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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淫金桂水性通夏三 贤香菱痴情嫁文起

chenjg1956 《红楼轶梦》 言情小说 2010-06-08 06:11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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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宝钗见香菱哭着说道:“家里出大事啦!”连忙告辞贾母,将宝玉送回房中,便与香菱向薛家住处跑去。路上,宝钗问香菱道:“究竟出了什么事?”香菱道:“大奶奶不知怎的,竟与宝蟾打了起来。”宝钗道:“这个夏金桂!她俩怎么又翻了脸?”香菱道:“谁知道呢。”宝钗又问:“打得怎样?”香菱道:“你回去就知道了。”

说到夏金桂,各位看官都知道,他本是薛蟠明媒正娶之妻。她出身富贵皇商家庭,家里先前不住在京里,因近年消索,新近搬进京来。夏家原只有夏金桂一个女儿,父亲已没,只有母亲,又过继了一个混账儿子,名叫夏三。这夏三也是个不务正业之徒,整天吃喝玩乐,全不顾家中事务,不上两年,把夏家家业花了个干净。且说夏金桂生得颇有姿色,也颇识几个字。“金桂”的名字是因为她家有“几十顷地种着桂花”。她家又称为“桂花夏家”,非常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她家供奉”。因父亲早逝,又是独女,寡母对夏金桂娇养溺爱,百依百顺,遂养成横行的性情,自己尊若菩萨,他人秽如粪土。因她小名叫金桂,就不许别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小心误说出一字者,她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殊不知这夏金桂不仅凶狠霸道,还是一个水性杨花之女流。在娘家时,见过继哥哥夏三模样周正,便春心萌发,时时挑逗夏三。谁知那夏三原是个不解风情的,金桂每与他挤眉弄眼,他竟以为是妹妹朝他撒娇,总是敷衍了事,朝她笑一笑作罢。故虽时间已久,二人并未入港。夏金桂嫁到薛家,虽有薛蟠与她翻云覆雨,终觉不解饥渴,便时时寻找猎物。曾因争风吃醋,与陪房丫鬟宝蟾同谋陷害香菱,致使香菱惨遭薛蟠毒打,宝钗无奈,只好把香菱要回自己房中。后薛蟠犯事,身陷囹圄,她见薛蝌年轻貌美,风流倜傥,便打起薛蝌的主意。怎奈那薛蝌乃正人君子,在这方面竟刀枪不入,使得夏金桂寂寞难耐。于是,她又想到了她的过继哥哥夏三。

一日早晨,夏金桂盥洗罢,向出去倒洗脸水的丫鬟宝蟾道:“你今日回大兴巷一趟罢。”宝蟾道:“何事呀?”金桂道:“回去叫大爷来一遭。”宝蟾听了道:“他呀!活活一根棒槌,要他来干吗?”夏金桂骂道:“要死啊!你管那么多干吗?只管听我吩咐就是了。”那宝蟾因长时服侍金桂,也长了不少霸气,便撅着嘴嘟囔道:“回去就回去,有什么了不起的!”说完便扬长而去。

荣宁街原离大兴巷不过隔着几条街,一顿饭工夫,那夏三便跟着宝蟾来到薛家大门外。宝蟾对年老的门上人道:“这是大舅爷,来探亲的。”便轻易进了家去。夏金桂见夏三到来,命宝蟾去与香菱一起缠丝线蛋儿,将她支出去,一面喜得眉开眼笑,连连嗲声嗲气道:“我的好哥哥,你也不来看看你的妹妹!”那夏三却道:“妹妹来享福,我来做什么?”夏金桂拉住夏三的手,道:“在这儿没有哥哥陪我玩儿,烦死啦!”一面还故意露出酥胸,双眼含情脉脉,看着夏三。夏三推托着道:“妹妹,不能这样玩儿,看别人看见。”夏金桂笑道:“没事儿,这儿没有人会看见。”正说着,听得外边同贵喊道:“大奶奶,老太太过来了!”吓得夏三顿时乱了方寸,忙向门后躲去。还是夏金桂向外说道:“太太请里头坐。并没有外人,这是我的过继兄弟。本住在屯里,刚来京里,不惯见人,因没有见过太太。今儿才来,还没去请太太的安呢!”薛姨妈听了道:“既是舅爷来了,不妨见见也好。”于是进来略坐了一会儿,彼此寒暄一番。临走,薛姨妈还对夏金桂道:“舅爷初次来家,吃罢午饭再走罢。”

