第二十五回 呆霸王命断望乡台 贤弱女魂归仁清巷
上回说到一群衙皂冲进薛家,不论分说,将那薛蟠套上绳索,遂带了出去。一家人顿时乱作一团。薛姨妈哭倒在地,香菱、宝琴忙哭着与薛蝌将薛姨妈弄回房中,叫喊了半日,方苏醒过来,“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香菱忙弄来茶水,喂薛姨妈喝下去。
薛姨妈看了看众人,向薛蝌道:“蝌儿,快快出去,打听打听你哥哥又为了什么被捉。”薛蝌答应着道:“大娘保重,我这就去!”薛蝌去后,薛姨妈又向香菱道:“你去那边再看看你姐姐如何?告诉这边的事儿,看她能不能想想法子。”香菱哭着点点头,回房略换了衣服,便往荣府去了。
再说那薛蟠被那一干衙皂五花大绑,带着出了薛家。走在大街上,薛蟠兀自骂骂咧咧,惹得一衙皂踢了他一脚。薛蟠便趁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嚷道:“我疼得走不了啦!”无论那些衙皂如何劝说,他都死扛着说走不动。无奈,一个像是小头目的过来道:“我说爷儿们,咱又无冤无仇,谁叫咱是吃这碗饭的?你只管跟我们走,到了府衙,有多少话给老爷说得了!”薛蟠问道:“那你们说,这又为何抓我?”那小头目道:“还不是为你前些时那桩命案?”薛蟠诧异道:“那桩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小头目道:“结了?谁说结了?”薛蟠道:“府尹老爷嘛。”小头目哈哈大笑,道:“府尹老爷的嘴就是王法,他说结了就结了,他再说没结,那就是没结!”
薛蟠心想:“八成雨村这龟孙子因看贾府已倒,便设法再敲我们银子罢了。哼,老子给你没完!”再略一盘算,他便向小头目道:“官爷呀,要我起来走也行,只是你看,我才起床就被你们这样带走,到现在没吃早饭呢。”这时一个衙皂听了道:“你小子没吃早饭?我们也没吃呢?快跟我们到府衙是正经!”薛蟠听了,道:“各位官爷,我看这样罢:我身上现带有几两银子,如今我请客,咱们先到饭铺里吃了饭再走,如何?”几个衙皂听了都道:“我看行!咱们衙门里的饭也忒难吃了,咱干脆叫这小子请咱们一顿罢。”小头目想了想,道:“好,也有道理。那,咱们就先吃饭罢。”众人听了,便押着薛蟠拥进街旁的十里香酒店。
进了饭店,大家争着抢位子,高声喊小二点菜。薛蟠向小头目道:“官爷,你看,我这样绑着,怎么吃饭?”小头目道:“那你说怎么办?”薛蟠笑道:“你看我都这样了,又跑不了,不如将我解开,吃了饭再绑上如何?”小头目犹豫着,旁边一个衙皂拉住小头目道:“算了,谅这小子也不敢跑,人家请客,咱也不必太不像话。”这时又有几个衙皂过来帮腔,小头目这才发话道:“那行!快吃,吃完赶快回府衙!”
