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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台风过后

老海礁 《岛魂》 军事小说 2010-05-31 11:51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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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一过,人们顿觉天气凉爽了,身上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老是黏糊糊的。可没过几天,天又热了起来,而且是一种阴沉沉的让人透不过气的闷热。气象台预报说,这是85年第9号台风即将在辽东半岛登陆的前兆。

台风说到就到。这天中午,一阵电闪雷鸣撕开了连日来一直笼罩在半岛上空的沉闷,强台风卷着暴雨以排山倒海之势横扫辽东半岛。

这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强台风。台风在半岛肆虐了仅仅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而它给辽东沿海所带来的损失却是空前的。警备区司令员关得海站在办公室高大的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到街区上到处都有被台风掀倒的大树、电线杆和广告牌,救护车、消防车、运兵车在拥挤阻塞的道路上鸣着长笛,一队队解放军和武警官兵在几处残墙断壁的废墟中寻找着生命……整个滨城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局部战争的洗礼。在关得海身后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摆着苍山守备师20分钟前报上来的一份事故报告:船运大队一艘服役不到一年的新型登陆艇在城山岛海域被台风“抬”到了礁盘上,揉成了一团铁疙瘩,5人落水身亡。此时,最让关得海痛心疾首的是,夺走代艇长和4名水兵生命的不是这场无法抗拒的天灾,而是人祸。登陆艇本来是在城山岛执行训练保障任务的,而那位有着20多年军龄曾多次立功受奖的老指导员,为了挣点“外块”,私自改变航行计划,给地方一个工程队“拉脚”,结果在接到大队的避台命令后来不及到指定海域避台,酿成了艇毁人亡的重大行政责任事故。

在刚刚结束的百万大裁军中警备区由兵团级降格为正军级,关得海也由副司令员高职低配就警备区司令员,在惨痛的教训面前,更加触发了他一个时期以来关于改革大潮面前海岛部队建设问题的深层次思考:改革开放的大潮就像刚刚过去的这场台风一样,必将猛烈地撞击着部队这座铁打的礁盘。随着我军建设的指导思想实行战略性转变,为军队建设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同时也对军队建设提出了新的挑战,是被时代大潮淹没,还是做时代的弄潮儿?这是每一个中国军人都将面临着的考验……

“嘭、嘭”敲门声打断了关得海的思考,走进来的是刚从警备区副政委位置上离休的鲁鸣,后面跟着警备区政治部主任李光。

“哎哟——老亲家,怎么把你也惊动来啦?”关得海热情地打着招呼。

“岛上死了人,我在家里能坐得住吗。”鲁鸣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那个指导员我认识,以前还当过艇长,外号叫‘大老舵’,我多次坐过他的艇,驾驶技术蛮不错,怎么能翻船呢?”。

关得海说:“‘大老舵’在商品经济的大潮中迷失了方向、偏离了航线,思想上把不住舵,还能不翻船。”

“改革开放对部队建设带来的冲击波,远比这场台风还要厉害。”鲁鸣心情焦虑地说,“现在有人提出个‘苍蝇理论’,说打开窗户吹进新鲜空气的同时,也会招进来几只苍蝇。意思是说,我们在敞开国门引进国外的先进科学技术的同时,不要因为怕会涌入资本主义腐朽落后的东西而闭门锁国、影响开放。这里讲的是要看主流、抓主流。我们军队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自身也需要改革。改革给军队建设带来了生机和活力,但一定要看到这些外国的‘苍蝇’也好、还是中国的‘苍蝇’也好,都会无孔不入的往军营里钻。你用苍蝇拍去拍,甚至用高射炮去打,恐怕是拍打不及的,关键是要在官兵思想上建立一道坚不可摧的精神防线,部队这座铁打得营盘才不至于在大风大浪的冲击面前垮下去。老关,在这个时候,你这位党委书记可要为部队掌好舵呀。”

李光给鲁鸣倒了一杯水,说:“司令员给政治部出了个题目,要我们针对战略方针的转变和改革开放给部队带来的冲击,结合前一段时间搞的‘蓝色国门’教育,对海岛部队普遍进行一次‘商品经济要发展,海岛精神要发扬’的系列教育。教育到底怎么搞,我这还没个谱,正好老政委您来了,就给我们出出点子吧。”

鲁鸣说:“关司令这个题目出得好!”却又打着哈哈说,“不过,我现在是赋闲之人,主要任务是看孙子,可不能乱参你们的政。”

关得海说:“苍山岛是你我的老部队,也是你的孩子,这个孩子你也得管。”

鲁鸣沉思良久,对关得海说:“离休之后,心里头平静了,这些日子思考了一些问题。我们从54年上岛,至今已有30多年,这么多年来,部队之所以能够战胜恶劣的自然条件,白手起家,在海岛安下营、扎下根,实现了变荒凉海岛为打不烂、摧不垮、永不沉的海上巨型军舰的目标,你说,我们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一种精神,以岛为家、以苦为荣、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精神。”关得海想了一下,“现在我们可以自豪地说,是我们这些老海岛们在艰苦创业的历程中形成的一种老海岛精神。”

鲁鸣一怔:“‘老海岛精神’——这个提法好。”鲁鸣和这支海岛部队一起走过了30个春秋,他把自己人生最美好的时光献给了海岛,他的理想正是在铸就老海岛精神魂魄的历程中实现了灿烂的人生价值。他深情地说,“没有这样一种精神做支柱,在海岛这样特别艰苦的条件下,不要说做出成绩,恐怕连待也待不下去。这几年来,由于错误思潮的干扰,我们一些年轻同志,对这种精神知之不多,理解的不深,产生了一些模糊认识,有的人甚至说在海岛躺着就是奉献。一个时期以来海岛部队连续出现了不少问题,我看着心里着急啊。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思考,应该对这种精神做一个系统的总结。今天,关司令把这种精神称之为老海岛精神,这是对要塞区部队上岛30年光辉业绩的一个高度概括。这个提法我赞成。”

李光说:“这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部队的现代化建设呼唤着老海岛精神。”

“对老海岛精神的基本内涵,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归纳——”鲁鸣站起身来,踱着步子,一字一顿地说:“老海岛精神是在长期的守岛建岛实践中逐渐形成的,是我党我军在革命战争年代的优良传统与革命精神的继承和发扬。它的基本内涵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奉献精神,服从全局的集体主义精神,与祖国的命运生死相连的爱国主义精神。”

关得海迎着鲁鸣的目光,接道:“还有不怕牺牲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排难负重的艰苦创业精神,与海岛人民唇齿相依的患难精神。”

鲁鸣继续说:“老海岛精神的理论基础源于共产主义世界观,根本保证是坚持了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实践基础是艰苦创业的物质活动。老海岛精神作为海岛部队的精神魂魄,是凝聚军心的粘合剂,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必须坚定不移地继承和发扬光大。”他停下步子,对李光说,“在改革开放的今天,部队面临着渗透与反渗透、腐蚀与反腐蚀、演变与反演变的考验,认真总结探索老海岛精神的发生、发展的经验、规律,对于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继承、弘扬老海岛精神,进一步加强海岛部队政治思想建设,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二位首长概括的太好啦。”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的李光抬起头说,“我们政治部打算和苍山守备师一起搞一套《老海岛精神赞》丛书,在海岛部队乃至整个警备区部队中普遍开展老海岛精神教育。”

