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父子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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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操结束,参谋长杨乃杰走过来低声对关小屿说:“听说警备区‘海浪89’战役演习实施方案出来了,总导演是关司令。”
关小屿轻轻笑了笑:“这一次该我和老爷子较量了。”
“演习时间定在8月8日。团长,我们的时间得抓紧呐。”
关小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日历表:“还有14天时间,是得抓紧准备。”又问,“跨岛封航的事,师里表态没有?”
“还没有。说让我们再好好论证论证。”
关小屿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好吧,你通知上午开个会,重点把编群指挥问题再论证一下。”
“上午恐怕不行,政委刚才跟我说上午要开个办公会,研究八一建军节的庆祝活动安排,你看是不是改个时间。”
“开办公会?”关小屿想说,“开办公会应该由我团长主持召开,就算政委要开也应该先跟我打个招呼才是。”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就按政委的安排办吧。”
“是。”杨乃杰转身而去。
关小屿从炮兵指挥学院研究生班毕业后,先是在师司令部当了一年炮兵科长,后来又到鹿鸣岛守备团当了一年多参谋长,一个月前才到青龙岛任职。这次代号为“海浪89”的濒海战役方向抗敌局部入侵的检验性战役演习,青龙岛守备团唱的是开场戏:依托前沿岛屿、截击登陆之敌。也是整个战役演习的一场重头戏。对此,关小屿自然明白它的份量,这既是他作为新任团长的立身定位之作,又是充分展示他这位研究生团长才华的难得机会。可是一个月来的工作并不顺心,他发现与政委黄忠臣之间不仅存在年龄和职龄的悬殊差别,而且重要的是在思想观念上存在着差别,受此影响,团班子成员之间也出现了一些工作上的磨擦。关小屿已经不是10年前的那个毛头小连长了,他始终记住上任前爸爸交待的一句话:班子里最忌讳闹不团结,一定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在班子里,自然是以黄忠臣为核心,他处处注意突出老政委的形象,事事不忘维护班子团结,甚至于有些委曲求和。这样一个月下来,他感到自己这个团长当得有点窝囊。但他还是时时提醒自己:韬光养晦,团结为重。
吃早饭的时候,黄忠臣在餐桌上跟关小屿打了招呼:“上午开个办公会,我把‘八一’活动安排一下,演习准备有什么事你再说说。”
关小屿笑着说:“还是政委想的周到。我这段时间就忙着演习准备了,把‘八一’的事早忘脑后了。”
“小屿啊,现在你是团长了,全局上的工作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黄忠臣说这话时,同桌吃饭的其它几位团领导相互瞅瞅,赶紧划拉两口,就知趣地退了出去。桌子上就剩下团长、政委两个人,黄忠臣接着说:“别让演习忙昏了头,抗登陆作战搞了几十年,大家都轻车熟路,别看这回是你爸当总导演,我想那老爷子也不会有太多的新花样。”
办公会开始后,关小屿三言两句道了个开场白,黄忠臣就接着开讲了:“今年的八一建军节虽说不是大庆,但意义特殊,一定要好好热闹热闹。”黄忠臣今天的情绪不错,一脸的兴奋。他所说的“意义特殊”,大家心知肚明:不仅仅因为这是他在岛上渡过的第30个建军节而特殊,更重要的这将是他在岛上过的最后一个建军节。
黄忠臣在观海楼哨所当班长的时候就是军区的学雷锋标兵,被授予“雷锋式的好战士”光荣称号,后来当指导员、教导员,一直到当团政委都是学雷锋典型,他的事迹闻名全军。从当战士到团政委这24年的军旅生涯中,他一路都是顺顺当当,可谓是仕途通达。在当政委后的第一次常委民主生活会上,他说,我是踏着雷锋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到团政委岗位上的,是沾了雷锋的光啊。没想到这句“沾了雷锋光”的话竟成了后来评价他素质不高的口矢。在以后的6年中,他却仕途坎坷,一次又一次提拔的机会都由于文化素质低、政绩不够突出而与他擦肩而过。当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他“雷锋式的好战士不一定就能当个好政委”时,他曾迷惘过:自己当团政委的6年正是改革开放的6年,这6年里,“雷锋叔叔”一会儿走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人们对雷锋精神虔诚的崇仰已经被各种思潮冲击得支离破碎,像他这种学雷锋的人不再吃香了。特别是在前不久的那场政治风波中,面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泛滥,他痛心疾首。他黄忠臣永远坚信共产党正确、毛主席伟大、社会主义好,永远信奉那句名言:学雷锋的人不会吃亏。可是眼前的现实让他感到空前的失落。就在他的信念坚守濒临崩塌时,师政委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使他又振作起来,并且还告诉他,本来已经到了服役的最高年龄,正是考虑到他是学雷锋的老典型,组织上准备安排他到干休所当所长,职级定为副局,搞完这次演习即刻上任。这是一个相当于副师级的职务,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好位置,不仅可与分居两地的妻子儿女团聚,而且还可以风风光光地干到58岁光荣退休。他又一次感受到了组织上对学雷锋老典型的高看一眼、厚爱一份,更真真切切地看到“雷锋叔叔又回来了”。他向师政委表态说,一定不辜负组织上对我的关怀,把新团长扶上马再陪一程,在青龙岛画一个圆满的句号。而在黄忠臣看来,搞好这次八一建军节的庆祝活动,无疑是画好这个句号的最浓重的一笔。
“场面要搞得大一点,气氛要浓一些。”黄忠臣兴致勃勃地说,“届时还要邀请新闻单位、上级领导和一些老海岛参加,别搞得小小气气的,让人家笑话咱们。”
实际上黄忠臣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筹划这次庆祝活动了。他为这次庆祝活动确立的主题是:赞颂建设成就,再铸新的辉煌。围绕主题开展三项大活动,既一台军民联欢晚会、一次军民运动会和一场英模报告会。把意图讲完,黄忠臣就开始点将派活,他说除了团长集中主要精力抓演习准备之外,其它几位团领导各具体负责一项活动的组织实施。
关小屿心里暗暗叫苦:你把人都支使走了,让我一个人集中精力抓演习准备,这不是耍我光杆司令吗。
黄忠臣似乎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又乐呵呵地说:“《威风锣鼓》是开场戏,要搞出点威风来,一开始就把来宾们给镇住。”
政治处主任鲁飞说:“这个节目好是好,就是服装和道具费太贵,我这点政工费恐怕不够用。”
“你们各个部门都要出点‘血’。”黄忠臣指着几个部门领导,“好钢用在刀刃上嘛,有粉就要往脸上擦。”
后勤处长哭丧着脸说:“我的‘血’放得差不多了,光搭台子,就花去好几万,又要来这么多的人,招待费没有几万能行?”
