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贾迎春哭嫁中山兽 薛文起笑谈女儿经
话说次日清晨,袭人便将宝玉早早叫起梳洗,吃过早饭,就催宝玉去见贾赦。宝玉本知迎春对这桩婚事不满,只是不敢言语,故也不大情愿去见大老爷,然是太太指使,又不能不去,只得过去聊以塞责罢了。
宝玉来到贾赦院内,听见屋里有嘤嘤哭泣之声。他掀帘进去,见迎春正伏在桌子上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邢夫人一旁劝说着:“孩子,莫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女人横竖总是要嫁人的。”迎春只是不理,依旧哭着。宝玉见了,上前抚摸着迎春道:“二姐姐,不要哭啦!你若有难处,竟给大太太说便是。”邢夫人看见宝玉,嘴角显出一丝冷笑,道:“啊,宝玉真会说话,女孩子要嫁人,能有什么难处?”宝玉道:“大太太有所不知,但凡是人,大都会有难处的。若非这样,二姐姐何以如此难过呀!”邢夫人嘲笑宝玉道:“哟,你倒挺会说话。好,你说她有难处,你来劝罢!”说罢拂袖而坐在一旁椅子上,撅起了嘴。宝玉见了,倒也不恼,笑了笑俯下身去,对迎春道:“二姐姐,要不要我去回老祖宗,咱不嫁了?”迎春仍哭着,摇了摇头。
这时,鸳鸯进来道:“大太太,老太太要你、二姑娘和宝玉去她那儿,大老爷已经去了。”邢夫人听了,忙叫迎春道:“死妮子!快擦擦眼泪,见老太太去。”又回头向宝玉道:“我的宝二爷,你也请罢!”宝玉方挽着迎春,走出院门。
到了贾母房内,见贾赦、贾政、王夫人、凤姐儿等正坐在贾母两厢。见邢夫人、迎春、宝玉来到,贾母道:“好,都齐了。今儿个请你们都来,原只为迎春这丫头的终身大事。赦儿,你先说说罢。”贾赦听了,忙道:“是的,母亲。”然后向大伙道:“小女迎春,年已及笄,按说也该谈婚论嫁了。去春,我为她定了一门亲事,即大同府孙将军之孙子。这孙将军当日乃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我们亦系世交。如今孙将军在原籍赋闲,只有其爱孙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此人名叫孙绍祖,生得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因去年在都内邂逅,知其未有家室,又是世交之孙,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青目择为东床快婿。前日孙家来人,透出欲娶亲之意,现请老太太的示下。”
贾母道:“说完了?”贾赦回道:“完毕。”贾母看了看大伙,道:“都说说,该怎么着。”看大伙都在沉思,贾母道:“此事当时赦儿即给我说过。因我知孙家详情,心中并不十分称意,本想拦阻,又恐赦儿怪我多管闲事,原来这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我又何必呢?为此当时只说‘知道了’,就不再提及。可如今到了迎娶之时,我心里又犯了寻思,这嫁女容易,可万一走后不甚妥帖,想回头便是难的。所以,我想听听大家的说法。”
贾政听了,看了看贾赦,又看了看邢夫人,道:“二姑娘的婚事,我也是十分上心的。因她虽为大老爷之女,却很早死了母亲,在我房中长大,我待她自然视为己出。至于孙家,我也十分熟悉,虽与我们是世交,但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我们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且对这位孙绍祖之德行,也略有耳闻,他与我们这样人家本非一路之人。因此我也劝过大老爷两次,只是兄长不听,为弟也断无强服兄长之理,所以也只得罢了。”贾赦见贾政说罢,便上前说道:“母亲在上,孩儿原本不该忤逆母命,只是木已成舟。那孙家又在上升之时,小女过门,当享尽荣华富贵。至于小婿脾性不好,当是从小少调失教之故。我想小女过门之后,那孙绍祖有了家室,自然会有所收敛。浪子回头,更是可贵。