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群老海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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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得海终于脱下了那身历经48载风雨洗礼的绿军装,这一年他正好63岁。按照级别关得海可以住进红星村干休所,那里专门接受副兵团以上职务的离休干部,他却执意住进了南山村干休所,这样不仅住房面积少了几十平方米,而且这里的环境远不如依山傍海的红星村。于是,干休所里的老头老太太们就议论说:这个关大刀,还是舍不得离开咱们这群老海猫子啊。
其实,关得海有关得海的想法。在红星村,他是资历最浅、职务最低的“小字辈”,到了那里他便很快就会由昨天的关司令变成了“小关”、“海子”、“关大刀”,顶多能送你一个老关的称呼。而在南山村,他职务最高,离休干部又多是从海岛上退下来的,他与这些老海岛们不仅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而且在昔日的同僚和部下面前,或许还能找回一些昨日的自尊与优越。
正如关得海所料想的那样,入所这天,冬天里的南山村好个热闹。大伙聚在干休所大门一侧的小凉亭里,拍着巴掌欢迎他们的老司令终于加入到了南山村“革命队伍”里来。
“老司令,就盼着你来呀!你这一来,咱南山村干休所的档次就上来了。”干休所所长黄忠臣乐颠颠地说。
老后勤部长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说:“老关哪,我和老李头在这儿等你差不多有10年啦,他性子急等不及,去年中秋节爬了‘烟囱’,你再不来我也该去火葬场报到啦。”
老袁头说:“关司令来了好,这群老海猫子还得你来收拾。你看看他们,不是为了一个棋子吵得摔棋盘子,就是为争个合唱团的领唱闹得半天不说话。”边说边用马扎櫈比划着大伙,“我看关大刀来了,你们还得瑟不?”
姜河笑着说:“您来了,我这个管委会主任该让贤了。平时他们总说我上岛晚、资历浅,说话不硬气,这回可有人收拾这群老海猫子了。”
刘大胡子还是大大咧咧地:“退下来好,无官一身轻。在位的时候,大家争名夺利一包劲,进了干休所都他妈地找齐了——吃喝等死。”
老袁头又说:“老关呐,刚退下来,一下子不一定能适应的了,要发几天大闷。看到不顺心的事就想骂娘,可是你骂给谁听?就把屁憋在肚子里吧,时间一长就什么脾气也没有了,老老实实帮老伴买菜、看孙子。”
刘大胡子说:“有屁还是要放,憋坏了怎么办?我最近把当年薛司令教得那套太极拳进行了大胆改革,研究出一个新的健身疗法——屁功。”说着,他便口中念念有词地比划起来,“马步横跨昆仑山、两掌抚平汉秦川,意沉丹田吞乾坤、翻江倒海浊气来——”比划完了,刘大胡子还真地“嘣、嘣”放出两个响屁来。他十分舒畅地说:“此功对离退休老干部心烦气躁症有特效。关司令要想学,我免费教你。”
关得山道:“刘大胡子,你拉倒吧。老孙头前些日子跟你练屁功,练得胃肠功能紊乱,不但屁放不出来,连大便都困难,现在还在医院躺着灌肠呢。”
老后勤部长说:“脾气都是官架子给撑的,现在不在其位,哪来那么大的气。过去大家在一个糟子里争食吃,都想争个高低,现在退下来又都凑到一块吃死食,还争个啥?唉,咱们这群老海猫子一辈子是分不开喽。”
关得山说:“海子哥,汪大学从城山岛搞来点臭吓酱,等着给你温锅哪,今晚就给你来个入所欢迎宴。”
汪大学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是不太适应,现在倒觉得干休所生活挺充实的。司令您看我,比在警备区当副部长那会儿是不是还年轻了?”
关得山说:“汪大学是老树逢春发新芽,人家迟水花侍候得好。”
姜河指着汪大学说:“你和水花什么时候第二次握手?现在属于非法同居呀。正好关司令、巧珠大姐也进所了,我看就赶紧办了吧。”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关得海家里热闹劲不减。薛夫从省城打来电话说,祝贺你加入我们的“革命队伍”,退下来的感觉如何?关得海说,挺好,挺充实。薛夫哈哈大笑道,别着急,用不了几天你就会闹翻天。沈陕南打电话邀请老首长上岛小住几日,重温一下海岛生活。关得海推辞道,哎呀、呀,忙得脱不开身呐,以后再安排吧。集团军首长、干休所领导又三番五次地登门征求意见,表示说老司令虽然住在军师职干休所,但一定要按照副兵团职的待遇照顾好老首长的生活。所里的老干部们也仨仨俩俩地进进出出,这伙请他去参加老海岛艺术团,那伙拉他去当门球队的队长。再加上舒寒、迟水花和杨巧珠等一帮老太太们都有着一海湾子说不完的话,把关家二层小楼鼓噪得真有些门庭若市的景象。连续几天的应酬,关得海有些吃不消,但心里很舒坦,觉得干休所生活挺充实的嘛。
可是这种充实的生活没过几天,关得海就开始烦躁起来。
这天早晨,正是部队开始上班的时间,已经是集团军军史办主任的夏秘书打来电话说:“现在时兴出书热,首长想不想写部回忆录?”
关得海说:“我可不凑那个热闹,再说我也没啥可写的。”
“老首长,现在唱两首歌、演两部电视剧的人都能写书,您的经历可是充满了传奇色彩啊,把它写出来既是对您一生戎马生涯的总结,对新一代守岛人来说又是一部非常难得的革命传统教育的好教材呀。”
关得海想了一下,说:“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现在我忙得很呐,一天到晚电话响个不停,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然而,在接下来的整个一上午,关得海再没有接到一个电话,他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在过去的日子里,开会、接电话是关得海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为此他还常常抱怨:唉!开不完的会,接不完的电话。可是来到干休所后,除参加了一次传达军委文件的会议外,再也没有人通告他去参加什么会议。好不容易从“会海”里解脱出来,时间一长反而感到不开会缺少点什么,好在这些天家里的电话还是不少,使他落寞的心绪聊以安慰。于是,他把对昔日生活影子的追溯全寄托在了客厅里那部小小的电话机上。
关得海两眼死死地盯着写字台上那部深绿色电话机。是电话坏了?他拿起电话胡乱拨了一个号码,里面传出一个听起来年龄也不小的男人的声音:“喂、喂……怎么不讲话?……喂——你这个人脑袋有病啊!”对方狠狠地挂死了电话。关得海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没缓过神。巧珠说,老关,到外边走走吧。关得海说,说不定一会儿谁又会打来电话。
中午,关得海在对电话的期待中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睡梦中突然听到了一阵悦耳的铃声,他急忙从床上跳将下来跑到客厅。巧珠在那里边摆弄着小闹钟边说:“到点了,我该跳舞了。”说着就把电视机打开,里面正播放“跟我学——老年迪斯科”,杨巧珠随着乐曲熟练地跳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关得海在客厅里按着刘大胡子说的要领练屁功,憋了半天,也没放出个屁来。杨巧珠看着丈夫满脸通红地在那比划着,就问:
“老关,你这是在练什么功啊?”
