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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冷子兴窃取汝窑觚 林黛玉心仪祭窑女

chenjg1956 《红楼轶梦》 言情小说 2010-05-30 08:42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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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晴雯殁后,宝玉因思念过甚,终日若有所失,也不知暗地里抛下多少眼泪,整日价打不起精神来。虽麝月为了让他心情竟好一些,不时与他开一开玩笑,也无甚么效用,反而落宝玉不少白眼儿,少不得袭人数落麝月一顿,宝玉方才撂下。如此也不知过了几日。

这一日,宝玉胡乱吃了中饭,未等麝月递来漱盅,便索要斗篷,说道:“我要出去!”袭人听了,忙问:“中觉不睡啦?这又是动了哪根筋了,见风就是雨的。”宝玉见是袭人,也不好发作,只说:“不睡了。我想到林妹妹那儿坐坐。”袭人回头见麝月捧盅正在走来,说道:“叫麝月跟着你去罢!”宝玉摇头道:“罢了,罢了!我一个浊臭男子,哪有那么金贵?丢不了的!”说着径自出去了。惹得袭人和麝月相互伸了伸舌头,无奈地笑了笑。

谁知宝玉刚走到沁芳亭东侧,忽听后面喊道:“宝二爷,宝二爷!”回头看时,原是碧痕追了上来。只见她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你、你快去吧!”宝玉道:“你们怎么这么烦啊!”碧痕道:“好像谁爱管你的闲事似的!那不,你刚一走,太太跟前的玉钏儿就跑来了!”宝玉道:“你也是的,她来她的,与我何干?”碧痕道:“要与你无干,我岂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快去吧!玉钏儿说太太眼下正发火呢!”宝玉一屁股坐到地上,嘟囔道:“哎哟!就她事儿多!”碧痕见了,跑上前拉住宝玉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快走吧!”宝玉只好回头,与碧痕一起出了园门。走到王夫人门口,宝玉停下脚步,叹气道:“这一来又不知过哪一关呢!”又吩咐碧痕道:“好了,你回去吧!”碧痕嘱咐道:“你可小心些,凭太太说什么,千万可不要犟嘴!”说完便回园子去了。

那宝玉一进院子,就听见王夫人在里面大声斥责着:“真真是胆子太大啦!有人恐怕连上天摘星星的胆儿都有!如今这人的善心不长,可胆子见长啊!”守在屋门口的绣鸾见宝玉来了,忙跑过来小声说:“宝二爷,千万小心说话,太太正在气头上呢!”宝玉问道:“为了什么呀?”绣鸾向宝玉伸了伸舌头,也小声说道:“不得了啦!丢了宝贝啦!”宝玉道:“什么丢啦?”绣鸾道:“可不是太太屋里的汝窑美人觚不见了!”

听了绣鸾的话,宝玉“啊”了一声,进屋一看,满屋子嬷嬷、丫头黑压压站了一地,皆低头垂手,屏息呼吸,听着王夫人叫骂:“我把话儿可搁这儿啦!凭是谁拿了,赶紧送过来,全当没这事儿;或是碍于脸面,托人送过来,也还算数,事儿也就搁开了。话又说回来,要是有人给脸不要脸,但凡等我查出来,凭几辈子的老脸也就顾不得了!……”王夫人正骂着,见宝玉进来,喝道:“宝玉,过来!”那宝玉战战兢兢走上前,也垂下了头。王夫人道:“宝玉,你也听见了,这屋子里那件汝窑美人觚被人偷啦!叫你来,就是问问你,是不是你拿去送给你那些狐朋狗友了?”宝玉听了,忙低头回道:“太太怎么怀疑孩儿呀!孩儿虽愚顽成性,也不敢如此造次的。”王夫人道:“别的我都不疑,怕是你薛大哥与街面上的三教九流都有来往,怂恿你拿走这件宝物,他出去做人情也是有的。”宝玉连连辩解道:“太太不知,我与薛大哥素不是同路人。我镇日只跟姐妹们在一起,很少与他相与玩耍。再说,再给我几个胆,我也未必敢偷到太太身上。”王夫人道:“不是你就好!”说着她又向大家道:“都瞧见了吧!谁也不要埋怨我嫌疑,连我的亲儿子我也不会放过的!”再转向宝玉道:“那你没事儿回园子去罢!”

