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荒芜旅行
易莫觉得,她的名字解释成容易莫明其妙很恰当。
她不知道那些莫名的孤独无依从哪儿来,像是躲在毛细血管里,不经意间就流到心里。很多道理,明白还是犯糊涂;很多事情,知错还做得兴致勃勃;有些日子,难过却还会想念。
有人说,喜欢不停地向远方去的人,其实是没有安全感,害怕停下。易莫劝慰自己,不是的,她不是,她渴望远方,她只是想要旅行。
她享受那些陌生的人和事物,那些似乎亘古的流亡。她行走其间,不担心有人会注意她。芸芸众生,都有要行进的轨道,要忙碌的生计,要满足的欲望,他们走在他们的世界。坐在车里的人翘盼着目的地,到了目的地的人计划着下一次的离开。行走的人疲惫得想安定,驻足的人蠢蠢欲动。她在边缘观望,总觉得,哪个世界都可以精彩的,却都不像她想去的。
她想,总有一天,她也是会为五斗米折腰的,因为她不知道那可以种菊花的南山在哪里,而且,她不会种菊花。她自知,她不是一个特别坚定的人,她怕饿,怕冷,怕失眠,如果在革命年代,她怕是很容易判变的。所以在她还不希求那五斗米的时候,因为一无所有、因为一无所求,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挥撒这随心所欲的自由。
易莫揣着大无畏的精神,走在灯火通明的街头。她思考如果遇到劫匪,她该怎样道歉,为她空着的口袋。要不要让劫匪等她下次带钱的时候再来?她想起看过的一篇小说,那个男孩说,我想开着火车,带你走向一个又一个灯火通明的城市。
易莫走上天桥,摆夜摊的妇女被城管赶着要走。她拿着一个土陶杯子问多少钱,妇女忙着收东西,望了望城管。城管没说话。易莫笑着对城管说,你看,多漂亮。城管转过头,说,快点。拿着杯子走到天桥的另一头,转身看下天桥的妇女,希望她去的下个地方城管已经去过,希望夜不要那么凉。
易莫常常忘了回去的路。总是这样,想回家的时候会迷路,想迷路的时候乱窜也丢不了。所以她沿着路延伸的方向走,那些耸立的高楼让她觉得像走迷宫。北极星不知道在哪栋楼的后面,不过似乎没什么关系,她也不清楚要回的、要去的是北方还是南方。
易莫太想知道,如果一直走下去,会怎样。天会不会荒,地会不会老。
易莫坐在车上,总希望坐错了车。如果下错了站,会不会看到没有看过的风景,遇到不会遇见的人?
易莫在凌晨醒来,没有月光,夜安静乖巧,像世界从来没有喧嚣杂乱过,像她一直在这里。
易莫有个朋友对她说过,走路喜欢走边边是心理有缺陷的表现。然后易莫能记起的时候,和朋友一块儿时,尽量不走边边。
易莫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虽然朋友好像不能说是别人,可是让为数不多的朋友担心,也是一种麻烦。易莫从心里觉得,有些麻烦跟有些任性一样,和自己耍耍就够了。
易莫在大二突然顿悟,开始每天认真上课,心无旁物地上自习、泡图书馆。好像有谁说过句类似当你不能挣扎的时候就好好去享受生活。易莫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早一点记起这句话,放任自己浸在那个黑色夏天没有眼泪只有逃避的绝望里,浪费了一年。
秋天眼看过去,易莫也是偶尔在图书馆里抬起头伸懒腰的时候瞥见大窗口外银杏树叶已落得七七八八。她想,似乎今年叶掉得块了些。然后摇摇头,不去容自己想太多,继续埋头书册。
室友里关系最亲密的是游透。易莫很喜欢她的名字,喜欢叫她小透。游透起初是不干的,抗议说听起来像小偷。但易莫每次都叫游透小透,完全漠视游透的心不干情不愿。游透后来也就默认了。
易莫是十分感激游透的。大学第一天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游透。易莫走进还是空荡荡的寝室时,游透正坐在床上,像是在休息的样子。易莫不记得是怎么开始的第一次招呼了,只记得当时觉得,这女孩很白净,很乖巧,一个人在这不大的寝室里,显得有点,让人揪心。后来,军训里常常提醒易莫有什么事是要办的、常常在人群里回头看易莫提醒易莫跟上易莫的都是游透。然后,一直和易莫走得最近的就是游透了。易莫知道,现在大家都不会有太多耐心去等和谁成为朋友的,当你表现得不热情,那么就算了。易莫听到过一次游透在电话里对朋友说,我受不了太安静的人。易莫那时候沉浸在自己的无助绝望里,觉得说话都很累,便习惯了兀自发呆或沉默不语。想到游透的话,易莫觉得,自己也许让游透很不容易。
游透在大一时总说要把易莫当成在大学低迷堕落的反面教材去教育学弟学妹,因为易莫不是没日没夜地看小说就是没日没夜地睡觉,周末还会不带电话一早自己跑去没去过的地方晚上再回。就是不把专业放心上,上课也漫不经心。易莫总在游透教育她的时候笑,之后再罔若未闻,一如既往。游透说,易莫,你完了。易莫还是笑。易莫不知道除了笑还能做什么,也许还可以重复一下说,对,我完了。
易莫开始认真上自习认真看书做作业时,游透用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语气说,你终于觉醒要发奋了啊!易莫白她一眼,我一直很发奋好不好。
游透和男友感情持续升温中,所以在周末或假期会对易莫歉意地说,我不在,也要吃饭啊。易莫笑说,少假惺惺,快走,不想看到你!你以为我前面十几年都是神仙不吃饭的呀。
易莫就有了真正自己的周末。她泡图书馆,觉得一天那么容易就到了天黑。她在操场人渐渐稀少的时候去跑步,慢慢跑,慢得散步的人快一点都能追上她,她偏偏觉得有趣,不改步调。
易莫对钟意说,我走在这个季节,我知道像走在荒芜的旷野,可是,却也懒得去想什么绝望希望之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