关得海没好气地说了一声:“练个屁功!”说完,就回到楼上听收音机去了。
又到了早晨上班的时间,老干部们仨仨俩俩地走出家门,打门球的打门球、下象棋的下象棋,关得海还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想出去。这时,耿小栓开着一辆“奥迪”跑来了。
“听说老首长在家里挺闷的,把我这辆车给你,闷了就开出去兜兜风,散散心。”耿小栓说着就往外掏车钥匙。
“就你鬼点子多。我一个老头子开车到处兜风,像什么话。”
“我出国考察时,看人家外国老头都是自个开车满世界地跑呢。”
“别忘了,我是中国老头。你啊,就别折腾我了,有时间多来陪我唠唠嗑就行啦。”
“老首长啊,这可难为我了,您不知道我这个总经理有多忙啊。过去在部队是‘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两眼一闭还要提高警惕’,现在是‘两眼一闭还要灯红酒绿’,稍不留神,商机就稍纵即逝。这弦儿啊,一天到头绷得紧紧的。”
“小栓子啊,你今年57岁了吧,有个提法叫做‘59岁现象’,我要提醒你,别光为了挣钱,国家的法律法令都忘脑后了,你要是出了毛病,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些话你都跟我讲过多少遍了。到省城挨我爸的训,在这儿挨您的训,好歹我也是快抱孙子的人了,能把握好自己。”耿小栓不耐烦地嘟哝道,“今天车没送成,又挨了一顿帮助,好、好,以后我多来陪您唠嗑就是了。”说完怏怏不悦地开车走了。
送走耿小栓,关得海又是在百无聊赖的期待中渡过了一天,临近傍晚,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关得海兴奋地拿起电话,清了清嗓子,很有领导口吻地“喂”了一声,里面却是许礁礁的声音:
“爸爸,有个会想请你参加一下。”
关得海心里一激愣,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会?是办公会,还是党委会?”
礁礁“哧”一声笑了:“不。爸爸是这样的,洋洋学校放学后要开家长会,我们医院下班后要开业务会,妈妈的老年迪斯科歌舞队晚上也要开会……”
关得海过去是怕开会,甚至有些厌恶会议,而许久没有参加会议的他,听说别人要开会反倒有些妒嫉:“好、好、好,你们都是大忙人,尽管去开就是了,跟我炫耀什么?”
“爸爸,我们都脱不开身,洋洋的家长会就请您代劳啦?”许礁礁胆怯地说。
“什么?让我参加洋洋的家长会?”关得海冲着电话说,“真是岂有此理!”
关得海在前所未有的空虚与落寞中熬到了春天的到来。他让关小屿从青龙岛捎来一些海兰花、咸刺梅、映山红的花苗,栽在自家的小院里,看着这些曾和自己一起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顽强成长起来的花草,就像是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孤寂的心得到了一些安慰。关得海把他对海岛的痴情全都倾注到了这些昔日的“伙伴”身上,又是浇水施肥,又是修枝剪茬,可是下了一番功夫。可是,这些“伙伴们”却不领情,眼见着一天天打了蔫,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堆枯枝败叶。关得海打电话问薛夫:这些花草在青龙岛那么艰苦恶劣的环境中都能够顽强地生存下来,怎么到了南山村就打蔫枯萎了呢?薛夫告诉他,历史是一个舞台,人生是一出戏剧,你的戏演完了,就该退出历史舞台,可你老是超脱不出戏中的角色,留恋过去的那套行头,不满足新的角色,适应不了新的环境,当然要打蔫枯萎喽。
关得海自打16岁在济南府穿上军装的那一天,想的就是能混上个肚子饱,再挣上几块大洋回家为娘养老送终,根本没有想到以后能当上将军,更没想到老了还能住进干休所,躺在将军楼里享清福。而今天,当这一切都变成了现实,他却又不安起来。总觉得自己还没有老到让国家供养起来、吃喝等死的地步,还有一身的劲没有使完,军旅生涯不应该就这样早早地结束了。他甚至抱怨,要不是三番五次地精简整编,至少可以干到大军区副职的位置上。
在孤寂的冥思中,关得海想起了许百羊,他的这位早早就退出历史舞台的老战友,现在生活的怎么样?他说过,天暖和了就上太行山把老许请下来。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和杨巧珠一起来到了太行山。
这里是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小镇子,是当年愚公挖山不止的地方,世世代代的愚公们并没有把太行山挖去多少,许百羊的家被包围在满是石头的大山之中。
秦三曼指着糊着窗户纸的小平房说:“这三间房子是老许从部队回来那年,贫下中农帮助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
许百羊很满足地说:“三曼老嘟囔着要去干休所,老关啊,你看我在这儿多舒坦。”
“不去就不去呗,把这三间小房好好拾掇拾掇也行,可老许把部队上给落实政策补发的几万块钱全捐给了镇上的希望小学。”秦三曼叨唠道。
许百羊说:“现在的生活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玉米饼子管够吃,过年吃它三顿两顿饺子没问题,前年就通上了电,电视机也有了……”
秦三曼插言道:“那叫什么破电视?说出来不怕老关和巧珠笑话,不挂条羊腿就没信号,尽是些雪花。耿小栓捎来1万块钱让老许买个彩电,他又拿去给镇里修路了。”
许百羊不以为然地说:“有那么个玩艺看就行了,毕竟能知道点山外边的新鲜事。在这个镇子上还就我家有电视呐。”
第一眼见到阔别近30年的许百羊时,关得海几乎认不出来他。岁月的沧桑和生活的磨难深深地镌刻在许百羊清瘦的脸上,他和关得海同岁,都是属小龙的,但从面相看比关得海要老多了。不知底细的人,只知道他是太行山上一个普普通通脾气有点倔的牧羊老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曾经是共和国军队中的一位团职军官。
关得海内疚地说:“老许啊,这些年让你吃尽了苦头,我是有愧于你啊。”
许百羊道:“我可没觉得亏,当年和我一起从这个小镇子走出去当兵的30几个人,活着回来的只有我和许老五,他去年冬天也死了,想想他们,我知足啦。”
关得海问:“当年你为什么以我的名义给沈水旺家寄粮票?”