鲁鸣强调道:“这个教育一定要组织计划好。”

关得海对鲁鸣说:“你说你是赋闲之人不闻政事,看来老伙计一点也没闲着。改革开放的大潮给官兵思想、部队建设带来了许多冲击,出现了一些新情况、新问题,真是形形色色的‘苍蝇’满天飞。在新形势下,还要不要发扬老海岛精神,怎样发扬老海岛精神,是我们亟待回答和解决的问题。要把继承和发扬老海岛精神作为海岛部队政治建设的一项重要内容,搞好系列教育,常抓不懈,这是我们这一代老海岛们的历史责任。我看这样,再过几天,是苍山守备师上岛纪念日,如果身体允许的话,就劳你大驾带一个老海岛报告团上岛,给部队搞一次老海岛精神的传统教育。”

鲁鸣笑着说:“你可真会抓公差。好吧,身体不行也得遵命。”

李光在一旁说:“其实鲁政委早就有这个想法,前几天还打电话给我,让政治部给他做个安排。”

关得海重重地叹了一声:“咳!我是没有脸上岛讲传统了。自己的女儿没教育好,怎么去教育别人。对小飞的打击也不小,对不住你呀——老亲家。”

鲁鸣说:“这个问题要客观地看。小潮既有她怕海岛艰苦的一面,也有她想要在商品经济的大潮中干就一番事业的积极一面。小潮综合素质还是不错的,到地方闯一闯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汪大学打电话给我,让我劝你给关小潮开绿灯。我看,老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干脆顺其自然。”

关得海想了半天,说:“好,那就顺其自然吧。”

关小潮的性格不像她的妈妈,是属于那种主意正、个性强,对世俗似有一种天生反叛精神的女人。她完全按照自己给自己设计的人生之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当孩子满周岁的时候,她果然正式向组织上递交了转业报告,决心要脱掉军装“下海”经商。关得海坚决不同意,鲁飞更是极力反对,这更加刺激了关小潮的反叛心态。你们不同意我就“泡”起来看。她搞来一张海洋性气候皮肤过敏症的诊断书,跑回城里休长期病假。关得海考虑到影响,就把她从海军调到了警备区门诊部。关系过来了,人却见不到影。关小潮把孩子扔给了婆婆舒寒,自己一个人跑到省城说是去看病,实际上是参加了一个合资企业管理学习班,同时还自修了英语。看来关小潮要全方位地包装自己,真的要到商海里闯一闯了。半年多不见关小潮的人影,警备区后勤部副部长汪大学有点坐不住了,医院这一块属于他分管,开始他还为关小潮打点埋伏,又三番五次地找关得海求情给关小潮开绿灯,可是关得海就是不表态。因为关得海真搞不明白,自己在海岛干了半辈子,对海岛的感情难以言表,而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对海岛一点感情都没有。他多么希望新一代守岛人能像他们的父辈们一样,把人生最美好的时光献给海岛,关小潮却让他彻底失望。今天听了鲁鸣的一番话,他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终于下决心同意让关小潮转业。

傍晚,关得海怀着一种忧郁的心情回到家里。一进门,关小潮领着儿子大陆迎了过来,脸上露出一片灿烂:“爸爸下班啦。”

关得海半年没见女儿,心里也是常常惦念,今天看到女儿,心里觉得踏实了一些,但脸上还是挂着情绪,也不答话,自顾往沙发走去。

关小潮知道爸爸在生她的气,并不觉得尴尬,热情地帮关得海脱下外衣,换上拖鞋,又沏上一杯热茶,然后把大陆推给爸爸:“大陆和姥爷玩,我和舅舅帮姥姥做饭。”

看小潮进了橱房,关得海脸上才露出了笑容,搂着外孙说:“想不想姥爷?”

“想,想姥爷了。我还想妈妈了,妈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大陆悄悄说,“姥爷,你为什么不理妈妈,是不是妈妈调皮了?”

“嗯,妈妈不听姥爷的话。”

“大人还调皮?爷爷说我是小调皮蛋,哪妈妈就是大调皮蛋了。”

关得海笑着点头道:“大陆说得对,你妈是个大调皮蛋。”

说完,大陆拉着姥爷要下围棋。关得海边摆棋子边问道:“爷爷又教你什么新招了?”

大陆把小脑袋一扬:“招多着呢,爷爷说我现在赢姥爷没问题。”

关得海被外孙逗得哈哈大笑:“噢,口气还不小哪。”

笑声惊醒了正在里屋睡觉的洋洋。关云洋是关小屿和许礁礁的宝贝儿子。礁礁一年前已随水警区移防到滨城,现在正在外地进修,关小屿去年秋天到炮兵指挥学院研究生班深造去了,他们俩走的倒轻快,可苦了杨巧珠。杨巧珠既要看孙子,还要忙乎外甥大陆三天两头过来闹腾。听到洋洋的哭声,杨巧珠忙从橱房里跑了出来,抱着孙子边哄边叨唠:“就知道下棋,也不看看洋洋。”关得海接过孙子:“别哭、别哭,爷爷抱。”

关小潮大概在橱房里就已经和妈妈、弟弟建立了“统一战线”,当一家人聚到饭桌上,关得海明显成了孤家寡人。

杨巧珠先开了腔:“小潮半年没回家,今天回来了,大家都高兴,你别老拉着个脸。”她给关得海夹了一筷子菜,“这是小潮特地给你做的虾酱豆腐,来尝尝。”

关小鸥也在一边溜着话:“姐姐接到电话就坐火车跑了回来,明天办理完转业手续,还要赶回去上课。老爸有什么指示赶紧讲,我姐明天就不是您的兵了。哎,我真羡慕姐姐,等你当了大老板,我去给你管计算机。”

关得海瞪了儿子一眼:“计算机学得怎么样了?”

