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建房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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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整编苍山守备师正式启用新的部队番号并开始执行新的防务。同时,关得海和鲁鸣也接到新的任职命令,分别任警备区的副司令员和副政委,鲁鸣即刻到警备区赴职,而关得海继续留在守备师组织领导整编善后工作。今天上午关得海专程陪鲁鸣偕夫人舒寒到青龙岛老部队来告别。在刚刚结束的欢送晚宴上,新任团长沈陕南、政委黄忠臣和其它团领导本着“首长随意、我们干了”的原则,把浓烈的“醉倒海”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倒。他们都是在老首长的培育和呵护下成长起来的干部,在几十年的风雨历程中建立起来的同志情、兄长爱朴实无华,此时此刻,他们觉得只有用“感情深一口闷”这种朴素的方式才能表达出对老首长的真挚情意。而鲁鸣在昔日部下们的朴素感情面前,也忘了自己肺叶上那几块阴影,连着喝了两大杯,要不是舒寒替他担着,还非喝醉了不可。
晚饭后,鲁鸣非拉着关得海要到太平湾上去吹海风。
清凉的月亮在太平湾平静的水面上照出粼粼闪动的碎光,关得海指着上面摇摇晃晃的两个身影,笑道:“你看、你看,一对醉汉。”
鲁鸣紧紧挽着关得海的胳膊,连声说:“没醉、没醉。你不是常说,‘太阳出来红似火,感情上来不由我’吗,青龙岛的这份情我不能不领。”
“那也不能要感情不要身体啊。到职后第一件事就去医院彻底做个检查,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是胸部有些发闷,喝了两杯‘醉倒海’,舒畅多了。”
两个人走到码头上,鲁鸣看着黑黝黝的水面,说:“我这条‘破船’已经到码头了,你这条‘旧船’还要继续航行。咳,要不是身体不行了,真想和你在岛上再干一阵子。”
“大家都舍不得让你走,可是我们总不能在这老占着位置。”关得海说,“我的时间也不会太长,顶多半年,时间紧啊!不把善后工作办好,我心里不踏实。”
“是啊,我心里也总是觉得有愧于岛上这些老同志。”鲁鸣用焦虑的目光看着自己多年的老搭档,“要塞区部队上岛这些年遗留下来不少历史问题,特别是历次政治运动遗留问题更为突出,这次整编都凸显出来了。我军目前的体制还是个‘小社会’,部队是个‘破大家’,什么事都得管到,问题不处理,包袱只能越背越重。善后工作是一项政策性很强的工作,经费有限,时间又紧,你的担子可不轻啊!”
关得海忧心忡忡地说:“国家给了不少优惠政策,有些问题积重难返。”
最让关得海心里不踏实、让鲁鸣愧心不下的有三件事。
头一件就是老干部的安置问题。要塞区部队自上岛以来,一直遵循以岛为家的建设思想,部队的大家和个人的小家都安置在海岛上。前些年,干部们还都年轻,孩子也小,家庭和个人问题不太突出。这几年,大家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一个显著标志是孩子们都成了自己队伍中的“同志”,这不得不让他们考虑退下来以后的归宿问题。上级已经批准要塞区在滨城市内组建两个干休所,让建国以前入伍的军、师职和行政14级以上的离休干部于年底前住进干休所,可是目前经费、地皮尚未解决,100多户离休干部年底搬进新居谈何容易。
第二件是海岛干部子女的就业问题。这些子女绝大部分是海岛生海岛长,读完了初中上不了高中,海岛又安排不了就业,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兵。所幸的是77年那股“后门兵”风,一古脑地把他们都刮进了军营。有的一家兄弟姐妹四人一块当了兵,岁数就没法说了,上至二十五、六,下至十三、四岁,都划拉来了。虽说无论是当陆军还是海、空军,都是在要塞区辖区内的几个小岛上转悠,但毕竟是解决了就业问题,缓解了燃眉之急。几年过去,现在只有少数人提了干,大部分陆续地到了退伍的年龄,而地方政府已经被知青大量返城安置就业闹得焦头烂额,无暇考虑这些人的安排,300多名干部子女将面临着又一次待业。
第三件是烈士遗属的进城问题。部队上岛30年,有300多位同志为建设海岛、保卫海岛献出了他们的生命,扔下了一大帮孤儿寡母,目前尚有54户遗属滞留在海岛。这些军寡妇在海岛最长的达30年,这么多年来,他们默默地承受着失去丈夫的痛苦,厮守军营,与大海为伴,含辛茹苦地抚育烈士的后代,她们盼星星盼月亮似地盼望带着孩子找到最后的归宿。对她们能扔下不管吗?解决她们及其子女的进城、就业问题更在情里之中。
除了善后工作,部队面上的工作任务也不轻。编制调整后作战预案的修定,按新编制组训与演练,还有即将开始的海防部队三年营建任务都迫在眉睫。
“善后工作千头万绪,最要紧的是搞好新班子团结,解决好合心合力问题。姜河的政委任职命令刚下,有些工作一时半会儿还施展不开,其它几位常委来自几个单位,大家相互之间缺乏了解,需要一个磨合期。”鲁鸣手扶着一根拴锚桩,迎着关得海的目光说,“一定要把大家的心拴在一起,团结一致向前看,不然大家都在扯皮,善后工作没法进行。”
关得海说:“班子成员都有着各自不同的背景,或多或少地代表着某一方面的利益,一些退下来的老同志也会在台下对他们指手划脚,工作肯定会有阻力。”
鲁鸣抬头远望,月亮藏到了青龙山的身后,把一个硕大的山体轮廓投影在太平湾已有些波澜的水面上。他略有所思地说:“老关,你是班子里的核心,一定要有太平湾的情怀,你看它能把太阳、月亮、高山都揽进怀里。胸怀豁达一些,善于容人,才能更好地用人。放开点手脚,多让曾之明和姜河他们往前靠,把他们都稳稳当当地扶上马,再送上一程,我在警备区大院里等着你。”
“老政委不愧是大知识分子,说起话来诗情画意。”关得海笑着说,“哎,老亲家,我跟着你学围棋差不多有20年了吧,可我现在就知道个‘金角银边草肚皮’,不知是徒弟学得不好?还是你这师傅不行?总得让我出徒吧。”
“你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什么时候正经学了?我看你还是等着离休后到干休所再学吧。”说到这,鲁鸣突然想起了舒寒,“老亲家,咱们该回去了,你那位亲家母这会儿恐怕正在耍酒疯呢。”
舒寒刚才替丈夫担了几杯酒,还真有些醉意,回到鲁飞家,借着酒劲先把儿子训了一通:“小潮做月子,你一天也不在家侍候,不是说好休假吗?哦,连队出事了,那也是你平时工作没做好。当了三、四年指导员,一个连队都管不住,真给你爸爸丢脸。什么,不该处分你?我看警告处分是轻的,也该像邵强一样撸了你。安排你在政治处当正连职干事,你还有想法,还不是自己找的。人家关小屿和你是同年兵,都当上炮兵股长了,你就一点不知道着急?”