“那个时候,大家对粮食非常敏感,我是后勤部长,寄出去那么的粮票,容易引起怀疑。而你是司令员、又是战斗英雄,谁也不会怀疑你。”
“300斤粮票让你背了30年的黑锅啊!”
“到现在我也不后悔。当年,沈水旺要真是把驳壳枪一搂,我早没命了。为了报答老指导员的不杀之恩,我这30年的苦挨得值。”
关得海说:“‘文革期间’我也没有能力保护你,不然,后来怎么也能当上要塞区的后勤部长,弄个师职干部再离休。”
“唉!官当到多大才算大?”许百羊笑着说,“当兵前我是个给地主家放羊的小羊倌,在部队当了20年的粮草官,回来以后又当了30年的老羊倌,不也是当了一辈子官吗。父亲给我取名许百羊,他自己也放了一辈子羊,可没有一只羊是属于他的,都是地主家的。我现在已经有100多只羊了,成了名副其实的许百羊,躺在山坡上数着我那些老山羊,心里别说有多舒畅啦。”
关得海苦笑道:“亏你老许想得开。不过,南山村干休所房子已经准备好了,还是跟我下山吧。”
“儿女们都在那边,你们俩都一把年纪也好有个照应。再说,看你们现在的日子过得……”杨巧珠说着眼圈红了。
许百羊沉思良久,说道:“这太行山多像个世外桃源哪,天高云淡,远离尘世,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人的心里也是亮亮堂堂的。我那些老山羊到了秋天又能卖一笔好价钱,等明年开了春,就把镇上希望小学的桌椅给换了。老关呐,你看我活的多充实,就让我在太行山上舒舒坦坦地安渡晚年吧。”
关得海老泪横流,无言以对。
临别时,许百羊握着关得海的手说:“梦里老是看见大海,你就让小屿每年给我寄一瓶子青龙岛的海水吧。舔一舔那个咸味,这心里头也就满足啦。”
关得海终究没能把许百羊带下山,可他却带回了老战友对海岛的一片痴情。
这天,夏秘书又打来电话动员老首长写回忆录,关得海满口答应道:“写,一定要写,应该为老海岛们修史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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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得海在平淡中渡过了两年,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离休生活。他毛遂自荐地当了干休所老干部管委会主任,参加了老年大学、南山村门球队……他觉得干休所的生活同样是充实的。这么多年来,他只知道单一色的绿色军营生活才最具人生风采,只有在方块加直线的浩浩方阵中才能寻找出人生的最大乐趣,现在他才发现生活如此细腻多情、如此丰姿多彩,人生的诸多情趣其实就存在于这种多彩多姿的生活之中。关得海再次找到了生活的乐趣,多少年来一直被荣誉所激励、被权力所诱惑、被责任所驱动的那颗不平静的心终于踏实了。
这天一大清早,关得海就爬起来和巧珠去逛早市,回来时正遇着刘大胡子在小凉亭里跨着马步练屁功。
“今早没见你出来遛达,原来是陪夫人逛早市去了。”刘大胡子瞅了一眼两人手中的五六个塑料袋子,鼻子一哼,“你老关一点也不会算帐,早市的菜一天一个价,干嘛买这么多,亏死你喽。”
“早市的价格我不比你明白?”关得海不服地说,“今天家里不是有客人来吗。”
刘大胡子这才把马步收了回来,认真地问道:“什么贵客?”
“儿子、女儿今天都要回来。”杨巧珠满脸是笑地说。
刘大胡子又跨上了马步:“操,这算什么贵客。”
关得海把袋子放在了凉亭的台阶上,把腿压在栏杆上:“小潮快两年没进这个家门,小屿也有半年没下岛。唉,现在孩子们大了,不常回来,回家一次倒成了客人。”
“操,都他妈地一个味。我家海涛在青龙岛当营长不常回来倒也罢了,海洋现在在水警区当副参谋长,离家就他妈地一跨子远,也不常回来。就是回来,也他妈地像个‘还乡团’似地叮咣造一顿,吃饱喝足了就走人,我和老伴得捡一个礼拜剩菜剩饭。”
“哪不是咱们愿意嘛。”杨巧珠笑道,“听说孩子们要回来,这几天老关就反复跟我强调,准备工作一定要充分,接待规格一定要高。嘿,你猜怎么着——今天到早市,人家大门还没开呢。”
“哈、哈,老关是海猫不识潮水。”刘大胡子在哈哈大笑的同时,嘣出两个响屁来。
关得海上前一步,很神秘地对刘大胡子说:“关键是我那没见过面的姑爷子今天初次登门,你说,我不得忙活忙活?”
“哦,这是贵客,是该忙活忙活。”刘大胡子很理解地点点头。
今天,关小鸥也成了大忙人。到车站、码头接人的任务爸爸交给了他,而公司里的一大摊子事也等着他这个轮椅上的经理来处理。
关小鸥的软件开发公司,专门从事现代战争电子游戏软件的开发。他从四面八方笼络了一批精通电脑的军事发烧友,很专业地对80年代以来发生在世界各地的几场局部战争进行了研究,又对高新技术的飞速发展及其在军事领域的广泛应用做了大胆的前瞻,接下来便在键盘上虚拟出了一场场动人心魄的未来战争。用关小鸥的话说,“海鸥”电子游戏来源于战争、高于战争,它不仅可以让你在计算机屏幕上对那几场战争换个“打法”再打一次,而且还给人们开拓了研究未来战争的广阔想象空间。为了能使“海鸥”的软件开发找到一个可以依赖的强大经济实体,并能借助这条大船驶入竞争日趋激烈的国际市场,关小鸥正在考虑把他的公司跻入耿小栓的通达电子集团公司的麾下,这是“海鸥”成立二年多来,关小鸥在经历了成功与挫折之后的一个明智的选择。眼下海湾战争虽然已经偃旗息鼓,但人们对这场战争的兴趣并没有减下来,以海湾战争为题材的各类文学作品、玩具、电子游戏软件充满了城市里的大街小巷。关小鸥紧紧抓住这一商机,紧急组织精兵强将研究开发了一个名为“沙漠旋风”的游戏软件,今天是正式与海天电子娱乐宫签约的日子。
关小鸥看看手表才8点一刻,临签约还有两个小时,心想这几天为了抢市场赶进度几乎没睡一个囫囵觉,一会儿签约结束胡吃海喝一顿当然不会少,海天娱乐宫的那位华老板吃饱喝足了说不定还要搞什么新花样,现在当务之急是睡一觉,把精神头养足。他在轮椅上刚刚把眼皮合上,电话铃响了。
耿小栓在电话里说:“关经理,准备得怎么样啦?”
