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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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魂94”演习,是一场以高技术条件下局部战争为背景,以强敌为主要作战对象的反空袭联合战役演习。战区以陆军某集团军为主,成立了濒海方向联合指挥所,统一指挥半岛地区海空军战役集团和地方武装力量,在濒海地区实施反空袭作战。演习由战区导演部导调,在青龙岛演练的内容是支岛歼敌作战。这次演习不仅是要塞区转隶集团军后参加的第一次战役演习,而且原警备区司令员关得海作为军事顾问也参加了演习的指挥工作。因此,上上下下都格外地憋足了一股劲,一定要给集团军首长一个好见面礼,更不能给老司令员丢面子。
演习对青龙岛海防团来说压力更大。“十月怀胎一朝分娩”,10个月来的战备训练改革试验成果将要通过这次实兵实弹演习来检验,用沈陕南的话说:是骡子是马这回要拉出来遛遛了。大演习在即,关小屿和孔涛以及全团官兵的心都绷得紧紧的。
不过也有轻松的。就在演习开始的头一天晚上,李永生鬼使神差地下了一趟山。
一进家,楚楚就责怪道:“明天要演习了,还有心思往家跑。”
李永生嘻皮笑脸地说:“到团指开完会拐了个小弯,溜回来打打‘牙祭’。”
“准知你又馋酒了。好吧,你等着,一会儿就好。”楚楚殷勤地跑进橱房。
李永生舒舒服服地斜靠在热炕头上,嘴里哼着小曲等着老婆上菜,无意间,看见大门的门坎上拴着一根红布带,心里寻思:这是什么意思?
楚楚很快端上来四个小菜,李永生连吃带喝,一会儿半瓶子酒下去了。楚楚在一旁甜滋滋地看着丈夫:“看你像个饿狼似的。”
李永生嘴巴一抹:“门坎上拴根红布条干什么?”
“老太太来信啦,对你不放心。她说永生还有一劫哪,演习又是枪又是炮的,子弹不长眼,叫永生多加点小心。她嘱咐我一定要在门坎上拴块红布,这样就可以避难了。”
“老娘真是用心良苦。我李永生大劫大难都过来了,还怕这点小风小浪,没事!”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个信封,“这个月的工资,除了交党费,一分不少交老婆。”把信封摁在楚楚手里,“过两天是老妈60大寿,妈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这个不孝子不能回去给她老祝寿了,你给老妈寄300元钱,表达一下心意吧。”
楚楚点头道:“等忙完了这一阵子,就把你妈接上岛。她一个人挺孤单的。”
“我也是这么寻思的。妈岁数大了,有病有灾身边连个端水送药的人都没有。演习结束,我就回老家把她接来。不过,我可要提前给你打预防针,老太太性格刚强,脾气挺倔,别上岛没几天婆媳就闹翻了脸,让左邻右舍笑话咱。”
楚楚努着嘴说:“真把你媳妇给看扁了,我是那种人吗。”
李永生又说:“你爸那个老寒腿一到秋天就犯病,捎200元钱回去,让他买几帖膏药。剩下的钱给小楠买个新书包,这丫头成天闹着要个‘背背佳’,听说这种书包能防驼背。”
“你就惯着她吧。好,买、买、买。”
“另外,教导员家属刚做完人流,送点鸡蛋过去。你去年做人流,人家还送来一只大母鸡。”
“还等你吩咐,昨天早晨就送过去了,还有两包奶粉。哎,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楚楚用火辣辣的眼神看着丈夫,“还有什么想法抓紧时间,一会儿小楠做完作业回家,你有什么想法都白费。”
“我有什么想法,你还不知道——”李永生把楚楚揽进了怀里……
时间紧迫,速战速决。完事后,楚楚说:“我们的野战救护所就开设在你们炮阵地下边,我给你准备点好吃的,馋了就让通信员小方到我那儿去拿。”
李永生把楚楚搂得更紧了:“真是我的好老婆。不过我还要考考你,假如明天送到救护所里的两个伤情同样重的伤员,其中一个是我,那么你……”
没等李永生说完,楚楚就接过来说:“……你应该先抢救哪一个——对吧。”妻子的花拳捶打着丈夫的胸脯,“我才不管你哪。”
在李永生穿裤子的时候,楚楚说:“永生,不管你信不信老太太那一套,还是要多加点小心好。”
出门时,李永生竟浪漫地吻了妻子一口:“好、好、好,演习结束,我完璧归楚(赵)。”
楚楚倚着门,望着丈夫一瘸一拐地向秋风瑟瑟的夜幕中走去,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深秋的太阳热辣辣地灼在每个人的脸上,沈陕南的脸上严肃得有些可怕,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手腕上的军用手表。这时候,扩音器里传来关小屿的声音:
“‘苍山’,‘青龙山’支岛歼敌作战演习准备完毕。”
随即,沈陕南向战区导演部报告:“总导演同志,‘苍山’演习准备完毕。”
“演习开始!”
