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涯的信
大二过了四分之一,秋深了。
学校后面那条废弃的铁轨两头在晨昏开始升腾薄薄的雾,给人一种穿过那层薄雾就是世界尽头的错觉。小花园里的银杏和那条小巷旁的老枫树风一吹就加深一层颜色,兀自沉醉。
易莫在林道走着时看着似乎与夏天别无二致的树,想着,世界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这些树在秋天都不会变黄了啊,树叶该怎么飞翔啊。可是也没有谁规定树叶在秋天一定要浓妆重抹,树不愿意呢。
起风的时候,针织衫显得单薄了,易莫自言自语,等过了夏荷又到了秋,一切开始沉重。
易莫在晚上接到温景告诉她他要结婚的电话,与依稀记得的几年前他告诉她他恋爱了的那个晚上有些相似。没有星星,月圆而月光清冷,没有风,但听见树叶落下的声音,微微地,像卑微的掩饰。
他说,易莫,我要结婚了。
她轻叹,喔,真快…
他说,都老了,呵呵,也该接了。
她嘘声说,又来了,你不过比我大五岁,勉强赶个80后的中班车。老什么呀!
他说,呀,你都会教训人了,我不是老了么。
她说,那个姐姐看起来很善良,你不要欺负她喔。你结婚,我可能去不了,有考试。
他说,好。
她说,礼物没有,红包你要给我留着。
他笑。
她试着说,小景哥…
他问,什么?
她笑,没什么,祝你幸福。
挂了电话,月亮不在了。是谁说,月亮躲在云朵后面,就像悲伤藏在微笑后头。
明天,是要下雨了吗?
风也萧萧雨也潇潇,醒也无聊醉也无聊。
第二天,易莫上了一班车,到了终点站。她不知道那是哪里,她想这样真好。问了路人最近的邮局,把那只写有收信人天涯的信投进绿油油的邮箱。等易莫反应过来,信已滑过指尖溜进邮箱不见踪影。易莫突然间就不知下一刻该做什么,她愣愣地望着那细长的放信口,就这样快呀,就这样容易呀,就这样了呀。所有的力气像挥发殆尽,终于有了借口。她就那么蹲在邮箱下,号淘大哭。小小的骄傲和点点的自尊在陌生的地点全部放下,当世界似乎只剩下她,她终于可以再任性一次,再脆弱一次,她也可以原谅这样的自己一次。
路过的老婆婆问易莫怎么了,是不是丢东西了。易莫点点头又摇头,明明没想再哭的,眼泪莫名其妙的就流下来。婆婆扶易莫起来说,别哭了,丢了就丢了,没什么是缺不了的,人没事就好。易莫觉得那双筋脉突兀却温暖有力的手像极了外婆,她说,我回不去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我想回去…婆婆告诉易莫最近的公交站在哪里,然后易莫再三表示自己只是着急过了,可以回去的,婆婆才让易莫走。易莫想着那双手,那双和外婆相似的手,想起外婆说,还活着就要走,我自己嘛,也能走。易莫看着车窗上印着的自己微肿的眼,是谁说泪洗过的眼更清亮,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看不尽这个秋。回学校给外婆打电话,易莫对自己说。
易莫寄往天涯的信
哥……哥,不论我曾经多么快乐又带着炫耀地叫你哥哥,现在只想叫你,你的名字,温景。
是几岁的时候,是谁教我要叫你哥哥的?如果我知道不是大我几岁就要叫哥哥,我肯定会直接叫你温景。
你那么坏,琼姨买的鞋子你不喜欢就直接把它仍出去,我妈妈买的土蓝色布球鞋我也不喜欢呢,我也只是每天用它踢石子不停地磨它而已。你气得琼姨对我妈妈大数你的罪形,后来我学一个叫罄竹难书的成语时,立马就想到了那天琼姨谈起你咬牙切齿的样子,可是妈妈还是让我跟你玩,因为你的字写得好,作业总不错。
我一直怀疑,你小学教室的窗台看起来比我的教室那窗台要青黑光亮,是我每天放学坐在上面等你的缘故。我在花园旁边做作业,你在身后打乒乓。我扭头看你的时候,你披着夕阳的余辉闪闪发亮。后来听到一首歌《youaremysunshine》,脑海里便是你含笑打乒乓的模样。春天的花台上有蜗牛懒懒地走,我看着它们睡着了,所以你要检查的作业我拿不出。
我喜欢你在天黑下来的时候吼着“啊,黑了黑了”然后带着我狂奔回家,油菜花田在夜幕里向后倒去,你的微微喘息和着我的呵呵笑声散落。
那次放学我先走,雨后的溪流涨满,有个女生在溪边玩一只白色的塑料天鹅,我本来想说好漂亮的天鹅我也想玩,出口却变成了我要那个!她大概以为遇见了不良少年吧,呵呵,放下天鹅就跑了。我想明白她为什么跑的时候,天鹅已经随着流水漂了很远。我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她会带着她姐姐把我拦下,我想你肯定会生气的,结果你只是对她姐姐说了句“她没拿”就牵着我走了。你似乎很快就忘了这事,可是那个女孩后来还和我一样在你读过的那个学校读初中,比我高一级,每回见到我眼神都很奇怪。我想,她小学二年级的事一定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想知道的是,她是被我吓到了还是被你吓到了。