一会儿,饭菜上来,众衙皂争抢着吃菜,狼吞虎咽,吃相十分难看。那薛蟠边吃边琢磨着:“如今这世道,简直太黑啦!看来这贾雨村再将我抓回,是要重重索财的,可我家现已破败不堪,哪有银子填还这些畜牲!若不依他,怕是自己性命难保。看来他们是不给我家过头了,既然如此,还不如与他们拼了。那一条人命是我误伤,而再拼他一条命,便把我杀了也就不亏了!”想着,薛蟠暗暗瞅着机会。他见小头目在旁边一张桌上吃得正香,便端一盘麻辣鸡丝走了过去,笑道:“官爷,这道菜挺不错,您多吃点儿!”小头目见了,笑道:“好,好!”并招呼薛蟠道:“来,你也坐这儿,吃!”此话正中薛蟠下怀,他便坐下,边吃边琢磨着如何下手。看小头目吃得正香,那薛蟠忽然站起,抓起一把椅子,用尽力气,劈头盖脸向小头目脑袋砸下去。只听一声惨叫,那个小头目晃了几晃,便仰面倒了下去。薛蟠趁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又连连向他砸了四五下,那个小头目满面血污,双脚弹挣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此时,薛蟠见众衙皂及店内其他食客皆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便向众人抱拳道:“各位,大家受惊啦!”又向众衙皂道:“各位官爷,我既做下此事,不会逃之夭夭的。来罢,将我捆上,咱们也该回府衙啦!”众衙皂皆吓得哆哆嗦嗦,哪个敢上前?只有一个衙皂颤抖着将薛蟠重新绑上。大伙又眼看着薛蟠自个大大咧咧头前走着,方将小头目尸首抬着,皆垂头丧气,跟在薛蟠后面,向府衙走去。此时满街百姓围观,好不热闹。
各位看官不禁要问:那薛蟠误死人命案原是雨村受了荣府四千两银子贿赂,方令太平县令以“狸猫换太子”之术,将薛蟠保释出来的,又何故旧案重翻,再将薛蟠捉拿入官呢?此中颇有关节细目,待笔者粗叙于众。
其实,那贾雨村久经官场,颇得官场“厚黑学”之三昧,为了自己的前程,他的确是脸皮厚,心肠黑,以至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日前他参与联名弹劾贾府之列,眼看着贾府在众人推搡下“忽喇喇似大厦倾”,而自己将在此次风波之后得以升迁,更加尝到了损人利己的甜头。昨日坐在大堂上,他心潮澎湃,感慨万端。不由就想到了前不久保释薛蟠一事,一时茅塞顿开:“保释那薛蟠,我已得荣府四千两银子。如今贾府已然树倒猢狲散,想已无有翻案之力,我若将此案重新翻过审理,便可使薛家继续给我送钱,再得了三千五千,怕也不算难事。这一反手,又是几千进项,何乐不为呢?”于是,他便昧了良心,这日一早即命众衙皂们饿着肚子上门去捉拿薛蟠。
那雨村吃了早饭,来到大堂。因见众衙皂们捉拿薛蟠尚未归来,便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等待“捷报”。不一会儿,便进了梦乡,梦见白哗哗的银子,源源不断流入他家的银库。正自洋洋得意,忽听外边人声嘈杂,惊醒了美梦。睁眼一看,只见众人抬着一人、押着一人进得堂来。那押着的正是薛蟠,可那抬着的又是何人?正要近前一看,只见众人将小头目尸首放下,跪在堂前,一齐禀道:“老爷!恕小的们耽搁至今!”雨村问道:“那躺着的可是何人?”众衙皂回道:“小的们前去捉拿薛蟠,谁知这小子以骗得我们进酒店吃饭,趁机打死了朱四。”雨村听了,不禁惊异,上前掀开尸布看了看,挥手叫人抬下去,又向众衙皂吼道:“混蛋!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一大干人竟斗不过一个薛蟠?真真气死我也!”说着,还朝眼前的一个衙皂猛地啐了一脸吐沫。
那衙皂用手揩了揩脸,气急败坏,抡起棍子朝薛蟠打了下去。那薛蟠“哎哟”一声,破口大骂道:“我把你个龟孙子!敢打老子!”雨村见状,来到薛蟠面前,嘿嘿冷笑道:“薛大爷!我的薛老弟!你可真不一般啊!死到临头,又殴死一人,你也不想想,你就一条命,能死两回吗?”薛蟠双眼圆瞪,又向雨村啐了一口,骂道:“你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老子懒得与你说话!”雨村揩去脸上吐沫,忽地打了薛蟠一个耳光,喝道:“哟嗬!嘴还挺硬不是?告诉你,你的死期算是到啦!”薛蟠继续骂道:“我操你八辈子先人!当初我真是瞎了眼,交了你这个禽兽不如的朋友,早晚犯到我的手里,叫你认得老子!”