随着三发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青龙岛上顿时响起一片隆隆的敌舰炮火力袭击的爆炸声,接着4架轰炸机从岛子上空掠过,对山头、滩头、炮阵地实施俯冲投弹,顷刻间,水柱冲天,沙石飞溅,来鱼场和哭娘峰等敌主要登着陆地段变成了一片火海。
濒海指挥所里,军长站在高大的挂图前,指着红蓝军态势图说:“蓝军在对濒海地区实施中等规模空袭的同时,加强了对红方苍山列岛的攻击。在夺占青龙岛和明珠岛的过程中,我对其实施了强有力的空中截击和海上联合突击,重创其两栖攻击兵力一部,削弱了夺岛攻击力量,蓝军被迫放弃同时夺占两岛的作战计划,改为集中一个陆战团的兵力,只对青龙岛一岛实施‘超地平线’登陆进攻,企图一举夺占该岛。”
坐在下面的关得海暗暗地为儿子捏着一把汗,心想:敌我兵力对比3:1,武器装备敌优我劣,关小屿能顶得住吗?
“集团军首长决心,在指挥守岛部队依托岛上既设阵地,大量歼灭登上陆之敌的同时,以1个加强步兵团的兵力,在海空军支援协同下,对青龙岛实施立体支岛歼敌作战,确保青龙岛的防御稳定,以达成以岛拖敌的战役目的,为战区组织各战役军团实施联合反击创造有利条件。”军长指着地图上的青龙岛说,“青龙岛海防团能否在支岛部队到达之前坚守住要点阵地,对本次反击战役将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如能达此目的,我海空军即可依托前沿岛屿首先对敌海上编队实施联合突击,以此瘫痪蓝军海上空袭平台,尔后相机组织战役反击。”
待军长讲完,关得海关切地问道:“步兵团从集结地域凉水湾到青龙岛航渡需要多长时间?”
军参谋长站起来说:“步兵团现已装载完毕,马上开始组织航渡。如果我能在航渡时节始终保持局部空中优势,4个小时后,支岛部队即可抢滩登陆。”
“也就是说,青龙岛从现在开始必须坚守到下午的4点30分。”关得海看了一眼手表,“压力不小啊。‘海浪89’,青龙岛在敌人的强大攻势面前,支撑了仅仅不到一个小时就打了白旗。这一次,要让他们支撑4个小时,我看把握不大。”
军长说:“老司令,现在的青龙岛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青龙岛了,您的儿子也不是五年前的那个关小屿。今年要塞区在他们那里组织战备训练改革试验,搞出不少名堂出来,这次实兵演习就是对他们改革成果的实际验收。您放心,他们会给演习带来新看点的。”
关得海说:“‘海浪89’关小屿也自称搞出不少以劣胜优的招法,结果没过几招,我就把他打得落花流水。五年过去了,这五年是我军军事领域训练改革力度最大的五年,我也看到训练场上确实发生了不少变化。但我以为,科技含量还远远不够,与强敌相比仍存在相当大的差距。二位军首长,我的想法是,军事训练领域的改革一定要从低层次徘徊中走出来,不能总在研究以土制洋、以低打高的三招两法上打转转,这不是训练改革的最终目的。这和国家的经济体制改革一样,最终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的改革就是要通过把现代科学技术最广泛地运用到军事领域,把我军真正搞强大了,至少要缩小与强敌的差距。”
头发花白的军政委笑着说:“老首长讲得很深刻。但是要缩短这个差距恐怕还需要一个较长的历史阶段。我军的机械化建设任重道远,而发达国家军队的信息化建设已经异军突起。差距就是忧患、差距就是使命啊。你我这把年纪恐怕只能为此而担忧,任务就寄托在关小屿他们身上啦。前几天我到青龙岛去了一趟,看了一些改革科目,还真有点看头。我问关小屿,演习准备的怎么样了?你儿子说,我已经准备了五年,就等着这一天。看来他是满有信心,老首长,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蓝军新一轮火力打击又开始了。
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震撼着团指挥所,关小屿抖了抖落在钢盔上的尘土,神情自若地坐在指挥位置上,看着刚才各营上报的空袭后果报告,更增加了信心和勇气。他对身旁的孔涛说:
“咱们那些隐真示假的土招还真管用,前两轮空袭70%以上打的都是假目标,连敌人的巡航导弹也被蒙了过去,打在了267.2高地那个假雷达天线上。”
孔涛说:“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有你的洋玩艺,我有我的土招法。”
这时候,侦察参谋大声报告:“蓝军8架重型运输直升机,在2架攻击直升机掩护下,正向我1号、3号高地方向接近。”
参谋长杨乃杰立即走到挂图前,看了一眼,说:“团长、政委,我判断这是敌人的第一梯队营,企图在1、3号高地实施垂直登陆,首先夺占我两翼要点阵地,而后配合后续梯队一举夺占我2号高地核心阵地。据此,我建议各打机降分队立即占领预设阵地,做好打机降准备。”
关小屿确实已经不是五年前的关小屿了。“海浪89”演习的惨败,使他强烈地意识到,随着高技术兵器在军事领域的广泛应用,主要作战对手的空中机动能力和突击能力愈益增强,以空机降为主实施登岛进攻成为高技术条件下登陆作战的发展趋势和主要样式,尤其是像青龙岛这样易守难攻的岛屿,实施垂直登陆的可能性更大。因此,本着仗怎么打兵就怎么练、打仗需要什么改革就改什么的原则,在今年的改革试验中,关小屿把抗敌垂直登陆的战法改革作为一个重点课题进行了攻关,探索出了打机降的一套“组合拳”。
失败和磨难使关小屿成熟起来,丰硕的改革试验成果更让他底气十足。关小屿果决地命令道:
“各打机降分队立即向预设阵地机动,按预案做好准备!”