薛姨妈刚走,夏金桂便又拉住夏三的手,说道:“哥哥你坐着,今日可是过了明路的了,往后你可以常来常往,也省得我们二爷查考你。我今日叫你来,是想叫你给我买些东西,只别叫众人看见。”夏三道:“买什么东西,妹妹尽管说。可我没钱怎么行?”夏金桂在夏三的脸蛋上拧了一把,笑道:“憨子,能叫你拿钱?跟我来,里边取银子!”说着,拉住夏三往里间走。

进了里间,夏金桂便将夏三往床上按,口中吃吃笑道:“好哥哥,妹妹想死你啦!”那夏三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便挣扎着道:“妹妹,这是做什么呀?”夏金桂也顾不了那么多,一面解自己的裙带,另一只手一面往夏三的下处抚摸,道:“好哥哥,妹妹今日必要将你打发得舒舒服服!”夏三挣扎不过,下衣也被扒了下来。那夏金桂如狼似虎,恨不能将夏三一口吞了下去。如此这般,那夏三便糊里糊涂做了夏金桂的泄欲工具。事后,夏三竟觉得快畅无比,问夏金桂道:“妹妹,我往后还可以这么做吗?”夏金桂又照他脸蛋拧了一下,笑道:“傻哥哥,只要你想,只管做。”夏三道:“那,我往这里来方便吗?”夏金桂笑道:“怎么不方便?你是舅爷,谁敢不叫你来?”说得夏三嘿嘿笑了起来。

二人正说着,宝蟾回来了,见二人说笑甚欢,便道:“哟,今儿个你兄妹俩都吃了笑米豆了,这么喜庆?”夏三一见宝蟾,顿时脸上通红。夏金桂啐了宝蟾一口,道:“死丫头!我们兄妹见面,难道不许高兴高兴,非得哭一场才算好吗?”那宝蟾素知夏金桂淫荡习性,见夏三如此羞涩,便知二人已经得手,却装作不知,笑道:“好,好,好!只要你们快活,我也就放心啦!”夏金桂拍了宝蟾一下,道:“你放心个鬼,小心你的皮!”宝蟾笑着道:“好,好!你们继续玩儿罢,我还得去花园里掐花儿去呢!”说着,便跑了出去。

自此,那夏三终于知晓了男女情事,一想起金桂便神魂颠倒,不免想入非非。只要宝蟾来叫,他便到薛家销魂一番,有时夏金桂走娘家,他更是抓住时机,与金桂寻欢作乐。夏三每到薛家,门上人知是舅爷,也不盘问,更不常回。

过了两三个月,那夏金桂忽觉得身上不适,时常恶心呕吐。薛姨妈因薛蟠外出已有半年光景,只道是夏金桂身体微恙,便没在意。只是总是不好,薛姨妈便寻思着给夏金桂瞧瞧。她打听得城外河神庙中有一位老道,擅长医道,替人看病开药,再无不准的,就打算找那位神道一瞧。

这日正好是五月初六,上好的日子,薛姨妈对夏金桂道:“走罢!今日咱们去庙中上上香,顺便瞧瞧你的病。”那夏金桂已经认定自己怀了夏三的种,每每暗自着急,竟不知如何是好,今见婆婆带自己出去进香,也巴不得找郎中把把脉,看看有什么法子没有。只是若婆婆在场,老道真摸出喜脉,实在无法向人交代,便笑笑道:“太太如此关怀,儿媳感激不尽。只是太太年老体弱,为晚辈若累出病来,叫我们如何了得?便是大爷回来,也不会饶过媳妇的。不如我自己去一趟,回来再向太太详细禀报。”薛姨妈道:“你一人前去,怎么能行?”夏金桂道:“有什么不行?你看,媳妇我年纪轻轻,能行的。”薛姨妈听了,思忖道:“想是她不愿与我同行,也罢,由她去罢!横竖将病看好就是了。”便道:“那,叫宝蟾与你一道去罢。”夏金桂也嫌宝蟾在场碍手碍脚,就说道:“宝蟾也不用去,我一人便可。”薛姨妈便不再说什么,夏金桂果然一人去了郊外河神庙。