关小鸥自豪地说:“已经拿到四级证书啦。”

杨巧珠又说:“小潮转业有什么不好,现在国家搞改革开放,正是用人的时候,让小潮闯一闯嘛。”

关小鸥说:“在哪干都是为四化做奉献。”

关小潮看爸爸一直不吱声,把心一横,索性说开了:“爸爸,我恐怕让您很失望,没有按着您给我设计的人生之路继续走下去,背叛了爸爸的意愿,您骂我、打我,我都认。”说到这,小潮眼圈红了,“可是爸爸,人生自身价值的实现不仅仅只有从军这一条路,人生社会价值的实现也不仅仅只有在军营。我是在军营里长大的,忘不了海岛和部队对我的养育之恩,有责任为海岛奉献我的人生价值。可是,我这个军医学校培养出的外科医生,一年竟连一例外科手术都做不上,我的人生价值只能在给病号们缠缠纱布、抹抹红药水中消磨掉。如果哪样的话,我愧对自己的一生。”关小潮越说越激动,眼泪流了下来,“我选择转业这条路决不是对爸爸辉煌军旅之路的叛逆,而是女儿对自己人生之路的最佳选择。”

“姐姐说得好!”关小鸥拍着巴掌赞道,“有位名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的价值只要全部奉献给了社会进步,那么就不要再乎他在哪里、做了些什么。就拿我来说吧,一个残疾人,但并不是一个对社会一点价值都没有的废人,坐在轮椅上也照样能实现我的人生价值。”小鸥滚动轮椅在餐厅里十分潇洒地转了个360度,“五年后在我们这座美丽的滨城,将会有个名字叫做‘海鸥’的软件开发公司横空出世,该公司总经理的名字叫关小鸥。”

杨巧珠高兴地夸道:“儿子肯定会有出息!”

关得海站起来,推着小鸥在餐厅里慢慢踱着步子。他疼爱地摸着儿子的头:“我相信小鸥能做到。”在三个孩子中,他最疼爱的是关小鸥,总觉得对儿子有一种愧疚感,而小鸥的话他从来都是很再乎的。小鸥刚才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关得海的心,他在心里问自己:是我的观念落后了吗?

杨巧珠对丈夫说:“你是喝海水喝多了,就知道有咸味。自己在部队干了一辈子,非得拽着孩子们也都在部队一条道走到黑。就部队能出息人?咱们家就不能出个经商的?现在都讲究转变思想观念,我看你的观念也该转变了。”

关得海又回到了餐桌上,端着酒杯冷冷地说:“不是海水喝多了,只是有的人还没有真正品出这海水的味道。我的思想观念没有你们那么新,但我仍然认为从军是最能体现人生价值的最崇高的职业。”关得海用严肃的目光看着女儿,“既然你要转业,我要给你约法三章:第一,不许‘下海’,工作要服从组织上的统一安排。第二,不许拉鲁飞的‘后腿’,大路通天各走一边。第三,不管干什么工作都要清清白白地做人,不能丢军人的脸。”

关小潮心想爸爸同意她转业而不许她“下海”,实际上只是给她开了半个绿灯,但又一想,走一步算一步吧,转业了,我就由不得您了。因此,她对关得海说:“记住了,谢谢爸爸。”

吃过晚饭,关小潮偷偷地问弟弟:“你说的那位名人是谁?”

关小鸥诡秘地一笑道:“是本人。”

第二天早晨上班,关得海仰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思绪还沉浸在女儿转业的事情上,这时,夏秘书把一封信递到了他的面前。

“拆开念吧,小夏。”关得海头也不抬地说。

“首长的个人信件,我不好拆看。”夏秘书不到30岁,作训参谋出身,人很厚道,文笔又好,已经当了3年秘书,深得关得海的赏识。夏秘书又补充道,“是从香港转寄过来的台湾信件。”

“台湾?”关得海猛一抬头,拿过信来,夏秘书悄悄地退了出去。

这是一封关得海的哥哥关得江的亲笔信。

原来,在61年的那场大地震中,关得海的父亲和哥哥关得江的家人全部遇难,关得江死里逃生,只身一人来到台北的一个鲁菜馆里当橱师。不到一年时间,关得江就利用平时攒下的一点积蓄,自己办了个鲁菜馆。又过了几年,关得江凭着山东人的淳厚和勤奋,生意越做越红火,逐渐跻身于台北餐饮业的鳌头行列。70年代中期又转产搞房地产,由于经营有方,经济效益十分可观,企业规模越做越大。现在已经发展成为集房地产业和餐饮业为一体的“大江”集团公司,关得江自任董事长。公司还在香港设立了分公司,目前正准备向深圳特区房地产开发业进军。

关得江在信中写道:

“……自父亲和你嫂子及侄儿们遇难之后,我一直一个人生活。如今我已过花甲之年,虽有万贯缠腰,但惟缺骨肉之亲情,晚年倍觉孤独凄凉。由于海峡两岸目前尚未‘三通’,加之你我之间的政治背景,返乡之日遥而无期。我常仰天北望,期盼能早日回家看看,能把父亲骨灰和咱娘的一起撒在关云峰的南山坡上,我也就了此心愿啦……”

关得海信未看完,已潸然泪下……

34

鲁鸣上岛搞传统教育的第一站就是青龙岛。而青龙岛守备团正在和乡政府“打官司”。

“官司”先是由一片滩涂之争引发的。青龙岛守备团靶场位于观海楼山脚下临海的一块开阔地上,部队从上岛就开始使用,在这个靶场上不知练出多少个神枪手、神炮手,当年叶剑英元帅就是在这个靶场上观看了“全家兵”和“三八女炮班”的表演。靶场下边连着一片滩涂,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乡里把它承包给了个体户索大蓬。索大蓬现在也50多岁了,原先在渔业队当队长,后来拉了一群“小海猫子”成立了个养殖公司,包了这块海区。索大蓬自恃滩涂在他的承包区范围内,不管你部队打不打靶,我在滩涂上搞养殖作业照干不误,反正打死人部队要偿命。而部队则认为靶场是军事禁区,附近滩涂不能搞生产作业。部队说,我们自打上岛就在这个靶场上搞训练,也该有个先来后到。索大蓬说,我爷爷的爷爷从小就光着屁股在这块滩涂上挖蚬子,到底是谁先来谁后到。部队又退一步地说,我搞实弹射击时,你索大蓬必须停止作业。索大蓬得寸进尺,我在我的承包区,又没进你的军事禁区,干吗停产,时间就是金钱,我停产你给补损失?更可气的是,每逢部队要打靶,索大蓬就让他公司里的一群姑娘们坐在靶场和滩涂的结合部上,哼哼呀呀地唱着歌:“军队和老百姓,嘿!咱们是一家人……”

滩涂之争没争出个子戊卯酉,又冒出个海域之争。

始建于50年代中期的青龙岛陆军码头,30多年来一直是军民合用。这几年随着青龙岛渔业的发展,民用船只越来越多,乃至出现了军民为互相争抢泊位而动手打架的局面。为此部队相继做出了限制和禁止民用船只泊靠军用码头的规定。地方政府也采取了相应的对策,提出要在陆军码头翼侧的老龙尾建一个渔业码头。有了专用渔业码头,他们就可以向国务院申请国家二类开放口岸,外籍渔船也就可以登陆了。但是,老龙尾属于陆军码头所辖海域范围内,是军事管理区,考虑到设防的需要,部队一直没有同意地方建这个码头。可是,乡里说,这块海域已经列入“海上牧场”开发建设规划,建码头是利国利民利军的大好事,部队应该服从经济建设的大局,不能以设防重要而影响了开放。部队自有部队的道理,青龙岛是前哨岛屿,开放不利于设防,从战备训练和海防管理的角度考虑,坚决不能开这个口子。