孔涛补充道:“机动中要注意隐蔽防护,防止敌火力再次袭击。”
“组合拳”首先出手的是郭兴海的孙子——“全家兵”副班长郭小海。当担负敌左翼掩护的攻击直升机即将在3号高地临空时,郭小海肩扛单兵防空导弹迅速从掩体中跃出,绕到高地西侧一个有力地形,瞄啊、瞄啊,就是不开火。郭小海知道,这次演习,青龙岛一共才给了3枚防空导弹,部队打2枚,民兵打1枚。为了争取这1枚导弹,爷爷找关司令说情,说是当年鲁鸣政委活着的时候就答应过,将来一定发给他一枚导弹打打。关司令说,你都70岁人啦,还是让你的孙子打吧。就这样,郭小海今天成了青龙岛民兵打导弹的第一人。他深知这枚导弹的份量,它寄予着“全家兵”曾经有过的辉煌和几十年的期盼,也展示着“全家兵”新一代的风采……机会来了!郭小海按着爷爷再三嘱咐的要领:抓住时机、精确瞄准、三点一线、无意击发——“轰!”模拟直升机的航模靶在空中开了花。
“好一记漂亮的左钩拳!”关小屿把望远镜又移向了1号高地,担负敌右翼掩护的攻击直升机在高炮营一通右钩拳的打击下,带着一团浓烟向东南方向逃去。
蓝军失去了直接火力掩护,立即调集远程航空火力和舰炮火力猛烈地向1号和3号高地袭击,压得打机降分队抬不起头来。红军歼击航空兵正在与敌反复争夺制空权。与此同时,蓝军8架直升机在其火力的掩护下陆续在1、3号高地机降。
关小屿放下望远镜,命令道:“1、3号高地打机降分队开始行动!”
话音刚落,一串串高射炮弹拖着桔红色的火焰升上了蓝天,接着,一排排空抛弹“嗖、嗖”呼啸着在空中开了花,同时,一团巨大的烟幕笼罩在高地上空,随即在它的下方又展开了一张由数组空飘汽球悬挂的用渔网编织的“天网”,这时候,各种火炮、单兵火箭和轻重火器一起开了火,高地上顿时一片火海。
这一套由“打、炸、迷、阻、拦”组成的“组合拳”,渗透着关小屿10个月来苦苦探索的心血,在目前我军装备与强敌相比仍处于敌优我劣的情况下,它不失为以低打高、以劣制优的有效战法。然而,物质的力量只能用物质去摧毁,再聪颖睿智的指挥员、再勇猛顽强的战斗员,没有实现与此相应的武器装备的结合,在具有高技术装备的强敌面前,也将处于被动的境地。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战区首长在构思基本想定时,尽量地把蓝军可能投入的高技术作战兵器和使用的作战样式设计到演习之中,把青龙岛坚守作战的最后态势设计为“濒临失守的岛屿”。
战局出现了暂时对青龙岛守军有利的态势。1号高地机降之敌一部被歼,另有一个连的兵力被围困在高地东侧无名高地野战工事内固守待援;3号高地机降之敌,大部被歼,余部不足一个排的兵力被割裂在小道岭西坎一线。
这个时候,导演部里传出了新的命令:“蓝军加大新一轮空袭强度,第二梯队机降营开始临空,第一登陆气垫船群5分钟后向岸滩发起冲击。”
开战以来,蓝军最大规模的空海一体、立体登陆战斗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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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打机降阵地不时传来激烈的枪炮声,部署在来鱼场滩头阵地右侧突出部的“三八女炮班”的女人们却忙里偷闹嘁嘁喳喳地说笑着。
“小莲,你的屁股怎么又大了一圈?”一炮手瞅着正猫腰趴在炮上练瞄准的石莲说。
“成天撅屁股练瞄准撅得。”石莲头也不回地说。
“拉倒吧。大姑娘腚是一团面,沾上男人就发起来。你是不是和刘喜‘哪个’了,所以就……”
“我撕烂你的嘴。”石莲回身踹了一炮手一脚,“你才‘哪个’了。”
“有啥不好意思,早晚就那么回事,看把刘喜憋得,脸上疙瘩溜丘的。”新媳妇赵淑枝嘻嘻哈哈地说,“俺家那口子,一结婚脸上的青春痘就没了,你要是……”
“好啦、好啦,别闹了。迫击炮连就在咱上边,让人家看见多不严肃。”炮长刘梅为姑娘时就是女炮班的瞄准手,一干就是五六年。后来和加炮三连连长李振奎结了婚,生了一对双胞胎,只好暂时“退役”,等孩子满周岁时,她要求重新“服役”,乡武装部长考虑她是个老炮手,就让她当了第十代女炮班的班长。刘梅生气地说,“你们都是老炮手了,别平时放骚扯蛋一个顶俩,一会儿来真格的就骒马上不了阵。”
赵淑枝说:“炮长说得对。咱要是真没有迫炮连打得好,刘喜他们那群骚和尚还不知说什么风凉话呢。”
石莲说:“说就说呗,谁稀罕他的小迫击炮,没听人家说吗,迫击炮瞎胡闹,打不出来往外倒。人家李振奎指挥的大口径加农炮,打得远威力又大,那打一炮才过瘾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淑枝又来劲了:“你是嫌刘喜那个小钢炮不过瘾是不是?那就跟刘梅换换嘛,李振奎一炮就是个龙凤胎。”
石莲也听出味来,反讥道:“你结婚都半年了,肚子瘪得还像个石板鱼,是不是也该找个大口径……”
“都把你们那张骚嘴给我闭上!”刘梅这回真发火了,“要骚回家跟你们汉子骚去。这是演习,是战场,你们还有没有点正经气,还像个民兵样子吗?我可告诉你们,这次演习谁出毛病,就把谁开除出去,别给我们‘三八女炮班’丢脸!”