杨乃杰也不悦地说:“我的‘血’也没有多少了,买军体操表演穿的运动服就得3万,再说,怎么也得给演习留点钱。”
副团长嘟噜了一句:“有些项目能不能从简一些。”
黄忠臣桌子一拍:“不能从简!你们不怕丢人,我黄忠臣这张老脸还要面子。”眼睛在每个人的脸上环视了一圈,“反正我们已经‘包产到户’了,哪一项活动搞得不像样子,我就打谁的屁股!”
杨乃杰又说:“这次演习是实兵检验性演习,部队训练本来就紧张,还要准备汇报表演项目,这几天各部门又都争着要公差,把部队搞的疲惫不堪,我担心训练质量上不去,到时候非掉链子不可。”
黄忠臣早就预料到有人要在会上提到演习准备的事,他甚至认为关小屿会第一个提出庆祝活动规模搞得过大会影响演习准备,没想到竟是刚上任半个月还不到的参谋长首先提了出来。他阴着脸说:“你杨乃杰刚刚走上团职工作岗位,并不是职务高了,能力水平也跟着上来了。作为一个团职干部,不能只把眼睛盯在一些具体工作上,要多从政治上思考问题,多从全局上谋划工作。”说着把眼光向关小屿这边斜了一下。关小屿心领神会: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演习固然重要,但庆祝活动是当前压倒一切的大事,其它工作都要服从这项工作。”黄忠臣说完这句,把身子转向关小屿,脸也放了下来,微笑道,“这次演习还是老课题嘛,庆祝活动结束还有一周的准备时间,抓紧时间搞点突击训练,不致于掉链子吧。团长,你说是吧?”
黄忠臣这是逼着关小屿表态了,而关小屿真不知该怎么表这个态。他凝视了一下会场,此时他似乎看到了横在眼前的8个黑体大字:“韬光养晦,团结为重。”想了一下,便说:“刚才,政委对节日庆祝活动的安排很全面,我完全同意,大家要按照政委的分工,分头抓好落实。关于演习准备,以司令部为主、各部门抽出部分人员集中精力抓好各项工作落实。司令部对庆祝活动和演习准备工作做个一揽子计划,把大块工作都捋一捋、排一排,尽量把两项工作都兼顾一下,当然,要以庆祝活动为主。”
办公会在不冷不热的气氛中结束了。
吃过晚饭,黄忠臣约关小屿要一同到太平湾上走一走。
夏日里的日头落的晚,人们都吃过晚饭了,太阳还托在海面上,给太平湾罩上了一片金黄色。
黄忠臣把关小屿约出来当然不是要一同欣赏日落时太平湾那迷人的沙滩,而是想把在今天办公会上两个人都不便说的话再“透一透”。他意识到今天自己做得有些过分,新团长对他的“霸道”作风肯定会有看法,有必要和关小屿交交心。再一个原因就是他想错此机会把积闷在心里的许多话释放出来,觉得不吐不快。
当关小屿来到太平湾时,黄忠臣正对着海滩上的一群海鸥发愣。
“政委好心情哟。”关小屿挨着黄忠臣坐在沙滩上。
“夕阳无限好,已是近黄昏。我的心情能好哪去?”黄忠臣眼睛仍看着那群海鸥,“记得当年叶剑英元帅在观海楼哨所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现在我都成了半大老头子啦。”
“那时候,我还是个娃娃。”
黄忠臣转过头,笑着说:“今天的办公会,我这个老头子可没给你这娃娃一点面子,有意见了吧?”
“老政委,你说哪去了。”关小屿淡淡一笑。
“我知道,这次演习对你来说很重要。”黄忠臣敛起了笑容,“你是新团长,又是研究生,总得拿出点玩艺让大家瞧瞧,给全团官兵树一个好形象,对你当总导演的爸爸也好有个交待。可是,这次‘八一’庆祝活动对我来说更重要。通过这次活动,不仅要充分展示青龙岛这些年的建设成就,也让上上下下都看一看,我黄忠臣不只是个雷锋式的好战士,也是一个称职的团政委。有人说我是沾了雷锋的光才当上团政委,这话我听了不服啊,我黄忠臣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干到这个份上的。我承认,我文化低又没进过军校深造,可是他们应该看到,这6年,青龙岛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培养了多少典型?推荐出了多少干部?他们凭什么说,雷锋式的好战士不一定就能当个好干部。”黄忠臣掏出一个绿色布皮小本子,当年他和雷锋一起参加军区团代会时,雷锋就是在这个小子上给他题写的赠言。“我和雷锋是同年兵,也都是小学文化,当时我俩都是班长,如果他现在还活着,恐怕已经干到了军职干部。而我……”
在黄忠臣看来,如果按照他头24年所走过的路再继续走下去,那肯定是一条充满辉煌的将军之路,至少也能干到师职,没曾想半路上夭折了。尽管组织上给他安排了个干休所长的肥缺,而且也是个师职,但毕竟是个文职,与缀满肩头的“两杠四花”大校相比,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更不要说做什么将军梦了,心里总觉得格格棱棱的。
“好啦、好啦,再说这些没意思了。可是现在又有人在背后讲怪话,说这次庆祝活动规模搞得这么大,是我黄忠臣在为自己树碑立传。唉,太平湾里的海水有多咸我又不是没尝过,都到这个份上了,我还用得着宣扬自己吗?不就是想热热闹闹地画个句号,自己为自己讨个说法,对青龙岛官兵也好有个交待吗?我毕竟在青龙岛干了30年啊!小屿呀,我就怕连你也不能理解我。”
“政委,你对青龙岛这份难以割舍的情意,我完全能够理解。你把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献给了海岛,把你的理想与忠诚奉也献给了海岛。你在青龙岛留下的是辉煌与骄傲,青龙岛的官兵不会忘记。”关小屿深情地说,“人生能有几个30年啊!”