训够了儿子,舒寒又开始安慰儿媳妇:“小飞爸爸身体不好,我也离不开,做月子没能来照顾你,多亏了你迟大妈。”
当年的“拥军妹妹”迟水花随着年龄的增长,变成了后来的“拥军姐姐”,现在已经是50多岁的“拥军妈妈”了。她的两个女儿都嫁到了外岛,身边没有自己的孙儿甥女,部队家属大院里却有一大帮她带大的孩子。在她家的墙上挂着10个大相框,里面镶着205张照片,记叙着20多年来爱兵拥军始终如一的故事。在这些照片中,绝大部分是“满月”、“周岁”的娃娃照片,她到底帮助军人家属抚养过多少个孩子,自己也记不清。关小潮做月子也是迟水花侍候的。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迟水花替孩子起名叫鲁大海,关小潮硬是不同意,说老一辈把大半辈子交给了海岛,我自己的青春也牺牲在海岛,孩子不能再重复我的昨天,干脆叫鲁大陆。
舒寒看着儿媳妇一脸的委屈相,又接着安慰道:“这次来,我多住几天帮你带带大陆。等我们在市内把家安置好了,就把大陆接过去。”
关小潮却说:“孩子满周岁我就转业,让小飞一个人在海岛上奉献吧。”
一句话把舒寒噎得没话了,怔怔地看着儿媳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关得海和鲁鸣进来的时候,舒寒正在数落女儿鲁燕:“人家海兰孩子都快生下来了,你还没有个谱……”
“亲家母,跟谁耍酒疯?”关得海进门就嘹了一嗓子。
“还能跟谁?老关,你说沈陕西哪一点不好,不就是说话乡音重一些,哪算什么缺点?”
“沈水旺4个孩子都有出息。”关得海接过话说,“陕南当上了团长,陕北是军区的优秀参谋,这次又当上了守备师的作训科长,陕西雷达站长的命令也下来了,就小三陕东没当兵,现在也是个小经理。”说到这,诡秘地一笑,“陕西可是个好孩子,有不少姑娘追求他,海军水警区医院就有好几个女兵托人找我当媒人……”
鲁燕坐不住了:“真的?关叔叔。”
“哪还有假,我手里还有她们的照片呢。”关得海一本正经地说。
“您可别乱点鸳鸯谱。”鲁燕一着急端出了心里话,“陕西是我的。”
“不是说沈陕西‘满嘴的黄土高坡’吗?”关得海佯装不解地问。
“那我也没说不嫁给他。”鲁燕羞涩地低下了头。
关得海哈哈大笑道:“小燕子原来如北(此)哟!”
舒寒也乐了:“这个鬼丫头。”
关得海敛起笑容,叹道:“老沈死的早,要是现在还活着,能看到儿子们都这么有出息,又有这么好的儿媳妇,该多高兴。”
“这些老战友一天福也没享着,就过早地走了。”鲁鸣伤感地说,“许百羊这个老家伙也够倔的,按政策规定他可以进干休所,可他就是不报名。说自己是营职干部,不够资格。”
鲁飞说:“许叔叔不是已经平反了吗?再说,他也是个14级嘛。”
“就是吗。”鲁鸣惋惜地说,“这个老许却叫起真来,说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地没意思,就在太行山上清清白白活到死算了。”
舒寒说:“老关,小屿和礁礁什么时候结婚?抓紧办了吧,成了家就把老许和秦三曼接来。”
“听巧珠说他们计划‘五一’结婚。”关得海又摆摆手,“我是从不干涉内政,只要他俩幸福就行。”
关小潮在一旁嘀咕道:“他俩幸福了,可苦了珊珊。”
许珊珊真是苦不堪言。那个星期天的早晨,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找关小屿把多年埋在心里的爱全部坦露出来,既便是关小屿不能接受她,讲出来也不枉自己暗恋一场。然而,当她亲眼目睹了关小屿让李永生去打那个欺骗电话之后,她的心彻底凉了。一周后,在刘海洋、曾海兰的婚礼上,她强装欢颜把婚礼张落的热热闹闹,看到一对新人两旁站着的伴郎和伴娘,她多么希望站在伴娘位置上的不是妹妹而是她。晚上,大家在欢天喜地闹洞房,她却悄悄地退了出来,拖着疲惫的身子跑回单身宿舍哭了整整一夜。许珊珊作为许家长女,过早地谙达了她那个年龄不该承受的世态炎凉。孩提时代的海岛艰苦生活和爸爸军旅生涯的夭折、少年时代太行山那个小镇子上红卫兵的呐喊和贫下中农掷来的白眼,都在她那颗尚未成熟的心灵里深深地刻下了时代的烙印。爸爸妈妈夹着尾巴做人、清清白白做事的家训,把这位正值理想与憧憬之梦的少女潜移默化地调教成了多愁善感的小妇人。正是这种特定历史环境的影响和传统伦理的熏陶,使许珊珊在后来的爱情生活中,由起初的含蓄与负重到后来的自责与自卑。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许珊珊独自一人来到了老龙头,站在高高的悬崖上,身体显得那样的纤弱,她仰面望天,泪如雨下,大声呼喊:苍天啊!你为什么这么无情,非要把一对亲姐妹的命运拴在同一个男人的身上。我许珊珊今生今世只爱一个男人,不管他属于谁,我的灵魂永远和他在一起。悬崖下排排巨浪拍打在崖壁上,隆隆的撞击声在龙头峡里回响。就在这只纤弱的身影慢慢地向大海移去的一瞬间,悬崖上闪出了许礁礁和关小屿两个人的身影。
许礁礁搂着姐姐,流着眼泪说:“姐姐,跟我和小屿一起回去吧。”
……
从死亡的悬崖边走回来的许珊珊,此时,正在她的单身宿舍里和妹妹研究他们的婚事。
许礁礁眼睛里汪着泪水,愧疚地说:“姐姐,我不知道你早早就恋着小屿。我和小屿都对不住你。”
“好啦,小礁,一切都过去了。”姐姐抚摸着妹妹的秀发,难过地说,“这都是命里注定的,我认了。你和小屿都没有错,只能怪我自己。姐姐从开始就犯了个错误,陷入了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情网里,明知不会有什么结果,却硬要一条道走到黑。”
“好男人多得是,姐姐从头来吧。”
“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我这辈子就给你们做牛做马吧。”珊珊拉着妹妹的手,“结婚的事由我来置办,你和小屿安心工作。爸爸妈妈离的远,当姐姐的不管谁管?”