刘梅一通发火,全班都老实不吱声了。还是赵淑枝脸儿大,没过一会儿又嘻皮笑脸地说:“俺骚归骚、闹归闹,动真格的什么时候掉过架。炮长姐姐,你就放心吧,俺姐儿几个不会给咱女炮班这个老典型脸上抹黑的。一会儿,你就瞧好吧。”
刘梅也笑了:“就你小嘴会巴巴。好啦,姊妹们抓紧时间再练两动,敌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登陆了。”
迫击炮连配置在“三八女炮班”右上方的老龙尾山坳里,同样担负着打敌登陆工具的任务。现在各班正在阵地上组织战前练兵,副连长刘喜靠在一棵小树上咬牙切齿地挤着脸上的青春痘,歪头看一排长脖子上荡浪个军用水壶两只眼睛紧贴在炮队镜上半天不动,问了一句:“发现什么了?观察得这么认真。”
“副连长,我标定了一个重要目标,‘规模’不小啊,你看——”一排长表情严肃地挪开了身子,刘喜把眼睛贴了上去。
刘喜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炮队镜内十字线标定的竟是石莲的屁股,气得回过身来捅了一排长一拳:“你这个骚和尚不好好训练,瞄人家姑娘屁股,真够损的你。”
一排长笑弯了身子,满口水也喷了出来。笑够了,问道:“副连长,啥时候结婚?”
刘喜往山下女炮班那边望了一眼:“石莲说,等打完这一仗就结。不过她还有个条件。”
“啥条件?”
“她说,要是咱们连的炮没有女炮班打得准,就别想入洞房。”
“嘿,这小娘子还要来个比武招婿不成?”一排长蹿到一个土堆上,把水壶往空中一甩,大声喊道:“同志们,为了能让副连长如期完婚,我们一定要把炮打准,首群覆盖、发发命中,争取立功,让副连长戴着军功章走进洞房,你们说好不好?”
“好!发发命中,争取立功!”
“双喜临门!”
“早生贵子!”……
在一排长的鼓动下,战士们吵吵嚷嚷地起了半天哄。
“你净瞎起哄。”
“哎,我这也叫战前动员嘛。”一排长又把脸拉了下来,心思重重地说,“副连长,一旦像上次那样引信出毛病怎么办?如果发射出去不炸还好说,要是在膛内不发射,问题就严重了。”
“我也担心膛内有弹,影响DF射击效果。”
“一旦膛内有弹,我们是倒还是不倒?”
刘喜说:“营长有交待,凡出现迫击和拉火击发都不发射的故障,必须报告他亲自来处理。”
“营长这是对咱们不放心啊,不过不会点就那么背吧……”
一排长话未说完,阵地周围响起了隆隆的爆炸声。
敌人开始登陆了。
15点0分,蓝军海空配合向青龙岛发起了规模空前的进攻,开战以来最紧张最激烈的登陆与抗登陆、机降与反机降、争夺与反争夺的红蓝军对阵开始了。在空中,蓝军投入了多架次、多批次强击和轰炸航空兵轮番对青龙岛守军纵深阵地实施火力袭击,红军4架歼击机迎面截击。在海上,蓝军火力支援舰群呈左右两翼展开,以猛烈火力向红军前沿阵地实施直接火力准备,红军2架轰炸机对蓝军火力支援舰群实施俯冲突击,十几海里外的一组舰靶升起了浓浓的烟幕,10艘遥控摩托艇模拟的蓝军气垫船群穿过浓烟疯狂地向岛屿方向冲击,在它的前方随即出现了一道道红军拦阻炮火掀起的水幕。在岛上,蓝军第二梯队机降营以主要兵力对2号高地实施垂直登陆作战,红军打机降分队顶着猛烈的炮火,正与着陆立足未稳之敌激战之中。飞机、舰艇的轰鸣声,各种炮弹的爆炸声以及红蓝军战士们的呐喊声,响彻在广阔的海空战场上。
关得海在直升机上看到了这一幕,感叹道:“壮哉!壮哉!多少年没看到这样的场面啦。”
军政委笑着说:“老司令,我没说错吧,青龙岛还是有看头的。这次演习他们把20几项改革成果全都派上了用场,您看那——”指着海上升起的排排水幕,“那就是那个瘸子营长利用他们自行开发的‘快反’系统,搞得大间隔拦阻射击法,是专门对付汽垫船的。您再看这,这是迫击炮的DF集束弹群,一个炮兵连相当于3个连的火力,打机降兵最管用。还有那……”
军长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关小屿只要能把这一个小时坚持下来,青龙岛就能保住。”又向身边的参谋问道,“海上编队现在什么位置?”
“已经接近北砣子。”
“好!告诉海空军支援部队一定要保持航渡中的制空制海权。”
军长的话音刚落,战区导演部传来情况通报:“红军海上航渡编队遭蓝军封锁,登岛反冲击时间比预计推迟30分钟。”
关得海心里“咯噔”一下:关小屿能坚持下来吗?