雨村冷笑着,道:“老弟,告诉你罢!这人活在世上,不过为了吃喝享乐。你以往一贯巧取豪夺,草菅人命,沉溺于吃喝嫖赌,眠花宿柳,犯下多少罪过?论说,要你死上十次也不亏。话又说回来,下官我虽在官场,也是凡体肉身,也得吃喝拉撒。为了多得银两,我也撑不得冠冕堂皇的架子。现如今你进到了我的嘴里,就少不得被我咬碎下肚了。其实,当初在应天府,若不是我利欲熏心,你就已经身首异处了。前些日,若不是你府献上重金,你也早就人头落地。之所以你能活到今日,原本借助银钱之力呀!你说,这金钱竟有如此大的魔力,能使人化险为夷,起死回生,更能使人官运亨通,鸡犬升天,我何不利用手中权势,多捞它一把呢?我的老弟呀!”薛蟠狠狠地道:“老子这次保释,花了数千银两,你却食言失信,亏你还是个正人君子呢!”雨村听了哈哈笑道:“什么君子?什么小人?如今是有钱有势才是真君子。再说,你家花钱给了谁人?又有谁人来作证见?实话说了,此次将你再拿归案,无非是两条路:一是再花钱买你出去;一是你家吝啬小气,落得个引颈就戮的下场。何去何从,老弟选择罢!”
那薛蟠听到此,火冒三丈,欲扑上去拼命,却被紧紧捆绑,动弹不得,气得双脚直跳,大骂不已。雨村叫众衙皂举棍便打,打得薛蟠大声叫骂。雨村无法,只得向众衙皂喝道:“将案犯薛蟠那张臭嘴堵上!”衙皂们忙用破布塞住薛蟠的嘴。薛蟠哪肯服输?口中唔唔咛咛,还是蹦跳个不停。雨村此时怒发冲冠,上去夺过一个衙皂手中的木棍,朝薛蟠的脑袋狠狠打下去,薛蟠顿时摇了几下,昏死过去。雨村这才又喝道:“将他押入死牢,听候处置!”众衙皂将薛蟠抬出大堂,往监牢送去。
再说薛蟠被捉走后,香菱哭哭啼啼来到荣府,说是找宝玉的,那些看押的官兵知贾政一族并无大错,并不限制其眷属出入,便放她进去。进了宝玉院子,便大叫道:“姐姐!姐姐!”就听见莺儿说着:“谁呀?”一面掀帘出来。莺儿见是香菱,又是披头散发,满眼泪花,忙上前拉住道:“舅奶奶怎么啦!快进屋说。”
此时宝玉宝钗刚刚起床,宝钗正在为宝玉找衣裳呢,见莺儿领着香菱进来,香菱还手拿锦帕揩着眼泪,忙放下衣裳,过来说道:“快过来洗把脸。”又叫莺儿打洗脸水。
香菱洗着脸,宝钗问道:“何事如此悲伤?”香菱擦着脸,将薛蟠如何被官府带走一事述了一遍。宝钗听了,一时无话,只唉声叹气。宝玉道:“这贾雨村也太无法无天了,竟然如此行事!”宝钗道:“像他这种人,做事根本不把天理放在眼里,还有什么章法可言?”然后对香菱道:“这边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就不找太太了。我这就换衣服,跟你回去!”宝玉道:“我也过去罢。”宝钗道:“算啦,你就在家呆着,我且过去看看母亲。”