“太难为姐姐了。”
珊珊用手指戳着妹妹的额头,苦笑着说:“傻妹妹,谁叫我是你的亲姐姐啦。”
小礁一头扑到姐姐的怀里,“鸣、鸣”地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珊珊又嘟哝道:“我这当姐姐的什么心都得操,爸爸怎么劝就是不进干休所,小三也不省心,当了不到三年兵非闹着今年年底要复员。”
“滨滨是想圆他的大学梦。”
珊珊道:“小三从小就梦想上大学,就连跟爸爸上山放羊也没忘把书本带上。可惜咱那个穷山沟教学质量太差,就他现在这个水平还能考上大学?”
“听说师里准备成立文化补习学校,滨滨肯用功,补习半年没准能考上军队院校。”
“这倒是个办法。不知文化学校什么时候能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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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得海从青龙岛回来,进到办公室就急急忙忙地打了个电话,电话刚撂下,洪副师长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走了进来。
洪副师长是这次整编中从警备区炮兵团团长的位置上调任守备师副师长的。他个头不高人长得很秀气,年纪轻轻工作有朝气。正是由于年纪轻又是个“外来户”,所以老干部们不大买这位小洪副师长的帐。现在他分管后勤工作,是组织兴建干休所的总指挥。
关得海看洪副师长这个样子就打趣道:“小洪,你脸上怎么赤橙黄绿青蓝紫了。”
“没个不青蓝紫的,让这帮老家伙批斗了一上午,那个袁副政委嘴可够臭的,骂了半天娘都不重样,我这是趁上侧所的机会跑出来的。”洪副师长气哼哼地坐在关得海对面的沙发上,“他们还在会议室里等着我呢。”
关得海问:“快说,怎么回事?”
“还是干休所选址的事……”
原来守备师要在滨城市里兴建的两个干休所,经过多方努力,市政府在南山村和马兰河畔批了两块地皮。其中南山村地处南山脚下,有绿树环绕,空气新鲜,是个建干休所的好地角。马兰河畔也不错,只是附近有一个热电厂,空气不太好,特别是到了冬天几根大烟囱冒出的浓烟遮天蔽日,周围弥漫着焦炭味。对此,老干部们反映强烈,一致要求换地方,不然房子盖好了也不去。地皮刚批下来时,守备师曾就此问题与市政府有关部门交涉过,答复是地角不可能换,环境可以改造。私下里,关得海还为此事与他的旧部、现分管城建与环保的副市长有过多次接触。
“开春就该动工了。现在这些老家伙们还不松口,误了工期,我可交待不了。”
“必须按时开工!我去看看那帮老……”关得海说着,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都让你给传染了。小洪啊,以后别再一口一个老家伙了,他们都是老海岛,是人民功臣,也是你我的老首长,要为他们服务好,首先要转变工作态度,特别像你这种‘外来户’干部,老首长们都很敏感,你更要注意服务态度。刚退下来的人吗,心里总会有一些不平衡,对不满意的事情会闹些情绪,而我们不应该也跟着情绪化。”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位刚退下来的老干部,干部科长和几位干事正殷勤地一遍又一遍地续茶水。见关得海走进来,李副司令首先开了言:
“老关,你再不来我这肚子可就要让茶水给涨破了。”说着却又喝了一口,“我们退下来的这些老家伙,说话也就不太注意影响了,话说得难听你别在意。”茶杯一墩,“在海岛呆了30年好不容易在城里垒个窝,怎么垒到烟囱底下去了?”
老后勤部长气鼓鼓地说:“在战火硝烟里熏了大半辈子,到老了还要我们去守烟囱。说得难听点,大家早晚都要从火葬厂的烟囱里爬出去,现在就让我们在烟囱底下候着,这从感情上说不过去吧。”
袁副政委说:“关司令,你是不是有点用人不当啊?洪副师长是从大陆部队调来的,和我们这些老海岛有啥感情?你让他负责盖楼,他能动真情办实事吗?我看还是让曾之明副师长干,那小子是我们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他对老海岛们有感情,让他干我们才放心。”……
看老干部们七嘴八舌地说的差不多了,关得海讲话了:“刚才各位老首长讲得都是掏心窝子的话,虽说无遮无掩难听点,我关大刀还能挺得住。”一句话引得老干部们“哈、哈”大笑,笑声中,关得海说,“咱们先说说那几根大烟囱吧。自从地皮批下来,我们就积极地与市里有关部门商量换地方,但他们也有困难。这次全市接受部队减下来的离退休干部有几千人,需要新建十几个干休所,压力太大,我们不能不体谅地方政府的困难。换地方肯定没门,环境改造市里倒是有计划,但就是改造了,大烟囱不照样还竖在哪里吗?”
“对啊,就是不冒烟,看着它心里也别扭。”老干部们又议论开了。
关得海呵呵笑了起来:“还是老首长们有福啊。主管城建和环保的副市长,原先是咱们要塞区的一个排长,一听说是老部队的,当时就拍板决定马兰河畔的环境改造第一个安排。刚才我又给这位老弟打了电话,人家的动作还真快,而且还是个大动作——热电厂拆除,利用工厂余热取暖。”
“太好啦,人家没提什么条件吗?”李副司令担心地问。
“条件当然有。”关得海呷了一口水,“第一,让我们负责把大烟囱炸掉。这好办,师直工兵连搞定向爆破没问题。”
“那第二条呢?”