事有凑巧,就在夏金桂上庙进香那日,夏三因思念夏金桂,又来到薛家。看门的老人见了,道:“舅爷来得不巧,奶奶去庙里进香去了。”夏三听了,不禁有些灰心,转而一想:“既来了,定要见妹妹一面,她去进香,中午必是要回来的。”就向老人道:“我且进去等等无妨。”

夏三进了薛家,径直来到夏金桂院里。一进院子,就见宝蟾坐在院里椅子上,手捧小米,逗吊在架子上的笼子里的鹦鹉玩儿呢。夏三见了宝蟾,模样小巧可爱,又想起与夏金桂交合的滋味,不禁欲火燃起,于是笑着上前道:“宝蟾姐姐可好?”那宝蟾抬头,看见夏三,笑道:“哟!舅爷驾到,有失远迎啊!”夏三凑近宝蟾,笑道:“你奶奶呢?”宝蟾见夏三如此恬不知耻,又知道他与夏金桂之间的勾当,就逗他道:“奶奶等不及你,去庙里找和尚去啦!”说了哈哈大笑。那夏三见宝蟾笑得胸脯乱颤,更加意马心猿,魂不守舍,也笑着道:“姐姐很会开玩笑。要不,我坐屋里等等罢,你给我倒盅茶来!”说着进了屋。

那宝蟾也与夏金桂一路货色,心想:“看夏三那架势,好似引逗于我;今日奶奶不在家,我若与他做成好事,也算美事一桩。”便进屋给夏三上茶。果然,当宝蟾将茶端到夏三跟前,放到桌子上,那夏三便伸手拉住宝蟾的手,色迷迷地道:“好姐姐,叫我亲亲你!”宝蟾故意打了他一下,道:“好不要脸的,井水还不犯河水呢!你既已与奶奶相好,又何必逼我下水呀!”夏三道:“好姐姐,就赏了我罢!”说着就上去搂住宝蟾,往床上按。那宝蟾原也没打算真与他翻脸,便哼哼咛咛着,半推半就依了夏三。事毕,宝蟾躺在夏三身下,撒娇道:“我的舅爷呀!咱们这样了,往后你怎么对我呀!”夏三又搂住宝蟾亲了一口,道:“我的宝贝,放心罢!往后有你奶奶的,就有你的!”宝蟾浪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夏三连连点头道:“我说的必兑现的。”宝蟾道:“不行,你得给我一个信物方好。”夏三在身上摸了半天,竟摸出一个银簪来,那原是夏金桂给他的定情之物。宝蟾看见,便抢过来道:“就是它啦!”那夏三有点舍不得,但因宝蟾已经抢到手,想要回来必是艰难,只好由着宝蟾了。

有一句古话,叫“隔墙有耳”,意即说话、做事时免不了被墙外之人听见。这话说得极切。就在夏三与宝蟾在屋里做那龌龊勾当之时,香菱撑着病体来这院向宝蟾要鞋样,一进院她便听到里面动静,并知道发生了何事,立马满脸通红,捂着脸跑了出去,不料她只顾往前跑,却踢住了一只小花猫,那小花猫“喵喵”两声蹿了出去。宝蟾听见猫叫,连忙披着衣裳出来看时,并没有任何影子。又追到院门口看,远远见一个人影,闪进了薛姨妈的院子。那宝蟾想:“别无他人,除非是香菱。”又想:“若被她看见,当如何是好?”从此便恼了香菱,只想着如何整治她。

