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末代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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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得海没想到时隔40年后,他再次来了朝鲜,不过这一次是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友好代表团团员的身份,参加朝鲜人民军建军60周年暨金日成80寿辰、金正日50寿辰庆典活动。40年前,当关得海从金日成首相手中接过勋章的时候,他刚刚23岁,是志愿军的一名连长,而今天再次和金日成主席握手时,他已经是官拜中将军衔的63岁老人了。金日成这次送给他的礼物是件历史文物——一块上甘岭山峰上的石头。
在返回祖国的列车上,关得海反复玩味这块已被战火熏焦了的石头:它不仅记载着中朝人民共同抗击侵略者的辉煌历史,而且它还警示着人们下一场战争离我们并不遥远。这是一个政治家的思考,也是一个民族发自内心的呼唤。关得海深深地被金日成和他的人民这种强烈的忧患意识所感染。是啊,一个长期沉湎于和平环境、缺乏优患意识和进取精神的民族和军队是没有希望的。“历久远而不衰,临绝地而再造,逢机遇而勃发”,这一中华民族的伟大精神正是当今中国军队急欲呼唤的时代精神。关得海抚摸着自己已经穿了48年的绿军装,再捋捋满头白发,心中叹道:新的历史只有让关小屿他们这些年轻人来写啦。
火车到站已经是中午时分,接站的同志告诉关得海,不要回警备区了,留下来直接参加明天召开的军区党委扩大会议。关得海寻思着后天就是1992年的五一国际劳动节,什么重要会议非得过节放假期间开?他又想起在朝鲜访问期间,国内正在召开的中央军委扩大会议,心里说:肯定是有重要精神要传达,等就等吧,正好利用这个时间去看看老首长薛夫司令员。
傍晚,关得海拿着从朝鲜带回的两棵老高丽参来到了薛夫家,开门的是薛夫的老伴李志萍:“老关,你可有一年多没来了。”
“李院长,准知道一来您非数落我不可。哎,怎么不见薛司令?”
“他呀,听说你要来,午觉都没睡,就带着秘书上街买菜去了,说晚饭要亲自给你露一手。”
“呦,我可受敬不起。”
“让他出去跑跑好,省得在家里吃饱喝足了就骂娘。”
关得海不解地问:“骂谁?”
“这老头子,看什么都不顺眼,看谁骂谁,一会儿你可要小心点。”
不大会儿功夫,薛夫拎着一篮子菜回来了,跟着飘进一股腥臭味。
薛夫真是见谁骂谁:“关大刀,你这个狗东西,你说说有多长时间没来看我!”
关得海忙起身敬礼:“大概有一年吧。”
“亏你还记得。”薛夫又对老伴说:“你先陪着关大刀,我把那道名菜做好就过来。”转身又瞪了关得海一眼,“你这个狗东西,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看薛夫进了橱房,关得海问:“李院长,司令要给我做道什么名菜?”
“臭虾酱炖豆腐,他说是海岛名菜,你最乐吃。”李志萍递过来一支香蕉,“瞧你今天来把他给乐的。不过晚饭可不能把他灌多了,他的身体不比从前啦。”
当薛夫把他的那道名菜端上来,屋子里的腥臭味更浓了。薛夫见老伴捂着鼻子,就说:“你要么就戴上防毒面具,要么就到阳台上凉快去。”
“你这个老家伙尽跟我作对,好,我到阳台上。”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坛子,“这坛子‘醉倒海’度数高,你俩可要悠着点。”
看着李志萍离去的身影,薛夫嘿嘿一笑:“你老嫂子最闻不得臭虾酱味,平时我捞不着吃,今天你来了才跟着沾点光。”
两杯酒下肚,薛夫就开始骂人了,先是骂了一通关得海,说关得海也学得势利眼了,这么长时间不来看他,“老子在位的时候,他们像一群苍蝇整天盯着屁股转,现在退下来,门都不上,像避瘟疫一样躲着你。”
关得海说:“这都是正常的,别说您一个军区副司令,就是军委副主席也是一样,退下来就好好休息,干吗还总让人前呼后拥围着您的屁股转。”
“你是站在台上说话不嫌腰疼,等你退下来就知道是个啥滋味了。”薛夫掐指算了一下,“今年你也该到点了吧,你要是退下来恐怕比我闹得还欢。”
“我要是退下来,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看孙子。”关得海说,“哎,您那宝贝孙子海波干得可不孬啊。”
薛夫面露喜色:“听说你们还给他立了个三等功,嗯,海波像我不像小栓子。”
“小栓子折腾的也不错嘛,马上就要当上跨国公司大老板了。”
薛夫把脸一拉:“提起那小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老首长,小栓子下海您不是一直都支持吗?”
“我当初支持他转业,一是考虑部队减编干部总是减不下来,让他带个头。二是考虑他如能办个小公司,把那些转业不好安排的干部往一起划拉划拉,也好给社会减轻点负担。谁知这小子越干越大,竟和美国人打上交道,还要成立什么合资公司。”
“这好嘛,买卖不怕做大,只要能挣钱,不管你是美国人还是日本人的,不卖国就行。”
“美国人是什么东西!”薛夫把话题一转又开始骂美国总统布什了,“仗着有那么几颗破导弹,就跑到海湾去欺负人,不过萨达姆那小子也该揍,老想当地区小霸主。”
关得海也顺着话题说:“海湾战争把我们带进了一个全新的战争环境,相比之下,我军的现代化建设步伐还是显得慢了些。”
“他娘的,怎么能不慢。搞什么自我完善、自我发展,弄了那么多的连队去搞劳务,这像话吗。”
关得海说:“我也为这事忧虑。部队搞生产经营从上到下都形成一股风,贡献突出的搞‘四子登科’:给房子、给车子、给票子、给位子。有位领导同志到青龙岛视察工作,看见俱乐部大门口两旁写着‘以岛为家、以苦为荣’就不高兴了,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以苦为荣,应该改为‘以富为荣’。还说‘要想富上大陆,卸个车皮修条路,一月就是万元户’……”
“这些败家子,岂不要毁我长城吗!”薛夫气愤地打断关得海的话,“去年邓副司令临终的时候,还嘱咐我:老夫子啊,海岛部队什么时候都不能把老海岛精神丢啦,可不能让这股歪歪风把部队给吹垮。当兵习武,这是解放军的职能所决定的,谁也不能改变。部队吃‘皇粮’,你就老老实实地吃,把兵练好了,这才是正事。”
关得海说:“现在基层的压力很大,各级的生产经营都规定了具体的效益指标,动作慢了还要挨批评,完不成任务的就‘一票否决’,结果造成部队的职能意识淡化,干部想的不是怎么带兵去打仗,而是琢磨怎么带兵去挣钱。这次我到朝鲜访问,又到三八线上转了转,感触非浅啊。”
薛夫道:“居安思安者得危,居安思危者得安。我们的国家和军队在和平环境中待得太久啦,整个民族的优患意识都在淡化啊。中国历代军队凡是热衷于搞经商的有哪一个不垮掉?有多少战功累累的军队最后被和平时期的奢靡腐败所摧垮,千古罪人哪!”把酒杯往桌子上一蹾,“关大刀你可不要做那个千古罪人,不要犯红眼病,看别的部队挣钱就眼红,听我老夫子一句话,此风长不了。”
关得海道:“老首长,这我可敢给您打保票,到目前为止,全警备区部队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搞劳务。”
薛夫点头道:“这就好。现在军队正处在改革开放的浪尖上,稍不注意就容易翻船。特别是你那个船运大队,那可是个热点。听说沿海地区走私韩国汽车挺厉害,部队船艇一定不能参与,这个关你千万要把好。”
喝了两杯酒,两个人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军委扩大会议刚刚结束,听说部队又要减编?”关得海问。
薛夫眨了眨眼,想了一下,说:“今天我犯点自由主义,先给你透点情况,也好有个思想准备。”
“我有思想准备。”
“只怕是你的思想准备还不够充分。昨天,军区主要领导同志向我们这些退下来的老同志通报了军委扩大会议的主要精神,并征求了对这次精简整编方案的意见。”
关得海把椅子向前挪了挪,认真地看着薛夫:“这次整编是85年裁军100万的继续,主要是减守备部队和机关院校,你们警备区恐怕要保不住。”
“是降格吧?”
“不,是撤消。你这个司令恐怕是‘末代司令’了。”
“啊!”关得海惊诧地问道,“海岛部队也撤消吗?”