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贾母扭头问迎春道:“二姑娘,你意如何?”迎春低头不语,眼泪滴下来,甩在地上。此时,因有二位老爷在场,那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儿坐在位上,谁也不敢搭腔。宝玉乃初生牛犊,哪知虎山凶险?不等迎春答话,便上前向贾母道:“老祖宗,依我说,二姐姐嫁人,是她自己的事,须得她乐意才行。眼看二姐姐泣不成声,可见是不愿意的,那就回了孙家,退了这门亲事罢了。”只听贾政轻声喝道:“奴才!不要放肆!”吓得宝玉忙闭口退到一旁。邢夫人见了,嘴角露出一丝嘲笑,抬头见贾母瞪着她,忙低下头去。贾母问几个女眷道:“你们,也说说看。”邢夫人、凤姐儿看看王夫人。王夫人上前道:“此事原是他们男人做主的事儿,我们家里人不便插话。”贾母道:“废话!难道老身我是男身不成?”说得宝玉笑了出来。他看了眼贾政,又赶紧闭了口。
看大伙都没有话说,贾母方道:“方才宝玉他娘说的对,女人的婚姻大事,说到底,还是要当家男人做主。既然赦儿如此说话,这亲事又是早已定下的,那就这么着罢。凤丫头多操点心,将此事料理得妥妥帖帖才好。”凤姐儿点头称是。邢夫人道:“还要请老太太的示下,既然小女将要成婚,且有许多琐事要做,再住在园子里怕有不便。可否让她从此搬出园子,在家静养些时日,以待出阁?”贾母道:“此言甚是,你们看着办罢!赦儿、政儿可退下,我们几个还要玩几圈儿呢!”
贾赦、贾政听了,唯唯退下。宝玉拉住迎春的手,道:“二姐姐,咱回园子罢,姐妹们一定等急啦!”迎春揩了揩眼泪,站起来告别贾母,随宝玉而去。贾母看着他们的背影道:“宝玉,好好陪陪你二姐姐!”
宝玉携迎春进了园子,逶迤来到缀锦楼。远远就见绣菊、莲花儿在门口张望,见宝玉、迎春走来,便跑着迎上来道:“宝二爷、二姑娘,快进去罢!大家都等得不耐烦啦!”进了院子,又见湘云在帘外观望,见了宝玉他们,连忙招手道:“快进屋!”宝玉笑道:“看你急的,跟猴上不去树似的。”绣菊听了扑哧笑了。
屋内宝钗、探春、黛玉、李纨等见迎春回来,都站起来看着。一见迎春脸上的泪痕,大家竟不知如何开口。还是湘云先笑道:“大家怎么啦?二姐姐成亲是好事儿,她竟成了大人了,还不高兴啊!”李纨过来拉住迎春的手,道:“说定了?”迎春低头哼了一声。宝钗也过来,道:“日子定了吗?”迎春低声道:“还没定,不过他们说横竖下个月要过门的。”探春道:“那只剩下一二十天了!”迎春点点头,道:“他们要我搬出园子,在家候着出嫁。”宝钗吃惊地问道:“几时?”迎春道:“明日。”
大家又沉默不语。良久,宝玉叹道:“罢了!从此我们的诗社少了一人,怪没意思的。”宝钗见大家兴致淡淡,便笑笑说道:“其实,大家不必如此失落,除了宝玉,我们都是女流,迟早是要嫁人的。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二姐姐在府里的境况想必大家都知道。改日嫁人了出去,不定得了好日子,从此时来运转,也未可知。因此,我们又何必如此伤神呢?”探春道:“宝姐姐所言甚是,只是明年重阳,我们会深切体味到王摩诘的两句诗——”湘云笑着接道:“我来说:‘遥知姐妹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黛玉道:“云妹妹该打!私自篡改名人诗句,该当何罪!”湘云道:“咱们都是姐妹,难道还说成是‘兄弟’不成?”黛玉指着宝玉道:“又该打!难道他竟也是你的姐妹不成?”说得大家哄笑起来。湘云笑道:“那你问他,小时候我们在一起,他有没有缠着我要我叫他姐姐?”宝玉红着脸道:“我倒想成为女儿身,竟是不能的。”
李纨制止大家道:“正是二姑娘伤心之时,咱们还是不要取笑了。”屋里这才静下来。探春道:“二姐姐,等你走了,再开诗社,我们还去叫你回来。”迎春道:“到时再说罢。”她又扭头对宝玉道:“我走后,只望宝玉兄弟时常在老太太面前提到我,多接我回来住着是正经。”宝玉道:“二姐姐且放心,再没有不提的理。”