再说那夏金桂到河神庙中,找那位老道士把脉,竟并非喜脉,而是胃热引起。老道士为她开了三服汤药,说吃了便会痊愈。夏金桂真是喜出望外,美滋滋地往回走。到了家门口,看门的老人告知她,夏舅爷来过,只是已经走了。

夏金桂狐疑地走进院子。因不见宝蟾,她便喊道:“宝蟾!宝蟾!”宝蟾听到金桂喊声,从她房中出来,道:“哟,奶奶可回来啦?”金桂问道:“听门口说,舅爷来过?”宝蟾心中咚咚直跳,嘴上回道:“来过,不过已经走了。”夏金桂又问:“他来没说什么?”宝蟾道:“也没说什么,只是要我转告奶奶,说老太太生日,你回去不回。”夏金桂方想到果然本月十二日是母亲的诞辰,便说道:“哪有不回的理儿?必回的。”宝蟾道:“我就知道您必回,所以也就这么回答他了。”夏金桂又似想起了什么,问宝蟾道:“舅爷还说过别的话没有?”宝蟾道:“好像没有。”夏金桂“啊”了一声,再没说什么,进了正房。

一会儿,宝蟾端着茶水进了屋,向夏金桂道:“奶奶一路辛苦,快喝点茶罢!”夏金桂接过茶盅,呷了一口,又问道:“宝蟾,舅爷说没说什么时候再来?”宝蟾不耐烦地道:“哎呀,我的奶奶呀!我不过是一个丫头,人家能给我说这些吗?”夏金桂听了笑了笑,道:“也是。好罢,你去前院告诉那老不死的一声,说我回来了。”宝蟾不愿听她使唤,便随口道:“老太太许是过那边儿去了。”夏金桂道:“那就过那边府里告诉他,省得说我眼里没她。”宝蟾无法,只得怏怏出去。到了外边,她朝院里啐了一口,轻声道:“呸!美的你!”径自去后花园玩去了。

夏金桂见宝蟾去了,暗自思忖道:“这个夏三该死啦,既来了,不等我回来可就走了……”正想着,忽见榻边角落里有两团草纸,便狐疑地捡起来。她抖开一看,竟是男人那些污秽之物。再看榻上,被褥也是被人抖开过的。夏金桂不由脸色大变,赶快又跑进宝蟾房中,打开奁箱一看,浮面上竟放着一支银簪,可这银簪分明是她夏金桂上次私送于夏三的定情信物。于是一切真相大白。那夏金桂怒火中烧,叫道:“来人!”臻儿闻声进来,道:“奶奶什么事?”夏金桂道:“快去那边府里,把宝蟾给我叫回来!”臻儿道:“宝蟾姐姐哪里就在那边呀!她原是在后花园里呢。”夏金桂听了,越发恼怒,道:“这个该杀千刀的赖货!叫她过那边回复老太太,她却自在得很!”便噔噔噔跑出院子,向后花园奔去。

再说那宝蟾在后花园玩了一会儿,蓦然想起夏三给的银簪不该放在奁中上面,原该藏得十分秘密的,便慌慌张张走出园子。哪知她刚出园门,就见夏金桂发疯似的向她奔来。到了跟前,夏金桂一把揪住宝蟾的头发,就往墙上碰,疼得宝蟾嗷嗷直叫,一面挣扎道:“奶奶何事怨我,竟如此朝死里打!”那夏金桂一面揪打,一面骂道:“你这小娼妇!自己做的事还假装不明白,回头到屋里看看去,你们竟背着我,在我榻上做这种龌龊肮脏之事。今儿个犯在老子手上,还有什么话说!”那宝蟾本也并非等闲之辈,见夏金桂如此揍她,便也撒起泼来,与夏金桂撕拽扭打在一起。此时,薛家男女仆从皆来看热闹。只有臻儿上来拉了几下,非但没拉开,脸上反被手抓破了皮,索性退了过来。其余的人知这两个活宝实在惹不起,再没拉架的。