“海岛部队保留,转隶集团军,总编制员额还要增加一些。”
关得海沉思了半天,幽幽地说:“警备区是兵团的老班底,是一支战功卓著的老部队。如果是降格还好说一些,不管怎么样家底子还在吗,这一下子就撤消了,大家从感情上很难接受。老首长,你应该站出来为我们讲几句话呀。”
薛夫严肃地说:“我是兵团的老人,要说感情比你深,但这个话我不能讲。退下来怎么啦,就该胡说八道?我还是个老共产党员嘛。调整结构、优化组合,走有中国特色的精兵之路,这既是小平同志关于新时期军队建设的一个重要指导方针,也是适应世界形势发展的正确选择,作为军队的高级干部只有无条件地服从命令,忍痛割爱顾全大局。明天军区召开全委扩大会议,传达减编精神,我希望你这位‘末代司令’要旗帜鲜明地拥护中央的决定,配合总部和军区把警备区的撤编工作做好。”
薛夫看了一眼端着酒杯怔在那里的关得海,继续说道:“警备区是个老部队,一下子就连窝端掉,工作难度肯定会不小,每个人——当然也包括你在内,都面临着痛苦的抉择,我希望你们的抉择能是理智的。”
5天后,关得海和军委、军区精简整编联合工作组一起回到警备区。正如薛夫预料的那样,警备区的撤编工作难度不小。
从撤编工作一开始,关得海就不知挨过多少人的指责甚至是辱骂。有的传说,上面许诺给关得海一个军区副司令的位置,所以他才同意撤销警备区的。还有的说,本来是要撤掉某某集团军,人家硬是顶住了,关得海怕落个与党中央不保持一致的罪名,被迫在撤编命令上签了字……一时间各种传说纷纷扬扬。不管别人怎么说,关得海该怎么干还怎么干。5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也老了许多,但撤编各项准备工作如期完成。10月1日,中央军委正式下达了警备区撤编的命令。军队毕竟是军队。别看有人在大会小会上发牢骚、传瞎话、讲怪话,有的带着老婆拖着孩子跑到工作组那里哭鼻子要位子,还有的“老前辈”拄着拐棍站在主席台上拍桌子、摔杯子骂娘发难,可真到了正式命令一下,一个个都老实了。军令如山倒,该退的退、该调的调、该转业的转业,他们含着眼泪打着背包告别了这支从井冈山走下来一路转战南北、战功卓著的老部队。
“末代司令”关得海也是含着眼泪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离退休干部、复转返乡和转隶交流的官兵。中央军委对他的安排是“休息待命”。这个安排,早在5个月前军委首长就和他交了底。当时,他对这种“安慰性”的安排心领神会,都63岁的人了,还待什么“命”?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能有何所求啊?把撤编工作这最后一班岗站好,就等着“待命休息”吧。现在,关得海的正式命令一下,以前关于他的各种谣传也都不攻自破了。当官兵们向他们的“末代司令”敬上最后一个军礼的时候,都在用眼泪忏悔曾经对老司令员的误解,崇敬他的高风亮节。
让关得海感到欣慰的是,在这次撤编中,海岛部队保留了下来。苍山守备师又改回原来的番号——苍山要塞区,转隶某集团军建制,各守备团增加了少量员额并改称为海防团。关得海48年的军旅生涯大部分是在海岛上渡过的,尽管要塞区转隶到了集团军,但只要这支海岛部队还存在,他就会感受到自己的根还在、血脉还在涌动,到老了那一天,还会找到自己的家。
今天,关得海和刚刚升任集团军副军长的曾之明来到军港码头,他们把最后一批撤编下来转隶到要塞区的部队送上了登陆艇,看到眼泪汪汪的战士恋恋不舍地离开大陆的样子,关得海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上海岛时的情景,对曾之明说:
“还记得当年我们上岛时的情景吗?”
“怎么能不记得,当时我是您手下的一个连长。不过,那个时候我们可不像现在这些兵,您看他们一个个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好像是去赴战场。”
“是啊,那个时候我们刚刚从朝鲜战场上撤回来,干部战士都经过革命战火的考验,不怕牺牲、不怕艰苦,只要党的一声召唤,不讲代价打起背包就出发。而现在这些‘和平兵’吃不得苦啦,特别是今天我们送的这一批,在大城市呆惯了,一听要上海岛,有几个干部竟打了辞职报告。”
“听说有位连长还是原警备区一位首长的孩子。”
“不管他是谁,这个时候打辞职报告就是开小差,一律撤职处分,这在战争年代是要枪毙的。”
“那位首长为此还跟您大吵了一顿。”
“唉,你嫂子也数落我,部队就要散伙了,还得罪哪个人干啥?我告诉他,我现在还是‘末代司令’,只要我在位一天就要为这支部队负责任一天,就是退休了,成了光杆司令,看不惯的事我也要管。”
登陆艇渐渐远去,隐约还可以看到战士们向码头频频挥手。关得海转身对曾之明说:“走,顺道到船运大队去看看。他们能不能把好走私这一关,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在我‘待命休息’之前再嘱咐他们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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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让人放心不下的不光是船运大队,青龙岛也处在走私潮的浪尖上。由于这里远离大陆、毗连公海、靠近韩国,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到了1993年春夏之交,青龙岛附近海面几乎成了走私韩国汽车的海上集散地。刚刚完成编制体制调整的青龙岛海防团正面临着这股走私潮的严峻考验。
这天,青龙岛渔业总公司的刘总走进了关小屿的办公室。
“关团长,我刚从韩国考察回来,随便给你们带了点小礼物。”刘总原是个渔民,当船老大时被评为省老模,实行政企分离后,他从副乡长的位置上辞职就任青龙岛渔业总公司的总经理。尽管当上了大老板,天南海北地逛了不少地方,但船老大的质朴、爽朗和仗义劲一点都没变。他指着楼下一辆金杯牌客货两用车说:“把你们俱乐部那两台破电视机换换,还没有老娘们半拉腚片大。你瞧我送给你的这两台,上面的画面跟真人似的。”
“刘总,这么贵重的礼物得多少钱呐?”
“这说哪去了,平时我麻烦你们还少啊。去年冬天,我那几个渔民让机器给绞了,还不是你们出了十几个战士输血才救活的,这命值多少钱啊?痛快收下。”
“好,我收下。”
刘总又从皮包里拿出几个长条盒子:“这几条领带是送给你们团领导的,纯韩国货,真丝的。”
“我还从来没扎过这玩艺呢。”关小屿不好意思地说。
“这鸡巴玩艺跟扎红领巾一个屌样。”
“那我就代表团里其它领导谢谢刘总了。”
“谢什么谢。我们渔业总公司的摊子越来越大,我刘老大是个大老粗,企业管理没啥经验,以后还得请部队首长多领领、带带。”
“噢,领带、领带,就是这个意思啊?”
“唉,我刘老大现在就有困难,需要你们领带领带啦。”
“有什么困难,刘总你就说吧。”
刘总迟疑了一下,说:“这次到韩国考察,定购了一批轿车,怕上岛后一时出不了手,想找个地方先存放一段时间。”
关小屿一怔:近来黄海北部海域走私韩国汽车十分猖獗,青龙岛的港湾、码头甚至老百姓家的院子里随处都可以见到半新不旧的外国汽车。远洋渔船的船长们一个个都坐上了“皇冠”、“奔驰”,连小海碰子们都坐上了“现代”、“大宇”。至于今天刘总所说的那批轿车是不是走私货,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关小屿并不想捅开这张窗户纸,问道:“有多少台?”
“百十来台吧。”
“哎哟,这可需要好大一个地方。”
“我想借用你们南洋营房和操场用一下。”刘总用探试的目光等待着关小屿。
刘总所说的南洋是位于388高地南坡傍海的一个旧营区,由于远离居民区,加上又是军事管理区,自从守备连当年撤销以后就很少有人去那里。此处偏辟隐蔽,确实是个储藏走私汽车的好地方。关小屿心想:这个刘老大表面上看是个大老粗,心倒挺细,连这个地方他都想到了。可是要是把这个地方借给了他,我关小屿岂不犯了储私、藏私罪吗?不行!
“这可是个好地方。可是,南洋我已经用上了。”关小屿说。
“用上啦?”刘老大把眼睛瞪得老大,“干什么用?”