探春提议道:“既然二姐姐就要离开园子,咱们趁此机会,再开一社如何?”宝玉、湘云拍手响应。黛玉道:“眼下二姐姐正在伤心,怕是无心作诗填词的。不如我们每人现作,或吟诗,或填词,献给二姐姐,也好作个念想,何如?”大家听了都说好。绣菊、莲花儿连忙取出文房四宝,展纸研墨。宝钗又道:“今天咱们不限韵,却要限时。点完一根香若作不出来,视为输家,如何?”大家又道“很是”。于是,屋内重新陷于沉默,大家或皱眉,或挠头,构思篇什。
一枝香燃尽,绣菊叫停。大家相互一看,惟黛玉、宝钗写成,俱是词作。宝玉见了拍手道:“好,好,好!这一回可不是我一人落伍,只有林妹妹和宝姐姐赢啦!”李纨拿过二人的作品,展开看时,只见黛玉填的是《巫山一段云》,道是:
非是游春侣,依依醉蓼风。花前月下语滔滔,总是诉衷情。春去归期到,轻别何时逢?料得夜夜望婵娟,千里与君同。
宝钗打了黛玉一下,笑道:“你这个颦儿,总是让人出乎意料,真乃绝妙好词!”宝玉也道:“我这一生是打着筋斗也赶不上林妹妹啦!”湘云笑道:“那你不成了孙悟空啦!”黛玉抢过宝钗的词作,向大伙道:“我来读读宝姐姐的大作!”于是念道——
一剪梅•别意
十里烟花笑暖风。轻背茅篱,小驻春城。记得初见文君时,碧掩华街,翠暗楼亭。最怨春光忒薄情。来也姗姗,去也匆匆。阳关唱彻对金樽,灞柳依依,梅雨濛濛。
黛玉读完,大家拍手道:“这首也绝佳!与颦儿那首,堪称无瑕双璧也!”迎春含泪接过黛玉和宝钗的词作,道:“多谢二位!我一定将这作品装裱出来,挂在墙壁上。想念你们时,就看看它们,也是大家的一片心意。”说完,又唏嘘不止。黛玉也暗自流泪。
这时李纨道:“好啦,好啦!天也不早了,二姑娘明日还要搬家,也该歇息歇息,到时咱们再来送她,好吗?”听了这话,大家方各自散去。
且说宝玉回到怡红院,怅然如有所失。他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觉滴下泪来。袭人问道:“你怎么啦?”他也不答,只是没精打彩。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二姐姐,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作热,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贾母听得如此,天天亲来看视。王夫人只吩咐众奶娘等好生服侍看守,一日两次带进太医来诊脉下药。太医称,一月之后,宝玉方可痊愈。养病期间,宝玉又听得薛蟠已经娶亲,且摆酒唱戏,热闹非常,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才好。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并听说迎春出阁时抱住贾母,放声啼哭,贾母也“娇呀肉的”哭个不停。宝玉思及当时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从今一别,竟不知何时相逢,更不知迎春到了孙家,会遭到何样待遇,会受到何种熬苦,心中甚是难受。因此他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见缀锦楼轩窗寂寞,屏帐翛然,不禁潸然泪下。
过了一个月,宝玉果然大愈。一日早晨,他梳洗穿戴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烧香还愿,回到园子,已是中午时分。下午,宝玉无所事事,又来到紫菱洲,正自感叹,忽听背上有人拍打一下。他回头一看,原是薛蟠。那薛蟠满面春风,笑道:“宝兄弟,愣什么呢?”宝玉忙回身道:“哎呀!原来是薛大哥!幸会,幸会!”薛蟠道:“宝兄弟近来有何雅兴?”宝玉笑道:“哪里有什么雅兴,只是大哥成亲之日,竟是小弟我病卧之时,不曾前去行贺,还望大哥海涵。”薛蟠哈哈大笑道:“宝兄弟太客气啦!当日你若不是有病,我会着人将你拉去的!”宝玉笑道:“听说新嫂沉鱼落雁、闭花羞月,可是如此?”听了这话,那薛蟠抬起二郎腿,蹬住洲边的玉石栏杆,道:“要说你嫂子的相貌,那才是没说的,远在香菱之上。竟是我祖辈烧了高香,上天方赐予我这个尤物,也未可知。宝兄弟,想我这一生,若遇上这等美人,也算是不枉来世上一遭呀!”