关小屿的话让黄中臣的情绪明显有了好转,他说:“只要你能理解,我心里就踏实了。”
关小屿接着说:“这次‘八一’庆祝活动比往年规模是大了一些,我看也好。春夏之交那场政治风波,给大家的心情搞得灰茫茫的,热闹热闹、除除晦气,振奋一下全团官兵的士气,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黄忠臣说:“你能这样理解,意义就更全面了。演习的事,我不是没有考虑,虽然我们演得是重头戏,但毕竟是个老训练课题,每年都要搞,基本套路还是那一套,只要在演习程序上不出差错,完成任务没有问题。再说,你是咱岛上的第一位研究生团长,关司令要和你较量,还不一定能是你的对手呢。”
关小屿说:“世界军事形势发展的很快,我们主要作战对手的情况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而我毕业都快3年了,很多知识已经落后,再说这次搞的跨岛封航又是个新战法,许多新问题需要研究解决。”
“搞好演习只有一个字——稳,稳稳当当按演习程序走下来,就是完成作战任务。跨岛封航改革,我劝你还是要谨慎,安全系数小,组织又复杂,一旦搞砸了,责任就是我们的。”
“改革方案已经报到师里,如果批下来,我看还是搞。改革允许失败吗,失败了再重来。”
“你执意要搞,我也不拦你。”黄忠臣想了一下,“那好,明天炮兵营就从庆祝活动准备中抽出来,集中精力搞跨岛封航训练改革,要搞咱们就要搞好,一定不能出问题。”
关小屿感激地说:“谢谢政委对我工作的支持。”
黄忠臣意味深长地说:“小屿啊,我可是看着你光着屁股长大的。”
“可不是吗,你在观海楼当哨长的时候,我还在家属大院里穿开裆裤,管你叫叔叔呢。”
“咱们俩搭班子,可有点委屈你了。有时候我不知不觉地就把你当成了孩子,忘了你现在已经是团长了。不少人在背后议论我,说我工作作风霸道,不讲民主,搞个人说了算,这些我不是没听到,也不是没往心里去,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实际上就是心态不平衡啊。”黄忠臣随手捡起两颗石子向海鸥掷去,海鸥呼一下飞走了,他淡淡地笑了一下,“用不了多久,我也要飞走喽!”
两天后,关得海收到了青龙岛守备团邀请他上岛参加八一建军节庆祝活动的请柬,他喊来参谋长曾之明,指着桌子上的请柬说:“大演习在即,青龙岛却大张气鼓地搞起庆祝来,看来他们挺轻松啊。”
“这都是黄忠臣的主意。”曾之明说,“在青龙岛干了30年,临走了,热热闹闹地画个句号,心情可以理解嘛。”
关得海说:“演习搞不好,这个句号能画得圆吗?”又问:“你们的演习方案搞得怎么样?”
“基本想定已经搞出来了,只是在蓝军登陆样式的设计上,大家有些争议。”
“都有些什么争议?”
曾之明说:“80年代初以来,世界新军事革命的兴起,引起了作战对手在登陆作战理论、作战样式、作战手段等方面的重大变化,而我们对这些变化研究的并不够,缺乏应对措施,目前在作战指导上仍沿袭老一套作战理论。如果本次演习,完全按照新的作战样式设计蓝军战役动作,担心我们的参演部队由于准备不足,而打败仗,甚至把部队拖垮演习进行不下去。所以有人建议,是不是搞一个兼容的方案,既能使部队得到锻炼,又能把演习顺顺当当地按程序搞下来。”
“简直是自欺欺人,你兼容,敌人他兼容你吗!”关得海不高兴地说,“世界新军事革命的到来,为我军现代化建设带来了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只有抓住机遇,才能使我军的现代化建设得到倍增,从而在国际军事斗争中占据主动。如果无视或看不到世界军事革命发展的现实,让大好的机遇擦肩而过,我们就会长期地滞留在落后状态,就会在未来战争中处于被动挨打的不利境地。”指着曾之明说,“你们不要做‘好好先生’,不要怕部队掉链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次演习就是要让我们的干部战士在新军事革命的大潮面前清醒清醒,要让黄忠臣、关小屿他们交点‘学费’。”
曾之明说:“关小屿搞得那个跨岛封航改革,还是满有新意的。”
关得海说:“不见得有太多的新意,他是用新战法对付敌人的老装备。你有创新,可是敌人发展的比你还快。”
正如黄忠臣期望的那样,八一庆祝活动热热闹闹,虽说包括关得海在内的部分领导没有应邀而至,但是场面还是空前的,轰动效应十分可观。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经是8月3日,黄忠臣这才想起正在岛上渡暑假的家属孩子们。中午,他对关小屿说,这些天我们净忙活来宾了,冷落了内宾,我这个老大哥当得不够格呀。今天晚上召集各位常委和家属孩子们吃顿团圆饭,吃完团圆饭就把他们打发走,咱们也好集中精力搞演习。关小屿说,老政委就是有个老大哥的样子,我去安排。
晚宴的气氛开始很好,大家都奉承黄政委这次八一庆祝活动是英明之举,组织安排得也好,既热烈隆重又稳稳当当。却没料到,黄忠臣兴许是酒喝多了,半路上发表了一番“肺腑之言”,特别是最后的几句话破坏了晚宴团圆和谐的气氛。
“……什么英明不英明的,还不是想自己给自己找个平衡吗……庆祝活动搞完了,可我这心里并没觉得平衡多少。”黄忠臣醉眼蒙蒙地望着妻子和一双儿女,“奉献、奉献,我奉献了30年,不但把自己奉献进去了,老婆孩子也搭了进去。”黄忠臣的妻子在生头一个孩子时落下了风湿性关节炎,由于治疗不及时,病情逐年加重,现在连走路都离不开拐杖了,儿子平时照顾妈妈影响了学习,结果大学没考上,安排在师里化肥厂当了工人,女儿刚刚小学毕业,暑假后就要上初中。黄忠臣拉着妻子的手说:“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孩子们。”
妻子说:“老黄,别喝点酒就瞎叨唠,过去你可不是这样教育孩子的,真是越老越没出息。”
关小屿一看晚宴气氛太低沉,甚至有点悲怅,就提议每家出个节目,想以此调节一下气氛。他首先带头和许礁礁来了个男女声二重唱《血染的风采》,接着每家都争先恐后上台表演各自的“保留节目”。团领导中,只有政治处主任鲁飞由于爸爸病重,请假回去探视,其它的都在,各家的节目都挺精彩,晚宴的气氛又热闹了起来。最后临到黄家,黄忠臣的妻子说让女儿小宁出个节目,没料到小宁的节目把晚宴的气氛彻底拉到了悲怅之中。
小宁规规矩矩地站在餐厅中间,“下面,给叔叔阿姨们朗读一篇我的作文,作文的题目是《一个既喜欢风又讨厌风的小女孩》……”
黄忠臣的妻子在下面嘀嘀咕咕地告诉丈夫:“小宁这篇作文在滨城市小学生作文比赛中得过一等奖哩。”
“我怎么不知道?”