关得海看了看大家,“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副市长说,等你们进了干休所,附近几所小学的校外辅导员和马兰河畔的义务环保员全由你们包了。”
“好!行!我们这也叫为四化建设贡献余热嘛。”
“看来还是老部队的人有感情。”
“人家副市长在海岛待过,当然对我们这些老海岛有感情了。”
老干部们又七嘴八舌地发表了一通感慨。
关得海看老干部们一个个满脸笑容,他却把脸拉了下来:“现在我再说说你们刚才议论过的洪副师长。市里原计划今年只批给我们一个干休所的地皮,那就是说今年我们将有一半的老同志进不了城。洪副师长为了再争取一个干休所的地皮,哪真是磨破了嘴跑断了腿。堂堂一个副师职干部拎着两条黄鱼深更半夜去敲局长家的门送礼,大冷的天一大清早就揣着两个凉馒头在政府大楼门口候着计委主任要指标,整整跑了半个月啊,总算把另一块地皮也争取到了。他80高寿的老母亲从吉林老家来看儿子,洪副师长没陪老妈吃一顿像样的饭,把老太太气得没住上几天就回了老家,发誓不再认这个儿子。老首长啊,你们可都是有孙子的人啦,懂得人情冷暧,能说洪副师长对你们没有感情吗?你们都是老海岛,和大海拥抱了几十年,人家都说咱海岛干部有大海般的宽阔胸怀,而我们竟对一个满腔热忱上海岛来工作的新同志抱有门户之见。怎么退下来就变成小家子气啦?”
老干部们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起来,一个个红着脸叹着粗气。
李副司令瞅了袁副政委一眼,说:“老关批评的对。小洪副师长是个‘外来户’,到一个新单位开展工作本来就不容易,而我们这些老家伙总是用一种排外的眼光看人家,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不放心,那还叫人家怎么开展工作?”
政治部老主任也说道,“事情还没弄清楚,先把人家劈头盖脸地批了一顿,太过分啦。”
老后勤部长清了清嗓子,说:“刚才说爬烟囱的话有点难听,我向关司令做检查,错了咱就改。不过提意见归提意见,什么他是你的人、我是他的人,不都是党培养的干部吗?这样做不利于新班子团结,小平同志不是说要团结一致向前看嘛。”
李副司令提高了嗓门:“退下来我们就好好休息,别在台下乱搅和,搞遥控指挥那一套。论资格,你们还都是小字辈,以后我老李头带个头,都把那张臭嘴管住。”
袁副政委红着脸说:“老李头骂得对,我这张臭嘴在台上骂人骂惯了,下了台还真么臭。”
李副司令笑着说:“老袁头,你这是吃臭虾酱作报告——讲到哪臭到那。”
“是臭,是臭。”袁副政委一个劲地点着头,“我该找洪副师长道个谦哪。”
“道谦我看就不必了。”关得海站起来说,“我们这一届班子刚刚组建,相互之间需要有个磨合期,新到职的同志也需要有个适应期,当前工作头绪又比较多,工作中肯定会出现一些这样或那样的问题。老首长都是受党教育几十年的老同志了,你们的阅历长工作经验多,在以后的工作中还望老首长多给我们把把舵、指指方向,当然如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也请老首长多多凉解。”
关得海瞥了一眼,洪副师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坐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两只眼圈红红的。
姜河就任守备师政委后,抓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干部子女就业和烈士遗属的安置工作。300多名干部子女,市里只能安排100人,其它200人由部队自己内部消化。怎么个消化法?姜河向师党委提出建议:旧厂改造转产建新厂。原要塞区在市里有两个工厂,一个是专门生产国防施工爆破用的炸药厂,一个是生产国防施工劳保用具的被服厂。随着海岛大规模国防施工任务的结束,这两个厂已经夫去了原来的意义。姜河的方案是:将炸药厂转产为化肥厂,并依托附近的一个大型国有化工企业的技术力量扩大生产规模和增加产品的品种;将被服厂转产为服装厂,和郊区的一个著名乡镇企业联合生产目前市场上最畅销的羽绒服装。两厂转产后,除留用目前现有的员工外,不仅可消化掉200名海岛干部子女,还需从社会上招聘40名青工。师党委经过研究,认为姜河的方案不仅解决了海岛干部子女就业问题,而且还可帮助地方政府解决大量知青返城安置难的问题,这样也有利于促成地方政府对两厂转产改造相关手续的审批。方案定下来以后,紧接着办理各种手续,果然是一路绿灯,可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竟卡在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身上。
老被服厂分为东西两片厂区,中间隔着一段40米宽的居民地,住着8户人家。按照新厂改造方案要把两片厂区合一,“坐地户”必须动迁。现在已经有7户顺利迁出,剩下的一家“钉子户”岿然不动,户主是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家里只有一个孙子。动迁办和居民委嘴皮子磨破了,而这位曾经留过洋、受过高等教育的老太太却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如果采取强迁手段,老太太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谁也担当不起。无奈之下,市里动迁办就把这个“球”踢给了部队,动迁处长还笑呵呵地送来一句恭维话:解放军同志做群众工作不是有一套嘛!
情急之下,姜河只好亲自出马做老太太的工作。这天,他来到了这幢日式二层木质结构的小楼,一名女军医和三个小女兵比他提前来了一步,给老太太检查了身体,还帮助老太太洗了头、剪了指甲,换上了新衣服,告诉她一会儿我们部队有个大首长要来看您。
“……大妈,清明节就要到了,我带了些祭品,过清明的时候,我陪您老一起去祭奠一下大叔和你的儿子、儿媳。”
起初,老太太还是一言不发,姜河刚才的一句话终于打开了老太太话匣子:
“首长……咳,我就叫你孩子吧,我儿子要是活着比你还大两岁呢。”
“好哇,叫孩子我心里头热乎。”
老太太的话渐入正题:“我不搬不完全是舍不得这幢房子,也不是卡你们多要几个钱,平反的时候组织上一下子就给补了十多万,这幢小楼动迁办也答应给8万动迁费,我一个老太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就一个孙子也够他花了。”
姜河不解地问:“哪大妈……”
老太太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我对你们解放军有杀夫弑子之仇啊!”