沈陕南从要塞区指挥所里打来电话,焦虑地问道:“关小屿,反冲击时间推迟半个小时,你能不能坚持下来?”
“最好让空军再突击一次,减轻我们点压力。”
“哎呀,都在抢着要空军,我又不是空军司令,支援我们的架次是有限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还是留着反冲击用吧。你们要依托既设工事,坚决把敌人顶住、粘住,即使丢失部分表面阵地,2号高地和观海楼红军逆登陆场也不能丢。”
“请司令员放心,人在岛在。”
其实,仗打到这个份上,青龙岛到底能支撑多久,关小屿心里底数也不是很大。又经过半个小时激战,海上暂时出现了有利态势,蓝军首波气垫船群被李永生的三道拦阻线打得七零八落,剩余的两艘抵岸时被迫击炮连和“三八女炮班”一顿炮火消灭掉了。而岛上的情况并不乐观,蓝军先后在1、2、3号高地机降了两个营的兵力,红军采取割歼并举、以割为主的战法,总算把2号高地保住了。余敌被割裂在1、3号两个高地附近,其中3号高地不足1个连的兵力发展受阻,现龟缩在小道岭西坎一线,1号高地约2个连的兵力已占领高地表面阵地,正向来鱼场方向渗透,欲与登陆兵汇合。两股敌人已经对2号高地摆开东西对进之势,恃机夺取。
2号高地是哭娘峰的代号,是青龙岛的核心阵地,空军的预警雷达、海军的岸导阵地和关小屿的指挥所都配置在该高地,它的得与失,对整个青龙岛的防御稳定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关小屿深知其利害。他把配置在2号高地坑道内的团预备队死死把住不放,不到万不得已,他决不会把这只“虎”放出来。
15点35分,海防一营营长刘海涛给指挥所打来求援电话:“我正与1号高地之敌激战之中,目前形势对我有利,请求团预备队配合我们搞一次反冲击,把当面之敌一口吃掉,以防后患。”
参谋长建议道:“团长,现在确实是个机会,放‘虎’下山吧,以后再寻找战机就难了。”
政委孔涛也有些动心:“这股敌人早晚是个隐患,要不让预备队冲一下?”
关小屿斩钉截铁地说:“不!命令一营:独立坚守阵地,坚决阻敌渗透,守反结合,恃机歼敌。”下达完命令,对政委、参谋长道,“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守住要点,阻割敌机降兵与登陆兵的汇合,将敌粘住并控制在一定的地域内,为我配合支岛部队反冲击创造好打之势。如果现在放‘虎’下山,‘虎’好放,收回来就难了。团预备队在机动过程中必将遭到敌航空火力的袭击,这正是敌人所期盼的,这样就会大大削弱我以后的反冲击作战力量,而且敌人很有可能借我2号高地空虚之机,实施快速着陆。”
“团长分析得很有道理。”孔涛说,“参谋长,跟一营把局部与全局的利益关系讲清楚,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把敌人死死地顶在那里,只要坚持到下午4点半……不,应该是5点,坚持到5点就是胜利。”
蓝军又发起了新一轮的海上突击。这一次上来的不是一波,而是6个波次。红军针锋相对,立即组织海空军对登陆艇波实施联合突击,李永生指挥炮兵营连续打了3道拦阻线,把敌人先头艇波的阵角打乱了。然而,好景不长,在敌人强大的高技术装备优势面前,红军暂短获取的海空优势丧失了。大口径炮兵阵地连遭敌高强度火力袭击,按演习规则炮兵营这个时候应该退出战斗,而李永生打得正来瘾,管它什么规则不规则的,还在一个劲地下达射击口令。
很快,导演部传来了命令:“红军青龙岛炮兵营阵地遭蓝军火力袭击,人员、火炮伤亡损坏严重,营指挥所遭精确制导炸弹袭击,人员全部阵亡,该营现退出演习。”
李永生气得一把掀掉钢盔摔在地上:“他妈的,我活得好好地,怎么就阵亡了?”
气垫船拖着一道道雪白的浪沟像一条条面目狰狞的毒蛇耀武扬威地向岛屿驶来,由于还未进入小口径火炮的有效射程,守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大摇大摆地前进。
李永生躺在指挥所外边的草地上,对教导员说:“咱们这是儿媳妇进洞房——老公公干看使不上劲。”
教导员说:“咱们打得也够意思了,第一梯队不是让我们全报销了吗。”
“要不是这么早就宣布退出演习,我保证让它一艘也上不来。”
说话间,汽垫船群先头艇波已进入小口径火炮的射程之内,迫击炮、前沿阵地的直瞄火炮一起开了火。
听到炮声,李永生一骨碌从草地上爬了起来,对教导员说:“反正我已经‘阵亡’了,不如到迫击炮连那边去助助阵,这里就交给你了。”
教导员冲着李永生离去的背影大声喊道:“小心点!”
野战救护所里一片忙碌。随着战斗越来越激烈,伤员也不断增多,民兵担架队把一批又一批伤员送进了大帐篷里。团卫生队自行研制的便携式手术台上躺着一条大狼狗,卫生队周队长正在给这位“重伤员”做截肢手术。楚楚在待诊室里忙着查看躺在担架上的伤员胸卡,逐个登记伤情。靠近帐篷门口的一付担架上躺着一名脸部受伤的伤员,整个面部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楚楚翻看胸卡,原来是炮兵营部通信员方晓,笑着说:“小方,你这个机灵鬼怎么也受伤了?”