宝钗、香菱正要出门,玉钏儿进来,道:“太太要宝二嫂子去呢。”宝钗问道:“知道什么事儿吗?”玉钏儿道:“那倒不知。”宝钗心急,对玉钏儿道:“烦你回太太,因我家出了点事,得赶快过去看看,回来再给太太请安。”说罢,便与香菱匆匆走去。刚走到门口,便遇见王夫人。宝钗道:“我家出了点事,原打算回去看看再过您那里。”王夫人道:“出了什么事?”宝钗将事情回了王夫人。王夫人听了,道:“怪道我昨夜做梦,梦见你娘家失了火,原是应在这上面了!唉,如今咱们这里也是乱糟糟的,你凤姐姐也是卧床不起,叫我怎么好呢?”说着,便落下泪来。
宝钗劝道:“太太不必担心。早知道哥哥向来不正经做人,终会落此地步的,也是他咎由自取罢了。我只担心母亲伤心过度。恁大年纪了,经不住如此折腾了。”王夫人道:“那你回去替我劝劝你母亲罢,我这里若方便,会去看她的。”又交代几句,宝钗便与香菱出了荣府。
二人回到薛家,宝钗与薛姨妈抱头痛哭,香菱、宝琴在一旁也泪流不止。哭了一会儿,宝钗先止住眼泪,劝薛姨妈道:“母亲莫再哭泣,如今哥哥人在牢里,我们应盘算怎样救他才是。”薛姨妈这才擦着泪水,道:“蟠儿这孩子太不听话,以至于到了如此地步,你说是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呀!都这把年纪了,还得为这个小祖宗担惊受怕。他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香菱听了,不禁哇哇大哭起来,众人忙来劝香菱。谁知那香菱天生弱质,本就多灾多病,近来与薛蟠成婚,精神方才略有好转,然今日之事,如同霹雳晴天而降,此时更现出不胜之态,哭着便昏了过去。众人一见,忙将她抬进房中,薛姨妈派人出去请郎中。一会儿,回春堂张郎中来到,隔着纱帐为香菱把了把脉,言称香菱得的是“干血症”。薛姨妈惊问道:“她是如何得上这病的?”张郎中道:“按理说来,这干血之症并非轻易便能得上的。一般来说,若遇经脉行时一旦被惊,则气血错乱,经脉斩然不行,逆于身体,便形成这一顽症。”
薛姨妈听了,暗自叫苦,想起以往薛蟠在夏金桂唆使下多次毒打香菱,一个弱小女子,如何不受惊吓?又问张郎中道:“依先生看,此病当如何疗治方好?”张郎中捋了捋胡须,道:“此病虽说难治,也并非没有控制之方。”薛姨妈道:“张郎中请讲。”张郎中道:“治疗干血痨损之症,历来方子甚多,在下现开一方,不妨试用。”说着,便挥毫开方,写道:
瞿麦一两麦芽一两
神曲六钱甘草一两
沉香三钱木香三钱
张郎中放下毛笔,又补充道:“此六味药物凑齐后,仔细碎为细末,这就叫做太无神功散,每日二三钱,用红花汤调服,如此坚持服用,应该有所裨益。”薛姨妈听了,忙吩咐下人出去寻药,并付给张郎中一两纹银。
送走了郎中,薛姨妈又与宝钗商议搭救薛蟠。宝钗问道:“眼下咱家还有多少银子?”薛姨妈叹气道:“怕是连一千两也拿不出的了。”宝钗道:“这又如何是好?像哥哥这种案子,活路是靠钱铺出来的,手中若没钱,怕是不行。仅这一千两,肯定要打水漂,最后闹个人财两空。”这一说,薛姨妈又哭起来。宝钗只得劝道:“母亲莫哭,身子要紧。哥哥既然如此惹事,叫母亲不得安宁,是他大不孝,也许是咱家上辈子欠他的债,今生他来咱家讨债也未可知。