关小屿不加思索地回答:“团里准备在那建个农副业生产基地,搞养猪、种菜……”
“嗨!搞农业学大寨,这都啥时候了,还搞哪一套。”
“刘总,你是富起来了,可是部队还在忍耐呢。战士一天的伙食费还够你半包烟钱,标准外我还要搞点补助啊。”
“要补助?那好说。每台车我给你1000元场地费,100台车就是10万元,你能买多少猪肉大白菜啊,顺便我再把你和政委的坐骑给换了。”刘总用十分自信的目光看着关小屿。
“不行啊,刘总,建设方案已经汇报上去了,用不了几天,上级首长机关要下来到现场办公,要是发现在军事管理区里有这么多的轿车……”关小屿故意把后面的话留给刘老板来说。
“哪还了得。”刘总十分沮丧道,“他娘的,真是娶媳妇肿鸡巴——怎么哪么不凑巧。”
“方案也是刚报上去,你要是早点……咳,刘总,这么大的事,我帮不上忙,你又是送彩电、又是送领带,真是过意不去。”关小屿认真地说,“我看这样吧,你们总公司不是要建育苗室吗,建筑材料的运输我包了,20台‘大解放’无偿支援。”
刘总想了半天,苦笑了一下:“好吧,我也不能强你所难。不过,建育苗室我也用不了你那么多的车,要支援你支援5台车就够了。”说完悻悻地走了。
送走刘总,关小屿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心里说:“建生产基地?我怎么一下子会想出这么个‘金点子’出来。”
然而,船运大队却没有那么幸运,在走私问题上果然让关得海所言中。
就在关得海接到正式离休命令后不久,一天上午,副军长曾之明派秘书给他送来一份文件,一行醒目标题几乎把他击倒:《关于船运大队参与走私车辆案件调查报告》。关得海颓然地瘫坐在沙发上。
船运大队参与走私汽车的由头还得从家属宿舍楼说起。
船运大队地处繁华的滨城市区,这是个在全国都出了名的“找房子比找老婆还难”的城市。前些年,大队盖了几栋家属楼,解决了一些已婚干部的住房问题,可是盖楼总没有结婚的快,现在又有50多名符合随军条件的干部没有房子住。单外籍的干部多数住在丈母娘家,几代人挤在一间小房子里,大舅哥、小姨子成天吊脸子。双外籍的干部就更苦了,有的住在家属单位的集体宿舍,有的住在大队的招待所里。有的干部结婚登记五、六年人都30好几了,没有房子结不了婚,逢年过节到公园里、海滩上打点“野食”。甚至还有的干部由于房子问题和老婆离了婚。大队早就想解决这个问题,只是苦于没有资金来源。向上级反映情况,答复是我军建设现在处于“军队要忍耐”的历史发展阶段,“标准加补助”吗,你们要多在“补助”上做文章。题目好出,文章难做,大队领导正在苦苦思索“补助”的文章从何落笔,军队掀起了生产经营风。此风一吹,他们豁然开朗: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船运大队编制40多条船艇——养船吃船。他们先是在计划内的航行任务中顺道给地方拉点“脚”,很快就见到了效益,但这毕竟都是些小钱。就在他们琢磨如何进一步挖掘创收潜力时,地方一些政府机关和公司主动找上门来求租登陆艇运输走私车辆,而且回报不菲。开始他们还犹豫了一阵子,后来一看大家都在明目张胆地搞,走私汽车似乎成了眼下某些地区搞活经济的一项地方性保护政策,部队搞点有偿服务也是为地方经济建设做贡献,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为了稳妥起见,大队还规定了“三不”:不许到公海从境外船只上接货,不许直接参与易货交易,不许私自接受货主的红包。在大队领导的严密组织下,十几条登陆艇乘风破浪地赴向了那片诱人的海域。不到2个月就挣了300万,不但解决了50套家属宿舍的建设资金问题,而且大队办公楼的大修费也有了着落。看着这么多白花花的钞票几乎在一夜之间像潮水一样流进了军港大院,干部们的眼睛都红了。这将意味着他们不再受大舅哥、小姨子们的白眼,不必在丈母娘面前点头哈腰了,意味着借住家属单位集体宿舍的日子就要结束,再也不用听宿舍管理员那句“解放军同志请注意点影响”的刻薄训斥了,意味着那些手持“驾驶证”找不着“驾驶台”的“野鸳鸯”们,再也不用到处打“野食”了,那间二室一厅的温馨小屋和那张浪漫的双人床正在向他们招手。这比什么动员都好使,干部战士们士气空前高涨,很多干部主动放弃休假,有的干部高烧39度仍坚守在驾驶台上。就在全大队官兵把“大干100天,再创300万”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的时候,总部和军区联合工作组威风凛凛地踏进了军港大院。
面对工作组咄咄逼人的进入和接一下来的审查、盘问,大队长、政委满腹的冤屈。
大队长指着工作组办案人员说:“光说忍耐、忍耐,啥时候是个头?你们这些坐大机关的,有几个没有房子住?我们能和你们比吗?不行啊,我们得自己想办法。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这个大队长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干部领着老婆孩子住露天地吧?”
大队政委也忿忿不平地说:“标准加补助是个大前提,生产经营是上级号召搞的,效益指标也是上面给定的,我们在大方向上没有错,只是在具体执行当中偏离了有关规定,问题的性质不应该像你们所说的那么严重。”
但是不管你有多大的困难,也不管上面是怎么号召的,总没有说让你去走私吧。所以任何解释和表白都是苍白的。事情本来就没有藏着掖着瞒着谁,调查取证并不困难,处理起来也不复杂,问题很快就有了结论:船运大队领导违反了军队不得参加走私、贩私的规定,擅自动用船艇为走私团伙提供运输工具,其性质定为参与走私。大队长、政委双双被撤了职。
关得海一整天就这样呆坐在沙发上。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当年薛夫说的那句话:“现在军队正处在改革开放的浪尖上,不注意就要翻船哪”,老首长看得远啊。85年“大老舵”那条登陆艇撞礁,教训够深刻了,可是并没有引起各级领导的警觉,这股生产经营风又把他们给吹昏了。300万毁了两个正团职干部,部队的风气也搞坏了。这就是“自我发展、自我完善”的代价。问题出在下面,根子在上面。生产经营必须急刹车,不然的话,人民军队这条大船也将没顶于涛涛的商海之中。
杨巧珠端着一杯刚刚冲好的热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丈夫:“老关,别再为那件事上火,你一天都没吃东西,来,喝点热茶。”
关得海接过茶杯放在茶几上,也不吱声。
儿媳妇许礁礁拿着血压计走过来,“爸爸,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血压是不是有点高,我给你量一下。”
“我要是血性高一点就好啦!”关得海没好气地说,“走私、运私,这是触犯‘天条’啊!”
礁礁安慰道:“部队不是已经交出去了吗,与爸爸没啥责任嘛。”
杨巧珠不满地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船运大队现在归集团军管,你这个光杆司令跟着操什么心。”
“屁话!”关得海一拍茶几,震得杯子里的水溅了出来,“这支船队我带了几十年,刚刚交出去就翻了船,难道我没有责任?我能对得起谁?”
关得海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两眼茫然地看着外面,自言自语地说:“我辜负了老夫子的希望,对船运大队没能把好关哪。”
41
今年的春天是个早春。从太平洋深处刮来的东南风刚刚在青龙岛上吹了两三天,向阳坡上那一片片黄茸茸的海毛草和一条条死蛇般的藤蔓就泛出了绿色,又过了两三天,青龙山上的映山红竟鼓出黄豆粒大小的嫩苞苞。海鸥湾里的海鸥也被这早春的暖风撩拨的内分泌紊乱,雄鸥、雌鸥们嗷嗷乱叫着在海面上追逐交媾起来。短短几天,青龙岛就完全沉浸在了浓浓的春意之中。
青龙岛海防团南洋副食品生产基地落成剪彩仪式也在这个早春里举行。关小屿望着山坳里那一排排猪舍、鸡舍,一座座保温塑料大棚、一块块平整的菜园,又想起半年前和渔业总公司刘总的那次会面……
那天送走刘总以后,关小屿又把刚才糊弄刘总的一番话琢磨了一下,觉得还真是应该利用南洋这块风水宝地建一个农副业生产基地。改革开放后,海岛人民生活普遍提高,军地反差进一步拉大,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是要想办法改善部队的物质文化生活,创造一个拴心留人的好环境。关小屿把他的想法说给团常委们听,大家一致赞同。建设方案报到要塞区,司令员沈陕南在方案上批了几行字:“发扬老海岛精神,再建海岛南泥湾,把穷日子过富,把苦日子过甜,此举甚好!”他还指示后勤部出资20万元,作为基地建设资金。有上级的支持,大家的劲头更足了,全团官兵大干一个秋冬,生产基地建成了。
一阵敲锣打鼓声,打断了关小屿的回忆。只见刘总带着3辆披红挂彩的卡车,上面装着活蹦乱跳的牛犊子、羊羔子和一台小型手扶拖拉机,车队后面跟着一帮大姑娘小媳妇组成的秧歌队,一边扭一边唱道:“牛哇、羊哇,送到哪里去呀?送给亲人解放军……”
刘总从车上跳下来,握着关小屿的手说:“关团长,听说生产基地今天剪彩,我特地准备了点贺礼,聊表心意。”又一个劲地摇晃着关小屿的手喊,“谢谢,谢谢啦。”。
关小屿说:“你给我送贺礼,我得谢你才对啊。”
刘总红着脸说:“要不是因为当初你没借这个地方给我,逼着我取消了购车合同,哪我在这次打击走私的运动中还不得进大狱呀。你救了我一命,还不该谢你吗?”