这里宝玉回过身正要向屋外走,只听得大门外凤姐儿怒冲冲地嚷嚷着:“必我得亲自当面一个个审问,才能把这畜牲给找出来宰了!”话音才落,便咕咕咚咚进了院门,又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内。王夫人见了,忙走过来说道:“凤丫头,今天这事儿你也不必大动干戈,左不过眼前这一群人,我会一一地查的,查到了,再交给你家法行事罢!”凤姐儿瞪着一双丹凤眼,咬牙切齿道:“你们听着:我管了这些年事,还是第一次遇见过如此胆大的人呢!行,有本事!有能耐!等着瞧罢,到时候我叫你哭都找不着地方!”王夫人说道:“好吧,都散了罢!这事儿,周瑞家的负责查问,一定要把盗贼揪出来。大家回去都好好掂量掂量!我可候着信儿呢!”

大家这才一哄而散,各揣着心事急忙离开。只是那周瑞家的走到屋门口,略迟疑片刻,方急匆匆走出院门,又快步而去。

各位看官:那周瑞家的为什么要迟疑片刻?要紧关节正在这里。如果当时王夫人、凤姐儿细细地审视周瑞家的一番,注定会感觉异常的,因为周瑞家的心中的确有鬼。听者或觉狐疑,其实无足为怪。只因她的门婿冷子兴是专做古玩生意的商贾,日前无意中听得妻子说出王夫人屋内摆有一件宝物——汝窑美人觚,就起了窃取之念,百般怂恿妻子设法把它弄到手。周瑞的女儿无法,只好央求母亲做成此事。周瑞家的起初也不答应,怎奈女儿哭哭啼啼,死纠活缠,才乘王夫人有一次去南郡王府拜会之时,前面把王夫人打发走,后脚就进去看看并无丫鬟在场,便轻易把宝物弄了出来,回家交与女儿。此时周瑞家的见王夫人和凤姐儿的阵势,早吓得魂飞魄散,从王夫人处出来,赶紧出了贾府,往女儿家走去。

谁知那冷子兴听了岳母对王夫人和凤姐的一番描述,不禁哈哈大笑,说道:“其实老岳母不必惊慌。您老人家是太太的人,太太此时怀疑谁都使得,就是怀疑您使不得啊!”周瑞家的道:“话可不能这样说,我是一个实诚人,一辈子做不得亏心事儿。每有对不住人的光景,见了人自己先就心虚起来。我偷了太太的心爱之物,我这往后一见她心里就会发毛。你说这天长日久的,我还怎么与太太相处哇!再说啦,一件瓷器,能值几两银子?倒不如你把它还给我,我再不声不响地放回原处,也让我重新过上没有心病的日子,行不?”这时她的女儿插话道:“哎哟我的娘呀!您老怎会知道,这件器物可不是家常的东西,它可是金贵得了不得啊!”周瑞家的道:“老天爷!一个旧瓶子能有甚么用?”冷子兴听了笑道:“娘,我也不给您多说。现今我只告诉您老一句俗语,一听你就知道这个旧瓶子多金贵了!”周瑞家的道:“甚么俗语?”冷子兴道:“这句俗语叫做‘家有万贯,不如有汝瓷一件’。如何?”谁知那周瑞家的听了,浑身猛然一个激灵,叫道:“哎哟我的祖爷哟!那我不是把太太给坑死了吗?不行!你们得把那玩意儿给我。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不能对不起太太。她哪里知晓,我、我竟是个偷天贼呀!”说着又哭天骂地起来。

