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林黛玉有心圆情梦 薛宝钗无意占鸠巢
却说那日怡红院的几棵海棠竟在十一月破苞开放,惊动发贾府上下人等。贾母更是高兴,命厨房预备酒席,设宴赏花。只是宝玉在迎接贾母时,匆匆换衣,未将“通灵宝玉”挂上,竟至遗失,再也未能找回来。自此,宝玉失去了“命根子”,就如傻子一般,整日价神不守舍的,一日呆似一日;也不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不像吃,睡不像睡,甚至说话都无头绪。那袭人麝月等一发慌了,回过凤姐几次。凤姐不时过来,起先只道是找不着玉生气,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有日日请医调治。煎药吃了好几剂,只有添病的,没有减病的。及至问他那里不舒服,宝玉也说不出来,因而急坏了众人。王夫人叫赖升媳妇儿出去叫人给宝玉算命,算命先生说宝玉须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命。贾母、贾政、王夫人、凤姐儿等经过细细商议,认定只有娶宝钗最为合适,于是议定择日娶过宝钗来给宝玉冲喜,但又怕宝玉的心一直在黛玉身上而不从命,倒惹出事来。王熙凤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忙上前献出“调包儿”之计,贾母、贾政、王夫人点头答应后,她又作了周密安排。于是让薛姨妈过贾府来议亲。薛姨妈情知此法太委屈了宝钗,也没什么法儿回绝。又见宝玉这般光景,只得应承下来。当晚留宿贾府,同王夫人姊妹二人叙了半夜的话儿不提。
次日,薛姨妈回到家里。宝钗与宝琴正在绣花,见了忙站起来。薛姨妈摆手道:“你们俩快坐下。”宝钗道:“母亲昨日在府里有何要事,竟耽搁到现在才回来?”薛姨妈看着宝钗,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宝玉这几日身上不好,你姨妈难过,我就陪她说了一宿话儿,解劝解劝。”宝琴道:“宝玉哥哥这病,到底怎么才好呀!”宝钗道:“左不过将玉找了回来,也就好了。”薛姨妈叹气道:“那玉来得蹊跷,丢得也就蹊跷。既丢失,哪那么容易找到呀?”宝琴道:“那,总得寻思个法子呀!”薛姨妈听了,半天才道:“我正要说这件事儿呢。”于是,薛姨妈便把让宝钗嫁给宝玉冲喜的事儿如此这般地一一告诉了宝钗。
宝钗听了,停下手中的针黹。她半天无话,直望着母亲发呆。薛姨妈知道宝钗是个聪慧听话的孩子,她定是想到了自己的委屈,便叹口气道:“孩子,你的心妈妈不是不知道。只是看见宝玉那个样子,我心里也十分难受,见不得你姨妈伤心落泪。他们卜了卦,说是得合得金玉良缘,就是配金命之女冲一下喜,方可转危为安。唉!那边既已这样说了,我也不好意思回绝。”宝琴想了想,道:“亏他们也想得出。这不是拿着姐姐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吗?”薛姨妈道:“我想他们也是实在没有了法子,可巧算卦的又说出冲喜、与金锁相配之类话语,方出此下策。”宝琴看着宝钗,问道:“姐姐,他们这样做,你以为成吗?”宝钗听了,仍半天不语。薛姨妈见状,也觉对不住宝钗,扭过身子暗自流泪。宝钗见了,问薛姨妈道:“母亲,您是不是已经答应那边啦?”薛姨妈点点头道:“是的。”宝钗不再搭言,放下活计,只顾低头抚弄着自己的手指甲,便有泪珠点点滴在手上。
薛姨妈看着宝钗,也陪泪道:“孩子,这事儿都怨我心软,见不得别人伤心。宝玉这孩子人是不错,只是如今得了这病,到底怎么着,谁能说清呀!唉!谁叫咱们的家境过到这般地步呢!可恨你哥哥又不争气,现如今犯案在监,若想保全小命,还得赖贾府帮咱走动。再说呢,宝玉是贾府的宝贝疙瘩,你过了门去,谅他们那边再不会叫你为难的……”宝钗听了,抬起头泪眼汪汪地说道:“别说了,妈妈。这事儿我答应妈妈,女孩子家的事情原当父母做主。我父亲不在了,哥哥又不在家,妈妈自然该作做的。如今这件事儿您自管安排,女儿只管照您安排的去做就是了。”说完便跑回了自己房内。薛姨妈向宝琴使了个眼色。宝琴会意,忙跟着姐姐进去。