如这样,他便不是您的儿子,一个讨债鬼,哭他何用!”薛姨妈依然哭着道:“蟠儿若活不成,我与他同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宝钗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得苦劝母亲一番。待薛姨妈止住哭泣,她又去看看香菱,见香菱仍在昏睡,只得叫上莺儿先回荣府,明日再来劝慰薛姨妈。
晚上,香菱躺在榻上,惟觉身上万般不适,脑子昏昏沉沉,继而迷迷糊糊。丫鬟小燕守在床边,见香菱身子枯瘦,颧骨下塌了一条洼沟,颧颊发红,偶遇她张开嘴,又见其舌苔腻厚,苔色黄白,可见病症不轻,遂万分伤感,不时抹着眼泪。香菱清醒时,见小燕哭泣,强笑道:“小燕不必悲伤。我这病我自己知道,只一时半会也死不了的。”见小燕听了越发哭得伤心,香菱又道:“想来,真是对不住你。我与大爷成亲时,太太不顾家庭窘况,买了你来侍候我,不承想却连累你跟着我受累。”小燕听了,忙哭着道:“奶奶快别说了!我原已没有了父母,来到薛家是与奶奶有缘。只是看见奶奶如此受罪,小燕心疼啊!”香菱听了,又强颜一笑,道:“要说咱俩实在有缘,我原也是自小就不知父母在何处,你的苦处我也感同身受。我只怕我若一天死了,你又会怎样去生活呀?”小燕越发哭出声来。香菱安慰道:“小燕别哭,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总会有法子的。你去前院看看,我的中药散制得怎么样了。”小燕这才答应着去了。
小燕走后,香菱依旧闭上眼睛,又一阵眩晕,只觉在天空腾云驾雾一般,径自飞了起来。不知飞了多久,她向下一落,落到地面,见是一条街巷,巷口牌坊上书有“仁清巷”三字。往前走数十步,便见街西一家朱漆大门,上方镶嵌“甄宅”字样。望着大门,香菱顿时感到似曾相识。正自犹豫,大门“吱”地打开,只见一位妇人站在门口,痴痴望着香菱。香菱也觉此妇人颇面善,又一时说不出在哪里见过。双方对望了一会儿,那妇人便跑上前搂住香菱,大哭道:“英莲,我的儿啊!”香菱诧异不已,不知如何才好。那妇人边哭边数落道:“我的儿啊!这多年你在哪里,想得娘好苦哇!”
香菱愣了,问道:“老嬷嬷,您怎么是我娘?您怎么叫我英莲?我叫香菱啊!”那妇人正要开口,又听身后有人道:“正是!她就是你的亲娘!你小时就叫英莲!”香菱回头看时,见一位道士不知何时飘然而来,挥动着拂麈笑道:“你小时原叫英莲,可你四岁时被人拐走,被卖来卖去,十几岁时方被一书生冯渊看中买去,不想薛蟠打死冯渊,昏庸官府又将你判与薛家,从此你便注定在薛家遭受人生折磨,直到死去。”香菱听这老道说话蹊跷,便问道:“敢问老道自哪里来?道号是什么?”那道士听了哈哈大笑,道:“贫道原来自有地,去自有方,你等凡俗之人,何必问根刨底?至于道号,也不必深究。殊不知,有号无道,号有何用;有道无号,自然得道。故贫道并无道号。”