她女儿见状,忙上前拉她起来,细细劝说,但还是劝说不下。冷子兴急了,就喝道:“别闹啦!”周瑞家的猛听这一咋呼,吓得一时愣在那里。冷子兴这才说道:“我说娘啊,你不要再闹啦!如今,您老就听您女婿一句话:我已经说过,在此事上,你是无论如何不会被怀疑到的,因此您老大可不必为此耿耿于怀。这头一件,你是太太带过来的人,是太太的嫡派,太太自然根本怀疑不到您老的头上;第二件,那贾府是何等门第?每日进出的银子哗哗流水一般,一半件瓷器,顶多算是九牛一毛,也不过起始咋咋呼呼,过几日若仍然找不着,也自然就烟消云散、风平浪静了。可这件瓷器对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那可就非同小可了。有了它,起码我和您的女儿这后半生就有了指靠。如此对您老人家来说,岂不是做了大好事一件?”

冷子兴这一席话,听得周瑞家的脑瓜子直晕乎,心中虽觉万般别扭,只是再也说不出讨回宝物之类的话来。她的女儿见她如此光景,情知心有松动,便凑过来摇着母亲的肩膀,撒娇着笑道:“我的亲娘呀!您老竟看看俺家过的这日子:他虽然整天东奔西忙,捣腾些古东西,那也禁不住如今这生意难做;即便能挣回仨核桃俩枣的,也只是填饱肚子而已,竟是难得有些积蓄的。我再说一句娘不爱听的话:有朝一日要是俺家过不下去了,还不都得靠您老人家接济?到那时,您就不怕女儿去把你家吃穷喽?”

那周瑞家的听了,也被逗笑了,又思忖了一回,叹口气,站起来说道:“我也不坐了,怕那边有了事我不在,脸上不好看。”她的女儿和冷子兴知道周瑞家的已经默许了他们所求之事,心也便搁进了肚子里,一面喜笑颜开地道:“在这儿吃一顿饭,还能把你女儿家给吃穷了?”周瑞家的笑骂道:“不省心的小兔崽子!若是你们果真孝顺,就再也不要给老子娘心里添堵,好多着呢!”说着,便由小丫头陪着赶回了贾府。

当日晚上,宝玉在贾母处吃了饭,回到园子里,就叫麝月给他打着灯笼,去潇湘馆找林妹妹去。可到了潇湘馆,雪雁却说林姑娘已经去了稻香村。那宝玉性急,立刻与麝月一起追到稻香村,却见黛玉、宝钗、探春、迎春、惜春都在那里说笑呢。

一见宝玉来到,黛玉先就劈头说道:“宝玉,今晚你可是姗姗来迟呀!”她又面向大家说:“大家说一说,迟到者该罚银几两?”说得大家都大笑起来。宝玉也笑着回道:“天啊,这是哪家的规矩呀!又不是开社的日子,又没有人告诉我,我不过饭后闲逛到此,何来罚银之说?”探春指了指黛玉,也笑道:“你不和我们的颦儿相伴着来,这就是坏了规矩,就该罚!”说得大家笑得更加凶了。黛玉登时变了脸,赶上去追打探春。探春边跑边求饶道:“好姐姐,我再不敢啦!饶了我吧!”李纨赶紧拉住黛玉,说道:“都罢了,说正事吧!”那黛玉急得眼泪已经流出来了,也只得作罢。

这时李纨问宝玉道:“你才从老太太那边过来,老祖宗是甚么说法儿?”宝玉道:“你说的是甚么?”宝钗道:“宝兄弟就别装迷了,就是丢东西的事嘛!”宝玉道:“原来如此。不过,老太太压根儿就没提这事儿。”探春道:“如此说来,一定是太太还没告诉老太太呢,要不然,老太太还不动大杀法!”宝钗想了想,道:“一定是姨妈顾及老太太年纪大了,又不是好事,听了不免伤神,所以才有意瞒着她的。”大家都点头称是。迎春慢慢地道:“丢的也不过是一件旧瓷器而已,犯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吗?”这时,黛玉擦拭干眼泪,正色道:“你这话可就说得不着边了!要说丢的是其他的瓷器,那倒不足可惜,好不该它是件汝瓷,那可就不得了啦!”大家都看着黛玉,问:“为甚么汝瓷就金贵这许多?”