宝玉又问:“我又听得人们说,这新嫂子脾性不大好,果真吗?”薛蟠听了,便不笑了。沉思片刻,他又笑道:“也是,你新嫂子从小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有时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也是有的。如今出了阁,自为要作当家的奶奶,比不得做女儿时腼腆温柔,不时拿出些威风来,以钤压众人,这也算正常之举。女人嘛,只要青春貌美,其他都是次要的。若她脾气不好,咱男子汉大丈夫,让着点儿不就结了?”
听了薛蟠的话,宝玉半天不言语。薛蟠倒问道:“宝兄弟,你说我的说法有错吗?”宝玉笑道:“当然亦有道理。不过我想,女孩儿家相貌固然重要,只是不可一概而论。若兼有文雅内质,谈吐不凡,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方是世上绝美女子。”
那薛蟠听了,又是大笑道:“我说我的宝兄弟呀,怨不得你成天在脂粉队伍里鬼混,为人之道硬是不通。人来到世上做什么?享受嘛!我这多年不爱读书,惯以吃喝玩乐为人生大要。女人,天生就是供我们这些须眉男子享乐之物,只要能给我们带来快感,那就是好女人。要那些琴棋书画干嘛?全他妈扯蛋!”宝玉勉强笑了笑,道:“我还听说嫂子小名唤做金桂,她在娘家时只不许人口中带出‘金桂’二字来,凡有不留心误道一字者,她便定要苦打重罚才罢。可是真情?”薛蟠不以为然道:“嗨!谁还没有一丁点儿个性?就她这个性,放到我的跟前,她就得改弦易辙!”宝玉失笑道:“真的吗?我可听说一日你因有事与嫂子商议,哪知嫂子执意不从。你忍不住发了几句话,便气得嫂子哭如醉人一般,茶汤不进,装起病来。于是你后悔不迭,反来安慰巴结嫂子。另外,嫂子还嫌香菱名字起得不好,另起名叫香菱……”薛蟠打断宝玉的话,道:“我说宝兄弟,你究竟还有多少个‘听说’呀?那听来的话,能有准儿吗?再说啦,堂堂七尺男儿,说话、办事,能不让着女人吗?唉,你也不瞧瞧你自己,哪一回你与林妹妹翻脸,不是你上赶着林妹妹屁股后面求爷爷告奶奶?”这一句话,将宝玉呛哑了,便一言不发,呆呆地望着紫菱洲水中的游鱼。
薛蟠见状,哈哈一笑,道:“宝兄弟,哥哥我也是闲着没事儿,来找你逗逗乐子,有些话你也不必太当真。我肚里没有你的墨水多,说话直来直去,也没个分寸。”宝玉道:“哪里,不是因为你,我在想水中这些鱼儿,成天自由自在,无人管束,不也活得潇洒自如吗?为什么人总得由别人管着自己呢?”薛蟠笑道:“老弟,这就是书读多了,人也傻了。像我,不大读书,就没有诸多忌讳,谁能管我?只有我自己管我自己而已。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天王老子也无奈我何!怎么样?你说,是读书好还是不读书好?”宝玉若有所思,皱眉道:“薛大哥所言,想也不无道理。我自小不爱读那些圣贤之书,爱读唐诗宋词,更喜欢与姐妹们厮混,因我觉得这些女儿,无论言谈举止,还是性情胸襟,皆在我们这些污浊男子之上。可我已经长这么大了,至今也没有悟出其所以然。况且在我心里面,也只有一个林妹妹,并无他人的。”薛蟠打断宝玉的话道:“我说宝兄弟呀,你真是太迂腐啦!那女人,原就是供我们男人玩乐的。什么干净污浊的,全是瞎掰!我就觉得你这样生活,实在太累。何不像哥哥我这样……”
那薛蟠正要说下去,又见香菱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道:“大爷,大爷!”薛蟠见了,不耐烦道:“啥事儿?叫魂儿似的!”香菱道:“快回去罢!奶奶与太太吵起来啦!”薛蟠听了,吃惊道:“哎呀,真是的!一天两头吵!”向宝玉道:“宝兄弟,那我失陪啦!改日再与你细聊罢。”说完,与香菱跑出园子,撇下宝玉一人站着发呆。