方晓把纱布扯开一角,露出一张红赤面:“嫂子,小声点,我是混进来的。”
楚楚不解地问:“混进来的?”
“其实我和营长都已经‘阵亡’了,没有资格到这里。”方晓警惕地向四周瞅了瞅,“营长打得不过瘾,心里憋屈,躺在山坡上发大闷呢。我想到你这儿来给营长找点好吃的,所以就偷偷溜了进来。一会儿我再偷偷地溜回去。”
“你这个小机灵鬼,鬼点子还真不少。好吧,你等着,别乱说话,我一会儿就回来。”楚楚说着又用纱布把方晓的红赤面给捂上了。
方晓在黑暗中听到旁边担架上的两个伤员在扯淡。
一个嗡声粗气的河南口音说:“小温州,你个新兵蛋子也跑来泡病号。”
另一个稚声稚气的江浙口音说:“老班长,其实这回该论到我们班长当伤员了,可是班长说我手臭,怕浪费子弹,硬是把我摁上了担架。”
“在新兵连,你是我们班枪法最好的,怎么下到海防二连就完蛋操啦?”
方晓听明白了两个人的身份:一个是老兵班长,一个是和他一样的新兵蛋子,前一个曾经给后一个当过新兵连班长,现在两个人又不在同一个连队。
“在新兵连我算是高手,到了二连根本排不上。我们连那些老兵油子油得很,个个都是神枪手。我们连是什么连?大名鼎鼎的‘黄海前哨好二连’,不服不行。俺连长说了,大演习多少年不搞一次,还是让老兵上吧,你们新兵以后还有机会。”
“操,你们连长真没水平。你猜我们连长是怎么说的:你们这些老家伙就要复员了,还是让新同志多锻炼锻炼吧。你听,这才叫为部队的未来负责呢。”
“哎,老班长,你复员回家准备干什么?当老板?”
“操,当车老板吧。我们家乡现在连温饱问题都没有彻底解决,我回家还是老老实实地‘修理地球’吧。”
“操,真没劲。”
方晓心里笑了一下:真是什么班长带什么兵,新兵也学会了班长的口头禅。
“哎,老班长,你干脆到温州帮我老爸卖皮鞋算了,我家公司里正缺人手。”
“操,你们温州净卖假鞋。在新兵连你不是给了我一双名牌皮鞋吗,你猜怎么着,邮给我对象没穿上一个星期,鞋跟就掉了,还把脚给崴了。这就是你们温州人干得好事。”
“算了吧,你们河南人更能造假,连巡航导弹都敢造,听说萨达姆在你们那儿定购了好几枚,准备打下一场海湾战争。”
“哪怎么着。联合国派人到我们河南考察了一圈,回去向秘书长报告说,中国了不得,连老百姓家的草垛里都部署着巡航导弹。秘书长说,立马通报克林顿,把他的第七舰队撤回本土,中国惹不起。”
方晓心里说:“这两个家伙一个比一个能白话。”
静默了片刻,“小温州”又说话了:
“老班长,刚才那个女医生是谁的家属?”
“楚医生。是炮兵营李营长的家属。”
“噢,长得挺漂亮,像我原来那个对象。”
“怎么,你那个小对象黄了?”
“唉!让一个小老板给撬去了。老子在家当小老板的时候,她成天追着我的屁股转,当兵不到半年,她就跟别人跑了。指导员还怕我想不开,找我谈心做思想工作,叫我别上火,操,我才不再乎呢。等老子复员回去当了大老板,好姑娘不有得是。”
“操,你真能吹乎……哎,别说话了,楚医生回来了。”
楚楚拎着一个塑料袋回到了方晓的担架旁:“小方,快拿着走吧。”
方晓拿起包裹闻了闻,有些不满足:“嫂子,没给营长整点小酒?”