黛玉看了看大家,笑了笑,说道:“说起这汝瓷,话可就长了。”惜春倒了一盅茶,递给黛玉,道:“姐姐慢慢说罢!”黛玉这才说道:“我在江南老家住的时候,曾有一位父亲的同僚经常来家小坐,也不时送来一两片汝窑残片,要父亲收藏。他原是黄河南边汝州人氏,所以时常谈起他的故乡。而谈汝州风情时,谈得最多的还是汝瓷。”说到这里,黛玉接连呷了几口茶。宝玉不耐烦了,催道:“快说嘛!”黛玉白了宝玉一眼,接着说下去:“从那个人的嘴里,我知道了瓷器在咱们神州,原是源远流长的,据说早在商代就已开始烧造了。至唐、宋两代,则更加繁盛。宋时已有‘汝、钧、官、哥、定’五大名瓷了,但汝瓷是第一位的,是天下最好的瓷器。因它产于汝州,故称为汝瓷。因其风格独异,曾为北宋宫廷用瓷,历代都被视之为珍品呢。”探春接问道:“这么说来,你也一定知晓不少汝瓷的特点了?”黛玉笑道:“那是自然的。这汝瓷品种大致有四种,汝官瓷为宫廷御用之器,其他另有汝窑豆绿瓷、汝窑天蓝瓷和汝窑月白瓷等,特色各异。且汝瓷造型种类繁多,特点是古朴大方,釉质青雅如碧峰翠色,晶莹明丽,莹光内柔;土质细润,坯体如钢体,其声如磬;釉药深厚,清澈明润,素有‘汁水莹泽,含水欲滴,釉如膏脂之溶而不流,明亮而不刺目’之誉。其器表并有梨皮、蟹爪、芝麻花等自然图案,世人有‘似玉非玉而胜玉’之称。”

黛玉一席话,听得大家屏息敛声,赞叹不绝。宝玉沉吟片刻,问黛玉道:“妹妹,汝瓷既如此珍奇,那汝州的窑匠何不多多烧制,以至于如此珍稀呢?”黛玉撇了撇嘴,避开宝玉的目光,道:“这世上有的人遇事就是沉不住气,总是不听完就打断人家的话。似这样整天只听半截儿话的人,怕注定不会有大出息的。”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那宝兄弟也不只吃了多少‘堑’了,可不知怎的,愣是不长‘智’,岂不可悲?”黛玉听了,抿嘴儿也一笑,斜看着宝玉道:“那是因为他吃的多是我为他挖的‘堑’,可有的人为他挖的‘堑’,他吃了没有不长‘智’的!”大家又是哄堂大笑。黛玉笑完,说道:“算了,我还是接着说吧!其实刚才宝玉说的也有道理,可世事总不给人方便,到了北宋末年,金兵入侵,天下大乱,宋室不得不南迁江南。由于长期兵燹战祸,汝窑被毁殆尽,窑匠们或被杀死,或逃亡他乡,汝瓷技艺从此失传,成为千古绝唱。”听到这里,屋里一片沉默。黛玉看了看大家,兀自说道:“当年,极少数汝瓷窑匠随宋室南迁,继续从事烧制汝窑珍品,但也只许为宫中烧制。所以南宋有个名叫周辉的,写了一部书叫做《清波杂志》,其中记载着‘汝窑宫中禁烧,内有玛瑙为釉,唯供御拣退方许出卖,近尤难得’一段文字。也曾有诗人咏汝瓷道:

青瓷上选无雕饰,不是元家始抟埴。

名王作贡绍兴年,瓶盏炉球动颜色。

官哥配汝非汝俦,声价当时压定州。

皿虫为蛊物之蠹,人巧久绝天难留。

金盘玉碗世称宝,翻从泥土求精好。

窑空烟冷其奈何,野煤春生古原草。

更有当今皇上也为汝瓷写过一首赞美诗,道是:

汝州建青窑,珍学柴周式。

柴已不可得,汝尚逢一二。

是枕犹北宋,其形肖如意。

色具君子德,啐面盎于背。

髻恳虽不无,穆然以古贵。

今瓷设如此,脚货在所弃。

贵古而贱今,人情率如是。

然斯亦有说,鲁论示其义。

大德不逾闲,小德可出入。

色润玛瑙釉,象泯烟火气。

通灵旁孔透,怡神平底置。

我自霄衣人,几曾此安寐。

对此,我也曾写过一首小诗,以寄托我的情思。写的是:

天珍遭毁泣青岑,兵燹离乡汉水深。

最是伤心思往事,家山望处泪沾巾。”

吟罢诗篇,黛玉戛然而止,若有所思。良久,大家仿佛从此意境中醒悟出来,皆感叹唏嘘不止。探春拍案而起,道:“哼!听了这话,我对窃取汝窑美人觚的人更加恨之入骨了。若是有一天此人落在我的手里,看我不把他碎尸万段!”

这时,只见袭人掀帘进屋,笑着道:“哎哟!姑娘们还在高乐着呢!也不看天已经什么时候了。”又向宝玉道:“才刚老太太着人来问你睡下了没有,我告知来人说你已经安歇。也该回去了吧!”黛玉听了扑哧又笑了,进前说道:“是啊!赶快走罢!嫂子都心疼你了,特来叫你回家睡觉呢!”大家又为此只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袭人满脸泛红,跺着脚埋怨黛玉道:“看姑娘胡说什么,再不理你啦!”一面跟着宝玉、麝月离开稻香村回到怡红院,一宿无话。

次日吃过早饭,宝玉便过去给贾母请安。贾母搂着宝玉道:“宝玉呀!你去你娘那儿,告诉你娘,叫她得空儿来我这儿一趟,我有话跟她说。”宝玉一怔,猜想着必为太太房中丢失汝瓷宝物一事,忙唯唯答应着退出,向王夫人处奔去。

那王夫人正与周瑞家的说话,见宝玉进来,便问道:“这才从老太太那里过来?”宝玉答“是”。王夫人又问:“老太太昨晚歇息可好?”宝玉回道:“我看着气色不错。倒是临走交代我,要您去她那儿,说是有话要说。”王夫人听了,眉头一皱,沉吟片刻,才慢慢说道:“好吧!你去罢!”宝玉答应着,便退出去,回园子里去了。

这周瑞家的见宝玉一走,便快步上前说道:“太太,是不是老太太已经知道了这事儿?”王夫人“嗯”了一声,道:“看来真的如此。”周瑞家的急慌慌问道:“那您去了,该如何回禀老祖宗呢?”听了这话,王夫人不禁埋怨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叫你细细查访,可你呢,到如今连一点线索也查不到。眼下这老太太跟前也瞒不住了,这你叫我如何向老太太交代呢?”此时,周瑞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故作镇定地说道:“太太,都怪我无能。要不,是不是这样——咱安排一些人,再一次到园里抄检一番,不定能把丢失的宝物搜查出来,也未可知。”王夫人一听忙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呀!再也不要搞那样的事儿了!你想想,上一次抄检,生出多少事儿来,弄得人人自危。再说,那园中住的都是些姑娘丫头,谅他们也想不到而且也更没这个胆儿在太岁头上动土,万不可再捉不住黄鼠狼,倒落得自个儿一身骚啦!”那周瑞家的连连点头称是。王夫人方道:“你也下去,继续追访罢!我这得赶紧见老太太去!”周瑞家的急急走了,王夫人才整理衣袂,向贾母院走去。