此时,那自称是香菱亲娘的妇人蓦然向那道士叫道:“天啊!你不是老爷吗?何故十几年杳无音讯?如今这样打扮,却又是为何?”那道士一惊,遂道:“贫道不知夫人所言何意。”妇人急了,上前拉住道士,道:“难道你不是当年的甄老爷?我是您的夫人啊!”那道士一面挣扎道:“夫人何故与贫道拉拉扯扯?什么真老爷,什么假老爷!要知道世间事虽有千万,到头来真即是假,假即是真。”妇人听了大哭起来,捶胸顿足道:“老天爷呀!当年你撇下我独自出家,不管我的死活。如今我已含恨归阴,好不容易见到你,你却如此绝情。我的命好苦啊!”道士听了身子微微一震,遂说道:“夫人休要悲伤,你既已身归仙界,便脱了苦难之海,何以再纠缠世间之恩怨是非?”妇人哭道:“奴家之事,您可以不管,可咱们的女儿如今正在受难,你难道也无动于衷不成?”道士叹道:“什么女儿男儿的?贫道于蒲团之外,全然不知天地间尚有何物。适才尊夫人所言,贫道一概不解。去罢!都去罢!”说罢,便驾云而去。
那妇人哭叫着追赶道士,哪里还有踪影?只得回来紧紧拉住香菱不放,哭道:“英莲,你爹不要咱啦!咱娘俩再不能分开,跟娘走罢!”香菱道:“你说你是我娘,我尚闹不清爽,如今又要我跟你走,敢问向哪里去?”妇人道:“我要带你去一个没有悲伤、没有眼泪、没有病灾的所在,咱们娘俩永远厮守在一起。”香菱问道:“有那样的地方么?”妇人道:“自然是有的。”说着,她拉着香菱就走。香菱还在犹豫,但觉自己身子已被妇人拉动,且飞了起来,向着太空,越飞越高。然正在飞翔,香菱却看见地面上宝钗、宝玉、薛姨妈等向她招手。她刚想向他们道别,哪知一失足,便掉了下去,吓得她大叫道:“我的娘啊!”
这时,又觉身子被谁摇晃着,并听小燕也大叫道:“奶奶!奶奶!奶奶醒醒!”香菱这才醒来,方知自己做了一梦,想起梦中情景,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小燕问道:“奶奶方才做了什么噩梦,吓成这样?”香菱愣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小燕只好端上药来——原是一只小碟中盛着些许粉末。香菱问道:“这是何药?”小燕道:“我也不知,说是放入红花汤中搅匀服下。”说着,又端过来一盅汤,将药末倒入搅拌,凉了一会儿,便侍候香菱喝下。片刻,香菱又昏睡过去。
又隔一日是四月十九,娇杏一早便乘轿子出了京兆府衙,到城外庙里上香。行至宁荣街口,听得外边有人唱河南坠子,因她从小便听惯了这种行腔,便令轿子停下,掀开轿帘向外观看。只见街旁一个中年瞎子拉着胡琴,另有一个约十七八岁的女子手打简板,一拉一唱,甚是热闹。周围围了不少看客,不时拍手叫好。娇杏下了轿,走过去细听,原是唱的《罗成算卦》。只听那女子唱道:
一句话说得罗成就要走,李金仙又把他来拦:
再叫军家不要走,我还有几句没有算完。
我能算你死到何人的手,我还能算你活几天。
我算你临死还有半月整,哪一个能保你十六天?