关小屿也把话挑明了:“彼此、彼此,要不是你逼我借这块地方,生产基地恐怕还建不起来呢。”
剪彩仪式的第二天是个星期天,关小屿又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闷了整整一个上午,总算是把那份《青龙岛海防团战备训练改革试验方案》修改完了。
吃完午饭,政委孔涛穿着运动服走进关小屿的宿舍:“昨天晚上你干了个通宵,今天又一上午没出门,别累垮了身体。一会儿机关和海防营搞篮球赛,咱们一起去活动活动换换脑筋。”
关小屿说:“有你这个大主力就够了,我还有点尾巴,抓紧赶完,明天好上会。”
孔涛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几张纸,摇摇头说:“这个方案我昨天晚上也看了半宿。我说小屿啊,你的改革创新精神我很敬佩,可是有些东西不是咱们这一级所能解决的。海岛部队现有的战备训练模式沿袭了几十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得了,还是多听听上面的精神。”
“上级的改革试验方案已经下来了,可是海岛部队这一块到底怎么搞,还需要我们自己去探索。我想请示要塞区先在我们团搞个试点,为全区部队探索点路子。”
“搞改革我不反对,但我们不一定非得抻那个头。下半年还有个大演习,部队训练任务这么重,一旦忙中出差,我们都不好交待。再说——”孔涛顿了一下,显得很难开口的样子,声音放得很低,“你我目前可都是处在非常时期呀……”
门外有人喊:“团长、政委比赛快开始啦。”
孔涛拉着关小屿:“走吧,剩下的活晚上再干。”
关小屿摆着手:“不行,晚上我还有更艰巨的任务。”
“啥任务这么艰巨,忙不过来我来帮你干。”
关小屿哈哈大笑道:“还是由我来独立完成吧。”
“你真是个工作狂。好吧,球要是打输了,我再来找你算帐。”说完,孔涛转身走了。
关小屿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把这些天来关于改革的思路又捋了捋,愈发觉得有一种沉重的历史责任感和强烈的紧迫感在激励着他。中央军委确立的新时期军事战略方针,提出要把军事斗争准备的基点,由过去的打赢一般条件下的常规战争转到打赢现代技术特别是高技术条件下的局部战争上来,这是中国军队发展的历史性机遇。面对滚滚而来的军事变革的大潮,每一个中国军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时代座标。此时的关小屿正处在5年团长政绩不菲、要塞区预提师职军事干部一号人选的位置上,明年4月份,要塞区参谋长就到了退休年龄,只要他稳住阵角不出大问题,就能顺顺当当地接上班。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不想进步的官当然也不是好官。前辈们辉煌的军旅生涯和崇高荣誉时刻在激励着他,同时也在强有力地诱惑着他,甚至成了横亘在他面前的一座大山。关小屿心里明白,这次战备训练改革就像是攀登这座山峰,他要爬上这座权力的山峰,去摘取那颗金光闪闪的将星,而身体却置于一块极其险峻的路段上。他横下一条心,既便是从山腰甚至从山巅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也要在中国军队这场伟大的变革中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而审视现实,关小屿心里是沉重的。这些年来,部队连续出现的事故案件把一些干部压得缩手缩脚,为了“不出事”,宁肯战斗力受损失也要保住安全,只想做“和平官”,不愿做“带兵打仗的官”。有的人不是想打仗、谋打赢,而是思升迁、谋仕途。这些人既想去攀登那座山峰,却又怕从半山腰摔下来。孔涛恐怕就是这样的一类人。孔涛比他入伍早两年,在集团军政治部处长的位置上已经干满了3年,是作为重点培养的师职优秀后备干部到青龙岛任职的。与孔涛共事半年来,他发现自己的搭档对训练改革的态度并不是积极的,尤其是孔涛刚才的一番话,让他感到改革的阻力已经开始向他压来,他觉得有必要和孔涛进行一次正面的思想交锋,以此来统一团党委一班人的思想认识。
敲门声打断了关小屿的思绪,进来的竟是许礁礁。
“小礁是你?”关小屿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是说晚上才能来吗?”
“想你嘛。”小礁娇嗔道,“半年没见到你人啦。”
关小屿一把将妻子搂进怀里。
许礁礁是今天中午随海军水警区医疗队到青龙岛为护卫艇大队巡诊的,昨天夜里出发前,她给关小屿打电话说晚上来看他,没想到天还没黑就来了。
“你一个人坐在屋里傻想什么?”礁礁在丈夫的怀里甜滋滋地问道。
小屿笑嘻嘻地说:“我正在想你哪。”
“你这个坏蛋。”
两个人正值虎狼之年,分开也有小半年了,夫妻二人不免疯狂起来……
夫妻俩的好事办得差不多了,门外响起了孔涛的声音:“小屿,快开门。球打输了,我来找你算帐。”
关小屿向礁礁做了个鬼脸:“孔涛回来了。”
许礁礁慌忙整理了一下衣着,又替小屿擦去脸上的口红。孔涛在门外不耐烦地喊道:“磨蹭啥,是不是里面有‘情况’?”
关小屿边开门边说:“有点小‘情况’。”指着小礁道,“这是我的爱人许礁礁,上岛来巡诊。”
孔涛把手伸过来:“噢,你就是许滨滨的姐姐,长得这么年轻,倒像是许干事的妹妹。”
许礁礁红着脸说:“滨滨像我爸,长得老像。”
孔涛冲着关小屿说:“你说晚上有艰巨任务,原来是……”
关小屿忙向孔涛眨眨眼:“怎么样,我说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完成嘛。”
“对、对,这个任务只能由你独立完成。”
许礁礁不知内就,认真问:“我来不会影响你们完成任务吧?”
一句话惹得关小屿和孔涛哈哈大笑。
笑完了,孔涛说:“许医生,今天的篮球赛由于小屿这个得分高手缺阵,导致我们机关队大败,你说该不该罚他。”
“该罚!”
“好!就罚他晚上请我们喝啤酒。”孔涛对关小屿眨眨眼,“我去通告干部灶加几个菜,你们俩该干啥还干啥。”
孔涛走后,许礁礁说:“孔政委这个人挺爽的。”
吃完晚饭,许礁礁说要去看看“青龙帮”那些姐们、哥们,关小屿说还有一周时间,着啥急?先陪我到海边遛遛。
初春的海边还有些寒冷,礁礁要小屿用大衣裹着她。小屿说:“这到处都是我的兵,让他们看见了影响不好。”礁礁说:“别假真正经了,刚才你还像……”关小屿忙把妻子嘴捂住,看看周围一片漆黑:“好吧,我搂着你。”
关小屿先是问了些家里的情况,然后又问:“珊珊和陕北过得还好吗?”
“沈陕北是个工作狂,家里的事很少管,成年跑基层下部队。”礁礁不解地问,“你说他一个军区机关的小副部长哪来那么多的破事,好像整个机关工作都让他一个干了。”
“陕北在要塞区当作训科长时就是这个工作作风,要不第一个老婆怎么会跑呢。”
“姐姐是个感情细腻的人,而姐夫又是只顾事业不顾家的人,两个人半路夫妻感情本来就有点疙疙瘩瘩,现在再不去培养,我看早晚要分手。”
“我们还是往好处想吧。”
“我知道姐姐的心思,归根到底她心里想的还是你。”
沉默了一会,小屿又问:“小潮怎么样了,她半年多没有跟我联系。”
“小潮已经当上总经理助理了,她的男朋友也当上了副总经理,他们准备今年夏天到夏威夷去旅行结婚。前几天,寄回来一张她和男朋友的照片,妈妈看了照片莫明其妙地大哭了一场。”
“莫明其妙地大哭了一场?”
“既像是难过,又像是高兴。”
关小屿不以为然地说:“姑娘出嫁吗,当妈的都是这个心情。”
“我看不光是这个原因,妈妈的表情很复杂。”许礁礁说,“我也是瞎琢磨。好啦,你还是跟我说说‘青龙帮’的事吧,我有五、六年没来青龙岛了。”
“鲁飞到鹿鸣岛当了团政委。刘海洋也干上了副大队长。楚楚嫁给了我们炮兵营营长李永生,就是我们连原来那个小文书,现在孩子也满地跑了。”
“小飞哥找对象没有?”
“已经和军区通信站的一位叫安洁的女工程师谈上了。你知道安洁是谁吗?”
“我哪知道。”
“是薛梅阿姨的女儿,薛爷爷的外甥女。”
“那她有二十六七了吧,怎么才想起嫁人?”
“人家是硕士生,大知识分子,长得又漂亮,哪个小伙子敢往上靠?”
“哪怎么看上鲁飞了?”
“那要感谢我了,是我当的‘月下老’。”
“这个忙你应该帮。”
“那当然,就算是赎罪吧。我伤了你姐姐,小潮又苦了鲁飞。”
听着这话,许礁礁把丈夫搂得更紧了。过了一会,礁礁说:“孔涛对滨滨评价怎么样?”
许滨滨就是当年闹着要复员回地方考大学的那个许小三。后来,他果然从沙河镇文化补习班考上了军队一所政治学院,现在是集团军政治部的一名干事,之前曾在孔涛手下干过半年。关小屿说:“你爸本想让滨滨子继父业也当个粮草官,他却爱上了政工。孔涛说了,滨滨是块干政工的材料,很有发展。”
“不管是干后勤还是干政工,我爸对小三这块心病总算是落地了。”许礁礁说,“还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
“你爸爸在退休之前以权谋私了一把。”
“什么?那老爷子绝对不会。”
“他给我爸爸在干休所搞了一套房子。你爸说,许百羊本应得到这套房子,绝对不是为亲家以权谋私。他还打算天暖和了亲自上太行山把我爸请下来。干休所领导和老干部们都很理解,说关司令办事光明磊落,做得对,称赞你爸是位讲情义、讲感情的好首长。”
“为官者我爸堪称楷模,人品官品够我们学一辈子啊!”
礁礁问:“孔涛这个人的官品怎么样?”
关小屿不想在爱人面前过多地评价孔涛,就敷衍道:“大机关下来的,见识广,城府深,办事圆滑,人品官品都不错。”
“有的人即使骨子里对你有成见,表面上也会让你觉得这个人诚实可信。这就叫做喜怒不形于色,作为领导,你缺的恐怕就是这一点。”
关小屿不服地说:“我的城府也不浅啊,以前和黄忠臣搭班子,当了一年傀儡团长,关系不也处理得挺好吗。”
“过去由爸爸给你撑着,只要工作干好了,进步问题自然会有人替你考虑。现在老爷子退了,你的身价也就降了下来。我们单位有位大队长本来要提水警区参谋长,老爷子刚退,立马换了人。你说你工作干得好,那好,给你立功、受奖,授予什么‘标兵团长’一类的荣誉称号,可是研究提拔你的时候,人家会说关小屿是不错,但某某同志更合适一些。你不要老是和爸爸那个年代比,那时候谁能干、谁有本事谁上,现在你光有本事能行吗?领导欣赏什么?不光看你政绩有多么突出,干了多少大事,重要的是别给领导惹事、别捅漏子,宁肯不干事,千万别出事。领导的乌沙帽掖在下级的裤腰带上,你的腰带松一松,他的帽子不就掉了?还有一条更重要,就是要密切联系领导……”
“你还能说出几条!”关小屿打断妻子,“进修两年,医术没见你有多大长进,官场上的事你倒弄得挺明白。”
“我这也是刚跟人家学的。在我实习的那个高干科,人称第二干部处,别看她们医术平平,可个个都是通天人物,官场上的事比你们这些当团长、旅长的明白多啦。”
两个人回到营房,遇见孔涛正夹着背包往外走。关小屿不解地问:“孔涛,深更半夜往哪去?”