“哦!”姜河不觉地叫了起来,顿了一下,说:“冤有头债有主,今天大妈有苦诉苦,有冤诉冤,我听着。”
“说来话长啊。”老太太深深地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我的先生早年留学日本,是学化工的,那个时候我在日本上中学,我们俩是在那结的婚。新中国成立后,带着我们唯一的儿子回到祖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先生在化工厂当工程师,我在中学教日语,当时我家就住在这个小楼里。”老太太脸上刚润出一片潮红,马上又褪了回去,“可是好景不长,‘文化大革命’开始了。67年底厂里来了‘军宣队’,队长是你们岛上部队的一个姓王的副司令,外号叫‘王大狠’,说是过去在战场上打仗的时候出手特别狠,敌人都怕他。这个‘王大狠’可真狠哪,就像指挥打仗一样,连续搞了三大战役,非要彻底揭开化工厂的阶级斗争盖子不可。结果一夜之间把我家先生打成了反动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和日本特务,连续几天戴高帽、挂牌子,还搞‘喷气式’。先生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哪抗得了这种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老太太泣不成声,几个小女兵也跟着抹眼泪,女军医问:“后来呢?”
“当时我儿子和儿媳也都在化工厂当技术员,受他爸爸问题的牵连,技术员不让干了,让他俩在工人食堂里当杂工。有一天,食堂里发生食物中毒,死了几个人,这可了不得喽,‘王大狠’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挖地三尺也要把投毒的阶级敌人挖出来。我儿子、儿媳成了重点怀疑对象,说他们是在搞阶级报复。两个人被造反派关了起来,天天审讯、批斗,我儿子的胳膊都让他们给扭断了,儿媳妇被剪了‘鬼剃头’。实在是逼得没法活了,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偷偷地跑了出来,在东海头双双跳了海……”
老太太又哭了一阵子,接着讲道:“我抱着刚满2岁的孙子被撵出了小楼,在乡下亲戚家躲了几年。先生和儿子儿媳的问题平反以后,我和孙子又回到了小楼。听说那个‘王大狠’后来得了癌症,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姜河沉思了半天,微笑道:“大妈呀,您留过洋当过中学老师,也是个有知识的人,那咱今天就讲点大道理。”姜河给大妈剥个桔子递过去,“十年浩劫伤害了成千上万个家庭,对您一家的伤害也是刻骨铭心的。中国人正是从这场劫难中清醒过来,踏上了四化建设的新里程。当然,过去的悲痛不应该忘记,历史的疮疤永远也不会抚平。但是,如果这些曾经受过伤害的人都像您老这样总是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之中,老是抱着那快旧伤疤不放,哪还怎么干四化。”……
姜河足足讲了半个小时的大道理,期间女军医和三个小女战士也不乏甜言蜜语地溜点缝。老太太有些心动,嗫嚅道:“大道理我当然懂,可是一想起那个‘王大狠’,我的心都在颤抖,恨死他了。”
姜河说:“解放军有几百万,出那么几个坏蛋不足为怪,代表不了解放军。再说那个‘王大狠’在运动后期也得到了法律的制裁,最后病死在监狱里,您老也该解口气了。”
老太太心软了:“其实帐也不能全记在‘王大狠’的身上,他也没亲手打过人,他是军人,得执行命令。那个时候的人都疯了,心都是那么狠,咳,这个帐该记哪呢?”
“帐,就记在林彪、‘四人帮’身上,您老还是高高兴兴地安度晚年,带好孙子吧。”
一提到孙子,老太太又忧郁起来:“大妈我就这么一个心思,要不我早就带着钱到养老院享清福去了。我们家就剩下这么一条根,今年18岁,大学没考上,成天在外面逛游,真担心孩子在外面学坏,要是那样,我对不起他的父母、更对不起我的先生。”
“为什么不给孙子找个工作?”
“满大街都是待业青年,到哪去找工作?”
姜河思考了一下:“哎,大妈,您看我给您老出个主意怎么样。明天就让您的孙子到被装厂去上班。”
老太太喜出望外:“什么,明天就能上班?你说话算数?”
女军医在一旁插嘴道:“姜政委是专管这件事的,他说了就算。”姜河步步深入:“如果您同意的话,年底我再让他去……”
“让我孙子去哪?”老太太着急了,“孩子你快说啊。”
“大妈,我不敢说。”
“你要急死大妈呀。”
姜河说:“我是想让他年底去当兵。我们部队正准备成立文化补习学校,你孙子是个‘大学漏子’,复习复习准能考上军队院校,这样您老也就可以安心地去养老院了。”
老太太高兴道:“我先生读了一辈子的书,活着的时候就盼望孙子将来也能是个做学文的人,这下可好了,圆了先生的梦。这样的好事,你咋不早说呢?
姜河说:“大妈不是对解放军有仇吗,我是怕您老不同意反而还要责怪我。”
老太太凝思了一会,慢慢地说:“先生在世常吟一句诗,叫做‘相逢一笑泯恩仇’,今天姜政委的一席谈,我看清楚啦,解放军还是好人多,能人多。咱们这也叫‘相逢一谈泯恩仇’。孙子交给你们部队,我去养老院……”
三个小女战士抢着说:“奶奶,你到了养老院,我们每个星期天都去看您。”
“哎——我的好孙女。”老太太眼里闪着眼花,用颤抖的声音对姜河说:“孩子,明天你们就来——扒房子吧。”
姜河惦记着办文化学校的事,从老太太家一出来,就顶着7级大风赶回了大山岛。刚进办公室,关得海的电话就追了过来:“我正在和彭山副政委研究筹办文化学校的事,你也过来一起听听情况吧。”
“老司令,您简直要把我给拖零碎啦。”姜河来到关得海办公室就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脸色腊黄,“七级大南风,登陆艇倾斜30多度,我把夏扬中午给我煮的那半斤饺子全孝敬给龙王爷了。”夏扬是姜河的爱人,原来是要塞区文工团的演员,后来改行做政工,现在是警备区医院的副政委。
关得海忙说:“把你夫人得罪了可不得了,下次再到警备区医院体检还不把我给判个‘死刑’才怪呢。”
彭副政委说:“风这么大,多遭罪,等风刹了再回来吗。”
姜河说:“哪我可不敢,司令把咱们盯得这么紧,革命加拼命豁上小命也得回来。”
“净瞎扯。”关得海笑道,“早晨咱俩通电话时,我还告诉过你风大就不要着急回来嘛,你硬是不听。我知道,办文化学校的事,你呀,比我还着急。”
姜河喝了几口热茶,脸色明显好看了些:“怎么不急啊,这是老政委鲁鸣多年的一桩心愿,也是老司令您的一块心病,这个问题到了该解决的时候啦。”