“打仗能喝酒吗。告诉你们营长,等演习结束了我让他喝个够。”
“好咧!”方晓从担架上站了起来,一把扯下头上的纱布,说声“嫂子,我走了。”转身蹿入帐篷旁边的灌木丛里。
45
关小屿终于看见了胜利的鱼肚白。由12艘登陆艇编成的红军海上输送队已经进至观海楼北1公里海域,在民兵海上引航小分队的引导下正向滩头接近,在它的后边是由6架运输直升机编成的空中运输队。关小屿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表:16点20分,抬头对参谋长说:
“40分钟后,支岛兵力即可完成卸载和战术展开。我命令:1、高炮分队以主要火力打击敌低空轰炸机,掩护支岛部队的对空安全。2、支岛部队登着陆后,主力在2号高地南侧一线展开,其余兵力在老龙尾北侧展开。首先对3号高地机降之敌实施反冲击,得手后再聚歼来鱼场滩头之敌。3、各守备分队要以积极顽强的战术行动,坚决顶住当面之敌的进攻,一定要坚持到反冲击。”
孔涛补充道:“请求海空军对我们的反冲击予以可靠的火力支援,一定要形成局部的火力优势。”
关小屿又接道:“反冲击时间定在17点0分,立即上报要塞区指挥所。”
1号高地机降之敌现已牢牢控制了表面阵地,在向来鱼场方向渗透了100多米后,开始向2号高地发起进攻。红军守备一营的2个连凭借2号高地南侧鞍部野战工事死死地顶着,与敌呈胶着状态,另1个连利用1号高地的地下工事,与敌展开了坑道口战斗,这种由老前辈在朝鲜战场发明的“零敲牛皮糖”的传统战法还挺管用,把敌人紧紧地粘在这里。但营长刘海涛明白,这里无疑是敌人后续梯队最可靠的机降场,一旦敌后续兵力在此着陆,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腕子上的手表,心中默默地祈祷:反冲击快开始吧。
滩头战斗更不容乐观。由于大口径炮兵过早地退出了演习,致使登陆之敌顺顺当当地进至了水际滩头,迫击炮连和“三八女炮班”等前沿各种火力苦苦地抵抗了40分钟,来鱼场滩头阵地还是被敌人夺去了。上陆之敌巩固滩头阵地之后,在装甲战斗车的引导下,迅速与1号高地之敌汇合,在小道岭一线之敌的配合下,向2号高地发起猛攻,守备二营和民兵2个连正与其激战之中。
就在这时,1号高地东侧一片松树林里突然窜起了大火。原来是坑道口战斗中,蓝军的一个喷火手,误把红军设置的一个假坑道口当成了真的,一条火蛇喷到了树林里。秋天本来就干燥,再加上有点风,火势很快就大了起来。刘海涛心想:青龙岛乡是全国的绿化先进单位,砍一棵树都得报乡长审批,演习毕竟不是真打仗,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百姓的利益受损失。他拿起电话,命令道:“全营放下武器,立即救火!”全营官兵马上从工事内、坑道里钻出来奔向了火场。
几乎在同时,模拟1号高地机降之敌最高指挥长官的要塞区侦察营营长薛海波也命令全体蓝军弟兄进攻先停下来,救火要紧。
火场上分不出红军和蓝军,刘海涛大声喊道:“海波,你负责火尾,我负责火头,咱们两头夹击。”
薛海波说:“火头的火势太猛,还是让我们侦察兵上吧。”
“不行!这里的情况我比你熟。”
“那好,我再给你加强一个排。”
孔涛在指挥所里用望远镜观察到这个情况,满意地说:“到底是人民子弟兵。这个情况红蓝军处置的都正确。”
关小屿说:“参谋长,告诉他们要注意安全,快打快撤,火扑灭之后,还恢复到原来的红蓝军攻防态势。”
经十几分钟激战,大火被扑灭。红蓝军官兵们又三三俩俩地向原来的攻防阵地上走去,刘海涛和薛海波并肩走在队伍的后面。
“海波,你压得太狠,我快顶不住了。”刘海涛是青龙岛老副团长刘大胡子的二儿子,但他的脸上却是光光的,他向薛海波扔过去一支“红塔山”:“老弟我刚当营长,头一回参加这么大的演习,老大哥你得给点面子。”
“老弟,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不然早就把你压到海里去了。”薛海波傲气十足地说。
“别吹牛。我退守坑道里的一个连是吃干饭的?你敢挪动半步,1号高地就是我的。”刘海涛也不示弱。
两个人说着来到了红蓝军分界线,分手时薛海波说:“海涛,你这支‘红塔山’还挺真的。”
刘海涛仍不死心:“海波,你如果向后收缩50米,我送你一条‘红塔山’。”
“我们蓝军现在也搞反腐败,你休想贿赂我。”薛海波十分潇洒地将烟蒂向空中弹去,“谢谢你的‘红塔山’,咱们拜拜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向1号高地走去。
刘海涛指着薛海波的背影,大声骂道:“你这个不讲情面的鬼佬,看反冲击时老子怎么收拾你!”
沈陕南接到青龙岛的反冲击报告后,拿起电话,大声问道:“关小屿,你的反冲击胜算有多大?”
“只要海空军支援兵力能按时到位,稳操胜券。”
“好!17点海空军准时到位,之前你们搞5分钟的火力准备。”
16点55分,支岛部队按时完成了战术展开,做好了冲击准备。这时,关小屿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总算坚持到了这一刻。”他立即命令迫击炮连对1号高地表面阵地之敌急袭射击5分钟,为反冲击分队做直接火力准备。
刹那间,迫击炮弹雨点般地落达在地环靶圈内,接着另外两个地环靶也都被弹群覆盖。李永生为自己用辛勤汗水换来的改革成果而兴奋,这时,他已经远远地看见红军支援航空兵编队披着金色的夕阳正向青龙岛飞来,他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李永生快步跑到基准炮三炮的炮位,这里是阵地指挥员的指挥位置,高声对刘喜说:
“最后一个弹群,你一定要给我打准。”
刘喜说:“营长放心,石莲还等着做我的新娘呢。”说完,眼睛死死地盯着秒表,同时把手中的指挥旗高高地举了起来。
李永生也端起了望远镜,期待着最后一个弹群同样能给他带来喜悦。
时间到了,刘喜大声下达:“全连注意,预备——放!”
“轰”地一声,弹群呼啸而出,在夕阳里划出了一组美丽的弧线,而李永生、刘喜和三炮及相邻二炮的9名战士却倒在了血泊里——三炮发生了膛炸。
关小屿和孔涛在望远镜里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一幕。
关小屿一拳砸在地图上,大叫一声:“李永生——”
孔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是交了学费。”
此时,时针正好指向17点整,关小屿两眼喷着火,声音颤抖着下达了命令:“各部、分队注意,反冲击战斗开始!”