“你呀,连孩子属什么、几岁了都说不准,还能关心这事?”妻子埋怨道,“好啦,快听女儿朗颂吧。”
“……有的时候,我特别喜欢风。那是因为爸爸从海岛回家休假,如果遇到大风开不了船,就能在家里多住几天,甚至还可以参加我们学校的家长会哪。有的时候,我又特别地讨厌风。去年春节前夕,爸爸打电话说,今年回家过春节。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知有多高兴,爸爸已经连续有5个春节都是在海岛上过的。我和妈妈、哥哥盼啊、等啊,终于等到了阴历二十九,爸爸今天就要回来和我们团圆啦!不料,海面上突然刮起了大风,风大浪高船根本没法开,爸爸当然就回不来了。爸爸打电话说,等明天风停了再回去。第二天是大年三十,我们一大早就起床了,妈妈在家包饺子,我和哥哥早早就跑到码头上接爸爸。可是,风还是一个劲不停地刮。我望着大海对风婆婆说:风婆婆,小宁求求您把风停下来吧,好让我的爸爸回来啊——”餐厅里一片寂静,刚才还在嬉闹的几个小孩子也静了下来,此时,只能听到小宁扑簌簌的落泪声,“风婆婆一点都不可怜我,声嘶力竭地一直呼啸到正月初八才停了下来。爸爸在电话中说,假期已经过了,等明年春节我们再团圆吧。我跑到海边哭着、喊着对风婆婆说:风婆子,我讨厌你……”朗颂到这里,小宁已泣不成声,餐厅里的大人孩子们也都流下了眼泪,唯有黄忠臣瞪着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呆呆地坐在那里。
半天,黄忠臣搂着女儿说:“以后,咱们就团圆了,爸爸再也不会离开你们。”这时,眼泪才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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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关得海心情悲痛地走进了演习指挥部,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对参谋长曾之明命令道:“演习现在开始!”说完,疲惫地仰靠在沙发上,合上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
少顷,夏秘书悄悄地走到关得海的身旁,轻轻地说:“首长,鲁飞在坑道外面等着您。”
在演习指挥部坑道外面的一片草地上,左臂戴着黑纱的鲁飞正心情沮丧地来回踱着步子。在上午爸爸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关得海听说他明天就要回青龙岛,特地让夏秘书安排要和他谈一次话。鲁飞心里明白岳父大人将要和他谈什么,因为对他的打击不光是爸爸的溘然而去,他和关小潮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自从那次关小潮与吴奈邂逅相遇之后,她的境况开始发生变化,进而刷新了她生命的整个历程。先是在吴奈的策划部当了一段时间业务员,不久就当上了部门副经理。关小潮的适应能力很强,她的素质和办事能力以及形象气质都很得总经理的赏识。有一次总经理和外商谈判,正好赶上公司的男翻译有病不能到场,情急之下,吴奈向总经理推荐了关小潮。在谈判桌上,关小潮凭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她亮丽的外表以及妩媚的亲和力,致使这次谈判非常成功。事后,总经理对关小潮愈加看重,很快就升任她为公司办公室主任。关小潮的初步成功,使她感受到了自身价值所在,对自己人生道路的选择更加充满了自信。此刻,她从心底里感谢吴奈,是这位“水手”给了她勇气和力量并把她引向了通往成功之路。经过两年多的朝夕共事,她认定吴奈不仅是位对事业有着执著追求的商海精英,而且也是一位对生活充满着激情又能洁身自好的男人。当她对吴奈的情感经历了一个由感激到敬佩再到爱慕的心路历程之后,这个男人便开始悄悄地溶进了她的感情生活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吴奈的依恋情愫几乎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而鲁飞又顽固地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她一次又一次地强迫自己从对新爱的冥想之中冷静清醒过来。因为关小潮不会轻意割舍对鲁飞的爱,两年多来名存实亡的婚姻并没有让她完全失去信心,她要用爱心去努力织补爱情的裂痕,她相信青梅竹马的丈夫一旦脱下军装投进商海,也会显出勇敢“水手”的优秀男人本色,甚至会超过吴奈。她多次打电话、写信甚至两次上岛劝说丈夫,可是鲁飞却始终坚持一个信条:人各有志,你下你的海,我守我的岛。这次关小潮回来参加公公的遗体告别仪式,又向鲁飞发出了最后通牒。然而,这一次她彻底失望了。今天下午,在送别关小潮返回深圳的机场上,鲁飞对她说:感情不能勉强,你飞吧,我不拦你。关小潮带着一颗破碎的心飞走了,飞向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关得海来到草地上,鲁飞已经停止踱步,正靠在一棵树干上呆呆地望着满天星星想着什么。
“爸爸,演习这么忙,你还惦记着我。”鲁飞对迎面走来的岳父说。
“咳,你爸走的太突然,平时老是说胸痛肺不好,没想到会是大面积心肌梗死。”关得海用力地捶打了一下树干,“我有责任啊,没照顾好老政委。”
“这哪能怪您。我爸平时对自己的病很不在意,总说没事。”
沉默了一会,关得海说:“下午在机场和小潮最后摊牌了?”