耿小栓85年转业,86年“下海”办公司,经过“八年抗战”,已经把原来的一个小通信器材经销部,发展到现在的集电子通信、通讯工程、计算机软件开发为一体的集团公司,成了本市知名度极高的一个纳税大户。对于关小鸥的加入,耿小栓一方面是考虑“海鸥”是只势薄力单的雏鸥,看在关小鸥一个残疾人的份上,有意要帮他一把。另一方面,则是耿小栓的战略思考:商场如战场,一旦自己有个闪失,与他有着生死之交的老首长、曾经是这个城市的最高军事长官、算得上是社会名流的关得海也可为他遮风挡雨。因此,当关小鸥提出携“海鸥”加入“通达”的意向时,耿小栓欣然同意,决定从明年的1月1日起,“海鸥”正式挂上“通达电子集团海鸥软件开发公司”的牌子,并许诺给关小鸥挂个集团副总经理的头衔。
“华老板可是个老滑头啊。”
“耿总,你放心吧。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咱手里有硬通货,还怕他耍滑头?”
“光有硬货不行,你还要带点‘软货’过去。”
“什么‘软货’?”
“华老板是个有名的‘花老板’,谈判桌上你带上两个靓妹,他的精力就不在合同上了,再让姑娘们敬他些酒、陪着跳几圈舞,你的硬头货准能卖个好价钱。”
“我的天哪!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学问啊?不过,这样做如果让老爷子知道,我可要挨骂了。”
“关老爷子也不像从前了。前几天请他吃饭,和我那位女秘书跳舞也是有滋有味的。”耿小栓说,“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能把你的硬头货卖个好价钱就是硬道理。好啦,祝你成功!”
撂下电话,关小鸥就又开始张落“软货”,把接哥哥、姐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傍晚,当关小鸥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时,一家人已经在餐桌上坐齐了。
关小潮把弟弟推到餐桌边,佯装生气的样子:“关大经理,真是大忙人啊,谈生意也不该把骨肉亲情都忘得一干二净吧?”
鲁大陆在一旁起哄:“罚老舅喝酒!”
关小鸥拱手道:“该罚、该罚,我喝。”
看着关小鸥呲牙咧嘴地把一杯酒喝了下去,大陆很得意地靠在关小潮的身上,自豪地说:“是我把妈妈和吴叔叔接回来的。”
关小鸥这才注意到坐在姐姐身旁的那个人:一副白皙的脸庞,文质彬彬,气质不凡。
关小潮忙说:“光顾罚酒,忘了给你介绍。他叫吴奈,你的姐夫。”
“姐夫同志,请你多多原凉。”关小鸥油腔滑调地说,“本公司近来全都卷到‘沙漠旋风’里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是得罪得罪。”
关小屿听见弟弟的话,心里有点犯腻,就说:“这人一经商怎么就学得油腔滑调了?”
关小潮接过话说:“哥哥的话我不赞成,买卖人嘛,迎来送住还是讲究点好,哪像你们就知道成天‘立正’、‘稍息’地喊口令”
关小鸥有姐姐的支持,更来劲了:“别当个团长,就摆官架子,不就是个上校吗,跟咱老爸比差远啦。还是姐姐对我好,来,我敬姐姐、姐夫一杯酒。”
关小屿道:“我怎么对你不好了?”
“小时候到小龙山打鸟,你什么时候背过我,不都是姐姐背我。”
关小屿委屈地说:“你要是这么说就没良心了。我小时候挨过爸爸多少揍,才揍过你几次?哪次你在外面惹祸不都是我给你担着。”
鲁大陆又在一边起哄:“噢,大舅小时候也挨姥爷揍……”
关得海和杨巧珠看着子女们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中你一句我一句地笑谈着,就像又看到了他们小时候你推我一下、我拽你一把地玩耍嬉闹的情景,两个人的心里乐融融、喜滋滋地。
这时候,许礁礁从橱房里端着一盘鲜红的大螃蟹走了出来:“好啦,菜齐了。”
关云洋很懂事地把妈妈让到了座位上,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各位把杯都倒满,下面请爷爷发表重要讲话。”
鲁大陆忙配合着:“大家鼓掌啊!”
在掌声中,关得海看看老伴,杨巧珠点点头:“老关,你就说几句吧。”
关得海用慈爱的目光在孩子们的身上亲切地抚摸了一圈,显得有些激动:“这是咱们家搬进干休所后,第一次全家聚得这么齐,我和你妈心里高兴啊。过去我都是在主席台上作报告,今天洋洋让我在餐桌上发表重要讲话,还真有点紧张……要说的也都是些老话,但我还是要说……”
“爷爷,把身体往这边转一转。”洋洋和大陆一个拿着照相机一个拿着摄像机,前前后后地忙碌着。
关得海很配合地把身体转了转,接着说:“你们都是在海岛长大的,从小跟着我和你妈吃过不少苦,现在日子好了,不能忘记过去。老海岛精神讲得就是艰苦创业,你们不管是办企业经商也好,带兵管部队也好,都需要有这种精神。过去我在位的时候,多多少少给你们挡了点风、遮了点雨,现在全靠你们自己闯了……”
“姥爷,自然一点。”鲁大陆扛着摄像机说。
“我这不是很自然吗?”关得海晃了晃身子,“还有一点最重要,就是不管干什么,都要记住你们是军人的后代,要执行党的方针政策,遵守国家的法律法规,一靠子都老老实实地做事,干干净净地做人。”
杨巧珠往前挪了挪身子,说:“我和你爸爸现在身体还都没有大毛病,家里也没啥大事,你们就放心在外面工作。平时也用不着老回来看我们,有空儿往家里打几个电话,我和你爸就满足啦。”
关小屿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我是爸爸妈妈的长子,家里的大事小情我本应多担当一些,却让二老为我操了不少心,特别是‘海魂94’演习死了那么多的人,爸爸为此还大病了一场。”
关得海安慰儿子道:“‘海魂94’搞得这么好,是爸爸没有想到的。至于死人,主要责任不在你。事故调查已经得出结论,导致膛炸的真凶是那批‘文革’期间生产的劣质引信,保险装置提前解脱,击发后提前引爆。现在这批引信不是已经作报废处理了吗?”