原来薛姨妈正在房中翻看旧物,听得后院人声鼎沸,忙出来看时,竟也无可奈何,只是抹着眼泪,哭天喊地,道:“老天爷呀!快睁睁眼罢!难道连一天安生日子也不叫过吗?”香菱出来扶着薛姨妈。薛姨妈哭着,向香菱道:“孩子,快去那边叫姑娘去!这日子没法过啦!”于是,香菱飞快奔向荣府,告知了宝钗。

宝钗跟着香菱到家,一看到如此场面,想自己也无法控制,便将母亲拉回前院房中,好生安慰一番,不过说些“既然闹成这样,谁也没有办法,一切由她们去罢!您老好生保重,待哥哥回来,再作道理”之类话语。走时,又说道:“母亲还是过那边住几天,看她们还能闹出个天翻地覆来!”薛姨妈无奈,只得带着香菱,跟宝钗去了荣府宝玉院中。

自这场风波之后,夏金桂气得双眼直冒火星,暗自发誓,要置香菱、宝蟾于死地。眼下香菱不在这院居住,又由薛姨妈和宝钗护着,最使夏金桂忌恨,便欲设计先除掉香菱,然后那宝蟾原在自己身边,再治她也容易的。于是,她便说耗子闹得慌,叫宝蟾回娘家向夏三要了一包砒霜,拿回来搁在首饰匣内。

一日,夏金桂来到前院,向薛姨妈道:“我想叫香菱来我屋住,给我作个伴。”薛姨妈诧异道:“你屋里放着宝蟾,还要香菱做什么?况且你又多嫌香菱,何苦招气生呢?”可夏金桂不依。薛姨妈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她又十分诚意,只好放了香菱。那香菱虽十二分不愿意,也不敢违薛姨妈的话,便带着病就去了。夏金桂因要实施自己的计划,便待香菱很好。头几天香菱病着,她倒亲手去做汤给他吃。一天晚上,她看时机成熟,便叫宝蟾去做了两碗汤,自己说同香菱一块儿喝。汤好后,她将其中一碗下了砒霜。哪知宝蟾气不过,心里想着:“香菱哪里配我做汤给她喝!”就故意在一碗里头多抓了一把盐,记了暗记儿,原想给香菱喝。刚端进来,夏金桂却叫宝蟾到外头叫小子们雇车,说今日回娘家去。宝蟾回来见盐多的这碗汤在夏金桂跟前,恐怕夏金桂喝着咸,又要挨骂,就趁夏金桂往后头走动,眼错不见就把香菱这碗汤换了过来。因此夏金桂却自个将毒汤喝了下去,落了个惨死的下场。此事详情,《红楼梦》一书第一百三回描述甚细,不须赘述。可叹夏金桂机关算尽,倒应了一句俗语——

害人如害己,害不住别人害自己。

只说那薛家自埋殡了夏金桂之后,宝蟾因帮夏金桂拿回砒霜,算是“助纣为虐”,被薛姨妈以家法论处,找人牙子卖了出去。香菱身子大安后,宝钗安排她在薛姨妈身边。薛姨妈不忍叫她作丫鬟,便说:“你姐姐宝钗出阁了,现我身边就只有你与宝琴,也没别的人儿,你就权作我的女儿罢。”感激得香菱连忙跪下磕头。宝钗见了笑道:“好啦!这下我又多了一个妹妹啦!”

一日,薛姨妈到宝玉院中,见了宝钗,不禁落下泪来,道:“眼下家里只有宝琴、香菱,没个男人撑天,不是家的样子。”宝钗听了,知道母亲是想念哥哥,方出此言,只是自己也实在没有办法。恰巧王夫人到来,略坐了一会儿,宝钗便向王夫人道出了母亲的烦恼。王夫人听了,沉吟半晌,道:“要不,我再给老爷说说,托人走动走动,看能不能保释出来。”薛姨妈道:“此事已给府里增添了太多麻烦,实在没脸再央烦你们。”王夫人道:“看你说什么傻话,姐妹之间,何须客套?”