两家的“官司”打到了当天晚上军地双方共同宴请鲁鸣的晚宴上。

鲁鸣听了两家反映的情况后,说道:“部队上岛30多年来,连队同驻地群众门对门、户对户,共饮一井水、同走一条路,结下了鱼水相依的深情厚意。过去守备区和公社是‘两个党委一个堡垒’,守岛一条心、建岛一家人,一家人从来不说两家话,现在我看你们是不是有点分心啦?各说各家的话啦?”鲁鸣曾是青龙岛部队的政委,同时兼着地方公社党委的第一书记,一手托着两家,倾向于谁的意见都不好,就折衷地表了个态,“青龙岛既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又是军事斗争的前沿,军地双方既要建设好‘海上牧场’,又要建设好海上堡垒。在开放与设防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从全局上思考问题,坚持实事求是,具体情况具体对待,既要考虑到海岛经济建设发展和人民群众的利益问题,又要考虑到海防部队战备训练的需要。”

乡长石振邦以酒遮面,向鲁鸣诉起苦来:“过去咱这里穷山恶水,谁也没把这一亩三分地当回事,什么你的我的,当时谁也没分那么清楚。现在不同了,一寸土地一寸金,一把沙子一把银,一草一木摇钱树,一水一湾聚宝盆啊。大山岛和小山岛已经是二类开放口岸了,眼看着人家哗哗地往岛里流美元。而我们青龙岛码头建不起来,就别想挣外国人的钱。我今年刚刚才当上乡长,老百姓的钱兜子不鼓,还不把我轰下台?”

政委黄忠臣借着酒劲说:“老石别诉苦了,这两年你可把我整苦了。你把海域滩涂都承包了出去,战士们到海边赶海钓鱼都不让,抓着还要罚款。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你一天到晚海参鲍鱼撑着,我们连点海腥腥都闻不着。”指着盘子里的海参,“这几个海参我们还是借了鲁政委的光,平时你老石还舍得跟我们送海参?”

石振邦红着脸说:“什么你的我的,不打仗都是我的,打起仗来,青龙岛不都是你的吗?平时一切为了经济,战时一切为了前线。”

鲁鸣一看两个人又争执起来,说话的态度也有些严肃了:“过去,我一再强调,军民共建工作要把握四条基本原则,那就是以军政共建为导向、以兵民共建为基础、以精神文明建设为载体、以提高部队的战斗力和地方的生产力为目的。在商品经济条件下,军民共建工作虽然出现了一些新情况,但这四条必须要牢牢把握。其中军政共建这个导向作用很重要,你石振邦和黄忠臣两个人都尿不到一个壶里,哪共建工作还怎么开展?”

姜河说:“这次我陪老政委上岛讲传统,听到青龙岛有一种说法,说过去的军民鱼水情,那水是清的、鱼是鲜的,而现在的水浑了,鱼也不鲜了,甚至出现了不少臭鱼、烂鱼。这话说的有一定道理,现在的太平湾确实没有以前那么清净了。我看不管是臭鱼也好、还是浑水也好,谁也不能搞浑水摸鱼。部队和地方都有责任把太平湾治理好。”

守备师政委姜河兼着县里的党委第一书记,说这话当然有份量,石振邦忙抬起屁股给大家倒了一圈酒,陪着笑说:“不管怎么说,反正都是在太平湾这一湾子水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请两位政委放心,我们乡里一定会服从大局。来,我敬大家一杯。”

鲁鸣举起杯,说道:“关于设防和开放的问题,我给你们个基本态度,有些过去一直列入军事禁区的地方,考虑到国家经济建设的大局,已经有关部门批准逐渐对外开放了。有些地方从局部利益考虑应该开放,但是从国家军事战略的全局考虑则开放不利于设防。在不影响战备和国家安全的情况下,能开则开,不能开的坚决不开。我希望你们两家按着这个基本原则,好好论证一下,统一统一思想,共同起草个报告报上去,不要再争论不休了。”

第二天上午鲁鸣给部队作了第一场报告,下午拉着姜河要去看“全家兵”。姜河说,“我还是不去为好,郭兴海对我当年抓他学毛著典型的事恐怕还耿耿于怀呐。”鲁鸣说,“这你就小心眼了,老海兄弟可不是那种人。走,今晚咱们还要和老海喝两碗。”

鲁鸣在去拴海庄的路上,半道先到了趟迟水花家。这些年迟水花家的不幸事一个接一个,父亲迟海仙“文革”期间被污陷为给国民党打信号弹的特务,受尽了折磨,落下了疾病,去年去世,丈夫在前不久的那场台风中罹难,两个女儿又都嫁到外岛。她把对亲人的哀思和对女儿的牵挂,全都倾注到了疾志不移的拥军痴情上。她的事迹在全国全军广为流传,被总政治部和国家民政部评为全国的拥军模范。迟水花今年50岁刚出头,头发却白了许多,成了名副其实的拥军老大妈。她拉着鲁鸣的手问:

“舒大姐还好吧?”

“都好。舒寒听到你爹去世的消息后,整整哭了一天。她老是念叨,当年要是没有水花爹的帮助,找不到‘大姑娘裤腰带’,哪来的‘醉倒海’。我一喝酒,她就叨唠,害得我干脆把酒戒了,反正我身体不好,医生也不让喝。”

“大陆有3岁了吧?”迟水花又问。

“3岁半了,皮的要命,把舒寒拖累的一天到晚不得闲。”

“小潮这孩子也真是的,把小飞一个人扔在岛上。”迟水花忧心忡忡地说,“这几年不知咋了,军官不吃香啦。守备团有不少军官妻子闹离婚,黄政委让我到团里给家属们作了个报告……”

姜河插话道:“水花大姐那场《劝你不要离开他》的报告讲得很精彩,不少闹离婚的听了报告后又合好了。”

迟水花摇摇头说:“精彩什么?还是有6个离开了。现在的年轻人只想着享受,一点苦都不愿吃。当年舒大姐和杨大姐她们刚上岛的时候,哪遭得是什么罪……咳!现在的人怎么都变了?鲁政委,老传统不能丢啊!”