眼看日已偏西,忽听得有姐妹说笑声由远及近,宝玉扭头望去,但见一群五六个丫头过了蜂腰桥,踏上紫菱洲,直向缀锦楼方向而来。宝玉望着他们,竟不知其为何意。待走近一瞧,见是彩云、绣鸾、绣凤她们,便问道:“姐姐们要做什么?”绣鸾笑道:“宝二爷,您还不知道罢?二姑娘回门来啦!”宝玉听了,忙拉住绣鸾问道:“是吗?她在哪儿?”绣凤拉一下绣鸾,使了眼色道:“别告诉他。”宝玉急得乱跳,又拉住彩云道:“彩云姐姐,你告诉我,二姐姐在哪儿?”彩云道:“还能在哪儿,在太太处呗!”宝玉听了就要往园外跑,彩云赶紧又拉住他道:“你跑什么?二姑娘晚上就过来的。”宝玉道:“可是真的吗?”绣鸾道:“谁还骗你不成?二姑娘说,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呢。”宝玉听了,拍手道:“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彩云劝宝玉道:“快回去罢!吃了晚饭,怕是二姑娘就过来,你到时再来,岂不是好?”宝玉听了有理,便兴致勃勃回到怡红院。
当晚,缀锦楼内灯火通明。姐妹们除了湘云家去未到,惜春因病卧床,其余都聚齐了。宝钗虽搬了出去,听说迎春回来,也带着莺儿、文杏赶来。迎春半躺在榻上,神情抑郁,眼泪汪汪。宝钗、李纨、黛玉、探春、宝玉围着卧榻而坐,好久没人作声。
半天,宝钗叹口气道:“唉!原以为姐姐这一去终身有靠,再不受孤独之苦,又谁知……”迎春抽咽着道:“那孙绍祖他不是人!成天吃喝嫖赌,眠花宿柳,这还不说,在府里更是畜牲一般,所有丫鬟、媳妇儿几乎淫遍,还不敢劝,一劝便骂我吃醋。后来,每见到我好似没有一处顺眼,见天不是打便是骂。还说娶我是因大老爷欠他家银两,我便是大老爷还债之物,我若不听他,他便要我住进下房,当下人看待……”探春听了,啐道:“放他娘的屁!当日他来求娶,好话说了一大车,什么‘当神奶奶敬’啦,‘举案齐眉’啦,叫人听了肉麻,可人去了,他却翻脸不认人啦!似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看我不杀了他!”
李纨道:“其实,当初大老爷原不该承当这门亲事的。这不是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送吗?”探春道:“不怨大老爷又能怨谁?当初老太太不愿意,老爷也说过二话,可大老爷真算是一根筋,硬是作主定了此事。天下真没见过如此对待自己亲生女儿的父亲!哼!”黛玉道:“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二姐姐此次回来,能与大伙再聚一起,便是幸事。我们何不说些快乐的话,逗二姐姐开心呢?”宝玉附和道:“也是,也是!我提议,咱们轮着说笑话,谁说的没人笑算输,罚酒!”黛玉道:“你这又是不通!眼下这里竟没有酒,怎么罚?”李纨道:“那就罚喝茶水,如何?”大家听了都说好,宝玉更是拍手道:“同意,同意!”迎春见了,含泪笑道:“多日不见,宝玉还是如此小孩子气。”黛玉道:“他呀,永远都不会长大。”李纨又道:“我再说一点,既是逗二姑娘的,别人我不管,只要能叫二姑娘一笑,就算赢!”大家听了都道“有理”。
宝玉道:“那我先说!”黛玉打他一下道:“凭什么?”宝玉无言以对。李纨笑道:“就凭宝玉是咱们这儿唯一的男子汉,我同意他先说。”大家都笑了。黛玉道:“他算什么男子汉!”宝玉只是不理她,只管寻思一会儿,笑笑道:“我开始说了。有这么一个吝啬鬼,一日他在河边走,竟失足跌入水中。他儿子还小,拉不动他,他便叫儿子去村子里喊人来救他。他儿子走了好远,又把儿子叫了回来。儿子问他有什么事。他对儿子道:‘见了人你先问问,最多只能给他三文钱,多了咱可不依!’”