那贾母一见王夫人,便劈头说道:“我看你们是看我老糊涂啦!天大的事儿也不叫我知道了!”王夫人急忙上前跪下,道:“老祖宗这话折煞儿媳啦!老祖宗切切息怒!儿媳做事再霸道,也不敢伤害老祖宗呀!实在是念您年迈体弱,万不能再为这个家操心受累费神了,所以我特嘱咐大伙儿,不想让您知道,儿媳无论如何翻腾,也要把宝物追回来。再说,我不想让这家丑传得沸沸扬扬,除了我跟前那些丫鬟仆女们,连老爷也没有惊动啊!”贾母道:“我的傻孩子呀!你想这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把大家的嘴排起来,怕也有半里长了,你能瞒住多大的事儿?”王夫人道:“老祖宗说的极是。现如今您老人家既然知道了,那就请您做主,判断此事罢!”这时,贾母接过鸳鸯递过来的茶盅,轻轻吹拂,呷了一口,方道:“我叫你来,不是叫你穷追猛打,死查来历的。孩子,你想想,像咱们这样的门第,成天该有多少人家对咱评头论足,又该有多少人家盼着咱们家出事儿呢?上次抄检大观园,直闹得园里鸡犬不宁,土毛乱飞,又是死人,又是丢人的。别看我整天啥事不管,只顾跟小辈儿们乐乐呵呵的,其实不用你跟凤丫头明说,我心里明镜似的:如今咱家的日子表面上看荣华繁盛,人人吃香喝辣,个个披金戴银,其实那内瓤儿早就空虚了。所以,孩子,你记住,咱们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一件瓷器,虽然珍贵,但对于咱家来说,也不是没它就活不了啦,搁不住为它闹得鸡飞狗跳的,让外人看咱的笑话呀!”王夫人听了,问道:“那老祖宗的意思是——”贾母道:“依我说,给大伙儿细细交代,就说已经找着了,叫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咱就吃一个哑巴亏,图一个阖府安宁。你说我这话在不在理儿?”

王夫人低着头,思忖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道:“罢罢罢!还是听老祖宗的罢!只是我心里老是咽不下这口气。”贾母笑道:“想开点儿罢!你还得多加修炼啊,炼得跟我似的,嘻嘻哈哈,大肚能容,乐得逍遥自在,心宽体胖。咱多过几天开心的日子,不好吗?”王夫人这才陪笑道:“老太太说的极是,我这就按您的意思行事。”一面说,一面告辞,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贾母院。

话说王夫人回到家里,立刻传来周瑞家的,面授机宜。那周瑞家的听了王夫人的吩咐,顿时如释重负,连连点头答应,心里恨不得给王夫人磕几个响头。出了王夫人的院,她才释放出憋了半天的笑容,心想也活该自己的女儿竟有如此造化,像这样天大的事情,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之法,使之化险为夷。她越想越高兴,回到家里,叫上一个小丫头,便雇车往女儿家奔去。

谁知踏进她女儿的院门,就觉气氛有些不对头。来到上房中,只见冷子兴夫妇左右坐在八仙桌两边的太师椅上,皆满脸愁容。冷子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周瑞家的女儿还在不停地揩着眼泪。见了周瑞家的,二人也只是四只眼睛愣愣地望着她,口中没有半句寒暄之语。周瑞家的一看这阵势,还以为小两口打仗了,便以长辈的身份走到二人跟前,问道:“这又是为了什么事,闹得两口子这副模样儿?”她的女儿抽泣着说:“你去问您的门婿罢!”周瑞家的转向冷子兴,道:“我说门婿呀!两口子过日子,就与厨房里的锅碗瓢勺一般,哪有个不磕磕碰碰的?有甚么解不开的疙瘩,你们跟娘说。娘在贾府里也算是个够得着说话的人儿,有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这样打仗算什么呀!”