“嗯。”鲁飞点点头,“分手了。”
关得海一掌拍在树干上:“关小潮在这个时候提出分手,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爸爸,您不要责怪小潮,是我先提出分手的。其实我挺佩服小潮的。她有她的理想和事业,作为一个女人能为自己的理想和事业这样执著的追求实在是难能可贵。我一点也不怨恨小潮,她对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过去我也曾萌生过跟小潮一起下海的念头,可是爸爸临终时说的那句话又使我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鲁飞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泪水,“爸爸对我说,小飞啊,海岛养育了你,不要忘了海岛。我不能违背爸爸的遗愿。”
关得海心情激动地在鲁飞肩头上轻轻拍了拍:“是你爸爸的骄傲,也是我的骄傲。”顿了一下,“分开也好,这样对你俩都是一个解脱,你们还都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我本来打算安排你到警备区通信团当政委,离家近一些,也好照顾你妈妈。”
鲁飞说:“妈妈已经跟我说了,谢谢您的一片好心。那个位置太敏感,有多少人在争,我就别往里面搅和了。沈陕西不是已经提到空军雷达团当股长了吗,鲁燕也跟着过来了,妈妈由他们俩照顾就行了。我的事业在海岛,我就在岛上干吧。”
关得海返回演习指挥部时,作战室里一片忙碌,参谋人员正在接收各参演部队上报组织战斗阶段的情况。参谋长曾之明走过来汇报道:
“各参演部队已按预案进入演习地域,目前正在构工和伪装。”
“各单位的初步决心报上来没有?”关得海问。
“都报上来了。青龙岛的决心很有新意。他们在战役第一阶段担负依岛截敌的作战任务,这是整个战役的第一仗,青龙岛能否把岛子守住,把登陆之敌粘住、牵住,从而迟滞敌人的进攻势头,对战役进程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曾之明指着地图说,“他们充分考虑到了敌人使用新型登陆工具登陆作战的特点,把主要防御方向选在雾中岛至北海湾方向,团预备队配置在1号高地。”
“确实有点新意。”关得海道,“看来他们是动了一番脑筋。”
“其它演习部队在兵力部署、基本战法等方面,较之往年也都有创新。”
“这就好。没有创新,总搞老一套就要被动挨打。”关得海说,“安排一条艇,明天我要到各演习现场看看。”
关小屿在组织战斗阶段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上,把原来定下的初步决心来了个大翻盘:“我经过认真考虑,认为黄政委把主要防御方向仍确定在雾中岛至西南礁方向、抗登陆与抗着陆仍以抗登陆为主的意见是正确的。由此,我做如下部署调整:集中主要兵力兵器于来鱼场一线,守备二营拿出1个连加强给守备一营,作为营的机动分队,增强主要防御方向上机动作战力量。团预备队调整至2号高地西南侧附近地域……”
听着关小屿的讲话,黄忠臣面露笑容,频频地向团长递去满意的目光。
而前来青龙岛作为演习现场调理员的警备区作训处纪参谋却惊讶不已。关小屿的初步决心曾使多少了解一些演习原案的他兴奋过,暗暗地赞叹道:不愧为是研究生团长,将门出虎子啊,可没料到在最后一刻,关小屿却放弃了原来的决心,居然采纳了黄忠臣的“传统战法”。纪参谋寻思着:是关小屿在维护老政委的尊严?还是演习方案有了变化而且有人向关小屿透了信?多观察、细揣摸、少说话,这是已经在军机关稳稳当当坐了十几年板凳的纪高参的处世经典。于是,会议结束时,他走到关小屿面前,以探试的口气说:
“关团长临战改变决心,很有大将风度嘛。”
“纪高参过奖了。我经过认真考虑,觉得还是黄政委讲的有道理。”关小屿说,“从80年代以来发生的6场局部战争看,主要作战对手的作战手段尽管有了一些新的变化,但是战争形态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登陆作战的基本作战样式也没有根本性的变化。开始我把主要防御方向选在雾中岛至北海湾方向,只是看到了敌人新型装备可以在通常认为不便登陆的海域登陆的可能性,而忽视了在青龙岛这种特殊地形条件下的可行性。所以说,把主要防御方向确定在雾中岛至西南礁方向,更符合青龙岛的地形特点和敌人目前的作战样式。把主要兵力兵器部署在来鱼场,更能有效地集中我之优势兵力大量歼敌于水际滩头。”指着地上的大沙盘,“请纪高参往这看,雾中岛前出10多海里,这就等于把青龙岛的预警时间提前了10多分钟,即使敌人的主要进攻方向发生了变化,我也可及早发现,适时调整作战力量。”
听完关小屿一番高谈阔论,纪参谋对主要防御方向的选择并未表态,而是顺着关小屿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听说关司令对雾中岛也很感兴趣,早就盯上了。”
“盯上了又能怎么样?雾中岛不是他当年守的那个无名岭。这是由永备支撑点构成的坚固环形工事体系,火力配系也极其完备,敌人没有两个陆战营的兵力,恐怕拿不下它。”
当关小屿很自信地说这段话时,担任本次演习总导演的关得海已经站在一条快艇的驾驶台上,肩上的将星在下午太阳的照耀下熠熠闪光,他用望远镜从海上视察青龙岛的演习部署情况。在望远镜里,他熟悉的炮阵地、雷达站都不见了,只有一片片绿色的树林。身旁的副参谋长说:“隐蔽伪装的还不错嘛。”
“这套隐蔽方法怕是早就落后了。”关得海想起了20多年前的那个“海豹头”,“现在美国人的热成像和红外侦察技术对隐蔽在树林里甚至是坑道里的大炮都能侦察到。”
副参谋长说:“据说美军的侦察卫星连苏联士兵的胡子和红星报上的报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关得海转身对副参谋长说:“你要提醒青龙岛,让他们在隐真示假方面多想些招法。”
一个参谋走进驾驶台报告:“曾参谋长来电请示司令员,蓝军登陆时间是否按原计划开始。”
副参谋长在一旁提醒道:“原定蓝军发起登陆冲击的时间是在高潮前两小时,既明天凌晨4点。”
关得海看看手表,命令道:“返航,回指挥部!”
38
关得海回到演习指挥部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作战室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蓝军发起进攻的那一刻的到来。
关得海边吃着方便面边听曾之明的汇报:
“组织战斗阶段的四个训练问题演得还不错,现在各参演部队已做好了各项战斗准备。”
关得海问:“青龙岛有什么新情况?”