“我这次上岛就是要搞些调研,对部队搞一搞老海岛精神的传统教育。”

迟水花说:“青龙岛的姑娘们也学精了。过去规定军官不许在岛上找对象,姑娘们还哭着闹着要嫁给当兵的。现在政策鼓励军官在岛上找对象,却不好找了。眼下海岛姑娘找对象的标准是一老板、二工商,凑凑付付打渔郎,就是不嫁‘穿军装’。”

姜河说:“听说青龙岛还有句顺口溜,说‘解放军50年代是最可爱的人,60年代是最可亲的人,70年代是最牛气的人,80年代成了最可怜的人’。”

“是有人这么说,不就是看当兵的兜里没有多少钱吗?前些日子乡里和守备团搞了一次鹊桥会,部队的大龄青年军官倒是来了不少,地方女青年却没来几个。这几年海岛富了,哪个渔民一年不挣个十万八万的,姑娘找对象首先看你腰包里的钱有多少,当兵的兜里哪有那么多的钱。咳,哪像我们年轻那会儿,鲁政委还记得那句话吗?……”

“记得,叫做‘海岛姑娘把心变,出门子专找大军官,先找一道一、再找一道三’。现在海岛姑娘的心又变了回来,这未必是件坏事,说明海岛富了,人人都向往小康社会,想着过好日子。”

迟水花说:“不少军官岁数大了,等不及就张落到滨城市里找对象。也不想想,咱青龙岛离大陆那么远,来回就一个礼拜的假,光往返船票就得三百,住宿也得个四、五百,再请女朋友吃顿饭、逛个公园,加起来没个千儿八百拿不下来,还不知道对象能不能谈成?政委啊,你们得想个法子,别把这些孩子都耽误啦。”

鲁鸣苦笑着说:“办法想了不少,可实实在在想不出再好的办法。当兵就意味着奉献,当初你和汪大学的婚事不是硬让我们给掰散的吗?”

说到这,迟水花又想起了心思,问道:“大学媳妇的病怎么样了?”

鲁鸣说:“大学和他媳妇常念叨你呐。大学媳妇在岛得病那几年,全靠你照顾了。她的乳腺癌已经扩散,现在到了晚期,恐怕挺不了几天了。”

迟水花喃喃地说:“好人命苦哟!”

“大学媳妇听说我要来青龙岛,背着大学托我给你捎来一件东西。”鲁鸣打开一个包裹,“这件呢子大衣是大学媳妇唯一的一件高档衣服,她说就留给水花大姐吧。”

迟水花两手颤颤巍巍地接过大衣,紧紧地抱在怀里。

“大学媳妇还有个心愿。”鲁鸣接着说,“就是在她去世之后,请你进城照顾大学,两个人能一起安渡晚年。”

迟水花泣不成声:“……大妹子真……真是个菩萨心……”

来到拴海庄,太阳已经卡山头了。

郭兴海家的三间海草房已经变成了两层小洋楼。一进院,鲁鸣就闻到了一股鲜鲜的黑鱼汤味。正在二楼阳台上缝网的郭兴海,看见鲁鸣来了,乐颠颠地光着脚丫子从楼上跑了下来:“哈哈,是老鲁,鲁政委来啦。”

鲁鸣握着郭兴海的手说:“我是闻着黑鱼汤味才找来的,不然我到哪去找那三间小海草房。”

郭兴海兴奋地对老伴说:“把那条家吉鱼也炖了,鲁政委最爱吃家吉鱼头。”

鲁鸣说:“家吉头、鲅鱼尾,神仙见了都迈不动腿。”

不大一会儿,酒菜就端了上来。郭兴海举着酒杯说:“咱们好几年没在一块喝酒了,今晚要一醉方休。”

姜河忙说:“鲁政委可不比从前了,老海哥你可不能硬逼他。”

“老海的酒哪能不喝?今天我开戒!”说着鲁鸣就猛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环视着这座海味十足的小洋楼,问道,“这几年发大财了吧。”

“是挣了点钱,这不都住上洋楼了。感谢党的改革开放政策好啊。”郭兴海眉梢上都是乐,“我不愿意这楼上楼下的,儿子们不让呛,说住了大半辈子海草房,现在也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了。”

“你这‘全家兵’现在都干些啥?”

“都‘退伍’啦。老爷子去年发送走了,活了92岁,临死的时候还嘟嚷鲁政委什么时候能把枪还给他。我的两个兄弟都在远海渔船上当船长,一年能挣一座小洋楼。大儿子在养殖公司当经理,老二在城里办了个渔行,当大老板。老三,”郭兴海指着墙上的照片说,“就是叶帅抱的那小子……”

鲁鸣插言道:“那年他才6岁,叶帅说他是个娃娃兵,说自己是个胡子兵,两人就这么照了这张相。”

“现在就属这小子熊,自己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一年挣个三万五万的,反正吃饭是够了。”郭兴海把家吉鱼头夹到了鲁鸣的碗里,“我当了几年副乡长,后来岁数大了,不干了,自己整两片小网赶点小海,弄两个喝酒钱没问题。现在我们家吃喝不愁,日子比过去不知好了多少倍,可就是手心有点痒痒。”

“又想鼓捣枪了?”鲁鸣问。

郭兴海搓着一双大手说:“是啊,摆弄了大半辈子枪,现在摸不着了,这心里痒痒滋滋的。”

姜河说:“哪天让政委带你到部队靶场去好好过过枪瘾。”

三个人不大一会儿就喝完了一瓶“醉倒海”,郭兴海的话更多了:“鲁政委,过去我们一家都练武,现在全家都经商,我心里怎么有点不踏实。‘文革’期间,把我们家的枪全缴了,说‘全家兵’是罗瑞卿资产阶级军事路线的黑典型,你也受了牵连,后来落实政策才把9条枪全部还给了我们。去年乡武装部又把枪收走了,说是国家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郭兴海把眼睛瞪得溜圆,“怎么?搞经济建设就不要国防了?敌人眼睛还没闭,就刀枪入库了?我想不通。再说那9条枪是罗大将亲自授给‘全家兵’的,他们说收就收了。”

鲁鸣说:“老海啊,你不要想不通。邓小平同志预见在今后一个时期内世界大战暂时打不起来,我们要充分利用相对安全的国际环境抓住机遇搞经济建设,国家的经济搞上去了,国防也就强大了。现在把你的枪收了回去,等打起仗来,说不定发给你一枚导弹呢。”

“哪感情好。不过导弹不能上刺刀,最后解决战斗的,还是要靠咱手里的‘大杆枪’。”

半瓶子“醉倒海”又进去了。姜河满脸通红:“老海哥,对我当年抓你学毛著当典型的事,还嫉恨我吧?”

郭兴海嘿嘿一笑,说:“姜政委,这你可说错了。要不是当年你逼着我学毛著,我这个大老粗能懂得哪么多的大道理?也不会认得那么多的字啊。后来我当副乡长,人家都说我口才好能讲,那还不是你当年领着我到处作‘讲用’报告练的吗。我感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恨你?”举起满满一杯酒,“来,我再敬一杯感谢酒。”

自从鲁鸣来到青龙岛,守备营教导员鲁飞的家就热闹起来。当然,来的人都是冲着鲁鸣和姜河来的,他们是想通过鲁飞牵线搭桥接触接触二位首长,联络联络感情,目的不言而喻。在他们的心目中,鲁鸣原是警备区管干部的副政委,又是关司令的老亲家,人家在家里就可以开常委会研究干部,虽然退了下来,但仍然是个重量级人物,说话照样好使。姜河更不用说,是现职的守备师政委,大小干部都能管得着。如能攀上这两个人,进步问题就不是问题。

鲁飞了解他爸爸的为人,知道自己完成不了牵线搭桥的使命,这几天一直躲在连队不敢回家。今天下午,鲁鸣打电话说晚上要来儿子家看看,鲁飞这才在营部吃过晚饭跑回家来。刚进屋,就有人敲门。鲁飞一怔:坏了!心里骂道:这些人真他妈地俗气!