“我到特务连去蹲几天点,联系联系群众。”孔涛拽过关小屿低声说,“咱俩的房子不隔音,你俩在那边大呼小叫的,我在这边……哎,不如躲到连队住。”说完,匆匆向夜幕中走去,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小屿,悠着点,明天上午还要开会呢。”
共事半年多来,孔涛深深地敬佩关小屿。关小屿是那种事业型的团队主官,对部队建设怀有强烈的责任意识和进取精神,他的观念新,思路清,点子多,作风实,雄心勃勃地要在青龙岛干出一番事业。而他孔涛来青龙岛要的不是政绩而是经历,因为在他的履历表中除了3个月排长的基层工作经历外,其余的20多年都是在机关坐板凳摇笔杆子。团政委的经历无疑将会给他的红帽圈涂上一层耀眼的光芒,在集团军首长任人唯贤的天秤上增加一块不可或缺的砝码。任职期间只要不出现“一票否决”的事故案件,对付个一年半载,就可以稳稳当当地坐上师政治主任的交椅。正是他和关小屿在“到底怎样去当官”和“当官到底为了啥”这两个问题上存在着分歧,所以一些工作往往想不到一块去,尤其是在训练改革问题上这种分歧愈渐明朗。但他很聪明,决不和关小屿搞得太僵,因为他和关小屿折腾不起,关小屿年龄小、任职时间长,又有关老爷子的背景,早晚也能混上个师职。而他的年龄已经不很乐观,一旦落个主官不团结的评价,上面各打五十大板,再拖个年儿八的年龄就到杠了,他以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因此,对关小屿的改革,他采取了审时度势能拖则拖、能顺则顺的守势。
孔涛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心态主持了第二天的常委会。在孔涛的开场白后,关小屿首先发言:
“改革方案事先已经发给了大家,刚才政委又传达了上级关于训练改革的主要精神,对改革的目的意义和指导思想讲得都很清楚了。这次改革,要在全面改革和试验的基础上,重点突出6个方面,战备工作主要有情报报知、战备值班分队和海防管理问题,训练工作主要有训练内容、教练员配套达标和训练场地配套建设问题。改革就是要以打赢现代技术特别是高技术条件下局部战争为标准,对这6个方面与之不相适应的问题进行实打实地改革试验,建立起战备、训练、执勤和管理四位一体的海岛部队建设模式,为全面提高部队适应高技术条件下局部战争作战能力探索路子。”关小屿看了孔涛一眼,“我看大家还是先议一下,对这个方案有什么看法提出来。”
孔涛点头道:“对,请大家广泛发表意见。这里要把握一个基本前提,就是要从我们青龙岛的实际情况出发,哪些项目该上又能上的则搞,哪些项目该上而我们不具备这个条件的则不能勉强,不要搞‘赶鸭子上架’的项目。”
参谋长杨乃杰说:“我看这6个方面都应该上。这些问题是多年来制约我团战备训练工作徘徊不前的‘瓶颈’,改革势在必行,我完全同意这个方案。但是应该看到今年大事多,军区和集团军要搞2次战役勘察,年底还有个大演习,正常的战备执勤任务又不能减,如果改革与这些工作之间矛盾处理不好,那可就要两头耽误了。所以这个矛盾必须首先要解决好。”
关小屿接道:“这确实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现实问题。我看,首先是要统一我们一班人的思想,那就是要坚定不移地把改革摆在中心地位,用改革统缆全局,促进其它工作,并通过实兵实弹演习全面检验改革成果。其次是全团官兵要振奋精神超负荷工作,部队嘛,该往上冲的时候用兵就要狠不能迁就。第三,在工作计划上,要以改革试验方案和实施计划为主轴来排列其它工作,凡干扰、冲击改革的工作一概不安排、不计划,另外要减少会议,迎来送往也要从简。”
后勤处俞处长说:“这个方案好是好,但是改革没有钱不行。以前上级召开现场会,哪次不给个10万8万的,少说也给个吃饭钱,这次听说一分钱不给,我们团家底经费本来就少,生产经营又不能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涉及到一个工作指导问题。”关小屿说,“这次改革绝不能再用过去搞现场会那一套办法,就是要实打实地搞,仗怎么打兵就怎么练,哪些与‘打赢’要求不相适应就改什么,要从现有装备、现有经费中要效益出成果,不干那些‘整景’、耍花架子劳命伤财的事。团里的现有家底和各部门的经费都要往改革上投,只要改革需要,一切让路开绿灯。另外,如果要塞区批准了我们的改革试验方案,我想在经费、物资上也会给予一定倾斜。俞处长,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跟寡妇要孩子的。”
副团长丁大勇说:“这次改革是‘摸石头过河’,不少科目试验风险大、安全系数小,势必给安全工作带来难度。”
孔涛眼睛一亮,插言道:“这个问题提得好,大勇,你说得再具体点。”
“比如‘三打三反’的战法改革,特别是DF射击方法改革,这都需要实枪实炮来试验论证,不是我求稳怕乱,而是担心既便是改革出了成果,安全上出问题,也照样是‘一票否决’,前功尽弃。”
关小屿说:“这个问题我考虑过,对一些危险性比较大的试验科目,要采取双计划制度。”
“什么叫双计划?”丁大勇问。
“双计划制度就是在拟制改革试验计划的同时,对各个部位、各个环节上可能出现的不安全隐患进行分析预测,在此基础上制定切合本单位实际、管用的安全保障措施,与改革工作计划配套实施,凡是安全措施不力的,不准实施。这种方法能够把各项工作中存在的不安全因素分析的更加具体化,使安全防事故工作的针对性更强。”关小屿指着丁大勇说,“这回你的权力可大了,我和政委把训练计划审批后,如果安全措施不到位,你可以一票把我俩给否了。”
“这个办法好!”丁大勇好像又回过味来,说,“团长,你哪里是在给我权力,明明是在给我压力嘛。”
“这叫责、权、利相结合。”关小屿说。
“这些年基层干部的责、权结合得倒挺好,利——谁见到了?”丁大勇似乎憋着一股情绪,“好啦,今天我不说这些,咱不能当改革的绊脚石。既然团长、政委给我这个权力,我丁大勇一定把安全这一关给你们把好。”
其它几位常委结合自己分管的工作,对改革方案都谈了看法、表了态。基本的意见是:改革势在必行,风险不可低估。
关小屿最后说:“战备训练改革同地方的经济改革一样,都有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肯定要担当一些风险,要交些学费。但是,如果我们总是把事故案件这‘一票否决’像紧箍咒一样罩在头上,把手脚都束缚住了,改革将一事无成。只要我们能够抛弃个人的私利,少一些考虑个人的利益得失,多一些忧患意识,多为部队的长远建设考虑,那么我们就会什么风险也不怕了。同志们,我关小屿今天要说一句大话:只要能够为部队建设再向‘打赢’靠近一步,担挡点风险,负出些代价,甚至摘掉我头上的这顶乌纱帽,我也认了!”
大家听得出关小屿的话既是发自内心的,同时也带着一定针对性,会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孔涛确实善于审时度势,一看关小屿已立下军令状,班子里也形成了共识,如再坚持自己先前的态度,岂不成了孤家寡人,甚至会落个阻挠改革的罪名,不如顺水推舟来个高姿态。他显得有些兴奋地说:“今天的常委会开得非常成功,大家不仅在认识上达成了共识,而且在工作指导上也统一了思想,司令部负责把这个方案再整理一下,以团党委的名义上报要塞区。这里我再强调两点,一是要在全团开展一个‘要不要改革’的大讨论,确实把全团官兵的思想统一到改革上来,政治处要加大改革中的政治工作服务保障力度,深入动员,搞好层层发动,并辅以板报、小广播等形式相配合。二是,党委要切实加强对改革工作的组织领导,团里成立一个改革工作领导小组,我和团长任组长。”看了一眼关小屿,笑呵呵地说,“我只是挂个名,总设计师是团长。团长是研究生,是这方面的专家,有问题多向团长请教,也希望大家全力支持团长的工作。”
孔涛觉得自己这一番话讲得很得体,既唱高调表了态,又把实质性的工作推给了关小屿,这样一来,改革成功了,当然有我党委书记正确领导的政绩,出了问题是你团长具体组织实施不力,这就叫做攻可进、退可守。
从孔涛的深沉笑容中,关小屿心里泛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两天后,《青龙岛海防团战备训练改革试验方案》摆到了要塞区司令员沈陕南的案头。他看得很认真,不时在上面划些杠杠或标注几行小字,当他看完最后一页时,显得很兴奋,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请参谋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参谋长一进门,沈陕南就问:“青龙岛的方案看了没有?”
“看了。”
“评价如何?”