这时冷子兴叹了一声,开口说道:“娘,您老先坐下。我们二人倒是没有拌嘴,只是又惹下大祸啦!”周瑞家的忙问:“什么大祸?”她的女儿插嘴道:“还不是那件破玩意儿惹起的?”周瑞家的又问:“什么破玩意儿?”她女儿说道:“那件汝瓷呗!”周瑞家的吃惊道:“这话又怎讲?”冷子兴愁眉苦脸地道:“也活该我们倒霉!本来我想的是多赚钱,把那东西弄回来后就悄悄复制了一件,用假的换了五千两银子。哪知那买家找个行家鉴定后,第二天就领来一帮打手,把我打得鼻青脸肿,还说要把我告到官府去。我害怕吃官司,就把真品给了他,不光退了银子,又倒给了人家不少,才就此罢休。你说,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嘛!”

周瑞家的拍着膝盖道:“你们也真是的,就不知道找找门子?现放着你的至交贾雨村做了京官,你就忘了他?”冷子兴说道:“哪会忘啦?只是此事是不能够找他的。”周瑞家的道:“这又为何?”她的女儿接道:“哎哟我的老娘呀!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那贾雨村与府里可是联了宗的,又经常在府里走动,给他一说,这事儿不就全露了吗?那不连您老人家也给抖搂出来了吗?”

周瑞家的这才恍然大悟。她想了一想,埋怨道:“你们呀,叫我怎么说!这还真应了那句俗语:‘命里只有五斤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当初我就劝你们不要动这个念想。你们不依,硬逼着叫我这个老婆子平生第一次当了这么大的盗贼,害得我成日不敢面对太太的眼睛。也是你们太贪钱了,卖就卖了呗,又拿假货充数。这结果呢,鸡子没偷着,干赔了一把米不是?”冷子兴也叹气道:“娘啊,早知道要尿炕,睡时就不喝稀饭啦!往后我是再不做如此傻事啦!”

这时周瑞的女儿要去给母亲做饭,周瑞家的忙道:“不用了,我得赶紧回府,来时谁也没告诉。如果有事,耽搁不得的。”又安慰了女儿和女婿一回,方由小丫头陪着回贾府而去。

这天晚上,黛玉咳嗽了一阵,连饭也懒得吃。紫鹃好一阵劝,才勉强吃了几口。刚想歪在床上歇息,雪雁说“宝二爷来了”。黛玉听了,忙折身起来,只见宝玉已经掀帘进来。宝玉笑道:“怎么?妹妹这么早就要睡啦?”黛玉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太多了,好容易想早睡一回,也不能够的。”宝玉笑着坐上床,道:“要不,咱俩都歪到床上说话儿罢!”黛玉啐道:“好不要脸的!快下去,这又不是咱小时候。”

宝玉只得笑着坐下。他接过雪雁递来的茶,边呷边说:“今儿一天没有见你出去,你做什么啦?”黛玉道:“我能做什么?今儿觉得身上不大好,在家闷了一天,也只作了一首小诗罢了。”宝玉听了,忙站起来道:“什么诗,快让我先睹为快!”黛玉道:“看你,遇事总是急得像狗过不去河似的,在你的宝姐姐跟前,你也这么心急吗?”宝玉傻笑不语。黛玉拿出一纸彩笺,递给宝玉。宝玉抖开看了,写的是:

童心莫道尽天真,智勇少年倍感人。

刻意让梨天下赞,舍身扑火有谁闻?

当今见景飞天旨,窑匠失儿现宝珍。

吾辈庸人无大志,真情深处见精神!

宝玉看了一遍,说道:“妹妹此诗,表面看是歌颂儿童之举的,但似乎深含着故事。这‘刻意让梨’我知道用的是《孔融让梨》之典,可这‘舍身扑火’者,我却不得而知;又有什么‘窑匠’、‘宝珍’等语——我孤陋寡闻,实在是——”不等宝玉说完,黛玉就接着说道:“我知道,若果不给你解释,你今生今世也解不开的。这是我自从那汝窑美人觚失窃后,又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了有关汝瓷天青釉烧制的一个令人落泪的传说,心中有感而发,顺手写成的。”宝玉听了,忙追问道:“妹妹把这个传说也讲给我听听,如何?”