宝钗进房后,咕咚躺到床上,久久地仰望着房顶。宝琴跟了进来,坐在床前,紧紧握着宝钗的手,道:“姐姐切莫伤悲。妹妹原最和你好,你也最疼妹妹,今儿听妹妹一句话:论起来,宝哥哥还算是挺不错的……”宝钗忽地折起身子,倚过来抱住宝琴,竟至泣不成声。宝琴见宝钗哭啼,不禁也落下泪来,拿出丝帕一面给宝钗揩泪,一面劝道:“姐姐莫哭!大娘既已点头,想必是拗不回的了。凡事就往好处想,设若您嫁了过去,果然宝玉哥哥病疾大愈,姐姐必苦尽甘来,正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宝钗接宝琴的话道:“琴妹,你此时哪晓得姐姐的心事呀?”宝琴道:“既如此,能告诉妹妹吗?见姐姐这样,妹妹心里也着实难受。”宝钗揩了揩眼泪,道:“说起来,生在世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是人之常情。而且,宝玉也堪为一表人材,风流倜傥,又生在富贵人家。姐姐我能配此偶伴,也算是姐姐的造化。虽然宝玉生为丈夫身,却不问仕途经济,只在女孩儿身上纠缠流连,如今又疯疯癫癫,可是我自信过去之后能以苦口婆心和体贴抚慰医好他的痴顽,叫他迷途知返,热衷功名。所以我并不是为宝玉的事难过。你可知道,如今姐姐最挂心的,还是那位可怜的林妹妹呀!只因她父母早故,略失闺训,滥看淫书,加上宝玉又对她温存深情,竟使她失足情海,不能自拔了。林妹妹又天性多疑善感,那副孱弱的身子骨儿,哪里经得住如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折磨呀?别看我们从前在一块儿总是有说有笑的,我还常在宝玉身上和她开玩笑,挑起她的醋意,怎知我心里最疼的竟是这位‘潇湘妃子’啊!可现在我和宝玉的事儿若是让她知道了,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吗?唉!”宝琴听着,不住地点头,愣怔了半天,道:“姐姐也不要过于挂心。想必林姑娘的心事那边也是知道的。既然如此定议,我想那边定会对林姑娘作出妥帖安排。”宝钗叹道:“你不知道,那林姑娘最是多愁善感。针尖大一点小事,她能看到天上去。且她又生性固执,日夜想着此生会与宝玉终成眷属。因此,即便那边对她作出再妥帖的安排,她也会受不了的。就她那弱柳般的身子,还不生生哭死呀!”说着,宝钗又落下泪来。宝琴听了,也兀自慨叹,说道:“即使如此,姐姐还当多保重自己,终身大事临头,该做许多事呢!”
正说着,香菱掀帘进来。她给宝钗和宝琴斟上茶来。宝钗问香菱道:“你不是在后院侍弄花草吗?这就完啦?”香菱笑道:“早就完了,我在外边已经多时了。”宝琴笑道:“好你个香菱,竟敢偷听我们说话!”香菱脸上失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向宝钗说道:“是的,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要我说,姑娘切不要悲伤。俗话说‘不怕生事,只怕不会事’,又应了那句话,叫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的命,天注定。既然事已至此,姑娘且不要着急,正像方才琴姑娘所言,事情不一定就那么糟。我想,待我得空儿时就过那边去,一面探看一下林姑娘的病情,一面打听打听那边是如何安排林姑娘的事体的,回来就告知姑娘放心。”宝钗听了,道:“这样也好。”香菱又向宝琴道:“琴姑娘也去歇息吧,我在这里服侍姑娘。”宝琴答应着便出去了。