参谋长略加思考地说:“这个方案抓住了当前制约我区部队战斗力提高的重点和难点问题,改革的思路很清晰,针对性和指导性都很强。我建议按此方案在青龙岛海防团搞先行改革试点,为下一步全区部队全面展开战备训练改革探索一条可供借鉴的路子。”
“我们俩想到一起去了。我原则上同意他们的方案,不过在几个专业性比较强的科目试验中,你们还要注意协调有关科研部门派专家指导。另外在工作步骤上,不宜操之过急,把成果验收的时间放在10月底。”
参谋长忙说:“10月底集团军不是要搞‘海魂94’战役演习吗,是否改在10月上旬,以现场观摩会的形式进行成果验收……”
沈陕南打断了参谋长:“你还是没摆脱出老套路,这些年现场观摩会把部队都搞虚了、搞穷了,一搞现场会下面就整景造假,上面花钱看假,闹了个上下皆大欢喜,可是这些现场会到底给部队的建设带来多大的推动?‘海魂94’是一场高技术局部战争条件下反空袭作战实兵实弹演习,也是我们转隶集团军后参加的第一次战役演习,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青龙岛改革成果验收就放在‘海魂94’战役演习同步进行,也就是说,在近似实战的条件下对改革成果进行实际验收,看看到底能不能经得起高技术条件下局部战争的考验。”
参谋长高兴地说:“如果青龙岛训练改革搞得好,那么‘海魂94’可就要有好戏看了。”
42
尽管关小屿与孔涛在改革问题上有过一些意见分歧,但在主要工作的安排上还没有发生明显的碰撞,在不到3个月时间里,已经有多项改革取得了阶段性成果。特别是炮兵营营长李永生搞的“快反”改革,在前些年关小屿搞的那个跨岛封航的基础上,实现了计算机与雷达的数字接口,大大提高了应急作战能力,这使关小屿很欣慰,从心里夸奖李永生:这个李瘸子,还真给我争气。“五一节”前一天的下午,关小屿带着参谋长和后勤处长等人乘车来到了炮兵二连阵地,将在这里对炮兵营“快反”第一阶段改革试验的有关问题搞一次现场办公。
炮兵阵地笼罩在浓浓的海雾之中,李永生一瘸一拐地从雾中向吉普车跑来,腿踮得比以前更明显了。关小屿知道,越是这种倒霉的天气,李永生的腿越不得劲,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怜惜。
李永生是个遗腹子。在60年那个饥饿的年代,妈妈为了能把他生下来,拖着8个月的身孕,委屈地嫁给了一个一天能给她两个窝窝头同时又能给她两个耳光子的男人。自打从娘胎里出来,继父就没给他好脸看过,不知挨过多少揍。4岁的时候,继父在一次醉酒之后坠崖身亡,小永生总算从恶魔中解脱出来,可不久又得了一场大病,母亲抱着他跑了许多地方就是治不好,眼看着孩子病入膏肓,母亲无奈来到了千山深处的一座破庙里求菩萨。老和尚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小永生,说这孩子劫数未尽还有救,于是给他服下9粒药丸子,又喝了3碗草药汤,眼见着小永生脸上渐渐泛出了红润。老和尚说3天之后便可痊愈,不过这孩子一生有三劫,这第一劫算过去了,剩下的两劫生死难卜啊。
当兵后,每当李永生跟连长关小屿讲起童年这段往事时,总要问一声:“连长,你说我还会有劫难吗?”关小屿说:“扯淡!唯心主义。”
不过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还真让李永生有些信服老和尚的话了。那是李永生从院校毕业到炮三连当指挥排长的第一个月,一天,他带领全排乘车到野外搞训练,在过一个小土坎时,车胎突然爆裂,车翻到了沟里,全排别的人皮毛未损,唯有他李永生被车箱压断了大腿。在医院里养了半年,出院后走起路来腿就有点踮了,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李瘸子。
打这以后,人们便说李瘸子两劫过后便是大富大贵,这话说得还真贴谱。不久李永生当上了连长,接着又把老副政委的独生女楚楚搞到了手,楚楚不仅人长得楚楚动人,而且还十分贤慧,对丈夫知冷知热。去年年底李永生又当上炮兵营的营长。这时,李永生又把当年老和尚和关小屿的话掂量过来掂量过去,觉得还是连长那句话说得对:“扯淡,唯心主义。”
“多长时间没下山了?”关小屿关切地问道。
李永生支吾道:“……大概……好像有半个月吧。”
关小屿说:“再不下山,楚楚可要找我要人了。”
李永生道:“没那么严重吧。”
“楚楚也不得轻闲。卫生队搞野战救护训练,成天在野外跑。”后勤处长对关小屿说,“团长,你一声令下,把医生护士都赶上了山,卫生队的外诊率明显下降,周队长预算了一下,今年的收益大概要下降60%。”
杨乃杰在一旁插言道:“老俞,你真是个老财迷,三句话离不开钱。”
在阵地上转了一圈,看了几个炮班的操练后,关小屿一行来到了炮兵营指挥所。
“说说看,第一阶段的‘快反’试验还有什么困难需要团里解决。”关小屿坐在马搭櫈上说。
“需要团里给我们解决两个困难。”李永生似早有准备,“一是再给台微机,原来那台286老掉牙了,计算速度太慢,听说现在都有486了,能否……”
“不用再说了,这个问题由参谋长来解决。”关小屿看了一眼参谋长,“老杨,你们司令部不是刚买回来一部486吗?”
杨乃杰想了一下:“没问题。”
“好,再说第二个困难。”
“现在开发的这套‘快反’射击程序需要实际试验论证,如果用实弹搞试验恐怕没有那么的炮弹,也不安全。我想团里能不能建一个枪代炮射击场,先在小场地上搞试验,取得可靠数据后再组织实弹检验。”
参谋长道:“我们司令部也正在筹划枪代炮射击场的建设,只是到现在也没找到个合适的地方。”
俞处长说:“青龙岛屁股大点的地方,经济发展又这么快,过去不起眼的地方,现在都成了宝地。我们后勤处想找块地方建生活服务中心,跑遍全岛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李永生,你有什么好主意?”关小屿问。
李永生不失时机地说:“我看好了一个地方,房子是现成的,场地也蛮开阔,稍加改造就可使用。”
“在哪?”
李永生瞟了后勤处长一眼:“旧军需仓库。”
俞处长忙说:“你这个李瘸子,净出馊主意,团里全靠那点出租费过日子。”
后勤处长和李永生是同年兵,又是同一年报考军队院校,不过一个是学炮兵,一个是学后勤,两个人的个人感情十分要好,还时不时地在一块整点小酒。可是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旧军需库几年前就租给了地方,一年能收回10多万元的租金,后勤处长就靠这点“活钱”补东贴西了。
“不行,坚决不行。李瘸子你别做梦了。”后勤处长毫不含乎地说。
其实关小屿很早就想建这个枪代炮射击场,只是由于没有合适的场地,所以一直没下决心,今天李永生又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他感到势在必行不能再犹豫了,而且李永生提的方案又非常可行,他想了一下,说:“李营长的建议很好,选的地方也适合改建枪代炮射击场。俞处长,你看……”
后勤处长可怜巴巴地说:“团长,咱们团的家底经费可全指望军需库了。”
参谋长在一旁搭讪道:“老俞,别说得那么邪乎。”
“站着说话你不嫌腰痛。”俞处长不满地说,“全团千把号人,吃不上喝不上,房子漏雨、窗户透风,他们不会找你参谋长,挨骂的是我。”
李永生嘻嘻地笑着说:“老朋友,别不够意思,帮兄弟一把,事成之后我请你喝小酒。”
后勤处长瞪了李永生一眼:“你还是自己喝吧。”
三个人逗了半天嘴,后勤处长就是不松口,而且还理由十足:“不是我不支持改革,改革也得吃饭,一保生活、二保战备,这可是有明文规定的。”
关小屿在一旁踱着步子,他深知后勤处长的难处。10万元对一个团来说确实不是个小数,团里很多事都指望着这点钱。咳!团长、团长半个生产队长,整天就是围着这几个小钱打唧唧,可别看这几个小钱,团长若是不拍板,谁也没办法。
“就这么定吧!”关小屿一狠心拍了板,“常委会上,大家可都是表了态的,只要改革需要,一切让路开绿灯,现在动真格的了,我们不能往后缩。训练场地配套设施建设是这次改革的一个重要内容,场地不配套,训练就难落实,改革岂不成了一句空话。”看着后勤处长的一脸哭相,安抚道,“我知道有些为难你了,没关系,咱们再想想办法,搞点堤内损失堤外补嘛。”
关小屿看后勤处长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就又笑着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能看着老同学有困难不帮呀。”
听了这话,后勤处长狠狠地捅了李永生一拳:“李瘸子,这回你可要请我喝茅台!”
“老同学,你还别说,我真有一瓶茅台。”说着把嘴巴贴近后勤处长的耳朵,“是老岳父奖励给我的。”
李永生的两个困难得到了解决,关小屿又问:“迫击炮DF射击方法试验搞得怎么样了?”
看李永生低头不语,炮兵股长道:“目前,理论数据已进行了反复计算,事实证明是可行的。迫击炮连前段时间通过适应性训练,基本达到了操作要求,近期可以组织实弹试验。”
“从兄弟部队试验的情况看,这种射击方法对于增大火力密度,提高杀伤效率,特别是打击机降着陆之敌,效果非常明显。”参谋长说,“但是,对战炮班的操作要求更高了,操作速度比以前提高了5至7倍,如果炮手动作不熟练,容易造成重复装填,导致膛炸。”
关小屿问:“除了加强训练,提高操作速度外,在火炮设置方面有没有避免重复装填的安全措施?”