正说话,见鸳鸯来到,说道:“老太太听人说,见姨太太进府来了,便要我请姨太太去坐坐呢!”薛姨妈听了,忙站起来笑道:“我正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呢!”王夫人道:“走!我与你同去。”二人便向荣庆堂走去。

进了贾母房内,见贾母已经将牌摆在桌子上,笑着向薛、王二人道:“进来了,就得到我这儿坐坐。你不来,我就派人去请。”薛姨妈笑道:“看老太太说的,既来了,哪有不来拜见您老的理儿?也是刚到那院,就要来的。”贾母道:“你是不知道,这些时凤哥儿一直病着,你这个姐姐忙得头不是头,脚不是脚,你又不常来。唉!没人陪我玩儿了!”薛姨妈道:“好,往后我多来,陪老太太消磨时间。”说得贾母哈哈大笑,道:“说是说,你们都是掌管着一大家子,哪像我这么闲?记住早晚闲了,就来陪我说说话儿,我解解闷儿,你们也散散心。”又向鸳鸯道:“来,你也当,咱们正好四家儿。”鸳鸯答应了,坐在贾母下首,大家开始玩起来。

打了几盘,王夫人见贾母兴致勃勃,便边打边道:“老太太,我有个事儿,想与你说说。”贾母起着牌,笑道:“有事儿就说。”王夫人道:“我也是替姨太太说话。你看,她家眼下没有一个男人支撑,不像个样子,您是否给老爷再说说,找人活动活动,将蟠儿弄回来,也算是薛门之幸。”薛姨妈道:“真不好意思,到了都中,总是麻烦府上。”贾母听了,笑道:“竟为这呀!这算什么事儿?好,我给政儿说说,没有不能的。”王夫人道:“总还是老太太有脸气,我若是给老爷说,断不会允的,不定还得挨骂。”贾母道:“看你说的,我的儿子不听我的,那算什么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贾母向鸳鸯道:“到前头说一声,但见老爷回来,叫他来见我。”薛姨妈道:“这次老爷刚被参了回都,心情自然不好。再劳烦他,我也于心不忍。”贾母道:“回来也好,无官一身轻嘛!但这件事,他必得出马。”鸳鸯答应着去了。

傍晚时分,贾政归来,听说贾母要见他,忙脱下朝衣,换上便服来到荣庆堂。见了贾母,贾政跪下请安。贾母道:“起来罢。”贾政道:“听说母亲传唤儿子,不知有何吩咐。”贾母笑道:“我一个俗老婆子,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罢了。”便将托关系保释薛蟠一事说与贾政听。贾政听了,小心回道:“母亲在上:您深知孩儿一向勤政尽忠,最不齿那些投机钻营等小人之行,如今竟被小人参本,回京听罪,戴罪之人,怎可再去做这种勾当?恕孩儿断不可为。”贾母听了,心中便不快,讥讽贾政道:“我得感谢上苍,赐给我一个精忠报国的好儿子!可你得了什么下场?再说,作为人子,尽孝也当是你的本分嘛!”贾政道:“甚是。”贾母道:“既然如此,蟠儿这事儿成天牵挂着为娘的心,你就不能帮我一帮?”贾政道:“并非孩儿不愿帮忙,当初为此事我也曾腆着脸托人找过那个太平县知县,这次回京途中见邸报称蟠儿又判为死罪,我也是焦急万分,只是孩儿既不善于此,便不晓个中暗机,总是事倍功半,实感无能为力呀!”见贾政如此犯难,贾母又道:“早听说你那个朋友叫什么雨村雪村的,他如今在何处做官呢?”贾政道:“他叫贾雨村,现升为京兆府尹并兼管税务。”贾母道:“那他与那个太平县知县熟不熟?”贾政回道:“太平县离都二百多里,应该属他管辖。”贾母听了,道:“这不结了?你既为难,就去找那个贾雨村嘛!这个忙他不会不帮罢!”贾政因对贾雨村的人品早有微词,一贯不屑与他交往,今贾母如此急切,只得答应,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去了外书房。