转瞬数日过去,因薛蝌外出为赎薛蟠的死罪奔走,家里人少事繁,香菱一直腾不开手去贾府探听情况,心里非常着急。这日,薛蝌回到家里,向薛姨妈报知薛蟠的事上司已准为误杀,到时可用银子赎回命来。加之近来金桂也不大再吵闹滋衅,薛姨妈心里便安顿了许多,便向薛蝌告知宝钗出闺详情,道:“虽然她好像不大乐意,可她素来是孝顺守礼的,知我已经应了,也就没说别的什么。”薛蝌听了也沉吟半晌,道:“事情既已如此,也只好随遇而安了。”遂向薛姨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薛姨妈揩着眼泪道:“那接下来,就该着手你宝钗妹妹的大事了。”薛蝌道:“须我做什么,大娘尽管吩咐便是。”薛姨妈道:“既然如此,你先操办一下泥金庚帖,填上宝钗的八字,着人送过去。再问了过礼的日子,咱们好做准备。”薛蝌领命而去,写好庚帖,并叫香菱送帖过去。那香菱正巴不得这个机会,便高高兴兴地奔贾府而去。
香菱进了荣府,把庚帖送至凤姐儿房内。凤姐儿见了香菱,笑道:“哎哟!香菱今儿可是掉进盐缸里啦!”平儿听了道:“奶奶这是什么话?”凤姐儿道:“成了咸(闲)人了呗!”三人都笑着。平儿向凤姐儿道:“我说奶奶,你今儿也该受罚啦!”凤姐儿道:“去你的!我受什么罚?”平儿指着香菱笑道:“你刚才叫人家什么?”凤姐儿一想,笑着道:“我这人,真该打嘴,忘性总是比记性好。”又向香菱道:“你奶奶将你的名改为‘秋菱’,我方才叫你‘香菱’,你不会恼罢?”香菱笑道:“哪里呀!只是我也不想叫‘秋菱’,还是觉着‘香菱’好听。”凤姐儿道:“也是的,‘君命难违’嘛!”这时丰儿上了茶来,香菱拿出庚帖给凤姐儿,道:“这是我家姑娘的生辰八字,现送与你,好好准备罢。”凤姐儿接过庚帖,笑道:“哟,宝妹妹怪性急,帖子可送来啦!”香菱道:“别提啦!原是无可奈何的事。”大家又说笑一回,香菱便起身告辞出来。
平儿送香菱出了院门,香菱对平儿道:“姐姐留步吧,我去园中再逛一圈儿就回家的。”平儿诧异道:“去园里做什么呀?”香菱道:“受我家姑娘之托,去瞧瞧林姑娘。”平儿道:“难得宝姑娘有这份菩萨心肠,都什么时候了,还惦着那一位。”一想,又说道:“我的天啊!你去了可切记不要提及宝玉的婚事,这可是人命关天哪!”香菱道:“放心好了,我都知道。”平儿又感叹道:“宝玉得了宝姑娘,也算是他的福分了,做什么事都通情达理,真是世上无双呀!”香菱又向平儿道:“你回去罢,我不会坏事儿的。”
来到怡红院门前,香菱停住脚步,习惯地望去。但见朱门紧闭,静寂无人,方想起宝玉自失玉致病后不久,就已搬出园子,在贾母处住,而且又将搬进新房完婚了。想到此,香菱若有所失,再向前踽踽走去。过了沁芳亭,便遥遥望见潇湘馆门前那片幽篁。正要前去,忽见紫鹃急匆匆走出大门,迎面奔来。香菱忙迎上去,笑道:“紫鹃妹妹,你这是到哪里去呢?”紫鹃见是香菱,心里不由一阵难过,竟至落下泪来,道:“香菱姐姐,这叫我怎么办才好呢?”香菱忙问:“怎么啦?林姑娘她怎么样了?”紫鹃长叹一声道:“别提了!说起我们那位,病症日重一日。我们如何劝她,叫她放心,说她和宝玉的事儿万不会有意外的,可她总是不搭一言,见天咳嗽,一口口地吐,痰里带着血丝。这不,今儿不知又想到哪里了,把她的所有诗稿,连同那块题满诗句的白绫绢子都统统烧掉,叫人抢都抢不及呀!烧完了,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差点儿把我也砸倒。唉,我看姑娘是不行了。我这会儿叫雪雁她们先守着,正要去回老太太呢。”说着,泪又流了下来。