“是的。但是一想起李永生和那些牺牲、受伤致残的战士,我就觉得愧他们。……”
许礁礁打断丈夫说:“小屿别再说了。今天全家聚在一起不容易,来,这杯酒咱俩一起敬爸爸、妈妈。”说完,夫妻二人一起把酒干了。
关得海放下酒杯说:“你是一团之长,责任大啊。我当团长的时候,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让你妈给包了。你和礁礁这么多年一直两地生活,也不容易。礁礁是个好媳妇,家里家外一把手,用不着你挂念。听沈陕南副军长说,集团军准备推荐你当要塞区参谋长,好儿子有出息,好好干,在爸爸有生之年,希望能看到你戴上将星。”
关小鸥本来就喝不了多少酒,中午逞强和华老板硬拚了几杯,刚才又被罚了两杯,已有些醉意,看爸爸和哥哥说了这么多的话,心里有种失落感,在一旁叹息:“咱们家就我命苦哇!”
关小屿知道弟弟心中的苦楚,就劝慰道:“小鸥现在的事业如日中天,哥哥得向你好好学习哪。”
“唉!”小鸥叹道,“哥哥你却不知,我在事业上越辉煌,这心里越自卑啊。30多岁的人了,还让爸爸妈妈照顾……来,这杯酒小鸥敬二老,感谢老爸老妈的养育之恩。”
关得海表情痛苦地在酒杯边上抿了抿,杨巧珠端着杯子嗫嚅道:“人家给你介绍的那几个姑娘多好,怎么就看不上?”
礁礁急忙接过话茬:“看上了。这回介绍的是我们护士长的妹妹,也是搞电脑的。上个星期天,小鸥和那个姑娘见了一面,两个人都挺对路的,好像……好像是一见钟情。”
杨巧珠喜出望外:“小鸥,你嫂子说得可是真的?”
关小鸥苦笑着点头道:“是个好姑娘,就怕拖累人家。”
“叔叔别动,这一笑太甜了。”关云洋说着“咔嚓”一声把关小鸥的笑容装进了相机里。
“姑娘说了,只要是人好,甘心情愿侍候你一辈子。”礁礁说,“爸爸妈妈,你们就等着喝小鸥的喜酒吧。”
礁礁的一番话又把家宴的气氛调整了过来。
现在该轮到关小潮敬酒了,她走到爸爸妈妈的中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家最惹爸妈生气操心的就是我这个不孝女了。从闹转业到下海经商,以至后来与鲁飞分手,妈妈不知为我流过多少眼泪,爸爸也为此让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关小潮的眼圈红了,杨巧珠的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这些事情都过去了。爸爸当时也有个观念陈旧问题。”关得海还是第一次正式在女儿面前说原谅的话,这更使关小潮激动不已,委屈的泪水簌簌地流了下来。
“我也想在爸爸妈妈的身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做一个孝顺女儿,可是命运却让我一步步地走到今天。今后,我不管在哪,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忘记爸妈的养育之恩,不会忘记爸爸对我的教诲……”关小潮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咬了咬嘴唇,“更不能忘了我的大陆。”
鲁大陆跑过来依偎在妈妈的身上,小声说:“爸爸和奶奶都同意了,今年暑假我到妈妈和吴叔叔那边去过。”
关小潮扶摸着儿子差不多和自己一般高的肩头,看了一眼吴奈:“我和吴奈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起,在那边我们也没正经举行婚礼仪式,只是到外面走了一趟。今天我和吴奈算正式向爸爸妈妈敬一杯我俩的喜酒。”
关得海老两口喜滋滋地喝了女儿女婿的喜酒,酒杯还未放下,关小屿不让了:“不行、不行,吴奈是第一次登我们关家门,得单敬一杯。”
关小鸥也附和道:“哥哥说得对,姐夫初次登门,怎么也得来个上门演说吧。”
吴奈被说得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我也是在军营里长大的孩子,爸爸妈妈也都当过兵。”
关得海高兴地对妻子说:“这、这还门当户对呢。”
杨巧珠低头不语,一副复杂的表情。
“可是我的家庭并不幸福,从来没有感受到像今天这样的家庭温馨。”吴奈情绪激动地说,“我从小生活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当兵走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离了婚,从此我再也没有回过家。今天这个家让我又找到了回家的感觉。这杯酒我敬二老,感谢你们又给了我一个家。我和小潮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这个家。”说完,一饮而尽。
关得海把酒干了,看老伴端着酒杯怔在那里,就碰了一下:“女婿敬的酒,喝呀。”
“哦?我喝、我喝。”
家宴的气氛已经达到高潮。关云洋端着酒杯走到爷爷奶奶中间,大声说:“下面我建议,让我们大家共同敬一杯酒,衷心祝愿爷爷奶奶健康长寿。不过由于我和大陆都是未成年人的原因,我俩只能以水代酒啦……”
全家人欢欢嘻嘻、叮叮当当地举起了酒杯。
晚上,关得海看老伴辗转反侧叹声叹气的样子,问道:“你好像有什么心思?”
杨巧珠沉思了半天,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你知道吴奈的爸爸是谁吗?”
“不也是个军人吗?”
“他是吴晓诗的儿子。”
关得海一下子也从床上爬了起来,拧亮了床头灯:“吴晓诗?吴利剑的儿子?”
“对,就是他。”
杨巧珠是从关小潮寄来的那张照片中,辨认出那个白脸青年可能就是吴晓诗的儿子。后来她又通过李志萍了解到,吴晓诗确实有个叫吴奈的儿子,是他与前妻那段没有爱情的婚姻结下的苦果。
吴晓诗的一生仕途通达,而爱情与婚姻却充满着坎坷和苦酸。与杨巧珠分手后,他曾发誓终身不娶,可是在那个年代,一个事业上如日中天的团职干部搞独身主义,势必要影响到政治上的进步。于是,根据首长指示,他很快就与军区总院的一位教导员闪电般地组成了“革命家庭”。在此后的16年中,他与这位“男人气”十足的教导员就一直在吵吵嚷嚷的冷战中僵持着,直到儿子当兵出走,唯一能够维系这个家庭的亲情纽带断了,两个人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才心平气和地分了手。吴晓诗在那次编制体制调整中,主动要求到内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军分区当了个政委,第二年与当地一名大学女教授结了婚,去年刚离休。据说他和第二任妻子过得挺好。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关得海在昏暗的灯光里沉着脸说。
“这些陈糠烂谷子的事,谁愿意再去提它。”
“是我坑了吴晓诗,一生我都不会饶恕自己。”
杨巧珠紧紧地依偎在丈夫的身上:“老关,不要再自责了,我这一生跟着你很幸福。”
“孩子们都知道吗?”