我算你死到苏烈的手,苏烈手里染黄泉……
唱到这里,又赚来一片掌声。娇杏也听得如痴如迷,忘了进香之事。丝儿拉拉她的手,她竟无动于衷。丝儿无法,只得叫道:“奶奶快走罢,路还远着呢。”娇杏方醒过来,笑着转身挤出人群。
娇杏来到轿旁,正要上轿,忽见前面十几步处有一个老道士身挎钱褡,手扫拂尘,摇摇晃晃往前走。看那背影,娇杏十分熟悉,却再也想不起来此人是谁,只好丢过不想,上了轿子,还放不下心,不时掀开轿帘,看看那道士。只见道士时快时慢,总在轿子前面十几步处。娇杏暗自狐疑,却也不知何因。
到了庙中,丝儿陪着娇杏进庙烧香。走时出来庙门,又看见那个道士在庙前一棵大榆树下合眼打坐。近前一看,蓦然想起,原是自己少时的东家甄老爷。娇杏认不出便罢,一旦认出,不由潸然泪下,双腿一跪,叫道:“老爷呀,您还认得娇杏不?”那道士似没听见,并不理会。娇杏再喊一声道:“我的老爷呀!您睁眼看看娇杏罢!”此时,道士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娇杏,口中说道:“这位女子,想是你认错了人罢。”道士一睁开眼睛,娇杏便断定此人是甄士隐老爷无疑,洒泪说道:“老爷呀!难道你忘了十九年前的姑苏城阊门外仁清巷了吗?”那道士听了道:“听君所言,恍若隔世。想那姑苏乃人间天堂,并非似贫道这样的人所居之处。至于忘了何事,出家人除了身下这座蒲团之外,并不知世间任何事体,故也无所谓忘记不忘记。”
娇杏听了,急得没法。她忽想起香菱,便声泪俱下道:“老爷纵然忘却世间俗事千万,却该记挂着您那掌上明珠小英莲罢?她如今过得并不可意,您就不惦记她么?”那道士还是不紧不慢地道:“人之贫富、寿夭,皆有天定,非用人力所能左右。夫人说了那位叫香菱的小姐,贫道也略知一二。此女儿时名唤英莲,幼遭尘劫,一生坎坷,屡遭劫难,今归薛姓,完婚成家,然尘缘即将脱尽。夫人若念旧情,可劝府尹大人暂饶那薛蟠不死,等香菱过世之后,再行刑不迟,也免了香菱那千疮百孔的心儿再添新伤……”娇杏听了这话,不由感慨万端,连连答应道:“请您老放心,娇杏必劝说我家老爷依了香菱心愿。那,您老常居何处?”不想这道士从此又闭上双眼开始打坐,任娇杏如何说话,一概不理。实在没法儿,娇杏只得乘轿回城。
回到府衙,娇杏下得轿来,便快步走进后院。见院里无人,只有东厢房内似有人声。丝儿便走上前去听了听,原是雨村与文绣玉在窃窃私语,便红着脸向娇杏轻声道:“人家正亲热呢。”娇杏听了便拉下了脸,道:“咱回屋!”二人便进了正房。
停了一顿饭工夫,雨村出了东厢房,听出正房有动静,忙过来察看。掀帘进屋,见娇杏坐在椅子上,满脸愁容,便上前道:“夫人何时归来?也不告诉一声。”娇杏没看他一眼,道:“倒是想告知老爷,只是怕惊散一对鸳鸯。”雨村听了,嘻嘻一笑,道:“今日堂上事少,回来不免早了点,见你不在家,便在绣玉房内略坐了坐。还望夫人别放在心上。”娇杏一听哑然失笑,说道:“你以为我在吃醋?算你小瞧我啦!”雨村也笑道:“那夫人为何面无喜色?”娇杏道:“你猜猜,今日我在庙里遇见了谁?”雨村道:“这谁猜得出啊!夫人但讲无妨。”
娇杏道:“我遇见了甄老爷。”雨村道:“哪个甄老爷?”娇杏道:“能有几个甄老爷?还不是当年姑苏城内仁清巷的甄士隐老爷嘛!”雨村听了,站起来道:“你也遇见他啦?”娇杏道:“什么‘也’遇见,难不成你也遇到过?”雨村道:“这次我出都查勘开垦地亩归来,路过知机县急流津时,见一道人,酷似甄老爷。可我如何与他说话,他总不承认。”娇杏听了问道:“那,他给你说过什么话没有?”雨村道:“说了一大堆话,他总在回避俗间之事,可知他自遁入空门,确已万念俱灰,给他说什么都是无益。”娇杏道:“你可知道,他这次却给我透露了不少天机呢。”雨村不由问道:“他究竟说了什么?”娇杏便将在庙外与那道士之谈话向雨村叙了一遍。
那雨村听了,颇感吃惊,半晌不言语。娇杏问道:“依甄老爷之言,那香菱阳数将尽,想让您在香菱死后方斩杀薛蟠。您看何如?”雨村思忖半晌,道:“甄老先生与我有恩,我何曾不想遂了甄老的心愿?只是这薛蟠案情重大,旧案未结,又犯新罪,实乃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再说,谁又知那香菱何时方能气绝?若我只等香菱过世,而官场变数难料得很,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所以这事难办啊!”娇杏道:“既然那薛蟠罪行昭彰,早晚处死都是一样的。又何必在乎他多活几天呢?”