听了紫鹃的话,香菱心里也觉得酸酸的。回想起先前黛玉教她作诗等事体细节,不免也扼腕长叹,竟不知如何才好,就呆呆地站着。待回过神来,见紫鹃不知何时已去,大概是回老太太去了。只是此时,香菱已没有心情再进潇湘馆了。她着实不忍看到林姑娘的可怜情景,心里想道:“不知天下那个‘情’字和‘理’字究竟为何物,竟能把人折磨至此。若按宝姑娘的‘理’,男女婚配应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人人都知晓的;可像林姑娘这样的痴情之人,偏看重这个‘情’字。若男女之间真能以情为重,相爱相亲,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是更好了吗?唉!到底这世上男女情事中的‘情’与‘理’,哪一个更确呢?”想到这里,香菱又想起了自己自打进了薛家后,与薛蟠之间的男女私事,不由脸就红了。看了看四周无人,便匆匆回头出园门而回。
且说宝钗这日听说薛蝌分派香菱过贾府送庚帖儿,就交代香菱去后顺便探问一下黛玉的病情。香菱走后,宝钗又躺在床上,心里仍觉乱糟糟的,想想这里想想那里。正想着,忽觉昏昏沉沉,一回儿又觉得有点儿口渴,叫一声“香菱”,又想起香菱不在,就自个儿起来取茶。才刚坐起,听见帘外传来吃吃笑声,接着是黛玉掀帘进来,嘻嘻笑道:“宝姐姐可好?数日不见,想死妹妹了。”宝钗一骨碌从床上起来,拉住黛玉的手,乐得不知怎样才好。她笑道:“哎哟我的颦儿,你早已把姐姐给想死了,刚才我还打发香菱去看你来着。快说,你近来病情如何?”那黛玉吃吃笑道:“还‘香菱’呢,人家已改名‘秋菱’啦,你不怕得罪你那位美人嫂子?”宝钗听了笑道:“我们这边的家事,叫妹妹见笑啦!”黛玉道:“哪里,开个玩笑嘛。”宝钗问道:“妹妹近日那病可该好啦?”黛玉听了惊讶道:“姐姐,我哪里有什么病呀!对了,你说的是不是我先前害的那个病?告诉你罢,那病叫做相思病,不过如今已大好了!”宝钗也觉诧异,又道:“那可太好了!你不知道,姐姐最挂心的就是你这个病秧子。怎么就全好了呢?”黛玉抿着嘴儿,笑着道:“我先不告诉姐姐,你猜嘛!”宝钗轻轻给黛玉一拳,道:“颦儿,你还是那么鬼。姐姐能猜着吗?”黛玉坐下,说道:“那,我就告诉你吧!所谓相思病,乃世间常见的一种‘多情症’。此种病症往往因色而起,由色而生情,缘情而致病。大凡染此症者,多是茶饭无心,失魂落魄,疑神疑鬼的,心中除了自己的情人,任什么也装不进去。我得的就是这种怪病,整日价心神不宁的,惟恐谁把宝玉从我身边夺走,甚而至于有的时候竟嫉妒起姐姐来。”宝钗听了脸也红了,笑道:“看妹妹说的,如今呢?”黛玉道:“如今不了。说也真怪,我刚才打梨香院外边过,听得里边急管繁弦,热闹得很,心想不知何时又把那帮唱戏的请回来了,就进去看看。只见一位伶官正在唱一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一听就把我给迷住了。待把曲子听完,心中忽觉轻松异常,竟把什么‘宝玉’、‘金玉’的,全忘了个干干净净,一切病也全没了。所以我就乐颠颠的找姐姐拉呱儿来了。”宝钗不禁问道:“那曲子叫做什么?怎么个唱法?”黛玉道:“我先不对你说的,走,跟我一起去听听。来时我告诉那伶官,等把你拉去了叫她再为咱演唱一遍,人家这会儿正等着呢!”说着,黛玉拉起宝钗便走。宝钗边推边说道:“看你颦儿,再急也得等我梳妆一下呀!”黛玉更是咯咯笑个不停。等宝钗梳妆已毕,二人说笑着厮跟出去,径直来到梨香院,见众伶官都在对她俩发笑呢。倏而笙歌婉转而起,所唱之词,与《红楼梦》第五回描摹的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所听仙女们演唱的《红楼十二支曲》之一《枉凝眉》丝毫不差,唱的是——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