隔了三日,贾政因无须上朝,便去京兆府见贾雨村。那雨村见了贾政还算客气。说到薛蟠之事,雨村口上答应,只是说那太平县知县太过贪渎,不见银子是不通的。贾政回来,命贾琏凑了五千两银子送到京兆府,雨村其实只给那个知县一千两,自己落下四千两,一纸信函,便使太平县知县随便抓一个乞丐作薛蟠替身,私将那薛蟠放了出来。

只说这一日,薛姨妈洗了头,坐在院子里叫香菱给篦头发。忽然见当铺总管张德辉笑着跑进来,道:“太太,天大的喜事!”薛姨妈不解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张德辉道:“太太不知,我家大爷回来啦!”薛姨妈忽地站起来。香菱忙喊道:“母亲莫急,看篦子挂住头发!”薛姨妈哪管这些,急问道:“你再说一遍!”张德辉笑着道:“太太,我家大爷他释放回来啦!”薛姨妈拉住张德辉的手,问道:“他现在在哪儿?”张德辉道:“已经到了门外了,我也是回来给太太禀报铺里的事,才见到的。”

正说着,只见薛蟠、薛蝌笑着进来,上前双双跪下。薛蟠道:“给母亲请安!”那薛蝌道:“给大娘请安!”薛姨妈命香菱将她的头发速速绾住,上前扶起二位晚辈,失声痛哭起来。大家忙劝道:“既是喜事,不要啼哭了!”薛姨妈边哭边拍打着薛蟠,道:“我的儿啊,你叫为娘泪都哭干啦!”那薛蟠听了,依旧跪下,自打耳光道:“都是孩儿不孝,竟让母亲痛心至此。我纵是死上千次,也不抵我之错过之万一。”香菱也跪在薛姨妈面前,不禁泪流满面。

这时宝钗同着宝玉、莺儿也进了院子。一见母亲哭得悲恸,宝钗扑上去也哭起来。宝玉上前紧紧拉着薛蟠的手,连声道:“薛大哥,你受苦啦!你受苦啦!”一会儿,宝钗止住啼哭,扶着薛姨妈道:“母亲莫哭。原是喜事,理应高兴才是。”薛姨妈这才停止哭泣,揩了揩眼泪道:“是的,高兴还来不及,我这是为何?”安慰罢薛姨妈,宝钗向宝玉道:“你先过那边去罢,我且在这边陪陪母亲,晚上就不回去了。”宝玉答应了,并向薛姨妈告辞道:“我回去告诉太太、老太太,想她们一定高兴。”宝玉走后,薛姨妈将夏金桂惨死、宝蟾卖出等事一一告诉薛蟠。那薛蟠听了感慨万端,说道:“孩儿这一远行,家中竟有如此变故,真是恍若隔世。”又对薛姨妈说道:“母亲放心,孩儿从此将洗心改面,重新做人。”喜得薛姨妈又落下泪来。

当夜,薛蟠、薛蝌回房休息,薛姨妈、宝钗在上房说话。说到家中不幸,二人仍是边说边哭。莺儿端上茶来,香菱后面跟进来劝道:“姑娘、太太不要再啼哭了,我特为你们泡了大爷回来带的上等龙井,你们尝尝味道如何?”宝钗揩揩眼泪,扭过头来,看着香菱,忽然笑了。她忙拉住薛姨妈道:“母亲,我倒想起一件事来。”薛姨妈道:“何事?”宝钗拉住香菱,问薛姨妈道:“这是谁呀?”薛姨妈笑道:“傻姑娘,那不是香菱么?”宝钗又道:“她眼下叫你什么?”香菱也笑道:“看姐姐说的,我当然也叫母亲啦!”宝钗道:“对呀!既然叫你母亲,那就是您的媳妇啦!”香菱听了脸蓦地通红,拍了宝钗一下,道:“姐姐胡说什么!”宝钗道:“我怎么胡说?”又向薛姨妈道:“母亲,当初哥哥买回香菱,就是要收房的,如今哥哥回来,房内空空,你看是不是该给香菱与他圆房啦?”此时香菱羞得捂着脸跑回自己房中。