“在导演部的提示下,青龙岛增设了大量假目标,有假雷达、假火炮等,这些假目标都配有角反射器。”
“嗯,这招不错。”关得海点头道。
“关小屿的最后决心发生了很大变化。”曾之明指着地图说,“他把主要防御方向又改回到了西南礁方向,把主要兵力部署在来鱼场滩头阵地一线。”
“噢?”关得海放下筷子,走到地图前,足足看了五、六分钟,沉思了一会,转身对曾之明说:“关小屿的方案更现实。你看,”他指着地图说,“2号高地是青龙岛的核心阵地,该高地的得与失直接决定着青龙岛的得与失。敌人新型登陆工具虽然能够克服北海湾滩头明礁暗石的障碍,易达成登陆的突然性,但在北海湾的浅近纵深内没有可供机降的着陆场,登陆兵与机降兵不能迅速汇合,而且在向2号高地机动的过程中也易遭守方的分割,这样就很难达成整个作战企图的突然性。”
曾之明受到了启发,接过话说:“而把进攻方向选在来鱼场,登陆兵就可以迅速与2号高地的机降兵相配合,成上下夹击、东西对进之势,迅速拿下2号高地,从而控制全岛。”
“好,我们就成全关小屿一把,把蓝军的进攻方向定在来鱼场。”
曾之明道:“什么叫成全关小屿,儿子就是比老子高出一筹嘛。”
应当说,在主要防御方向的选择上关小屿确实比爸爸高出一筹,这使关得海聊感欣喜,但他很快便从关小屿上报的作战决心中,发现了三个致命的错误,而且这三个错误如果不能及时纠正,将会导致本次作战青龙岛败走麦城。
关得海说:“这小子恐怕还嫩了点。”
关得海认为的三个致命错误,却恰恰是关小屿自鸣为“三板斧”的得意之作。
最让关小屿得意的是他的第一板斧——“斩首切腹”。雾中岛处在敌进攻方向的轴线上,不仅岛上的对海警戒雷达能给青龙岛提供十几分钟的先期情报预警,更有6门大口径海岸炮协同海、空军对敌先头航渡编队实施有力的正面拦截,当航渡编队通过时,还可以翼侧火力楔入敌之腹部,打乱其队形,为我海、空军实施各个击破创造好打之势。战前,关小屿已经把雾中岛扩编为一个加强营的建制,并筑有坚固的支撑点式的防御工事。他坚信,只要有雾中岛在,青龙岛就能牢牢地把握战场主动权。雾中岛可谓是关小屿的半壁江山。
午夜早已过去,关小屿一点困意都没有,在作战室里来回踱着步子。黄忠臣眯了一小会儿,走过来看关小屿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问:“对雾中岛不放心?”
关小屿点点头。
黄忠臣说:“我也有点担心。雾中岛固若金汤,敌人很可能采取越岛进攻方式,舍小岛而直取我青龙岛。这种可能我们考虑的不多呀。”
关小屿说:“雾中岛处在敌进攻列岛首当其冲的位置上,是楔在敌人腹内的一颗钉子,必先夺之。”
“敌人若想拿下它,势必要重蹈二战期间硫磺岛之役的覆辙。”
关小屿问黄忠臣又像是在问自己:“敌若不是强攻,而是奇取呢?”
“你是说搞特种作战?”
“对。”关小屿说,“蓝军有个专门搞特种作战的‘海豹小队’,而且已多次在实战中使用过,这次演习导演部会不会把它也给用上?”
“不会吧?”黄忠臣疑惑地说,“反特种作战训练部队没搞过,训练大纲也没有啊。演习主要是演练基本战法,检验部队的训练质量,应该按照训练大纲和基本程序来,不能胡来……”
电话铃突然响了。关小屿在拿起电话的同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挂在作战室墙壁上的石英钟,指针指向凌晨3点35分。
电话里面竟传出一大串叽哩哇啦的外国话。关小屿听得出说的是英语,意思大概是:我是蓝军特种作战部队“海豹小队”的小队长,我现在就在雾中岛上,您的部下全都成了我的俘虏……
关小屿再一细听——这不是薛海波吗,就骂道:“海波,你小子捣什么鬼。”
薛海波在电话里继续用英语讲道:“团长阁下,我确实是在捣鬼,要不,你的部下怎么会成为我‘海豹’的俘虏呢?”