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一曲终了,宝钗也听得如痴如醉。她久久地站着,向黛玉感叹道:“颦儿,不用说你了,只我这一听,也顿觉心中一发变得平坦如镜,一切生之烦恼都随之烟消云散了。只是——,这位伶官看着如此面熟。颦儿,你说她叫个什么名字呀?”只是没听到黛玉答言。宝钗扭身一瞧,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忙四顾叫道:“颦儿,颦儿!”正在喊着,又听得香菱叫声:“姑娘,姑娘!你做什么噩梦了?快醒醒儿罢,要睡脱了衣服再睡。”宝钗这才睁开双眼,却原来做了一场梦。只是细细回想着梦中情景,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香菱见宝钗发愣,便问道:“姑娘方才怎么了,大呼小叫的。”宝钗笑道:“没什么,做了一个梦。”香菱道:“这梦里肯定有林姑娘罢?”宝钗惊异道:“你怎么知晓?”香菱笑道:“你连连叫着‘颦儿’,人家还猜不着呀!”宝钗听了道:“是的。我梦见与林妹妹说话,可转眼之间她就不见了。”香菱感叹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睡梦中还在叫着林姑娘的名儿。唉,若是林姑娘再不悯惜自己,着实是对不住姑娘的了。”此时宝钗已清醒过来,听了香菱的话语,急问:“香菱,你才从那边回来?”香菱点点头。宝钗又问道:“告诉我,林姑娘的病怎么样了?”香菱见问,不由落下泪来,将紫鹃所言一一告诉了宝钗。末了,香菱哭着说道:“看起来,姑娘你是白疼了她了,林姑娘只怕就在这两天了。”宝钗听了,也泪如泉涌。良久,她向香菱说道:“香菱,叫我怎么说呢?你是知道的,拿这婚姻大事儿说吧!我情知林妹妹和宝玉好,她心里只有宝玉,宝玉心里也只有她,所以并不忍心拆散他们。可身为女子,当谨守妇德。既有长辈之命,又岂敢自专呢?我与宝玉的亲事,也是身不由己的,况且宝玉如今那个傻样儿,将来能有何功名前程可言?如今我是哑巴喝下黄连汤,心里有苦也说不出啊!颦儿看来还是没有谅解我,唉!——这叫我如何是好呢?”说罢,仍是泪流不止。香菱好歹劝说,方揩泪卧床歇息。
当晚,宝钗让香菱先自去睡,自个儿独对青灯,又流了无数的泪。三更鼓响,仍没有睡意,宝钗干脆自己寻来文房四宝,在一方粉白色绫帕上题写七律诗一首,方才和衣躺在床上,睁着两眼直到天亮。
这日,黛玉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来,坐在榻上咳嗽了一阵,拿出锦帕捂在嘴上,吐了一口痰;及至一看,皆是血丝,不由心中发凉,独自饮泣不止。紫鹃端了洗脸水进来,见状忙放下脸盆,上前扶着黛玉,道:“姑娘感觉如何?”黛玉道:“不妨事。近日一直这样,且死不了呢。”紫鹃因知道了他们要宝玉娶宝姑娘之事,心中既恨老太太等狠心,又怪宝玉薄情,只是碍于黛玉病情,不敢与黛玉说实话,此时只有安慰黛玉道:“姑娘何必如此说呢!横竖我是跟了姑娘的,无论姑娘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既得了病,姑娘也不必胡思乱想,是病都有药治,等姑娘病好了,我还想跟着姑娘享福呢!”黛玉听了,勉强笑道:“看你自打跟了我,享了多少福?成天提心吊胆,忙忙碌碌,唉,遭罪呀!”紫鹃道:“姑娘万不可如此说话。我如今虽吃了‘苦中苦’,可待姑娘与宝二爷成婚后,有姑娘和宝二爷疼我,我可就甜上加甜喽!”黛玉道:“这丫头,好一张巧嘴儿!”黛玉又忽然想起什么,向紫鹃道:“我身子不好,起不了床。今日你到前头去看看宝玉怎样,代我向老太太和宝玉问好罢。”紫鹃听了,道:“也好。”便叫来雪雁服侍黛玉,自己出了园子。
紫鹃走到凤姐儿院门口,正见凤姐儿要上车。凤姐儿便问:“紫鹃,什么事儿?”紫鹃道:“没什么事,只是林姑娘要我来看看宝玉。”凤姐儿听了,叫车上伺候的人先等一下,向紫鹃道:“来,进家说话。”紫鹃便跟着凤姐儿进了院门。