关得海说:“是啊,自从军队基层干部选拔制度改革后,培养选送优秀学员苗子入军事院校深造,已经成了部队一项经常性的工作。由于我们海岛部队驻地分散、信息闭塞、文化落后、师资力量薄弱等问题,导致学员苗子的培养工作面临许多困难。前几年咱们搞“岛自为战”,各单位自行组织补习,考试时临时集中、仓促上阵,结果每年报考的人倒是不少,录取的却廖廖无几。鲁鸣同志当时就曾提出创办文化补习学校,集中组织全区的学员苗子进行文化补习和训练,以此提高向院校输送学员苗子的质量,由于忙于精简整编,这件事就暂时搁了下来。现在是该列到重要议事日程上了。老彭,你还是先说说情况吧。”
“进展不错,困难不少。”彭山汇报道,“校舍已经解决,准备设在沙河镇我们师后方兵站空闲营房里。这主要是考虑办学环境。因为我们办学必须得借助地方力量,如果设在岛上,地方现有的师资力量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我记得沙河镇有一所相当不错的中学,你嫂子就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可惜没等她考上大学就成了我的媳妇。”关得海笑着说。
姜河说:“位置也适中,距离各岛都不远,便于保障。”
彭山说:“我们就是基于这个考虑才把校址定在那里。沙河镇中学是市里的重点中学,我们可以借助他们雄厚的师资力量,搞开门办学。学校李校长态度很积极,答应把文化补习班的教学任务统一纳入到学校的教学计划之中,拟派出9名教师专门为我们上课。”
“老彭,这事你办得明白。”
“司令,你先别表扬我,困难还有一大堆呢。”
关得海说:“我说过,不管有多大困难,也要把文化学校办起来。学员苗子中不少是我们海岛干部的子女,这些年跟着父母在海岛没有得到很好的文化教育,把他们都耽搁了,这笔欠帐要补回来。”
姜河说:“干部科搞了个统计,自78年恢复高考以来,在海岛随军的干部子女没有一人考上大学,考上军校的也廖廖无几,这个数字让我难过。海岛干部献了青春献子孙,亏了自己误了子女,这笔欠帐如果再不补,可就凉了海岛干部的心哪。老彭,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吧。”
“首先是编制问题。教员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文化学校从校长到管理保障人员少说也得配10个人,而学校没有编制,人从何来?”
关得海思忖了一会儿,说:“编制问题,我看就以兵站现有编制为基础,校长由站长兼任,再从各单位抽调几个人。”
姜河说:“部队精简整编工作刚刚结束,现在超编一人都要挨纪律处分的。”
关得海说:“当然不能超编。现在不都在讲要用活政策吗,我们在保持总编制员额不超的情况下,干部占师机关的名额,一个部门占一个,战士占各团公务班的公务员编制,一个团占一个,师里公务排也占一个。这样不就够了吗。”
彭山说:“你把各团团首长的服务人员编制占了,怕是要骂娘的。”
“只要能把这笔欠帐补回来,我这张老脸还怕骂吗。”关得海笑着说:“编制是我定的,人由你老彭来选,人要是选不好,我可要骂你哟。”
“全师官兵任你选,要谁给谁,谁行用谁。”姜河对彭山说,“还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关得海接道:“不用说,再一个问题就是经费问题,你就说需要多少钱吧。”
“大致算了一下,校舍改造、生活和教学设施配套加起来将近60万。”
“60万,这可是个不小的数字。”关得海对姜河说,“现在各个方面都急着用钱,都在盯着师里这点家底经费,我看就给他们50万吧。”
姜河说:“我看可以,剩下的问题,老彭再想点办法。”
彭山想了半天,勉强地点点头:“50万就50万吧。”
关得海说:“不过,学校可要办得像回事呀。”
彭山道:“请司令、政委放心,我们一定办个一流的文化补习学校。”
32
洪副师长陪关得海、姜河从马兰河干休所施工现场来到南山村,这里的干休所新建工程停工了,原因是地基下面发现了一个暗堡群。
关得海正在为马栏河干休所由于河水倒灌地基需要改建和社区规划标准的提高而增加的100万施工经费发愁,这里却又冒出了个暗堡群,叫道:“越是钱紧,越来事。”
姜河皱着眉头问:“市里城建部门有没有这方面的资料?”
洪副师长嘴唇布满了一圈燎泡:“城建局、规划局都跑遍了,根本找不到资料。倒是找到一位80多岁的老头,当年给日本人当过劳工。他说这是日本鬼子修的一个秘密地下指挥部,大堡连着小堡,大大小小一共24个,水泥混凝土浇注一米多厚。后来小鬼子眼看要完蛋了,地堡还没等启用,就悄悄把它封死了。”
姜河又问:“把这些地堡清理掉,需要增加多少经费?”
洪副师长答道:“清理本身不需多少钱,关键是这里地处闹市区,人口稠密,爆破作业的各种安全保险、环境污染费以及清理后地基的回填费用比较高,大约得需要50万。另外,根据市里现代化大都市建设规划的要求,今年新建小区必须同时完成环保、绿化、社区文化活动等配套设施建设,这一块子也需要增加经费50万。”
“和马兰河一样,又是一个100万。”姜河说。
关得海把手一挥:“那也得干!砸锅卖铁也得干!而且一定要干好。”
后勤部长在旁边插了一嘴:“洪副师长考虑到老首长们在海岛住平房大院住惯了,还准备给每户在楼下盖一个带地下菜窑的小仓库外加一块20平方米的小菜地。不过不用花咱一分钱,用咱们的施工连跟工程队换工。”
关得海满意地说:“谁说洪副师长对老海岛没感情了,想得很周到嘛。”
“司令说得对,是要讲感情。”姜河道,“老洪,你是个‘外来户’,老首长们对你的一举一动都很敏感,要为老首长们服务好,首先要解决好态度问题。我们既要讲感情也要讲政策,凡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只要不出大格,就要积极主动地办好,政策不允许的,一定要向老同志们解释清楚。”
后勤部长接过话说:“有的老同志还提出给每家垒个鸡窝,把岛上的鸡呀、鹅呀带下来接着养,洪副师长解释说这是城里不是海岛,养家禽人家环保部门要罚款的,老首长这才不再提了。”
“既要讲感情又要讲政策,这个度不好把握。”关得海指着几个穿着老式军装拄着拐棍在工地边上转悠的老头,“你看,老首长们天天在工地上监你的工,干了一辈子革命好不容易进了城,像关心自己的儿子一样关心这个房子。小洪啊,你这个总指挥要立下军令状,必须保质保量按期交工。”
洪副师长有些为难:“军令状我敢立,只是经费必须按时到位。”
关得海说:“你放心,短缺的200万,我们回头再研究办法。记住,不管有什么困难,工程绝对不能停,一定要保证老首长们在新房子里过新年。”
一辆吉普车没命地钻到工地,车还停稳,财务科长就跳了下来:“报告老司令、姜政委,钱、钱……”
后勤部长瞪了财务科长一眼:“钱多的着火啦?别着急,慢慢说嘛。”
财务科长咽了一口唾沫,汇报道:“刚才财务处来电话通知,上级原计划今年下拨的100万寡妇楼……”听后勤部长大声“哼”了一声,财务科长忙改口道,“哦,是遗属楼建设那笔款项泡汤了……”
“泡、泡汤了,什么原因?”后勤部长急着追问,“快说呀!”