鲁飞硬着头皮开了门,进来的却是“青龙帮”的一干人马。鲁飞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嘴上仍然骂道:“你们怎么也他妈地学着俗气了。”

刘海洋和妻子曾海兰领着儿子先走了进来。刘海洋不知鲁飞生的是哪一门子气,就说:“跟谁生这么大的气,我们一进门,你就骂人。”

鲁燕抱着女儿跟了进来,不高兴地说:“爸爸不让我和陕西到招待所去看他,想到你这来看爸爸,还挨你的骂,哪有像你这当哥哥的。”

鲁飞气鼓鼓地说:“这几天简直要把我给憋屈死了……”

接着鲁飞就把这几天有人找他牵线搭桥的事说给大家听。正说着,又有人敲门。曾海兰说:“准是有人来送礼了。”鲁飞说:“不会的。送礼的人精的很,都是单个行动,听咱们这一屋子人在说话,他是不会进来的。这回可能是爸爸来了。”

进来的却是许珊珊。许珊珊和沈陕北结婚已经半年多,现在正值怀孕的反应期,她撩着满屋子的烟说:“你们不能少抽点……”没等说完,就捂着嘴又跑到外边呕吐去了。

鲁飞说:“得、得、得,保护胎儿重要,咱们还是到院子里说话,外边的空气好。”

院里的一蓬葡萄架子,还是鲁鸣前几年来的时候给搭的。中秋的月亮凉爽宜人,鲁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正独自一人坐在葡萄架下的一个角落里赏月,大伙从屋子里出来,只顾听鲁飞白话了,谁也没有发现他。

鲁飞接着刚才话说:“……有送海参鲍鱼的、有送人参鹿茸的,还有送这个的……”鲁飞做了个数钱的动作,“你们说,这些人俗不俗。”

“现在时兴这个。”刘海洋不以为然地说,“我们海军轮机兵有句话,叫‘没有油不转’。没听人家说吗:找一找、唠一唠,送一送、动一动,只找不送、原地不动。”

鲁燕问:“什么叫找一找、唠一唠?”

“这还不明白。”刘海洋说,“空手套白狼,领导顶多就和你谈一谈,鼓励你好好干,有机会是可以考虑的嘛,这全都是白扯。你只有对领导动真情,领导才会为你办实事。”

沈陕西“满嘴的黄土高坡”,这几年让鲁燕给调教的好多了,待刘海洋说完,他接过话说:“我们空军也有一句话:50年代忆苦思甜,60年代吃糖咽菜,70年代紧跟路线,80年代一切向钱(前)。我看,等到了90年代哪还不得复辟资本主义呀。”

曾海兰说:“前两天有个小连长在我们医院泡病号,成天发牢骚。他说‘这个长、那个长,不如当个司务长’、‘管天、管地,不如管老娘们肚皮’。”

“可不是吗。上个星期,守备营副营长给我送来200元钱,让我给他女儿办个假残疾证明,想再要一个生育指标。我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我一个小小的管计划生育的干事,就有人送礼,那些高官们一年不就成了万元户。”许珊珊仍不失“大姐大”的风度,慢条斯理地说道,“小飞,你是政工干部,是咱‘青龙帮’的政委,对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看的。”

鲁飞很干脆地说:“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们自己要坚守好自己的阵地。第一,不能仰仗着父辈们这棵大树走歪门邪道,只想当官不想干事,要靠自己的本事干,不能让别人在背后骂咱们的老爷子。第二,不能帮那些不走正道的人牵线搭桥。咱们家的老爷子我们又不是不了解,不吃这一套,谁干谁挨骂。这第三条最重要,就是我们自己不能以权谋私……”

鲁燕笑道:“哥,你才多大个芝麻官。”

鲁飞反驳道:“不管官大官小,只要你手中有一定的权力,都可以以权谋私。咱们都要向珊珊学习。”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隐到了青龙山的背后,夜显得更深了。黑暗中,鲁鸣的心头在一蹙一蹙地颤抖,胸部阵阵作痛……

鲁鸣在青龙岛住了4天,今天上午到雾中岛作完最后一场报告,黄昏前乘船直接去大山岛。鲁鸣的身体显然不大好,一上船,人就像瘫了似地,仰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闭目养神。姜河看着心里难过:老政委本来离休了,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地颐养天年,可是他的心还系着海岛,拖着个病身子上岛来给我们讲传统,老首长对海岛真是一往情深啊。姜河把一条绿毛毯轻轻地搭在鲁鸣的腿上,鲁鸣疲乏地睁开了眼睛:“我这身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上岛这几天也没干啥,就累成了这个样子。”

姜河故作轻松道:“还说没干啥,一连3场报告,又跑了雷达观察所、观海楼三八女炮班好几个小点,还替战士站岗、到炊事班帮橱、找干部战士谈话,连我都有点抗不住劲了。老政委,我看你身体还蛮不错呢。”

鲁鸣说:“姜河啊,我们是一个班子里的老同志了,我当团政委的时候,你就是副政委了,是班子里最年轻的一个。”

“现在也不年轻了。按年龄在师职的位置上也就还有二、三年的干头。”

“不管还有几年的干头,海岛这支部队一定要带好。这次上岛,跑了跑、看了看,心里感触不少啊。”

鲁鸣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甲板上。从太平洋深处刮来的季风,把海水搅得浑黄,在夕阳的余辉中,大海愈加显得凝重。鲁鸣望着浑浑浊浊的大海,语气沉重地说:

“要塞区这支部队这么多年来经受住了各种考验,现在我们面临的改革开放的考验,这个考验是全方位的。在商品经济特别是物质利益原则的驱使下,一些人的价值观念发生了错位,当然也有个社会分配不公问题,导致他们心里失衡。一个连长的年薪还不够支付老婆在家雇人种承包责任田的工钱,一个排长一个月的工资不够他到城里和女朋友见一次面的开销,这也是客观现实。部队政治工作面临许多新的课题,但根本的一条就是在任何时候老海岛精神都不能丢,要把她作为海岛部队不变的军魂。这是我们的传家宝,也是新时期海岛部队建设特有的政治优势。”

姜河点头道:“老海岛精神是历史的凝结,又是海岛部队走进新时代的强大精神支柱。首长这次上岛讲传统,在官兵中引起很大反响,部队的老海岛精神系列教育马上就要全面展开,这无疑是一次很好的教育动员,为我们的教育开了个好头。老海岛精神教育,我们一定要始终坚持搞下去。”

“当然,老海岛精神本身也面临着新的挑战,因为她并没有穷尽我们对海岛部队建设规律的认识,也不可能为我们解决所有新的矛盾和问题提供现成的答案。”鲁鸣说,“老海岛精神是用时间的经线和空间的纬线编织而成,在新的历史时期必须注入新的时代内涵,呈现出新的思想特征,就像这滚滚波涛一样载着时代的风韵奔腾向前。”