薛姨妈此刻方如梦初醒,连声道:“对呀!我怎么把这一层给忘了呢?”又向宝钗道:“这样做合适吗?”宝钗笑道:“合适得很啊!”薛姨妈笑了起来,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事儿,毕竟是你哥哥自己的事,得看看他的意思才是。”宝钗道:“也是,那我去叫他来问问罢。”莺儿道:“我去罢。”便去后院叫来薛蟠。

薛蟠来到薛姨妈房内坐下,宝钗先说道:“哥哥,母亲要与给商量个事儿。”薛蟠道:“母亲之意,只管吩咐,何谈‘商量’二字?”薛姨妈道:“我的儿呀,你这几年折腾来折腾去,现在应该明白些事理罢。”薛蟠低头道:“母亲提及此事,孩儿实在惭愧。”薛姨妈继续说道:“你出去闯荡,碰得头破血流。若非你姨妈家鼎力相助,你的性命早就没了。家里你媳妇儿闹腾,宝蟾也跟着咋呼,千方百计挤兑香菱。可结果,夏金桂玩火自焚,宝蟾也跟着倒霉,倒显出香菱的好处。”宝钗道:“有道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嘛!”

薛蟠道:“母亲、妹妹究竟要我做什么,直说无妨。”薛姨妈方道:“孩子,你也不小了。媳妇儿既然已死,也该思虑续续家室了。”薛蟠道:“母亲所说,倒是实情。只是现又没有媒妁牵线,哪里谈得上再娶呀?”宝钗笑了,说道:“哥哥,你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其实你的媳妇儿本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嘛!”薛蟠诧异道:“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宝钗道:“我的傻哥哥哟!却原来你也是个掰玉米的黑瞎子。”薛蟠还是摸不着头脑。宝钗干脆点破道:“那香菱不是你当初就买下,预备做媳妇儿的吗?”薛蟠恍然大悟,挠着头道:“啊,是她?可我只是买她做丫头的,谁要她做我媳妇儿啦?”宝钗道:“你这个木头脑瓜!那夏金桂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儿,现在如何?依我说,香菱贤淑、能干,又能识文断字,哪样也不次于大家闺秀。你要是娶了她,倒是你的福气呢!”薛姨妈道:“孩子,你妹妹说得有理,你可得好好想想啊!”

那薛蟠此时方想到香菱的许多好处,心中不由活了几分,向薛姨妈、宝钗笑了笑,道:“只是,就我这副德性,人家香菱还不定愿不愿意呢。”宝钗笑道:“这有何难?把香菱叫来一问便知。”说着就要吩咐莺儿去叫香菱。薛姨妈向宝钗道:“依我说,香菱一姑娘家,当着蟠儿的面说这个,怕她脸上过不去,不如你去香菱房中给她说说。她要是乐意,咱们也求之不得;如她不愿意,那是蟠儿没那福分,那就再说罢。”宝钗听母亲说的有理,笑道:“好,那我就去。”说着便去找香菱。

各位看官:那香菱本是个信天命的女子,自打进入薛家,便认为自己命该如此,是上天将自己与薛蟠牵在了一起;她又是一个痴情女子,心儿一直在薛蟠身上,哪怕薛蟠打她骂她也从不怨恨。今见宝钗要她嫁给薛蟠,自然十分高兴,身上的病顿时也觉好了不少。实可怜香菱只认天命,一腔痴心牵挂着一个呆霸王,其下场如何,可想而知。这世上许多事体都是如此,可悲、可叹也!

时已乙卯年仲秋,薛蟠与香菱的佳期定于八月初六日。是日,薛家院内宾客如云,热闹非常,人们举杯推盏,吆五喝六。因薛姨妈知贾雨村为薛蟠保释曾鼎力相助,便邀他也来赴宴。那雨村虽心中有鬼,也只好逢场作戏,乘轿前来。薛蟠将雨村让入正席,与贾政同座,二人见面,贾政虽不喜欢雨村,因雨村是宾客,也只得以礼相待。开宴后,二人碰杯饮酒,面上相互奉承不已。正在饮酒,只见薛蟠前来敬酒。后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