关小屿有些慌了,说道:“海波,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我这正在搞演习……”
薛海波这才改用汉语嘻嘻哈哈地说:“小屿哥,不好意思,奉你老爸之命,我带两栖侦察营一个中队模拟蓝军‘海豹小队’,从水底下爬上雾中岛,兵不血刃地把你的弟兄们全收拾了。”薛海波是薛夫的孙子、耿小栓的儿子,在解放军外国语学院毕业后,未能实现到驻外使馆当武官的梦,分配在师直两栖侦察营当了中队长。“你的夜视器材根本不管用,我的‘海豹’们都进到坑道里了,他们还在那搞战前动员、表决心写血书,什么与雾中岛共存亡啊,什么人在岛在啊,一个比一个能吹牛……”
这时纪参谋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拿着文件夹高声念道:“导演部情况通报,3时30分,蓝军‘海豹小队’偷袭雾中岛得手,该营全体官兵被俘,现从演习编成中取消该建制。”说完,走到沙盘前,拔掉了插在雾中岛209高地上的小红旗,随即插上了一面小蓝旗。”
关小屿两眼死死地盯着209高地新插上的那面小蓝旗,愤愤地说:“明明预感到敌人要搞特种作战,可我们还抱着饶幸心里。”
纪参谋用狡黠的目光看了关小屿一眼,嘟嚷道:“不是说4点开始进攻吗,空袭还没搞,就先搞起特种作战来了。”
黄忠臣央央不悦地说:“部队根本没搞过反特种作战训练,导演部不能胡导,一点规则都不讲。还没开战,就先给了我们一榔头。”
关小屿沉思半天,赌着气说:“这一榔头砸得好,它告诉我们,战争是无规则的。”
当挂钟指针正好对向4点的那一瞬间,坑道外面响起了隆隆的爆炸声,标志蓝军发起登陆进攻的首轮空袭开始了。
雾中岛的战况很快就标示在演习指挥部红蓝军态势图上。曾之明说:“这一榔头可把关小屿砸得不轻。失掉雾中岛,关小屿就等于失去了眼睛和手臂,下一阶段的仗就不好打了。”
关得海说:“雾中岛不是关小屿的第一板斧吗,我倒要看看失掉这把利斧之后,他们的仗怎么打。”
曾之明说:“反特种作战对部队来说还是个新的训练课题,这次演习我们根据您的指示首次设计了这个补充想定。”
“可是在80年代的几场局部战争中,外军已经不止一次地使用过特种作战。”关得海指着图上的雾中岛说,“你看,特别像雾中岛这样易守难攻的岛屿,人家才不会硬碰硬地一口一口地去啃它,只有使用特种作战手段,才能迅速达成作战企图,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曾之明说:“关小屿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您会给他来这么一手。”
“不!”关得海道:“关小屿肯定会想到我可能来这一手。可是,想到又会怎么样?目前,我军现行训练大纲中根本就没有特种作战和反特种作战的训练内容,这种训练内容上的滞后性,必然导致我们在新的战争形态面前被动挨打,这是个全局性问题。这一榔头砸得也好,让大家都看看我们的训练改革势在必行。另一个问题,就是思维方式僵化、墨守成规,习惯思维和经验思维都是指挥员决策的大忌。关小屿错误地认为登陆之敌只有在首轮空袭或多轮空袭之后才会有所动作,还在那里等着敌人按部就搬地拉开架势再和你打堂堂之阵。”
曾之明说:“让薛海波这一折腾,关小屿应该清醒了。”
关得海说:“你抓得侦察营模拟训练试点很有超前性,用模拟强敌牵动部队的训练改革,是个好路子。”
曾之明说:“我也刚刚抓了才半年,效果还蛮不错。你看薛海波他们模拟的‘海豹小队’还真像那么回事。”
“听说这小子前不久挨了个处分?”
“处分还不轻呐——严重警告。”
说起薛海波的处分背得也确实有点怨。那是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薛海波率领他的两栖侦察中队,模拟蓝军‘海豹小队’进行越海捕俘训练,午夜他们登上了形人砣子。就在这个无人居住的小荒砣子上,他们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偷猎团伙。薛海波早就听说过砣子上栖息着一群叫做黑脸琵鹭的鸟,是世界濒危的珍贵鸟类,全世界才有400多只。他心想,这伙偷猎者胆子也够大了,这么珍贵的鸟也敢下手。好,老子正愁捕俘训练找不着假设敌呢,这帮家伙竟撞到枪口上了。薛海波一挥手,侦察兵们立即拉开了架势。谁知,对方也不是孬种,竟鸣枪施以威胁。好家伙,他们哪里是对手,两栖侦察兵号称上陆是猛虎、入海是蛟龙。薛海波一声令下,9只猛虎赤手空拳地扑向了偷猎者,不到5分钟,就把对方全干趴下了,最后查了查,重伤4人,其它6人都是轻伤,另有一人也许是一班长赵川虎下手狠了点,没等运到大岛就死了。海波知道事情搞大了,就主动把责任揽了过来。公安局找到部队说,这伙偷猎者多案在身,早就应该受到法律制裁,感谢解放军为民除害,中队长薛海波属于防卫过大了一点,但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这小子比他爸爸耿小栓要愣实多了。”关得海说,“功过分明,这次任务完成的不错嘛,该立功就立功。”
曾之明说:“薛海波怎么没跟耿小栓姓?”
“这是小栓子的主意。他说他自己没随薛姓,就已经对不住老夫子了,孙子再不跟爷爷姓,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耿小栓还挺孝顺的。”曾之明笑着摇摇头说。
作训处长走过来报告:“蓝军登陆艇开始编波,准备向一线岛屿发起冲击。”
在青龙岛红军指挥所里,黄忠臣一个劲地安慰关小屿说:“雾中岛丢了,但仗还要打。小屿你千万不要气馁,我们不是还有第二板斧——跨岛封航吗?”
关小屿信心十足地点点头,对参谋长道:“命令封航炮兵群做好跨岛封航射击准备!”
跨岛编组炮兵群实施封锁航道作战,是关小屿读研究生时研究的课题,他的毕业论文得到了专家们的充分认可,并把他研究的成果定名为“跨岛封航法”写进了炮兵射击教程之中。这次演习前,关小屿向师里提出了跨岛编群的具体方案,得到了批准,并委任他为本次演习封航炮兵群的群长。现在他就是以群长的身份指挥由明珠岛、小山岛和青龙岛编组的炮兵群实施联合封航作战。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侦察参谋报告:“敌人登陆艇波向来鱼场方向发起冲击,先头艇波已接近第一道阻击线。”
黄忠臣高兴地叫了起来:“看来我们的主要防御方向选对了。”
此时,关小屿的心情很激动:一是多年的研究成果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二是雾中岛的失利对他的刺激太大了,他要让敌人在他布下的道道火力网上付出惨重代价,以报雾中岛的一箭之仇。关小屿的命令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炮兵群注意,第一阻击线——放!”
刹那间,山呼海啸,一条条火龙把黎明前的大海烧得通红。
接着,关小屿又陆续下达了第二、第三阻击线射击的命令。就在关小屿所企盼的胜利曙光即将露出海面的时刻,纪参谋亮了一嗓子:“奉导演部命令,演习暂停!”所有的战斗场面就像一部正在播放的电视连续剧突然被人摁了一下放像机的暂停键一样,都在这一瞬间定格不动了。
黄忠臣不解地问:“老纪,我们的第二板斧正砍得来劲,怎么暂停了?”
关小屿兴致勃勃地喊道:“侦察参谋,马上报告蓝军进攻态势。”
“据观察所报告,敌人先头登陆艇波已到达水际滩头。”
“什么?”关小屿根本不能相信他苦心经营的火力防线竟轻意而举地就被敌人破了阵,他一把抓过来侦察参谋手中的文件夹,看了一眼,大声喊道:“这、这不可能!”