雨村此时只恨娇杏多管闲事,可又不能明说心事。他深知,依眼下瞬息万变的官场局势,为防夜长梦多,将薛蟠越早处置越好。可他在官场做的那些丑事,娇杏并不知晓,若一时挑明,不免引起她大吵大闹,这样一来更难收场。所以雨村在屋里踱来踱去,无法回答娇杏之言。那娇杏因不知内情,又见雨村如此犹豫不决,便笑笑道:“老爷一向处事果断,何以如此优柔寡断呢?”可雨村生怕娇杏再因此闹事,便支吾娇杏道:“此案重大,不可贸然行事。容我三思再行罢!”说完,雨村便以疲惫为由,去文绣玉房中歇息。
三天之后,雨村见薛家实在无有银钱贿送,便命令衙皂们将薛蟠押往刑场,砍头示众。尸首运回的当夜,香菱病情恶化,逐渐人事不省,暝暝中似又看见母亲在空中向她招手。她便不由自主地飘然而起,随着母亲飞去。接着,又看见母亲前面有位老道士手挥拂尘导引着,向前飘行。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又看见脚下城中那条名曰“仁清巷”的街道,那老道士与母亲便引着她向仁清巷飘去……
见香菱逝去,薛姨妈、宝钗及丫鬟丝儿等大哭一场,只好与薛蟠一起发丧,因家道衰落,便廉价置买两口棺材,将二人草草葬于城南隆兴寺外牛头山上。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给香菱下的判词为: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那香菱得的干血症原是夏金桂唆使薛蟠毒打她时患上的,故判词判得极切。今也有人咏香菱诗道:
命似浮萍丧异乡,一生坎坷倍感伤。
香魂终返仁清巷,常使后人叹断肠!
再说这日,贾政因阖府被尽行查抄,贾赦、贾珍又获罪收押,心情十分沮丧,去贾母处请安出来,便去外书房坐着发愣。一会儿,王夫人来,坐下谈及薛家之事。贾政叹气道:“如今我们也是自身难顾,竟也无法顾及那些亲戚,倒显得十分薄情了。”王夫人洒泪道:“果真是‘人在人情在’,你看如今咱们遭了大劫,倒吓得那些常来常往的官宦世家,再也没有登门的了。”贾政又感叹一回,问道:“近日宝玉如何?”王夫人道:“宝玉这些时似好了点儿,时常坐在家里读书什么的。”贾政道:“我看贾家的希望就在他身上了,若不日上得科场,夺得一纸功名,我们家数年后东山再起,倒也并非没有可能。”王夫人道:“眼下府里难事甚多,大老爷遭发配后,老太太病卧在床,凤丫头也是自顾不暇,加之银库已空,日常开销难以为继,真不知如何是好。”贾政道:“也只能得过且过了。”
二人正在叹气,忽见贾琏跑步进来,道:“前边有人传老爷,要老爷进内廷去呢。”贾政听了道:“天啊!不定又有什么罪名。若再有变故,可要了我的老命罢了!”王夫人也吓得面如土色。这时就有一官兵引一太监进来宣旨。贾政跪下接过圣旨,那太监便走了。贾政愣了愣,向王夫人道:“你且不必担心,回去好生督察宝玉读书。我去一下,看有何事。”王夫人忐忑不安道:“老爷这一去,是吉是凶,叫人怎不担心。”贾政又安慰王夫人一番,方战战兢兢上车出荣府而去。究竟贾政此去下场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