黛玉道:“倒是可以。你听了也一定会被感动的。说是当年大宋年间,汝瓷成为全国最好的瓷器,被指定为宫廷专用品,民间是不可以用的。有一天,宋徽宗赵佶在宫内把玩着汝瓷珍品,爱不释手。他玩足玩够后,走出殿阁,仰望天穹,立刻为雨后碧空如洗的美景秀色所陶醉,不禁手舞足蹈,脱口吟哦出两句诗:‘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景色做将来。’遂降旨命汝州的窑匠为宫廷烧制天青釉汝瓷。七天后,汝州最有名的窑匠严和接到圣旨,令其一年内必得烧制出天青釉瓷器,否则就要抄斩满门的。”

宝玉一听急了:“那,要真烧不出来,该怎么办呢?”黛玉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急性子的毛病呀!听我往下说嘛!”宝玉笑着不吭声了。黛玉接着说道:“那个叫严和的,自从接旨后天天守在窑场,废寝忘食地试烧天青釉汝瓷,总是烧不出来,急得火烧火燎的。眼看到了年底,离最后期限只有十几天了,还是烧制不出那种釉色来。就在严和就要绝望的时候,一天晚上他做梦,梦到一个白胡子老仙告诉他说:‘你要烧出天青釉,除非用人体来祭窑。’这使严和犯了大难,谁会舍身祭窑啊!哪知他的七岁的女儿就叫天青,恰恰也做了一个与爹爹同样的梦。这个仅仅七岁的小女孩聪慧无比。她思虑着:家里父亲、母亲、哥嫂谁来祭窑都不成,只有自己年少无用,能为全家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了。天青拿定了主意,就在一天半夜趁全家谁也不注意的时候,纵身跳进了窑里的熊熊大火之中……”

听到这里,宝玉已经泪流满腮。黛玉叫紫鹃递来一方锦帕,让宝玉擦了擦泪水,接着说道:“从此,天青釉汝瓷就烧出来了,那种‘雨过天晴云破处’的美感,很快获得世人的赞誉,汝瓷家族中又多了一种稀世珍品!就是因我想起了这一个美丽动人的传说,才感慨万分,胡诌出这一首打油诗的。你想,一个只有七岁的女童,竟有如此壮举,难道不该我们为她赞叹吗?”

宝玉只听得啧啧点头。他又问道:“那么,这首诗的最后两句‘吾辈庸人无大志,真情深处见精神’又该作何解释呢?”说得黛玉脸微微一红,道:“那还不好懂?就是说虽然我们做不出那样的壮举,但她的精神会感化我们;对我来说,为了我的心,我也可以付出一切的。你听懂了吗?”宝玉似懂非懂地愣着。黛玉用手指戳了宝玉脑门一下,说:“天生的木头疙瘩,给你说什么话都那么费劲儿!”宝玉忽然说道:“我怎么就不懂?妹妹,为了我的心我也会不顾一切的。咱们为了咱们两个的心,都会不顾一切的,对吗?”

一旁的紫鹃、雪雁听了,都禁不住笑了起来。黛玉、宝玉也红着脸笑,直笑得黛玉又咳嗽起来。宝玉忙帮她捶背,又服侍她上了床睡下,才离开潇湘馆。

那宝玉回到怡红院,袭人迎上来道:“你怎么一个人不言一声就出去啦!”宝玉问道:“有什么事吗?”袭人道:“方才太太打发老嬷嬷来,吩咐你明日一早过大老爷那边去,想是二姑娘已有人家求准了,明儿那家人来拜允,所以叫你过去呢。”宝玉听了,兀自发起愣来。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