“吴奈当兵走了之后,就很少与他父亲联系,吴晓诗也不会主动告诉儿子。小潮倒是问过,我告诉她,只要你和吴奈生活得好,老一辈人的恩恩怨怨你们就别管了。”
关得海喃喃地说:“说得对呀,老一辈没能如愿,儿女们却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起,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48
平时南山村干休所里要搞点集体活动,总会有人这个原因那个原因地请假,而能把老干部及其老伴们最大限度地集中起来的活动只有两项:一是葬礼,二是婚礼。
就说参加葬礼吧,只要小凉亭那块小黑板写上:某日某时某分在殡仪馆某号大厅举行某位同志的遗体告别仪式,老干部们保准一个不拉地带着老伴按时出现在大厅的某个位置。每送走一位昔日的战友,回来之后大家总要唉声叹气地议论两天:
“咳!前天老王头还为了一个‘车’跟刘大胡子摔棋盘子,今天就爬了‘烟囱’。”
“老后勤部长今年春节一顿还能喝上3俩二锅头,摔了一跤竟米水不进了,这才几天功夫就到‘毛老人家’那里报到去了。”
“人老啦,就像那棺材瓤子,捅一把就是个窟窿,你要是踹它一脚那就散架子了。”
“好好活着吧,有啥好吃好喝刻劲造,留着没用。”
“以后啊,咱也别为了一个臭棋子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有啥意思?”
话是这么说的,可没过几天,又会听到小凉亭里某某和某某为了悔一步棋吵得不亦乐乎,又会看到某某嫌小贩子的秤杠撅得高度不够,和人家吵得一塌糊涂。
要说参加婚礼,那可是老干部们最为高兴的一件事。革命一辈子,为子女们打下半壁江山,男娶女嫁是老子为儿女们操办的最后一件大事,剩下的半壁江山由他们自己闯去。参加婚礼用不着干休所通知,都是不请自到,百十个人聚在一个档次还算说得过去的饭店里,一闹腾就是大半天。这时候,婚宴的主题往往就变成了老干部们谈天说地、老太太们互诉衷肠的一次精神会餐。既便是有的老干部家响应所里号召,不搞大操大办,结婚那天也会在小凉亭里摆开两张桌子,放些烟糖瓜果,让大家随便拿取,分享喜庆之乐。
关得海记不清进干休所两年来到底参加过几次葬礼和几次婚礼,只记得鲁飞和汪大学的婚礼把他折腾病了。
还是在一个月前。一天,鲁飞领着女工程师安洁来见关得海,说婚礼不准备大操大办,过“八一”随便在家里摆两桌就行了。关得海把桌子一拍:不行!老鲁临终的时候,我向他许过愿,无论小飞和小潮的婚姻走到哪一步,我永远都是小飞的爸爸。过去你是我的女婿,现在你就是我的儿子,哪有老子不为儿子操办婚事的?你和安洁的婚礼我包了,必须办得大大方方、热热闹闹,对得起先我而去的老政委。
当天晚上,关得海就把他的想法跟舒寒说了,舒寒泪脸涟涟地说,老鲁不在了,老关你就给孩子们做主吧。
关得海又说,汪大学和迟水花也准备在“八一”结婚,我看这一老一少两对夫妻的婚礼就一起办了吧。舒寒说,也好,大家都在一起热闹热闹。
汪大学却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我和水花都是一把年纪了,怎么好意思和年轻人搅和在一起。关得海说,有啥不好意思,都是梅开二度,这叫新事新办。
关得海又找来耿小栓,说鲁飞和汪大学的婚礼你这个大款要出点血。耿小栓说,没问题,安洁是我的外甥女,你不说我也该出。我一年的招待费有十几万,谁吃都是吃,就算是过“八一”慰问亲人解放军了。
接着关得海就开始忙碌了,白天出去约酒店、定菜谱、找司仪、聘摄像,晚上回家打电话发通知、定名单写请柬。杨巧珠说,老关哪,我还从来没见过你办事这么认真,唉,你要是早点就对儿女们的事这么上心,小潮和鲁飞也不会第二次结婚。
八一建军节那天,婚礼如期在“海蓝蓝大酒店”举行。大家都说婚礼办得好,有创意。关得海了却了一桩心愿,一高兴酒喝多了,加之连日来的劳累,回到家就病倒了。
今天,关得海觉得身体舒坦多了,吃过早饭想到外边转转,刚要出门,耿小栓来了,胳膊上还戴着黑纱。
“老首长,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缓过来啦。人老屁股松,干啥都不中,用不了几天我也要跟着你爸爸去喽。”
“海波准备在国庆节结婚,到时候还得请老首长帮助忙活忙活呀。”
“你可饶了我吧,再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可真要散架了。”坐到沙发上,关得海这才注意到耿小栓平时那张红扑扑的小圆脸变得灰土土的,而且消瘦了许多,就关切地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
耿小栓耷拉着脑袋说:“公司出事了。”
“出事了。出什么事?”
“可能是纳税方面的。另外,公司从非正常渠道进了几批电子产品。”
“什么叫‘可能是’、‘非正常’?”关得海警觉起来,“是不是偷税漏税、非法走私了?”
耿小栓胆怯地点点头:“案子不小,要吃官司。”
关得海“腾”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把薅住耿小栓的领带把他从沙发上揪了起来:“小栓子、小栓子,我跟你嘱咐过多少回呀,一定要依法经商,可你就是听不进去,到底还是出了问题。你爸爸才去世几天,让我怎么向老夫子交待啊!”
“老首长,我对不住您,对不住我刚刚死去的爸爸,可是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只有老首长您能救我啦。”
关得海气愤地坐回沙发上,想端起茶杯喝几口水镇定一下情绪,手却不停地颤抖,把水洒了一地。
“市里管政法的江书记是您的老部下,法院的刘院长您是他的入党介绍人,只要您说一句话,这两个人都会给点面子。”
“让我当说客?徇情枉法?”
“老首长,我的命是您在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这次您再救我一回吧。”耿小栓满面泪水,央求道,“法院的传票已经下来了,下个星期三到庭。老首长,就剩下7天时间啦,看在我跟着你几十年的份上,别让我‘进去’呀!”