这时,如血的残阳正好吻在天水线上,海面上翻腾着深红色的波澜。

35

关小潮从合资企业管理学习班结业后,军转办按照专业对口的原则,当然也照顾到了关司令的面子,把她安排到了热门单位——海关,具体工作是在门诊所里当医生。按理说,这可是个人人都羡慕的好单位,门诊所就是打打预防针、发点保健药,成天闲得要命,而该享受的奖金、待遇一点都不少。可关小潮并不满足,这并非是她转业的初衷。两个月后,她毅然提出停薪留职,南下深圳“下海淘金”。

此时的深圳特区还在初建之中,到处都是建设工地。关小潮转了整个一上午,好不容易在一个小渔村的海边找到了那幢小别墅。别墅的女主人小满是关小潮上医校时的小学妹,昔日的小女兵,现在已经成了穿金戴银的贵妇人。

“他比我大22岁,是一家家具公司的老板。”小满指着照片上的男人说,“当初我和你一样,一咬牙脱了军装,想到这里来闯一闯,一不小心闯进了这个男人的怀里就再也不能自拔了。”

“他对你怎么样?”小潮问。

“还挺好。我成了金丝鸟,整天被关在屋子里,他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一次。”

“一个星期回来一次还嫌少啊”

“回来就没命地折腾我,完事就呼呼睡大觉。害得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小满拍着依偎在身旁的一条看来价格不菲的哈巴狗说,“我只有和‘上尉’相依为命了。”

小潮扑哧一笑:“怎么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

“要是现在评军衔,我准能评个上尉。”

“还恋着那身军装?”

小满两眼空洞地看着‘上尉’,喃喃地说:“那套衣服整整穿了8年。”停了一会,小满又恢复了开始的情绪,“你来就好了,可有人陪我唠嗑、逛商场喽。”

小潮说:“我可没哪个闲心,得先把工作安排了。这里的工作好不好找?”

“女人在这里找工作,首先要看脸蛋和气质,然后再看你的文凭,这几个条件你全具备,老板们还不得抢红了眼。不过你可要小心自己,别像我大大咧咧地闯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想跳都跳不出来。”小满拉着关小潮的手,撒着娇说,“我的好姐姐,别急着找工作嘛,先陪我玩些天,这半年都快把我闷死啦。”

晚上在卫生间里洗澡,小满羡慕地看着关小潮姣好的身材,说:“你生了孩子,身材还这么苗条。你看我,都快成肥肥了。”

“女人嘛,生孩子就是一种排泄,该生就得生。”关小潮拍着小满明显有些臃肿的小腹,笑着说:“你老公把那么多的好东西都储存到这里,你也不排,还不把身子憋粗了。”

“去你的吧!”

女儿的“下海”,对关得海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而耿小栓的“下海”却是他始料不及的,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小栓子竟得到了邓副司令和薛夫的积极支持。

耿小栓刚减编时被“挂”了一段时间,后来,在军分区安排了个副师职的位置。前不久,警备区党委根据鲁鸣调研报告中提出的建议,派出由军分区副司令员耿小栓为组长、军地双方有关人员参加的联合工作组,对青龙岛军民“滩涂之争”和“海域之争”问题进行了调查处理。耿小栓对青龙岛的情况熟,老百姓也买他的帐,问题很快得到解决。乡里把索大蓬承包的那块滩涂收了回去,列为军事禁区,从别的海域又重新划了一块给他。乡政府要在老龙尾建二类开放码头,上级没有批,但地方的经济建设又不能不考虑。耿小栓提出,按四六开地方出大头,联资扩建原陆军码头,并划出军用船艇泊位区和民用船只泊位区。此方案军地双方皆大欢喜。

“这个办法好!”关得海听了耿小栓的汇报后,赞道,“把和平时期的经济建设与海岛的战场建设结合起来搞,符合平战结合、军民兼用、同步发展、富岛强兵的原则。”他用慈祥的目光看着耿小栓,“这趟差出的不错,看来你是长大了。”

“首长,您还把我当成孩子?”耿小栓今年正好50岁,但人长得很年轻,小圆脸还是红朴朴的。在关得海的眼里,耿小栓永远是那个打着绑腿背着支小马枪踮来跑去的小通信员。

“这张照片您还摆着?”耿小栓指着关得海办公桌上的相框说。

这是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是54年仲秋节关得海和耿小栓在望海屯杨大妈家门前那棵老苹果树下照的。关得海不知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张照片,走到哪带到那。

关得海指着照片说:“那年你还不到20岁……”

“还差几个月。”

“看你嘴巴还光光的。”

“首长也够年轻了,看,您多潇洒。”

“照完这张照片就上了岛,一待就是30多年。”关得海说,“那时,你成天盼着啥时候能戴上一杠四花,现在你都当上了副司令。部队很快要恢复军衔制,到时候你能戴上二杠四花。咳!你却在这个时候提出了转业。”

小栓一激愣:“我的报告还没递上去,您怎么就……”

“是老夫子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别卡你,要开绿灯。”

“本来打算从青龙岛回来之后,再正式向首长汇报,没想到爸爸先把电话打过来了。”

薛夫在电话里跟关得海说,百万大裁军还留下不少“尾巴”,难就难在干部上,特别是师以上干部谁都不想下。“文革”期间部队搞“三支两军”,干部配毛了,一个单位三、四套班子,你还记得“八大金刚排座次、双代会上论高低”吗?关得海当然记得,那是薛夫当要塞区司令的时候,手下有8位副司令,有一次开“双代会”,机关安排座次没安排明白,8位副司令谁也不上台就坐,干部处长只好把电话打到总政干部部查任职命令,按着命令时间重新排了座位,“八大金刚”这才依次上台就坐。薛夫说,这几次搞减编也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越减人越多,小栓子所在的军分区已经有4位副司令了,他在那也是没事干混日子等退休。精简整编是留小不留老,老的不走,年轻干部就起不来,部队的年轻化何时能实现。小耿子现在年龄不算大,转业回地方,还能为四化建设做点贡献,也让他给那些不想退的人带个好头。最后,薛夫在电话里还强调说,邓副司令也是这个意思。

“按照我的想法,你现在是个副师职,年龄也不算大,按退休年龄还有5年干头,有机会职务还可以动一动。”关得海说,“两位老首长从来没有为你的进步问题提过任何要求,却为你退下来找我说情,他们是在为国家排忧,为裁军一百万解难哪。老首长的高风亮节,值得我关得海学一辈子。”

耿小栓问:“听说小潮转业您还好个发火?”