平儿见凤姐儿回来,道:“不是去庙里还愿吗?怎么又折回来了!”凤姐儿笑道:“回来捉奸呢!”平儿正要回敬凤姐儿,听凤姐儿道:“我要问问林妹妹的事儿。”到了屋里,凤姐儿问紫鹃道:“林姑娘现怎么样?”紫鹃听了,不禁落下泪来,道:“怎么好呢?天天吐血,纵是铁打的,也经不住如此折腾呀!”凤姐儿想了一想,道:“这还真是个棘手的事儿呢!你说万一林姑娘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好呢?”紫鹃哭道:“是啊!总不能因救一命而害一命罢!”凤姐儿正色道:“说什么话呢?”紫鹃自知说了犯上的话,便不敢再言语。那凤姐儿寻思了半天,向紫鹃道:“紫鹃,这是老祖宗的安排,不可胡言乱语。现宝玉正病着,你去了,老祖宗也不会叫他见你。这样,你回去告诉林妹妹,老太太原是打算要宝玉与她成婚的。就说老太太叫她安心养病,等病好了,就给他们举行大礼。”
紫鹃此时情知凤姐儿他们知晓林姑娘病状,不会长久的,说此话无非为缓兵之计,顿时悲愤万分,又不敢在凤姐儿面前表露出来,便匆匆告辞凤姐儿,跑回园里,坐在沁芳亭中暗自落泪。
那紫鹃正在饮泣,听得有人叫她。举目望去,原是鹦鹉、琥珀向她走来。紫鹃问道:“叫我何事?”琥珀道:“老太太叫你去呢!”紫鹃道:“叫我去作甚?”鹦鹉道:“你去了就知道了。”紫鹃听了更加生气,道:“我还得回去服侍林姑娘呢!”琥珀道:“老太太说,要我们先代你去服侍林姑娘,你且去罢。”紫鹃无言以对,只好又出了园子。
来到荣庆堂,紫鹃给贾母请安。贾母见了紫鹃,笑道:“你来啦?林姑娘身子可好?”紫鹃听了,上前跪下哭道:“老太太可怜可怜林姑娘罢!她看来没有多少日子啦!”贾母听了,厉声道:“这孩子,这么不懂事!我叫你来,不是叫你哭的。”紫鹃起来,忍住眼泪道:“请老太太恕罪!”贾母拉住紫鹃的手,道:“孩子,你以为我就不疼黛玉了吗?手心手背都是肉哇!可你说叫我怎么办?我们贾家,眼下几个孙子辈里,哪个还算个人物?也只有指望宝玉了,可他如今又是这个样子。若从此一蹶不振,我还有何脸面归阴去见他的爷爷啊!那算卦的说他得与金命的女子成婚冲喜,算来也只有宝姑娘可以相配。你说我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
紫鹃听了,又落下泪来,恳求贾母道:“老祖宗,我也知道事已至此,是无法挽回的了。只是,您千万不要将此事叫林姑娘知道,我成天说您叫宝玉配她,哄着她呢。既然如此,那就叫她在希望中度过最后的日子罢。”贾母听了,也不禁泪如泉涌,道:“好孩子,就辛苦你守在林姑娘身边罢。等宝玉完了婚,我会去天天与她相伴。”贾母又想起什么,道:“对了,我叫你来,是因宝玉虽憨傻,却时时记挂着林姑娘,几次非要去看黛玉不可。今我哄他说,你林妹妹的病,不能见人,见了人会加重的;不如叫来紫鹃一问,你便知林妹妹病情。他答应了。可你来了,他这会儿又昏昏沉沉睡去。我看,既如此,就不要喊醒他。你且先回去,随后再说罢。”紫鹃听了,便告辞而去。
次日,便是过礼的日子。上午,凤姐儿领着过礼的人们并不走大门,而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内出去,送到薛家住处。那宝钗正在房中梳洗,听见有人叫道:“荣府过礼的来到!”忙掀开窗帘看去,但见凤姐儿指挥着一群人拉的拉,抬的抬,大大小小竟数十个箱笼。正看着,莺儿进来笑道:“姑娘还不快出去!”宝钗笑道:“我出去何干?”莺儿道:“出去见见婆家的人呀!”宝钗赶着莺儿要打,笑道:“打死你个小蹄子!”莺儿笑着要出去,正与笑着进来的凤姐儿撞了个满怀。
凤姐儿笑道:“哟!这是怎么啦?就要过门的小姐,还跟丫鬟打架,成何体统啊!”宝钗忙也笑道:“凤姐姐怎么说话?我不理你啦!”凤姐儿道:“你也是眼下不理我,到时候,怕你想不理我都不成!”宝钗让凤姐儿坐下,叹了一口气。凤姐儿问道:“就要成新娘子了,干嘛叹气呀?”宝钗道:“姐姐怎知我的心思。”凤姐儿道:“我知道,你是天底下第一号大善人,你该不是还记挂着你那个林妹妹罢?”宝钗道:“我成日想着,林妹妹在这个世界上无亲无故,且又多病多灾,却找到一个可心的人儿,实指望终身相伴,琴瑟和鸣,殊不知我却半路杀了过来,横刀夺爱。你说,这算哪门子事儿呀!”凤姐儿听了,道:“其实妹妹不必自疚,你与宝兄弟结为良缘,原是天作之合。不然何以那算卦先生竟也说出与金命之人相配之理呢?且从娘娘赏赐礼物上,也可看出总是你与宝妹妹规格相同,可见更有皇命所在,推辞不得的。至于林妹妹,也只能怪她红颜薄命,无福无寿。像她那样的脾性、体质,老祖宗断不会将宝玉的终身与她连在一起的。所以,妹妹只管体体面面嫁过去才是。”