关得海脸上的刀伤在隐隐作痛,他在痛苦中沉思了许久,把耿小栓拉到身前,慢慢地说:“小栓子,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了解我呀,我不能去给你说那个情啊。在位的时候,我天天喊反腐败,现在退下来不能晚节不葆啊,今天我保了你,中国的江山社稷谁来保?如果领导干部都为自己人说情当保护伞,那么,我们党的反腐败岂不成了一句空话吗?听我老头子一句话,积极配合司法机关办案,如实交待自己的问题,把国家的损失降低到最低限度,争取宽大处理。这是你目前唯一的出路。”
耿小栓含着眼泪走了。今天他只是抱着一丝希望来的,最后的这个结果是他事先预料到的,因为他太了解关得海了。而关得海此时瘫坐在沙发上,胸腔中有一种揪心的疼痛。在部队的30多年里,他是看着耿小栓一天天长大的,没想到不到10年的功夫,竟堕落到今天的地步。耿小栓与他亲如手足,果真能见死不救吗?关得海两眼紧紧地盯着桌子上那部深绿色电话机,几欲走向前去抓起,但终究还是放弃了。
就在关得海为耿小栓的案子惶惶不安的时候,关小潮的人生之路又发生了新的转机。
这天,关得江的义子、“大江集团”总经理林祥从香港给关小潮打来电话说,义父要来香港分公司视察工作,如果方便的话,请她过来一趟。关小潮说快有半年没见到伯父了,刚好要到香港谈一桩生意,公私兼顾了。
关小潮由于工作的原因,常到香港出差,而关得江到香港也就是一个小时飞机的路程,这样以来关小潮就成了爸爸和伯父在海峡两岸联系的纽带。逢年过节,老哥俩总要通过小潮相互送一些土特产、捎几张照片,两个人还约定“九七”之后在关格庄团聚。
半年没见伯父,关得江竟拄起了拐棍,比起以前消瘦了许多,身边也多了几位医护人员。关小潮本想询问一下伯父的病情,却又难以开口,便拿着一个包裹说:“这是我爸亲手给您泡得人参虎骨酒,还有山东大红枣。”
“海子老是惦记着我,他的身体怎么样?”关得江说起话来颤颤巍巍。
“前些日子为他的老战友忙碌婚礼累着了,病了几天,现在已经好了。”
关得江呵呵地乐着说:“哎哟,我这个老弟弟,还能帮别人忙活婚礼。”
沉默了一会儿,关得江说:“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恐怕坚持不到‘九七’了。”
关小潮安慰道:“我看伯父的身体还硬朗着呢。”
“咳!说不定哪天就倒下了。这次约你来有两件事要办……”
关小潮看伯父吃力地要站起来,忙走过去扶住说:“伯父,您就坐着说吧。”
关得江指着桌子上用一块红布覆盖着的精致木匣说:“那是你爷爷的骨灰。原本打算‘九七’之后我亲手把他老人家送回去,和你奶奶一起葬在关云峰的南山坡上,可是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你把他带回去,托付你爸爸为我了此这桩心愿吧。”
关小潮悲伤地说:“伯父放心吧。”
关得江又拉着小潮的手说:“‘大江’在深圳的房地产开发公司我准备交给你。”
关小潮万没想到伯父让她办的第二件事,竟是要把一个几千万元资产的大公司交给她,忙说:“伯父,我的肩膀还嫩,怕是担不起来呀。”
“伯父考察过了,你在那边的公司里业绩卓著,是块经商的好材料,没想到咱们老关家还能出个女商人。”关得江很欣慰地说,“伯父我身后没个儿女,财产也不多,台湾的那部分留给我的义子林祥,大陆的这一部分我和你爸商量过了,就全权交给你来经营,相关手续我的律师已经办妥。伯父也没有什么企求,只希望你能踏踏实实地做事,替我们老关家为实现祖国统一做些微薄的贡献。再一个,就是别忘了每年到你爷爷奶奶的坟头上烧两柱香。”
关小潮“噗嗵”一声给关得江跪下了:“伯父的话,侄女全记住了。”
此时,关小潮觉得有一种突然而至的惊喜和从未有过的沉重同时向她袭来。这几年来,她在南方房地产开发总公司有着辉煌的业绩,现在已经坐上了副总经理的宝座,而且还兼着下面一个分公司的经理,业内人士都称她是深圳房地产界的女强人。越是听到这种赞誉,关小潮的心态越不平衡,这毕竟是在给人家打工,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她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当上属于她自己的公司老总,而今天,这个愿望就要实现了。她深深地领悟到,伯父留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份价值不菲的遗产,更是老一辈人对实现祖国统一的沉甸甸的期盼。她仿佛看到一条撒满着鲜花与荆棘之路,在面前舒展开。
关得海在焦虑与不安中渡过了6天。从来自各个方面的情况得知,通达公司偷税漏税款额竟达几百万,与境外不法商人联手走私家用电器资费达近千万元,耿小栓除了砸锅卖铁缴纳罚金外,还要吃上几年“牢饭”。听到这个消息,关得海一下子老了许多,头发在几夜之间全白了。
夜已经很深,关得海在床上辗转难眠。
与此同时,一只黑影在关家小楼的下面久久徘徊,几欲举手叩门,却又缓缓放下。
明天就是耿小栓到庭的日子,关得海简直无法想象一个昨天为人民打江山的“小八路”,明天将会怎样去面对人民的法庭,接受人民的审判……他在黑暗中苦苦冥想。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翻身打开床头灯,拨响了电话:
“喂,是小潮吗?”
“……老爸这都几点了?”小潮在电话里嘟哝道。
“爸爸要跟你借点钱。”
“哎呀,老爸,深更半夜就是要跟女儿开这个玩笑?您要用钱,女儿捎一些回去就是了,也用不着……”
“不是开玩笑,爸爸的一个战友遇到点困难。”
“需要多少?”
“你能拿出多少?”
“伯父的公司刚接过来,还有四五百万闲置资金准备开发新项目用。”
“500万我全要。”
“您都拿走了,我用什么下锅呀?”
“救人要紧。明天就把钱划过来。”
“可是,爸爸……”
“就这么定啦!”关得海像是在下达一项战斗命令,不容部下做什么解释,就把电话给扣死了。
熄灭了床头灯,关得海在黑暗中继续思索:他还应该做些什么?