“她的情况和你不一样。”

“她那个医院也是人浮于事,是个养闲人不养能人的地方,在那熬个啥劲?我看小潮的选择是明智的,趁年轻回地方再学点东西,能干出一番事业来。”耿小栓看关得海沉思不语,又说,“我的情况就不同了。50岁,说老不算老,说年轻职务还不低,地方哪个部门乐意要你?我准备拉上几个人自己干,还是我的老本行——搞通信器材。现在电子通信器材经销是个热门,说不好几年后我能当上大老板呢。”

“先别吹。我可要警告你,现在不少人乘改革之机钻政策的空子,搞不法经商,你要是走歪门邪道,我可饶不了你。”关得海脸色一沉,“小潮到深圳已经一个多月了,连个电话也不回,不知在哪漂着?”

10月的深圳,天气还是没有多少凉意。尤其是到了晚上,被太阳烘烤了一天的沙滩愈发加倍地向外散发着热量。

关小潮闲得无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一对情人正在床上缠绵,此时小满也在卧室里与刚刚赶回家过周未的男人折腾着,哼哼呀呀的呻吟声以及那张质量不佳的席梦思床发出的有节奏无节奏的响动声,把关小潮的心绪和情欲颠簸得像秋天的海水从海底深处向上翻腾着浑黄的潮涌,一种不可明言的躁动不安与热闷惆怅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把沙发上的靠枕抓来揉去,最后像和谁赌气似地猛一起身就要往外走。

这时,小满带着一张汗渍渍的脸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这是一张刚刚从某种亢奋中得到充分满足泛着潮红的脸:“小潮,我们二人世界住惯了,忘了客厅里还有你这个大活人。”她把披散的湿漉漉的头发用一根发绳束了起来,“他睡了,剩下的时间属于我们俩。”

关小潮故作轻松,平淡地说:“没啥。这屋子里太闷,我想出去走走。”

小满哧哧一笑:“是不是想鲁飞了?”

“工作还没个着落,哪有心情想他。不过还真有点想儿子。”

“深圳流传着一句话,说孩子永远是自己的,老公随时可能是别人的。你把鲁飞“放单”了,他能不能跟着别的女人飞啦?”

小潮叹着气说:“我没能给他垒个窝,飞了也在情理之中。”

走出客厅,小满说:“用不用我陪你?”

关小潮说:“还是让我自己一个人清静清静吧。”走到别墅大门口,又回头添了一句,“你那张席梦思床好像是你老公他们公司生产的劣质产品,应该换个意大利的。”

外面的夜色并未让关小潮的心情好起来,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处海面上零零星星地闪着渔火,让她从心底凭添了一股“天涯沦落人”的酸楚,倍觉怅然若失。

一个月来,她找了十几家用人单位都不称心,最后她看好了一家物流公司,公司也看好了她。大腹便便的胖老板看了她的简历后,用一双求才欲渴的眼神对关小潮说,我就需要关小姐这样的人材。在老板的眼睛里,关小潮既有少女的窈窕,又有少妇的风韵。更使老板赏识的是,一个有过10年军龄且受过专业教育的职业女性,对世态炎凉会有着她深谙的理解,无疑会成为他事业上的得力助手,而一个结过婚又生过孩子的成熟女人,对男人这本书早已烂读于心,只要调教得好,又会成为他消情遣志的一座驿站。第二天早晨,当高盘着秀发身着藏青色制服系着深紫色领结的关小潮婷婷玉立地站在老板的办公桌前时,这位50岁的老男人简直看呆了,哆嗦了半天嘴唇,说道,你是本人任总经理以来所聘任的6个女秘书中最有气质的一位,又伸出胖得像水萝卜似的5根手指说,月薪五千。一个星期之后,当胖老板满怀信心地到女秘书的单身宿舍去寻找感情驿站时,关小潮在他的脸上毫不客气地留下了深深的5道指印,然后愤然地离开了那个让她伤心的物流公司。

关小潮不是那种遇到一点挫折就会趴下的女人。透过蒙蒙雨丝,她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歌厅,里面正传出一阵催人兴奋的摇滚乐。对,唱歌发泄去!

在旋转迷离的电子灯光下,关小潮唱起了《水手》: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

此时的关小潮几乎歇斯底里,借着快捷而又强劲的乐曲,把这些天来的酸楚、悲愤、苦闷一古脑地倾泄了出来:

“永远在内心的最深处听见水手说/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当她再回到坐位上时,一位个子高高的年轻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小姐的歌唱得很感人,给人一种力量。”

“谢谢。”关小潮喝着可口可乐,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唱这首歌的女人不多,不是她们不会唱,而是没有勇气唱。”高个子男人板板地端坐在关小潮的对面,两手平放在膝盖上,很有礼貌地说,“只有受过挫折而又不怕挫折的女人才能唱出这样的勇气。”

关小潮抬起头仔细端详面前的男人,一张清俊而又有些苍白的脸,把关小潮的记忆遂道一下子拉回到了很久远的地方,但怎么回忆也记不清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不过,她还是做出了另外一个判断:“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当过兵。”

“你怎么能判断出来?”

“因为我曾经也是个兵。”

当兵的历史,明显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高个子男人伸过手来,“我叫吴奈,口天吴,无可奈何的奈。”

关小潮松开手微笑着说:“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太颓废了吧。”

“这是我28年生命之路的诠释。”吴奈喝了一口啤酒,“爸爸初恋失败,无奈地和一个他并不爱的女人结了婚,没有感情的妈妈无奈地生了我,于是他们就给我取名叫吴奈。我16岁时,爸爸妈妈终于无奈地分了手。后来我要考大学,却取消了高考制,无奈我就当了兵。幸运的是在部队我考上了工农兵大学生,学的是国际经济学,毕业时却让我到青藏高原一个兵站当了司务长,无奈我只好当了几年粮草官就转业到深圳下了‘海’。正当我在商品经济的海洋里撒着欢畅游的时候,深深爱恋了5年的姑娘又离开了我。”一仰脖把杯子里的酒全干了,长叹一声,“无可奈何花落去。因此,今天晚上,我只好无奈地坐在了这张桌子旁。”

关小潮爽朗地笑了起来,这一笑,似乎把她的许多烦恼随之也发泄了出来。“哎哟,你、你真是名副其实的无奈。我可没有你那么多的无奈,我的路是自己选择的,自己的路自己走,别人奈何不了我。”

“佩服、佩服。和你相比,我自愧不如啊。哎,还不知道你的芳名呢?”

“关小潮。一个曾经吃过10年皇粮,刚刚脱下军装换好了泳装,凭岸观潮,准备‘下海’的女人。”

“我们的战友遍天下。”吴奈心情极好地倒满了两个酒杯:“来,——干杯。”

关小潮举着酒杯在空中晃了晃:“为你这位水手的无可奈何干杯?”

吴奈扬了扬俊秀的眉梢,朗声说道:“不,为柳暗花明又一村——干杯!”

分手时,吴奈递给关小潮一张名片:“南海房地产开发公司策划部经理,如有兴趣,可以到我那里去试试水性。”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关小潮拿着那张名片,朝夜色中的吴奈挥手告别。此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高个子、脸色有些苍白的男人日后会搅进她的生活,而且还把一桩尘封许久的恩怨情结又抖落了开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