“完全可能!”在导演部的战评会议上,曾之明手里拿着一具气垫船模型讲道,“目前,外军已将这种气垫船广泛地运用到了登陆作战之中,它速度快、机动性强,不仅能克服1·5米高以下的任何水面或陆上障碍物,而且时速达60多海里,过去我们所认为的不便登陆的滩头,现在已经变成了可能。正如司令员以前所言,关小屿的跨岛封航,是用新战法对付老装备。这种小间隔建立阻击线的封航方法,对高速冲击的气垫船来说,是很难奏效的。”
关得海说:“应当承认,在武器装备方面我们与蓝军相比存在较大的差距,要缩小这个差距,不仅要发展先进的武器装备,还要发展基于先进武器装备的战法。如果总是立足于已经过时的传统装备研究战法,这样的战法不仅在未来战场上不管用,而且还会误导今天的部队训练。把演习暂时停下来,就是要让各参演部队认真思考一下在差距面前我们应该怎么办?仗要越打越精明,不能越打越糊涂。下一个演练问题是抗敌登着陆,这是整个抗登陆作战中最紧张最激烈的战斗时节,希望各单位要认真分析近几年蓝军登着陆作战的新特点,研究出以劣胜优的对策来,把握好战场主动权。”
散会后,关得海找来作训处长,交待说:“给关小屿打个招呼,告诉他,他的三板斧已经丢掉了两板,如果第三板斧再砍不准,青龙岛可就要全盘告输了。”
关小屿当然不会服输,他把“宝”全押到了来鱼场那片水际滩头上。
在团里的战评会上,关小屿首先对自己的指挥错误做了检讨,然后讲道:
“来鱼场宽不过600米,纵深不足70米,战场容量充其量就是两个连,而我在这里部署了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团预备队机动距离也只有500米,敌人的武器装备再先进,也越过不了来鱼场这一关。当然,我们不可忽视敌人在登陆的同时实施机降。”他把几具直升机模型摆在沙盘上,“各打机降分队要提前进入设伏阵地,一定要抓住临空和着陆之际击毁敌直升机,一旦敌人着陆,则要采取先割后歼的战法,坚决阻割机降兵与登陆兵的汇合。”
杨乃杰说:“团预备队是不是向下压的狠了点?一旦敌人在2号高地机降,回防打机降阵地恐怕来不及呀。”
关小屿说:“作训股做过计算,预备队回防打机降阵地需要10至12分钟,而我对直升机的预警时间是17分钟,这样我预备队在敌机临空前5分钟即可回防到既设阵地,时间来得及。”
“这可是你们的最后一板斧了。‘歼登打降’这一斧子再砍不准——”纪参谋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沙盘中青龙山上插的那面小红旗,“青龙岛可就要挂白旗了。”
黄忠臣不高兴地白了纪参谋一眼,站起来说:“政治动员战前已经搞过多次,现在看来,我们不光要有敢打必胜与青龙岛共存亡的决心,更要有以劣胜优克敌制胜的招法。我建议在团预备队的使用问题上再研究一下。”
可是,演习指挥部已经不给他们时间了。随着纪参谋一声:“奉导演部命令,演习继续进行。”刚才定格的战场画面又都鲜活了起来。
顷刻间,来鱼场上一片火海。敌登陆兵被压在滩头抬不起头来,后续登陆艇波正穿过封航阻击线向岸滩逼近。关小屿想,这正是组织一次小规模反冲击的最佳时机,他准备从团预备队中抽出一个连的兵力配合守备分队完成这次胜券稳操的反冲击。
这时,侦察参谋报告:“观察所报告,发现蓝军大批直升机正从雾中岛方向向我岛飞来。”
黄忠臣急忙问道:“还有多长时间临空?”
“距青龙岛还有5分钟。”
关小屿一听脸都白了,厉声问道:“我们的预警时间不是17分钟吗!”
“那是按雾中岛计算的,青龙岛对直升机的预警时间只有5·4分钟。”侦察参谋小声答道。
关小屿恍然大悟道:“对呀,雾中岛现在已经在蓝军手里,不可能再为我们提供预警。”
关小屿硬着头皮急令团预备队回防打机降阵地,可是已经晚了,敌人牢牢地占据了2号高地着陆场,后续机群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团预备队在机动途中又遭到敌武装直升机的突击,死伤大半,退缩在2号高地西南侧的坑道内。随即,蓝军机降兵迅速调整部署向来鱼场方向猛扑过来。
在武装直升机猛烈火力的支援下,蓝军登陆兵和机降兵迅速向前沿阵地实施夹击,守备分队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最后被挤压在一条狭长的沟壑内,既无反手之力,亦无退路可投。
关小屿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色已由白转青。黄忠臣哆嗦着嘴辱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放出声音来。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纪参谋走到关小屿的身旁,小声说:“关团长,请求暂停吧。再坚持下去,也没啥意思。”
关小屿眼中噙满了泪水,他看了一眼政委,黄忠臣痛苦地点点头。
关小屿慢慢地站了起来:“青龙岛守备团请求——中止演习。”
纪参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第二阶段的作战仅仅用了40分钟,他默默地走到沙盘前,把手伸向了青龙山上那面小红旗。
关小屿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海浪89”战役演习悄悄落下了帷幕。青龙岛的惨败在部队上下引起了极大的震动,而最痛心的莫过于关得海。青龙岛守备团有过辉煌的战史,抗日战争中他们从山东打到东北,从未败过一仗;解放战争中他们从东北打到福建再赴湘西剿匪,又是一路凯歌高奏;在朝鲜,和美国人较量虽说也吃过不少亏,但从未惨败到如此境地。苦心经营了35年的海岛钢铁堡垒,怎么一下子就在拥有几件新式装备的敌人面前崩溃瓦解,最后竟溃不成军地举起了白旗,这不能不让关得海焦虑和忧患。这次演习不仅仅是丢掉了一个青龙岛,暴露出来的问题是全方位的,是全局上的,代表着一个时代,根源是深层次的。要解决这些问题,光靠更换几件新型装备还远远不够,非但在军事领域来一场惊心动魄的革命不可。年届61岁的关得海,自知他的军旅生涯捱不到中国军队真正强大起来的那一天,但他强烈地意识到,中国军队的这场革命就是要大步走上质量建军、科技强兵之路。
几天后,黄忠臣带着终未画圆那个“句号”的遗撼,离开了青龙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