炮兵股长答道:“丁副团长和李营长发明了一套发射报警装置,可以有效地避免重复装填……哎,李营长,你说得比我清楚,你给团长汇报汇报嘛。”
李永生吞吞吐吐道:“……这……这安全当然不会有问题,只是……只是……”
杨乃杰在一旁着急了:“你这个李永生,怎么吭哧憋肚像个新兵蛋子。团长,我想过了‘五·一’就搞实弹试验,上面还催着要我们的试验数据。”
“安排在5月中旬吧,让丁副团长组织炮兵营把安全措施考虑得再细一些,连队再搞一周强化训练。”关小屿想了一下,又对参谋长说,“有关这方面的情况,你注意给政委报告一下。好啦,今天的现场办公就到这里,你们去把战炮班操作训练考核一下,我在这儿还有几句话要跟李永生交待。”
指挥所里就剩下两个人,关小屿揣摸着李永生肚子里憋着话,就说:“有什么屁你就放吧。”
李永生支吾了半天:“其实也没啥可说的。”
“李瘸子,什么时候你也学会来这一套,看你刚才吞吞吐吐的样子,就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屁没处放。”
李永生低着头说:“昨天政委来过,他对搞DF射击方法的试验不太感兴趣,说危险性太大。他还说……你李永生别逞能,没有哪个弯弯肠子就别吃那个镰刀头。”
“哦,政委也是从安全角度考虑吗。”
“下面传说团长和政委在改革问题上有些意见不太一致,我这个小营长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你说我应该听谁的?不搞吧,你肯定要骂我,搞了吧,政委那头要说我李永生逞能,对团里的安全工作不负责任,唉!弄得我两头受气。”
关小屿淡淡一笑:“李永生,你说这个项目该不该搞。”
“当然该搞。”
“那就对嘛。”关小屿说:“在改革问题上,我和政委乃至党委班子的思想是统一的,在总体改革方案的设计上意见也是一致的,你们不要在下面乱议论。当然,在一些具体问题上我和政委有些意见分歧,这完全属于正常现象。你李永生不是要为哪一个人负责,而是要为党委负责。在这种情况下,你不是考虑该听谁的不该听谁的,而是应该积极想办法把膛炸降到最低限度,确保安全地完成试验任务。”
“不是我不积极,是怕政委收拾我。”
“这你就多虑了,政委不是那种人,他也是在为部队的安全负责。只要你把兵训好了,把安全措施想到了家,我和政委都会支持你。”关小屿拍了一下李永生的肩头,“这件事情,回去之后我和政委再碰一下头,你就大胆干吧。”
“这我就踏实了。”李永生说,“团长你放心,保证试验成功。”
两个人回到阵地上,关小屿看着越来越浓的海雾,突然想起了什么:“这鬼雾天,腿不好受吧?”说着,把挎在肩上的军用水壶扔给了李永生,“高度‘醉倒海’,晚上睡觉前偷偷焖两口去去寒。另外,瞅空下山和楚楚打打牙祭。”
李永生小眼睛眯缝着:“半个月没沾老婆没沾酒了,还是老连长痛我。”
“酒别整多了啊,误事我可要收拾你。”
吉普车从山上下来,刚要进机关大门,政委孔涛阻在那里:“团长就别下车了,晚上咱们俩一起参加个活动。”
等孔涛上了车,关小屿问:“有啥活动?”
“石振邦家宴,我推了半天也辞不掉,说是有重要工作要向部队首长汇报。”
“这老石又要搞啥名堂。”
石振邦5年前由乡长提拔为党委书记,青龙岛乡在他的领导下,充分发挥海洋资源优势,通过以远海扑捞、近海养殖和水产品加工为支柱产业的“海上牧场”建设,把小岛推向了国际大市场,青龙岛牌海参、鲍鱼在东南亚市场供不应求。海岛富了,渔民们没忘守岛官兵,军民共建工作一直很活跃,青龙岛被市双拥共建领导小组授予“双拥模范岛”称号、被省里树为“富岛强兵、同守共建”先进典型,而石振邦本人也被驻岛官兵们誉为“编外政委”。
菜还未上齐,石振邦说:“今天请二位首长来,一是要过‘五一’了,犒劳犒劳两位小老弟。二是有几件工作上的事要给第一书记和关团长汇报。”
孔涛说:“我这个乡党委第一书记是空挂其名,什么事还不是你老石说了算。你又是我们的‘编外政委’,用不着这么客气,有话就说。”
“第一件事是民兵参加演习训练的事。我准备让‘三八女炮班’和‘全家兵’先训一步,过了‘五一’就开训。乡里的民兵营最好是到了渔休期再开始训练,这段时间海上的活正忙,季节不等人。这样安排你们看行不行?”
关小屿说:“我看可以,时间还来得及。”
“我同意。别为了演习把生产给耽误了。”孔涛说,“一些带有突击性的活,部队还可以搞点助民劳动突击一下。”
“部队训练改革那么忙,哪好求你们。”石振邦向外屋喊了一声,“老伴,菜抓紧上,把酒烫一烫。”回过头又说,“部队今年搞训练改革,10月份还要搞个大演习,我们地方总得有点表示。过去一搞拥军,就是派些姑娘媳妇们给战士洗洗衣服、给连队送几筐鱼,现在看这个标准不行了。”
关小屿打趣道:“老石啊,自从你当书记以来,政治水平提高不少啊,过去你当乡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建码头那会儿……”
石振邦忙打断关小屿:“关团长别再提当年啦,现在不已经是90年代了吗,咱这腰包鼓起来了,说话也硬气了,要提高军民共建的层次嘛。”
孔涛问:“这叫富了不忘子弟兵。老石啊,你可称之为拥军书记了。”
“‘编外政委’的高帽把我的脖子都快压弯了,你再给我戴个‘拥军书记’的帽子,我可承当不起。”石振邦说,“有句话说出来,可能有点难听。过去站在哭娘峰上往下看,住好房子的都是部队,现在再往下看看,住得最差、吃得最差的就是你们了。想想三年自然灾害,那个时候你们国防施工任务正紧,部队官兵每天还要省出3俩粮食救济地方群众,当时要是没有你们的接济不知要饿死多少人。现在好了,地方富了,老百姓都住上了小洋楼,可部队还住在刚上岛时盖得小平房里,战士们一天的伙食费还吃不上两条黄鱼,反差太大了,我心里不平衡啊。”
孔涛说:“和地方相比,军队这几年的发展步伐是慢了一点,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是大局,军队要服从和服务于这个大局,就得勒紧腰带忍耐一阵子。现在好了,中央军委提出新时期军事战略方针,军队的质量建设很快就会呈现出新的发展局面。”
“那就好!”石振邦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们乡党委刚开了会,提出个口号叫做‘部队训练忙,地方拥军热’。还是那句老话: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们来个‘海区拥军’。准备划一块好海区给你们,水面搞扇贝养殖,海底再养点海参、鲍鱼,一年收成个百八十万没问题,也好把那些破营房收拾收拾,再把战士们的伙食改善一下。”
关小屿一拍桌子,叫道:“哎——我的石书记、石大叔,你可帮了大忙,我正愁训练改革没米下锅呢,这几天后勤处长老跟在我屁股后面要小钱,闹得我嘴都起泡了。”
石振邦满足地说:“过去你爸当团长的时候,海岛老百姓扒部队碗里的饭吃,现在你当团长了,我也不能饱汉不知饿汉饥啊。”又向外屋喊了一声,“老伴快上菜。”
石振邦的老伴端着一盘子海参走了进来:“这老石,请团长、政委来家吃饭也不早点跟俺打招呼,啥也没准备,就烧了点海参、煮了几个蟹子、烀了点扇贝和海螺,还有个鲍鱼馅饺子,就请团长、政委将就点吧。”
孔涛惊诧道:“哎呀,老嫂子,这都够国宴水平了,还想吃啥哟。”
关小屿和孔涛自然是没少敬石振邦的感谢酒,石振邦虽说酒量不小,可驾不住两个人的轮番攻击,舌头已有些发直:“还、还有一件事……要、要向二位首长汇报。”
关小屿说:“还有啥好事?海区也给了,这酒也喝了,莫不是把你的姑娘石莲也送给我们部队当媳妇吧?”