这时,楼下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耿小栓拎着个密码箱穿戴整齐地站在关得海的面前。
“小栓子,你这是……”关得海不解地问。
小栓子“噗嗵”一声跪在关得海的面前:“老首长,我是来向您告别的。”
“不就是明天上法庭吗,也不是什么生死离别。”
昏暗的灯光映衬着耿小栓满是泪水的脸:“是生死离别啊……”
原来,这6天来,随着案情的越来越清晰,耿小栓觉得自己已无力偿还越查越多的债务,他不甘心在无期的大狱中了此余生,因此趁着法院还没有扣销他出国护照的机会,悄悄地办好了一切出国手续,准备远走异国他乡寻机另谋发展。在耿小栓的心目中,关得海是他最亲的人,甚至胜过生身父母和养育他9年的养父养母,在这生死离别的时刻,他多么想再看一眼曾经给过他第二次生命的恩人啊。可是看这一眼又会给老首长带来多少痛苦……若不看这一眼而悄然离去又将是他的终身遗撼……耿小栓就是怀着这样一种矛盾重重的心里在关家小楼下面久久地徘徊着。最终,他在极度的痛苦中麻木地敲响了那扇沉重的门。
听了耿小栓的哭诉,关得海并没有发火,但看得出他是压抑着巨大的悲愤,把耿小栓从地上扶起来摁到沙发上。他嘴唇哆嗦着,有些语无论次:“……哦……要走……要走啦……你到橱房里把那半瓶‘醉倒海’……还有一盘大豆腐拿来,我……我要给小栓子饯行……”说完,眼泪“哗、哗”地淌了出来。
当耿小栓把两个杯子倒满后,关得海一声不吭先喝了两杯。放下酒杯,指着墙上一个大相框:“你把它摘下来。”
“这张照片以前我怎么没见过?”耿小栓捧着相框问。
“你把灯再拧亮点。”关得海戴上老花镜,“这是56年秋天,八一电影制片厂到咱雾中岛拍海岛南泥湾时给照的,前几天我才托人从北京搞回来。”
“哦,我想起来了。这上面是咱全营班以上干部。”耿小栓指着照片说,“我在这,我是混进来的。”
“看你那个小样,嬉皮笑脸的。”
“那段时间,嫂子不是上岛了吗,您一天到晚也是乐呵呵地,看您笑得嘴老大。”
“这是教导员沈水旺,你看他多瘦啊。哎呀,老沈去世已经有37年了。”关得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
“可不是吗,沈陕西就是那一年生的,现在他都当上雷达团团长了。”
“哎,这是谁啊?”
“这不是那个东北兵黑大个嘛,一天到晚鸡巴老挂在嘴上,到了还是鸡巴出了问题。58年刚开春他就出海打渔,结果船让冰排给夹住了,他跳到海里破冰拉船,把鸡巴冻坏了。复员回家再加班加点地干,也整不出孩子来。多亏在望海屯休整时,你和教导员张落给他结了婚,杨乃杰就是那个时候怀上的。”
“这是梁满囤吧?”
“对。就是那个老说他和常香玉住在一个村的河南兵,成天哼哼着河南豫剧。这是‘小山东’,找了个老婆比他还高出一个头。哎,这是谁嘞?”
“这你不认识了?这不是汪大学吗?”
“哈哈!那个时候他就胖,现在胖得像猪头小队长……”
此刻,关得海和耿小栓完全沉浸在了如歌如泣的战斗岁月里,忘了他们这是在做生死离别。
“这是许百羊,噢,眼睛还闭上了。这个老倔头,我好说孬说就是不下山,你上次给他的一万块钱,听三曼说他又捐给镇上修路了,还说,要想富先修路。”关得海还在那津津有味地讲着,而耿小栓的目光却慢慢地从相片上移开,空洞洞地望着地板。
“这是副连长张杰,这个是排长杨小七……咳!这些同志都牺牲在雾中岛上,他们连一天的好日子也没过上。”关得海摘下老花镜,语重心长地说:“小栓子啊,想想当年,想想死去的战友,我们今天该多幸福啊。你回到地方这些年,钱挣得多了,官当大了,生活水平也高了,可是你学习少了,离党的要求远了,老首长、老战友的话听不进去了,一步步地走进犯罪的泥潭,让我心痛啊。”
耿小栓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流泪,关得海站起来,用冷峻的目光看着他,厉声说道:“对人民犯了罪,坐了牢,只要你认真服刑,好好改造自己,人民是会理解你的,那些老首长、老战友们也会原谅你的。可是,你要当逃兵开小差,逃避人民对你的审判,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这是背叛祖国、背叛人民、背叛你的良心!你要这样做,谁也不会原谅你!”
耿小栓痛苦地用手使劲揪着头发:“老首长,我的案子太大,砸锅卖铁我也缴纳不出那么多的罚金呐,这样只能加重刑期,我今年已经59岁了,我要死在大狱里啊!”
“把公司拍卖了,还差多少钱?”
“500多万啊!”
“我从小潮那儿弄来500万,明天……应该说是今天了,今天就划过来。”
“这、这不是坑小潮吗,我拿什么还呐?”
“这是一位白发老人留下来的遗产,只要能用这500万换回你几年刑期,值!”关得海从沙发上把耿小栓拉了起来,“天亮以后我给刘院长打电话,让法院把你接过去,你要积极配合司法机关早日结案,争取少判几年,刑满以后咱们一块到太行山跟着许百羊放羊去。”
耿小栓一下子扑在关得海的怀里,泣不成声地喊道:“老首长,你又给了我一次生命啊!”
关得海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抚摸着耿小栓的肩头:“你妈妈那边我会经常去看她,海波的婚礼国庆节照办不误,由我和姜河、汪大学他们操办,你不用挂念。”拿起桌子上的一个小相框,“这是咱俩54年仲秋节那天在望海屯杨大妈家门口照的……你拿去吧。”又从衣服柜里拿出一个小包袱,“这条羊皮裤子是许百羊送给我的,你的腰腿也在雾中岛落下了风湿病,大腿根里还有两块美国人的炮弹片,那里……那里面的条件差,天冷了你就……就早点把它穿上。”
耿小栓像个孩子一样依偎在关得海的怀里,喃喃地说:“营长,我对不住您,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让您替我操心。”
关得海慈祥的泪水滴落在耿小栓的头上:“你这个小通信员,总也长不大。”
天亮了,一抹清新的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
关得海把两个酒杯斟得满满地:“来,小栓子,营长为你送行!”说完,两个人含着眼泪一饮而尽。
关得海摇晃着身子走到写字台旁,颤抖着双手拿起了那部深绿色的电话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