“由于海建经费紧张,上级对今年的预算做了重新调整,优先考虑海防部队营房建设,遗属楼那100万今年就不再下拨了,列入明年预算。”财务科长又讨好地说,“财务处长说了,现有经费你们可在内部调整使用,明年的100万肯定瞎不了。”
关得海用力踹了一下脚下的暗堡,大声吼道:“明年?老子今年就要让她们住上新楼。”关得海叉着腰,来回踱着步子,“又是一个100万,整整300万,老子到哪去弄这300万!”
干休所这边一波三折,困难重重,而干部子女就业安置工作却进展顺利,“坐地户”全部顺利迁出,两厂改造工程已经开始启动。本来准备等着看笑话的市动迁处长对姜河说:解放军同志做群众工作确实是有一套,这回我可真服了。师里从家底经费中垫资了150万作为转产改造和新产品开发的启动资金,历年退伍待业的干部子女已经陆续开始进厂上班。姜河对前一段工作甚是满意,正琢磨着遗属楼泡汤后,遗属们的工作该怎么做,遗属们却自己找上了门。
早晨上班,姜河在办公室屁股还没等坐热,几位烈士遗属就哭哭泣泣地找他上访来了。这是一支由老中青三个年龄段组成的遗属上访团,为首的是营长董老虎的老伴蒋桂花。董老虎上岛的时候就是营长,58年冬天,在一次组织新兵手榴弹实投中发生意外,他为了保护新战士光荣牺牲。蒋桂花今年63岁,是第一批随军上岛的家属,当时还是个30刚出头的小媳妇,现在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了。
“俺家老虎当连长的时候,他关大刀还是个小排茬子。”蒋桂花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姜河让出的座位上,“如今他当上司令,扔下我们这帮寡妇就不管了,他还有没有点良心!”老太太说话急了点,显得气不太够用,喘了喘,接着说,“关司令春节慰问不是跟我们讲过吗,亏谁不能亏老干部,再难不能难寡妇,现在寡妇楼没钱盖了,这不是为难寡妇是什么!”
一位看样子50岁不到的中年寡妇流着泪叨唠:“俺家老头死的早,要不也进了干休所,现在连个寡妇楼也住不上了。”
另一位更年轻一点的寡妇从进门就抹眼泪,听了两个老寡妇说的话,眼泪更止不住了,小声嗫嚅道:“俺还年轻,就指望早点进了城,条件好一些,俺再找……”年轻寡妇欲说又止。
蒋桂花指着年轻寡妇说:“小英子,说,有什么不能说的。”转过脸又冲着姜河,“小英子26岁就守寡,今年还不到30岁,不就是想进了城,再找个合适的伴过日子吗。”说着老太太眼泪也掉了出来,“我也是30多岁就守的寡,那个时候没现在这个条件,在岛上一守就是30年啊。小英子,你可别像大妈我,那30年不是个滋味啊……”蒋桂花越说越伤心,几个寡妇抱头哭成一团。
姜河是怎么做寡妇们思想工作的,不得而知。只是看寡妇们走出他办公室时脸上的表情,可以判断出效果并不理想。
找上门来的还有许百羊的老婆秦三曼,不过她来关得海的家是和杨巧珠商量女儿婚事的。
杨巧珠笑盈盈地说:“大嫂,你再和点面。老关打来电话,说他们下午回岛,晚上姜河和曾之明也要来看你。他们说是来看你,其实啊,是来蹭咱们的饺子吃呐。”
太行山的黄土已经在秦三曼52岁的脸庞上砌出了一道道沟壑,说起话来还是那么低声小气的:“老许也是常念叨,在海岛这么多年鲅鱼馅饺子没吃够。”秦三曼把衣服袖子使劲往上撸了撸,擦着头上的汗,“这面真细粉,越揉越筋道。现在部队细粮供应还是20%?”
“嗯。”杨巧珠飞快地檊着饺子皮,“听老关说,明年海岛部队就要百分之百地供应细粮了。”
“老许在部队吃了20多年高梁米,胃都吃坏了。他那个风湿性关节炎也是在岛上得的,现在岁数大了,一上秋就得把羊皮裤子穿上。他说等熟一张好皮子,给老关也做一条。”
“在岛上时间长了,有哪个不得胃炎、关节炎的?老关这个山东棒子,就爱吃面食,这回细粮多了,我天天给他包饺子吃。”
“部队现在的生活比刚上岛那阵儿真是好多了,听说连队以后还能住上楼房?”