大家听了,问宝玉道:“完了?”宝玉点点头。黛玉捂嘴道:“这算什么笑话,听了没一人发笑。罚!”探春道:“也是,二姐姐就没笑。”迎春道:“其实宝玉说得不错。只是我还没听清,他就讲完了。”大家哄然大笑,宝玉只得喝了一杯茶。探春道:“下面还是我来讲罢。”见大家没异议,探春讲道:“我也说一个吝啬鬼的故事。说是从前,有个人叫张三的,十分小气,吃喝都舍不得花钱。一次,他想用老鼠夹捉老鼠,但是又舍不得买诱饵,于是就在纸上画了一个饼,放在老鼠夹上。第二天来看,老鼠夹上夹了一张画着老鼠的纸……”探春说到这里,迎春便失声笑了出来,大家乐了:“还是三姑娘讲得好,把二姑娘给逗笑了!”
探春道:“别忙,我还没讲完呢。”宝钗这时抢过话头,道:“探姑娘已经赢了,就叫我借借光,接下的我来说罢!”探春道:“你也知道这个笑话?”宝钗笑道:“你以为天下事只有你一人知晓?”大家都同意宝钗接着讲。宝钗便继续讲道:“后来,这张三听说邻村的李四比他还要小气,于是决定前去拜访,顺便也可讨教一些吝啬的经验。他刚走到李四家门口,张三就看到李四只穿着一条裤衩盘腿坐在床上。再看李四的头顶上,有一根很细的绳子吊着一块大石头。这张三便问:‘李兄,大冬天的,这是为何?’李四答:‘如此一来,就可以省下买衣服的钱了。因为一想到那个细绳随时随地会断掉,大石头掉下来会把我砸死,我就会怕得直冒冷汗。既然都出汗了,当然不用穿衣服了!’”
听到这里,满屋人都哈哈大笑,迎春笑得泪花四溅。黛玉赶紧也抢着道:“宝姐姐也算赢了,再下面的,就由我来说,如何?”宝钗道:“你也知道这个故事?”黛玉笑着点点头。李纨道:“这不成了讲笑话接力赛吗?”宝玉道:“对,就叫讲笑话接力赛最好!好了,叫林妹妹说!”
黛玉咳嗽了两声,手放在胸口上捂了一会儿,又现出笑容,说道:“李四的说法,顿时叫张三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便向他讨教。两人相谈甚欢。一晃就天黑了,张三起身告辞。但因天太黑,又没有点蜡烛,张三找不到门口。他便问李四可否点根蜡烛让他找到门口。李四嘴里嘀咕道:‘点蜡烛不得要钱啊!’说着,李四从墙角摸到一个棍子,对着张三的后脑勺一下子敲了下去,敲得张三眼睛直冒金星。那张三大为恼火,问李四为何打他。李四笑着答:‘你不是找不着门吗?现在我给你一棍,趁你眼冒金星时赶紧找门呀!’”黛玉话音刚落,立刻引起大家哄笑,那迎春在榻上也笑得左右摇晃。
迎春笑了一阵,向大家道:“谢谢姐妹们来陪我,叫我又如回到了当日在这园子里住的日子,更忘不了咱们一起开诗社的时光。那时,我老实无能,懦弱怕事,姐妹们都事事让着我。我虽不善诗词,也只管滥竽充数,与大家一同快乐。如今想起来,竟恍如隔世。”说着,又流下泪来。大家忙又劝说迎春。宝钗道:“姐姐不必悲伤。常言道‘入乡随俗’,还有话叫‘随遇而安’,既然已到如此地步,那就是命。好在你还有这么多好姐妹,心烦时不妨回来略住几日方好。”宝玉听了道:“很是。我会在老太太面前求她经常接你回来,即便住上三五个月,也是使得的。”迎春道:“宝兄弟想得天真,哪能住那么长时候?比如这次,最多五六日便得再去那不见天日的去处……”说了又哽咽起来。宝玉听了跳了起来,哭道:“天啊!二姐姐怎么这么命苦?等我哪天去砸了那孙家,杀了那挨千刀的孙绍祖!”大家又劝起宝玉来,半天方罢。迎春道:“天色不早,大家回去安歇罢。”大家方各自散去。
迎春在缀锦楼一连住了三日,才与众姊妹话别,出了园子。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家的人来接去。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可怜迎春自小失母,婚后又受到如此遭遇,本是侯门艳质,哪堪如此作践?出阁未到一年,便含恨死去。此是后话。难怪曹雪芹大师在《红楼梦》中为迎春吟《喜冤家》一曲道:
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再说宝玉自迎春被孙家接走后,心情一直郁闷不乐。又兼一日晚上,黛玉因梦见贾雨村接她回南京,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来送行,黛玉求老太太也无济于事,而宝玉却不放她走,并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咕咚倒地,黛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放声大哭。因被紫鹃叫醒,方知原是一场恶梦,于是哭得咳嗽不已,且痰中带着血丝。自此宝玉更加怜惜黛玉,成天往潇湘馆跑。
一日上午,鸳鸯来到怡红院,向院里一个小丫鬟轻声打听袭人,知袭人不在,便向小丫头道:“你宝二爷呢?”小丫鬟道:“在屋里呢。”鸳鸯道:“你去告诉宝二爷,老太太叫他呢。”小丫鬟听了便跑进屋去,鸳鸯趁机溜了出去。
那宝玉见了贾母,贾母笑道:“快来,坐我身边。”并搂着宝玉道:“我的宝贝!近来可好?”宝玉道:“林妹妹的病不好一日,我的心情怎么能好起来?”贾母听了,对鸳鸯道:“你们出去一会儿,我与宝玉说事儿。”鸳鸯捂嘴笑着,拉起琥珀、翡翠走出屋外。
贾母笑着对宝玉道:“宝玉,今日叫你来,是给你商量个事儿。”宝玉道:“老祖宗有话尽管说。”贾母听了只是笑。宝玉道:“老祖宗是怎么啦?光笑不说话!”贾母道:“宝玉啊,你今年也不小了,我思虑着该给你娶媳妇了!”宝玉听了,道:“那一日王道士说要给我提亲,敢是他说的那个小姐?我是断不答应的。”贾母笑道:“哟,为了什么?”宝玉道:“因我并不认识那位小姐。”贾母道:“那你是想娶你认识的人儿?”宝玉道:“那是自然。”贾母又问:“那你心里想娶哪个小姐呀?”宝玉笑着不答。贾母道:“是不是你林妹妹?”宝玉听了笑道:“还是老祖宗知我的心。”贾母听了,沉吟片刻,又笑问道:“除了你林妹妹,娶别的人儿行吗?”宝玉正色道:“若不叫我娶林妹妹,我请愿做和尚去!”
听了这话,贾母沉默不语。宝玉道:“老祖宗,我要娶林妹妹,您答应吗?”贾母语重心长说道:“我的孩子,你要知道,一个男人长大了,娶媳妇可不是一件简单之事,它得顾及到方方面面。”宝玉道:“老祖宗,您没读过多少书,可也看过许多戏文。那些才子佳人相亲相爱,并未顾及其他之事呀!”贾母道:“那是戏文,与我们的真实生活不相干的。比方说在清明时节放风筝,你手头有两只,一只是美人模样,做工精巧,十分好看,却总是放不起来;而另一只不过是一般蝴蝶模样,外相平平,无甚特点,竟能放得很高很高。如此看来,你断定要哪个?”宝玉想了想,道:“那样的话,我宁可要那个美人风筝。”贾母诧异道:“那又为什么?”宝玉不假思索便说道:“美人虽飞不起来,毕竟还是美人;而蝴蝶飞得再高,也不过一只蝴蝶罢了。”贾母听了,长叹一口气,抚摸着宝玉的头,道:“我的儿,不想你竟糊涂至此。好了,我有点累,想歇息一会儿,你出去玩儿罢。”宝玉听了,笑着答应了,便回园子里去。
且说时已入冬,黛玉经过一段时间调养,身子渐好。一日,她正在潇湘馆独自一人坐在炕上,整理从前做过的诗文词稿。紫鹃听得园里一叠声乱嚷,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听。回来说道:“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萎了几棵,也没人去浇灌它。昨日宝玉走去,瞧见枝头上好像有了骨朵儿似的。人都不信,没有理他。忽然今日开得很好的海棠花,众人诧异,都争着去看。连老太太、太太都哄动了来瞧花儿呢。”听说老太太也来观花,黛玉忙扶着紫鹃到怡红院来。谁知,就在大家观花之日,却出了一件大事。究竟是何大事,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