我不会跳绳不会踢毽子女不会编手带,甚至不会扎辫子。我所有的快乐就是在你做作业的时候打扰你看你皱眉,翻你的书找不认识的字提奇怪的问题问你然后看你思索,还有后来你不打乒乓改打篮球踢足球时抢不到球蹲在地上等你把球送来。
我想起我的童年。我的童年,是你。
我不喜欢小学二年级,因为那年你走了,读初中。是从那个夏天开始的吧。你一路前行,我一路追随,跌跌撞撞。是从那个夏天开始的吧。讨厌改变,讨厌习惯,讨厌习惯了又要改变,改变了又要学着习惯。,你知道,我原本是多么懒的人。
我要自己上学一个人回家,总是走到你的教室门口,那个每次都在放学时叫你“温景,快,我去占台子”的班长同志却再没见过。小学毕业时,花园中心那棵雪松已经茂盛葱绿、比教学楼还高了,你走那年,他还是瘦瘦小小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固执地要读你读过的初中、高中,你去过的地方,都是我的方向。我走在你走过的校园,看你看过的风景,闻你闻过的花香,也许用的是你曾用过的课桌,我觉得,一切都那么奇妙,很安心。只是,你说过的食堂那个长头发很温柔的阿姨,三年里我也没遇到过。也或许遇到了,我没认出来。
你每周的电话是周末最大的意义,从你的高中到大学。有女生给你写情书了,你想去北京的大学却因为考虑到琼姨去了不是很喜欢的城市,你睡懒觉了,你想吃怪味胡豆了,你跑去晚会丢脸了,你同学说你还没有女朋友是怪物了,下雨了起风了天冷了你迷茫了,期末了考试了你加夜班了,聚会了唱歌了你的嗓子吼哑了,疲惫了成熟了你也开始抽烟了。
终于有一天你说起她了,她很快乐她很瘦小她很胡闹,可是你恋爱了。过年你带她回家了,她白白净净、清秀明丽、温婉可人。然后,我对你笑了:眼光不错呀。琼姨问起我的印象,我说,挺好的,很善良、很可人。
她穿起裙子很美吧。唯一一次穿表姐的裙子时,你给我理裙子说,一个女孩子怎么连裙子也穿不好。以后再也没穿过裙子。我以为,总有那么一天,你会等着我,蓝底白裙,第一个穿着给你看,然后,你对我笑,岁月静好。
我开始留长发了,原来留头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逛街绕着发廊走,怕一不小心头脑发热就进去把它剪掉了。等你回来,你会不会说,小易莫,你终于长大了?
可是,你先说,我要结婚了。让我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的那句你会等我长大然后美好地与你站在一起在这个秋天的风里凉透碎掉。我还要说,哥,祝你幸福。
你可知道,你欠我多少愿望?做我的同桌,帮我做作业、给我打小抄、替我挨惩罚;给我补习地理,告诉我怎么去你想去的城市,怎么分清东南西北;背我上学,给我买棉花糖,要彩色的那种;送我上大学,给我提行李,帮我去报名;带我去KTV,给我唱《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然后吼两嗓子beyond的歌;带我去游你的学校,告诉我你最爱坐图书馆的哪个位置、走校园的哪条小路、吃小吃街的哪家麻辣烫…这些,都算了吧,只能算了。你看,我是多么洒脱又不贪心的人。
好吧,我还有一个愿望,至少这一个,你把它实现吧。请你苦闷不要酗酒,失意不要抽太多烟,难过记得你可以叹气,早晨醒来记得还要微笑,她会一直让你觉得你快乐,你会一直因为她快乐而更快乐,永远让我听到你诚实地说你过得不错。总之,请你幸福,虽然那是与我无关的幸福。我会嫉妒,但我也会欣慰。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去哪儿,天涯,曾经也是咫尺。
我不要告诉你,我有我的骄傲,即使本来准备丢弃这骄傲。只是,我突然发觉,我怎么也追不上,你的脚步。
哥,温景,我喜欢你。对,只是喜欢。因为爱是两个人的事,只有喜欢,是独唱的歌。
哥,温景,再见。
易莫在车上给钟意发了条短信:意,我哥要结婚了。我想吃冰淇淋,请我。
易莫看窗外人行道上的树,一棵一棵,来不及数,便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