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球花园

地球是一座花园

阳光雨水充沛

人类住在这里­

一片繁荣景致­

只是人类狩猎心盛­

经不起考验­

所以­

不要相信地球花园的神话­

尤其是爱情神话­

＿＿地球花园­

最近易莫想着要减肥了。

她走路会觉得累，总觉着步子不如以前轻快，她判断是长了体重双腿却不习惯的缘故。这样想着，偶尔照镜子便觉本来就不小的脸真的肉嘟嘟的，然后看自己的腿也真的粗了一圈。计划着减肥，但又懒得做计划。有一天路过一家药房，易莫站在那贴有曲美减肥的秤上，盯着那根指针指向的刻度看，恰好停在45上。易莫穿着及膝的淡绿色长羽绒服，计算着除去脚上那双大大的鞋和里面三层厚袜子的重量，体重没怎么长。易莫是中等身材，因而对钟意自嘲地说过，什么叫中等姿色，不会毁坏市容亦不会为市容锦上添花，说的就是我。然后易莫就糊涂了，那为什么会觉得重呢？想是缺乏运动了，易莫便跑着回了学校。­

放假前夕，下了第一场雪。元旦后才下，来得晚了些。­

很多人对雪都有异乎寻常的喜爱，想着应该在一个下雪天发生一些浪漫的事，一场美丽的邂逅，一个让人雀跃欢欣的约会，一段相牵走过留下深深浅浅脚印的路，或是眼前素装美景身后茶香四溢一室温暖。易莫小时也想着要下雪，想要堆个可爱的小雪人放在窗口。到了这座城市，雪似乎是每年都会下的。只是易莫却觉得，雪不是那个雪了。易莫没有堆过雪人。­

去图书馆的路上有块不大不小的草坪，工人把道上的雪铲起都往上面送，雪便越加厚。有人在堆雪人，有一小群一小群的人，也有一对对的情侣。他们的雪人各不一样，但追逐嬉戏的欢笑都同样的天然纯净，易莫甚至听到他们跑时脚下吱丫丫的声音。­

易莫对图书馆有一种说不出的迷，来到这所所谓的大学，只有看到图书馆还像个样子她才生出些希望。她在那些散发着浓烈纸张油墨味的书架下，即使随手抽本书看起来也感觉安心而实在。那些比较阴暗的角落，易莫想过，会不会有书妖，会不会书妖哪天不小心睡着忘了回去就让她遇着，然后书妖告诉她很多她听也没听过看也没看过的故事和世界。易莫是受过科学教育的，她告诉自己书妖是住童话里的，不是鬼神。总该分点脑细胞住在童话隔壁的。­

林听走过来时，看到的便是坐在书架旁对着空气微微笑的易莫。微微颤的睫毛下，也许并不怎么美的眼焕发迷幻的华彩。嘴唇紧抿，似是竭力忍笑。不长的发拮拘地蜷在脖子与衣领间，老僧坐定般盘腿而坐。书放在腿上，手放在书侧，此时一只手立起一页，欲翻不翻。­

易莫看着穿透玻璃射进角落的阳光，明净出尘的光线，一根一根像数数就能数清似的。书妖的魔法！林听越过她去找书，光明一阵的角落回复灰暗。光线落在林听背上，有灰尘在上面舞蹈飞翔。易莫低下头终于翻过那一页。轻轻低脆的响声，林听觉得耳膜一跳，找到了教授指定的书。­

易莫轻不可闻的呀了一声，想起后天是有篇小论文要交的，几乎忘了。起身合书放上架，回到窗边的座位上埋头准备。林听一眼扫过那排书，其中有一本露出小节书笺。《室内装修与家具》。­

易莫伸手摸杯子，头依旧埋着，送到嘴边，不觉咦了一声，不是她的杯子。一般来图书馆带水杯的都会带类似水壶那种，而易莫习惯带那竹质的杯子，那是易莫摔坏过n个瓷杯后，钟意送给她的。所以易莫摸到杯耳就以为是自己的，但握在手里的分明是只脆白轻薄的瓷杯。易莫微缩着头讪讪地说对不起，把水杯放回原处。又端起旁边自己的杯子，狠狠地喝了一口。­

“你的水杯没走路，不用惩罚它。”林听笑着在易莫的对面轻声说。易莫看了林听一眼，哦了一下，又低头说对不起，更像是在对唇边的杯子说，而不是林听。林听笑笑，“我代它说没关系”。然后易莫放下杯子笑了。­

易莫看了看窗外，不远处那块草坪上，夕阳掩盖了雪人的苍白。“晴了啊…”易莫自言自语。林听却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顺着易莫的眼神，林听说“雪人也要溶化了”。易莫转头看林听，慢慢说“本来啊，就是会蒸发变没的…”然后低下头。林听看着她的头顶，微弱的夕阳余辉里，泛着橙红的色彩。­

易莫还未动笔，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霍地起身收拾东西走人。林听看着她急步地走，手里的包看起来不轻，那么多书也轻不起来的。有那么几步，是缓下来的，而她的眼，看的应该是那些大大小小快溶化的雪人。­