“哎妈呀!这事可让团长猜着喽。”石振邦的老伴从外屋跑了进来,“俺姑娘和迫击炮连副连长刘喜谈了一年多……”
石振邦一挥手:“去、去,这……这没老娘儿们的事,我、我和团长、政委说。”老伴气鼓鼓地退了出去。
“是、是这样的,”石振邦呷了一口茶,把舌头顺了顺,“石莲在‘三八女炮班’当瞄准手,就是脸上有点小雀斑的那个丫头,去年春节和刘喜确立了恋爱关系。”
“这好嘛,以前部队不允许军官在海岛找对象,现在是鼓励找,这对于稳定干部,创造拴心留人的环境,改善海岛人口素质结构都是有好处的。我和团长一起来保这个大媒。”看来孔涛酒喝得还不到量,头脑非常清醒。
“刘喜非要‘八一’结婚,我姑娘就是不同意。她说刘喜训练改革这么忙,她自己又是女炮班的瞄准手,演习任务也不轻,要拖到演习结束后再结婚。”
关小屿说:“石莲说得对,刘喜那小子的觉悟怎么连个民兵都不如。”
“我琢磨那小子,也有难言之隐。”石振邦回头看了外屋一眼,“那小子跟我姑娘已经‘哪个’了,他怕时间长了,被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发现了要收拾他,不如早结婚名正言顺地‘哪个’算了。”
“唉,现在的年轻人搞对象,上午见面下午亲嘴,晚上就能上床,真不像话。”孔涛说。
石振邦有些后悔:“看我这喝点酒,什么话都跟你俩说了,这下刘喜可要挨收拾喽。”关小屿嘿嘿地笑了笑:“你说啥啦?我什么也没听着。”
孔涛也打着哈哈说:“是啊,我也什么没听着。不过老石你可要看紧点,别演习没搞完,姑娘的肚子先搞大了。”
“鲍鱼馅饺子好喽——”石振邦的老伴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
关小屿一直想找个适当的机会与孔涛就训练改革问题进行一次正面的思想交锋。今天从石振邦家出来,两个人的心情都不错,关小屿觉得这是个机会,尽管两个人酒喝得不多,头脑也都清醒,但是在这种氛围中,话说得重一点轻一点、多一句少一句毕竟都由酒遮着脸。于是,关小屿把孔涛拉进了他的宿舍,递上一杯茶,话题就展开了。
关小屿说:“孔涛,你来青龙岛已经有半年多了,对我的工作特别是训练改革工作,你这当班长的还要多给我把把关哪。”
“小屿,你也太客气啦。”孔涛在沙发上挪了挪身子,“在来青龙岛任职之前,就听说你是位素质很强的团长,百闻不如一见,你确实很能干,能和你搭班子,是我的福份。”
“你在大机关见识多,看问题比我全面,处理问题也很周全,这半年,我跟你学了不少东西,也有很多话想跟你唠一唠。今天,咱俩以酒遮面,把心窝子里的话都往外掏一掏,来个以吐为快。”
“我也很早就想找你谈一谈。”孔涛很快就切入主题,“在我们共事这半年里,我确实被你的那种忧患意识和开拓精神所感动,但同时也在为你——其实是在为我自己而担心,因为你把我绑上了你那辆危险的战车上。”
关小屿没想到孔涛能这样坦诚地掏出了心里话,也推心置腹地说:“说句心里话,我真不想把你也绑到我的战车上,甚至我还可以说,青龙岛改革试验一旦出了问题由我关小屿一个人兜着,与你们都没有关系,但,这可能吗?这显然是对党委、对部队不负责任。改革不是哪一个人的单打独斗,我们党委一班人必须要统一思想,至少我们俩的思想要统一。”
孔涛说:“要说思想统一,谁都会唱几句高调。现实是怎么个情况?这边张大嘴巴高喊改革,那边用手捂着帽子怕出事丢官。哪一个舍得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说来说去就是个怕字,怕出事、怕丢官。”关小屿长叹一声,“可就是没人怕将来打败仗。如果我们每个人真正抛弃了个人私利,真正为部队、为‘打赢’负责,恐怕就不会有人怕这怕那了。”
孔涛的眼神有些悲怆,“关键问题,不是你我怕不怕。你看看现在官场上的一些人,他们追求的是什么?是自己能在任职期间平平安安地不出事,保住了不出事这个底,就是政绩,就能顺顺当当地提职升官。现在衡量一个干部的能力水平,首先不是看你干了些什么,而是看你这个单位出没出事故案件。远的不说,就说那个‘和尚团长’,当了4年团长只敲钟不干活,部队带得平平淡淡、松松垮垮,可就是人家命好,4年没出事,顺顺利利当上了军分区参谋长。他的能力素质、工作政绩哪一样能比得上你?不就是因为去年搞夜训翻车碰伤了两个人,把你一票否了下来,这个教训你还不吸取吗?今天来的一个通报,你又不是没看见,南方一个军区搞迫击炮DF试验炸死好几个人,而你还是硬着头皮干……”孔涛把眼睛转向窗户外面,瞪着黑暗不再往下说了。
“孔涛,你说的这些我都认。近些年来,这种现象确实在一些地方存在,而这正是我们目前最大的悲哀。中国军队与强敌相比,最可怕的不是缺乏一、两件先进装备,而是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和自强不息的进取精神,这种守摊看堆式的治军导向会把军队建设引向一个最终被动挨打的境地。”关小屿激动地站了起来,“如果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前途打小算盘,而不为国家和军队的命运着想,都在当‘和平官’,一旦战争来了,我们的官还能带兵吗?我们的兵还会打仗吗?哪个时候,丢掉的恐怕不仅仅是个人的官位,而是要断送整个中华民族。”
孔涛往关小屿水杯中续了一些水,语气有些平和:“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是这样想。但回到现实中,我不能不为自己的前途而担忧。你我虽同是仕途中人,又都处在关键口上,但情况完全不同。你上面有爸爸这棵大树给你遮着,下面有爸爸的老战友、老部下们给你托着,即便是摔倒了,一个跟头就能翻起来。而我呢?要文凭是函授的,论年龄是到杠的,讲背景是空白的,既没有一个光辉的爸爸,也没有一个灿烂的妈妈,全靠自己这么多年来如履薄冰、颤颤兢兢干到这个份上的。我要是摔倒了,不但不会有人来扶我,恐怕还会有人踏上几脚。所以说,我……我确实有点折腾不起啊。”
关小屿又坐回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是啊,你干到这个份上,确实不容易。我毕竟有老爷子这棵大树给我罩着,既便是我不想到这棵大树底下去乘凉,别人也会把伞给你撑过来,这是现实。关键是我们应该怎样去面对这个现实。如果成天把自己罩在这个阴暗面里,沉闷在对现状消极不满的情绪之中,也就永远改变不了这个现实,如果这样下去,我们的军队还有希望吗?”
孔涛说:“这个忧患也在常常地折磨着我,军队没有希望,我们个人还有什么希望?”
“这说明我们个人的命运是同国家、军队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就要努力地去改变现实。当然,要改变这个现实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关小屿说完这话陷入了一种深思。
沉默了一会,孔涛抬起头来说:“好啦,不管怎么说,你今天的这番让我心里亮堂了不少。小屿,你放心,我会全力支持你的改革。不过,对迫击炮DF试验我还是持保留态度。”
关小屿从桌子上拿起那份事故通报,说:“关于南方军区迫击炮DF试验膛炸问题,原因主要是训练不到家,操作速度没达到要求就急于搞实弹检验,我们不存在这方面问题。现在不但炮手的操作速度达到了设计要求,而且丁大勇和李永生他们研制的发射自动报警器,完全可以避免重复装填问题。”关小屿站起来,踱了几步,回头说,“如果你确实觉得DF试验安全把握不大,可以把这个项目撤下来。”
孔涛迟疑了一下,说:“这不合适吧?”
关小屿用坦诚的目光看着孔涛,“咱俩是一根绳上拴的两个蚂蚱,一个东拉一个西扯,还干什么事业?作为一个班子里的同志、战友,我们不能因为一个项目的意见不统一而造成的思想隔阂伤害了感情,并由此引发出班子里的两个声音,影响整个改革工作的进行。”
孔涛沉思了一会,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说的对,我们俩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这两只蚂蚱的命运是紧紧连在一起的。我一个农民的儿子,能干到上校团政委,老祖宗孔夫子的坟头上已经冒青烟了。”站起身来,笑着说,“这次到青龙岛任职,开始的想法就是要丰富一下自己的经历,没想到被一步步地捆到了你的战车上,想下都下不来喽。好,咱们就一起开着战车加大油门往前跑吧。迫击炮实弹试验,我同意按预定计划如期进行,我想试验一定会成功。”
正如孔涛期望的那样,迫击炮DF射击方法改革实弹试验非常成功。试验这天,随着副连长刘喜一声“放!”的口令,6门迫击炮倾刻间将“机降场”炸成一片火海,大家都乐得蹦了起来。
在清理靶区时,发现了一发未炸弹。
“这个现象以前也发生过,主要是引信问题。”李永生向团长、政委汇报道。
炮兵股长指着引信上的生产批号说:“这批引信都是‘文革’期间生产的,质量非常差,再加上运输过程中的野蛮装卸,致使个别引信的保险装置提前解脱失效,从而导致弹丸早引爆或迟引爆甚至不引爆。”
“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早引爆问题。”丁大勇焦虑地说,“假如引信第一道保险装置在运输过程中被提前解脱,那么弹丸就很有可能在发射瞬间于膛内引爆,这种可能性尽管很小很小,但一旦发生后果将不堪设想。”
参谋长说:“问题我们曾多次向上级反映过,建议将这批引信报废。但这个批次的引信在全军是个不少的数量,要做报废处理损失就大了,上面恐怕不会轻意下这个决心,所以业务部门要求我们在未接到正式通知之前,仍要坚持使用这个批次的引信。”
“这么说,光解决了重复装填还不够,劣质引信是个难以消除的大隐患哪!”孔涛那张刚刚为试验成功而欢悦的脸上又挂起了忧郁。
关小屿在心里沉重地说:“这何止是一个小小引信的隐患,这是整个国家、整个军队的忧患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