猛虎下山了。经过30分钟激战,守军配合支岛部队全歼登着陆之敌,恢复了青龙岛防御态势。
这时电话里传来导演部的命令:“青龙岛支岛歼敌作战演习到此结束!”
三发绿色信号弹升上了苍茫的天空,如血的残阳悄悄陨落大海,青龙岛渐渐地被笼罩在黯淡的夜色之中……
演习结束了,野战救护所里却忙碌起来。
当民兵担架队把11名血肉模糊的伤员送到野战救护所时,已有5人停止了呼吸。周队长命令道:“先救重伤员,3付手术台同时展开手术,楚医生在2号台,王医生在3号台,我在1号,吕副队长负责牺牲同志的遗体处理。”
手术紧张地开始了。2号台上的楚楚看着刘喜血淋淋的半条右腿,心里一阵后怕:要不是永生提前“阵亡”,这次膛炸说不定……她不敢再想下去。
帐篷外面排满了自愿献血的官兵和地方群众。郭兴海在孙子的搀扶下赶来了,石振邦带着乡卫生院的医护人员赶来了,半个小时后集团军医疗队乘坐直升飞机也赶来了。
医疗队里的专家把楚楚从手术台上替换了下来,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帐篷外面走去。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石莲,她疯了似地要往帐篷里面闯,楚楚忙把她拦住:“刘喜正在手术,你不能进去。小莲刚强些,刘喜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只是要锯掉一条腿……”
石莲哭得昏死过去,石妈妈赶紧掐她人中,稍许石莲清醒过来,泣不成声地对楚楚说:“楚大姐,刘喜就是两条腿都锯掉了,我也是他的媳妇,等他病好了,我们就结婚。”
石妈妈在一旁抹着眼泪说:“新房子早就准备好了,寻思演习一结束就给两个孩子办喜事,谁知……”说着又哭了起来。
楚楚又安慰了一阵子石家母女后,向候诊帐篷走去。
5具血肉模糊的遗体静静地躺在担架上,大个子吕副队长跪在地上为牺牲的同志清洗面部、整理衣物,他脸上淌着泪水。楚楚含着眼泪逐一走到每付担架前,她想辨认一下牺牲的战士,因为迫击炮连的干部战士她几乎都能叫出名字,可是罪恶的弹片已经把他们英俊的脸庞肢解得面目皆非。就在她为失去这些活泼可爱的战士而痛苦地低头拭泪的那一瞬间,突然发现副队长掀动的那具遗体的迷彩服下隐约露出一块红东西。
“是永生?”楚楚忙扑向担架——遗体腰带上拴着一只用鲜红绒线编织的“长命结”。
楚楚清楚地记得这是永生的妈妈用慈母爱骨肉情编织的心灵祈祷,是她在演习前李永生回家的那天晚上偷偷给丈夫系上的虔诚祝福。吕副队长把一张伤员胸卡默默地递了过来,楚楚扫了一眼,便失声痛哭起来:“永生——你、你怎么会躺在这里啊?”……
伤员胸卡缓缓地飘落在草地上,上面写着:
姓名:李永生
职务:营长
年龄:34岁
血型:O型
伤、病、残史:87年右大腿骨折两腿不等长相差2厘米三等乙级残废
受伤部位:头部
伤情:死亡
天空下起了淅淅秋雨,更为这黯淡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悲凄。
两架军用直升机缓缓降落在哭娘峰的停机坪上,被战火燃烧过的山峰还冒着徐徐青烟。在停机坪的两旁站满了刚刚从战火硝烟中走来的官兵,每个人的脸上挂满了雨水、汗水和泪水,整个高地沉浸在一片悲恸之中。
集团军首长和关得海一行步出机舱,团长关小屿高声喊道:“敬礼——”官兵们“刷”地一声昂起了头。
首长们默默地从队伍面前走过,最后在峰顶那块巨大的黑色岩石旁停了下来,一齐地向官兵们举手还礼。
礼毕,军政委对关得海说:“请老首长讲几句话吧。”
关得海步履坚定地登上了岩石,用浑浊的目光检阅着他熟悉的部队,山峰上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同志们,一个装备落后的海防团能够与具有高技术装备的强敌对抗到战役反冲击的最后一刻,不简单啊。在5个小时的战斗中,你们英勇顽强、巧用战法,死死地守住了岛子,为支岛部队争得了时间,为战役反击奠定了基础。我老头子要由衷地说一声:同志们——辛苦啦!”
“为人民服务!”回答声飘荡在高高的山峰上。
“这次演习,之所以坚守任务完成得好,那是因为这里面渗透着你们苦苦探索锐意改革的汗水,渗透着李永生等5位烈士的鲜血啊……”说到这,关得海声音有些颤抖,“改革是要交学费的,是要担风险的,是要负出牺牲的。一个小小的引信故障,炸出了我们的清醒,唤出了我们的忧患呐——同志们。落后就要挨打,不改革就没有出路。李永生他们是在用鲜血铺就改革之路,是在用生命呼唤着中国军队的强大,祖国和人民不会忘记他们,他们的灵魂永远飘荡在八一军旗上!”
大海深处传来滚滚雷吼,雨下大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