宝钗听了凤姐儿的话,便不再言语,随凤姐儿出去,见过薛姨妈。薛姨妈向宝钗道:“我的儿呀!你嫁到贾家,算是有福了。那老祖宗见咱家眼下乱糟糟的,不成体统,叫咱一应嫁妆能省则省,便连好日子的被褥都替咱们做了,说是等你哥哥回来后,再慢慢补上也不迟。唉!知足罢,孩子!”宝钗点点头,笑道:“只要母亲满意,孩儿就高兴。”说完又回屋了。
过礼的人们要走了,凤姐儿又进屋笑着向宝钗道:“宝妹妹,我们要告辞了。”宝钗起身道:“我来送送。”凤姐儿忙按下宝钗,笑道:“别,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准备上轿罢!”说得宝钗脸又红了起来。凤姐儿走后,宝钗忽然又想起什么,打开箱柜,取出一包东西,跑出去给了凤姐儿。凤姐儿问道:“这又是什么?”宝钗道:“这是我为颦儿找来的药丸,请姐姐带回去,叫她每日早晚各吃一丸,据说对咳嗽挺有效的。”凤姐儿接住道:“你们俩呀,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好,我亲自给林姑娘送去!”临走,凤姐儿又回头笑问道:“给林姑娘捎话不?”宝钗道:“不说了。”她想了一想,又说道:“你就给她说:‘宝姐姐说,你会好起来的。’”凤姐儿笑着答应了,率众人回了荣府。
几日之后,宝钗便被贾府用大花轿娶了过去。也就在宝钗和宝玉举行婚姻大礼之际,黛玉含恨而死,香魂归天。呜呼!而当宝玉终于得知实情之后,如雷轰顶,旧病陡发,更加昏愦。只觉头昏脑闷,懒得动弹,连饭也不思吃,整日昏昏沉睡,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仍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此事详情,《红楼梦》第九十七、九十八回叙描甚细,不必复及。
宝钗回九过后,宝玉病情慢慢有所好转。一日,宝玉终于获准去潇湘馆祭奠黛玉亡灵。是时,宝玉、贾母都哭得死去活来,王夫人、凤姐儿也大哭不止,宝钗自然也痛哭极甚。祭罢亡灵,贾母、王夫人、凤姐儿等劝拉宝玉离开潇湘馆而去。宝钗见众人已走,稍作延宕,再到黛玉灵前,迅速从身上掏出一方粉白绫帕儿,就着蜡烛焚烧及尽。那帕儿上写着的,便是前面提及的宝钗在出阁之前题写的那首律诗。诗是写给黛玉的,道是——
秋风秋雨忆潇湘,耳鬓厮磨蜜意长。
不忍操梁当柱用,何堪由李代桃僵。
文君司马人为耻,德曜梁鸿世称良。
天若有情佑弱女,斑痕自此笑严霜。
且说过了一段时日,宝玉病情渐渐好转。宝钗心情也渐次放下,自以为只要精心照料,宝玉当恢复原貌,再开导其研读经书,有望出息一番。哪知她人在这边,母亲那边却烦事多多。那薛姨妈为着薛蟠这件人命官司,也不知在各衙门内花了多少银钱,才定了误杀具题。原打量将当铺折变给人,备银赎罪。不想刑部驳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总不中用,依旧定了个死罪,监着守候秋天大审。那夏金桂又常常惹是生非,大吵大闹。薛姨妈被闹得心力交瘁,日夜啼哭,故宝钗不免时常过来劝解。一日,宝钗领着宝玉过贾母这边请安。刚坐下没说几句话,就见香菱跑进来,哭着叫道:“姑娘快回去看看罢,又出大事啦!”若知有何大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