易莫到“憩”书吧的时候，天正好黑下来，带着凌冻的空气压着这座城。

易莫接到那条短信：亲爱的，今年光棍节我们不见不散！今天的拿铁是苦的呢…只有杨蜜会叫易莫亲爱的。

易莫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眼便看到缩在沙发里只看得到脑袋的杨蜜。易莫在对面坐下，杨蜜抬头看她，眼睛是意料中的红肿。杨蜜看到易莫微拧着眉头看她，眼一眨便又有泪珠滚落，扭开头嘟喃说：“你别看我…”易莫重重呼了一口气，又无奈又好笑地说：“看了这么多年了，再丑都习惯了，还不好意思啊！怎么了嘛？”杨蜜轻轻切了一声，然后说：“你看，你能找到我，他永远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我。我们分手了。”易莫带着惊讶盯着杨蜜看，想要分清有没有玩笑或赌气的成分。

游透最近也在和男友冷战，易莫听到一次分手这个词。这个季节不适合恋爱吗？易莫想不出安慰的话。最好的安慰不是沉默地陪伴，而是把相似的经历在心里熬透煎烂，再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讲出来，以证明其实可以更好。只是，分手这种事，易莫没有亲身经历过。

易莫起身坐到杨蜜旁边，轻轻拥着她说：“也许，他只是又一个过客，你知道，我们的一生中，过客总是很多的，而我们很少在最初就看清。”杨蜜眯着眼，眼泪掉在易莫的手上，温温的，又转瞬即凉。易莫听见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他怎么就要非成为那个过客不可呢？”

易莫不知道她们坐了多久。在杨蜜靠着她似乎睡着的那段时间里，她看着街灯下的人来而往复，像无形中受着操控的木偶，不知何往，不知何为。易莫想，自己行走时，大概也是此般模样。

杨蜜醒来，对易莫一笑，说该回学校了。易莫看着她的笑，心里一紧，理了理她的头发，答了声嗯。出了门，易莫看着杨蜜拐进另一条街。易莫想到杨蜜身旁本该有人却空空的，心里也像空了那么一大片，拎也拎不起来。陶之远，你让那么温软的一个女孩假装坚强，于心何忍啊！

陶之远在高二写了一封文采飞扬的情书给杨蜜，告诉她他喜欢她这件事。之前易莫从不知道杨蜜还有这样一个初中同学。当时易莫和钟意知道这件事只知道瞎起哄。三个人研究了很久。易莫说，嗯，情书写得不错；钟意老瞅着杨蜜坏坏地笑；杨蜜问该怎么办，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茫然地摇头。易莫问杨蜜喜不喜欢他。杨蜜说，好像应该有点儿喜欢。

陶之远给杨蜜时不时买些她喜欢吃的小东西送到教室门口，带杨蜜去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骑自行车或只是单纯地一直走，把他的一些小诗给杨蜜看让她猜哪些是写给她的。易莫和钟意的好处就是，陶之远给杨蜜的东西大多数进了她们的胃。但高三的时候，陶之远说什么因为真的很喜欢杨蜜所以要分开，他说的理由杨蜜包括易莫都无法理解。那时候杨蜜告诉易莫她其实更喜欢他了。

陶之远的大学在邻近的城市，来这里火车也只需三四个小时。易莫想，俩人还是不舍得的吧，所以才都选择吃了回头草。算起来，兜兜转转也快四年了。可是，现在，又算怎么回事呢。

有时候，时间的长短算什么呢，有些事也只是说变就可以立马改变的，协和式超音速飞机也追不回来。只是，那爱算什么呢，那些相互思念牵挂担忧、那些因为对方一个笑容就世界就明媚起来的日子又算什么呢？­

到学校时很晚了，人渐稀少。路边一小堆一小堆的雪，路灯下看起来分外明亮晶莹。易莫心念一动，本该左转回寝室的路口就向右转向了那片草坪。易莫踩在雪上，清晰的听到吱呀吱呀的声音。易莫大略数了一下，有十一个雪人。想到也许就是明天，他们就都会消融成冰冷的雪水，再生腾成抓也抓不住的水汽，易莫转身走的时候在心里说，再见。也许，那些抓也抓不住的，才是真的。

回到寝室，游透的电脑播放器里放着歌。低低空灵的女声，歌声出口便像失落了，寻不出飘到了哪里。易莫说：“小透，太悲伤了，换首吧。”游透头也不回的对着电脑说：“我失恋了，酝踉一下眼泪。”易莫听着那些委屈的浅吟低唱，找不出安慰的句子，连一个拥抱都不知如何给。

难道，这真是个失恋的季节？

易莫给钟意留言：爱情是地球花园的童话吧，要怎么让人相信呢。

易莫给杨蜜发了一条短信，是畿米的句子：每天向着太阳的方向努力，日子就会变得单纯而又美好。

然后，关机睡觉，冰凉的脚似乎血液不在流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