“是呀。你真该把老许拉来一起看看。”
“老许那个倔脾气,你还不知道?老关和鲁政委那么劝,他就是不进干休所。这次俺要拽他一起来看看孩子,看看老战友,他死活就是不肯,说眼下正是熟羊皮的好季节,舍不得扔下那几张老羊皮。唉,俺心里有数,是舍不得他那张老脸皮。他总说自己是犯错误回来的,没脸见老战友,就在太行山上老老实实地放羊吧。”
杨巧珠说:“不都平反了吗,别老跟自己过不去,再说,也得为你和儿女们想想。老许还有沈教导员和老关都是从老一连出来的,沈教导员57年就牺牲了,老许上了太行山,老关心里老觉得对不住两位老战友,老许要是进了干休所,他心里也能宽慰一些。”
秦三曼说:“巧珠,咱不提这个老倔头了,还是说说孩子们的婚事。俺看也别赶什么‘五一’、‘八一’的,差不离儿,就给孩子们办了。俺来就是想帮你一块张落张落,平时俺隔的远,也帮不上什么忙,净让你操心了。”
杨巧珠说:“大嫂,你来一趟不容易,在大山岛多住几日,过两天,咱俩一块去青龙岛再准备也赶趟。其实呀,我也没干啥,都是珊珊一手操办的,也真难为她了。珊珊一心恋着小屿,谁知他却跟礁礁弄到了一起。现在的孩子咱们真是搞不明白。咳,只是苦了珊珊。”
说到这,秦三曼有些伤感,眼圈也红了:“珊珊这孩子像老许——真犟,你说感情这个东西能硬掰吗?眼瞅小30了……唉,小三也不让我省心,闹着要年底复员去考大学。”
“滨滨你就别再操心了。师里在沙河镇办了个文化补习学校,专门给参加高考的学员苗子补习文化,海岛干部子女还给优惠100分。老关和姜河都说了,老许的儿子也应该享受这个优惠政策。这回啊,滨滨考军事院校没问题啦。”
两个人正说着,一位军官拎着大包小包地进来了。
军官鞠着身子很有礼貌地问候道:“秦阿姨您好。”
秦三曼不好意思地问:“这位首长是?……”
“什么首长,”巧珠笑着说,“这是沈水旺的二小子——沈陕北,是师里作训科的科长。”
秦三曼啧啧嘴:“哎哟,也这么大啦,都当上科长了。老沈家这几个孩子都有出息。”
沈陕北说:“听说阿姨来了,我特地来看看您。许叔叔怎么没来,他还好吧。”
“好、好着呢。你妈妈她还好?”
“妈妈去年去世了。她活着的时候常念道,许叔叔是为了我们家才受处分的,这个情一辈子也还不清。”
“孩子,别说傻话,什么还不还的。”秦三曼说,“你爸爸是许叔叔的指导员,没有你爸爸的帮助教育,许叔叔后来能当上后勤部长?这是啥情意呢!”
巧珠插话道:“都别外道了。老一辈人死的死、散的散,现在这些孩子又都聚到了一块,有个大事小情的,孩子们都能互相帮助,人家还给他们取了个名字,叫什么‘青龙帮’,我听着,这心里真是高兴啊。”
秦一曼痛爱地端详着沈陕北:“今年也有30好几了吧?”
“快35了。”
“孩子几岁啦?侄儿媳妇在哪工作?”
杨巧珠插言道:“离啦,离婚3年了。”
“离啦?”秦三曼惊讶道。
巧珠气愤地说:“带着女儿跟一个日本商人跑到东京定居了。”
“哎,这样的女人跑就跑了吧。陕北条件这么好,还怕找不着老婆。”秦三曼的眼睛里衍射出母性那特有和目光,探试道,“没有再找一个?”
沈陕北说:“没遇到合适的,再说工作也忙,以后再说吧。”
秦三曼的眼神里内容多了起来:“该找了。你看着谁合适就让岛上这些叔叔阿姨们帮助撮合撮合。”
沈陕北走了之后,秦三曼对巧珠说:“你看珊珊跟陕北合不合适?”
巧珠说:“我也是这么寻思的。”
“那你就和老关帮他们撮合撮合。”
“老关心思多,他还能撮合这个事?我就全包了吧。”
关得海这些天确实在想着一桩心思:鲁鸣临走时告诫他,要放开点手脚,多让曾之明和姜河他们往前靠,把他们都稳稳当当地扶上马,再送上一程。自己毕竟是个过渡师长,说走就走了,不能什么事情都大包大揽,特别是一些连续性比较强的工作,应该多让新师长、政委拿拿主意,这对他们既是个锻炼又是实际考验。于是,下午从干休所工地返岛后,他就把曾之明和姜河找到了办公室。
“300万不是个小数目。”关得海开门见山地说,“我只讲个原则,具体的盘子由你们定。”看曾之明有些拘谨,又说,“曾之明你不要往后缩,虽说‘副’字还顶在头上,但上级已经明确,过了‘五一’我就撤,你即刻走马上任。现在我就把夹板先给你套上,如果干不明白,‘副’字就别想摘下来。”
曾之明笑道:“老司令,你把我盯得够紧啦。”
“不是我盯得紧,而是老太太穿鞋——钱(前)紧呐。”关得海从抽屉里拽出一份报表,指着说:“现在师里可动用的家底经费只有300万,两厂转产改造垫资了150万,创办文化学校用去50万,剩下的100万留给在职的师团职干部建家属楼。另外还有二千多万的海建经费,这笔钱无特殊情况是不可挪用的。”把报表往桌子上一扔,“蛋糕就这么大,你俩就看着切吧。”
沉默了一会,姜河先开了腔:“海建经费中有220万是用于新建师机关办公楼的。我的意见是办公楼缓建,拿出200万补助到干休所,先把老干部们的房子问题解决了。”
关得海点点头,心里忖思:这栋办公楼还是部队上岛第二年建的,那个时候是慌不择路,寒不择屋,能有个窝办公就行。现在看不仅房子结构、面积已经满足不了办公的需要,而且由于年久失修,房子漏雨、漏电,机关干部叫苦连天,都盼着今年能住进新办公楼。
“我同意政委的意见。”曾之明说:“干休所不能停建,这不光是怕老干部们骂娘,更重要的是衡量我们这一届班子能不能把群众的利益放在心上,对老干部是不是动真情办实事。剩下的20万把办公楼小修一下,还能坚持个三两年。”
关得海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把地板踩得“吱、吱”响:“这个地板还是当年用废旧炮弹箱子铺得,是该建座新办公楼了。在目前资金紧张的情况下,你们能首先考虑到老干部,这很好,这就叫做‘亏谁不能亏老干部’,我同意这个方案。不过要委曲你们在这座破庙里再当两年苦和尚了。”又问:“遗属楼不建啦?”
姜河心领神会:“我知道老司令还有一句话‘再难不能难寡妇’,现在确实是难,我看先缓一缓,前几天我做了遗属们的工作,效果不太理想,让彭副政委再进一步做做工作,争取她们的理解。”
曾之明说:“我看遗属楼不能缓,要缓就把现职师团职干部的家属楼缓一缓,把那100万挪到遗属楼上。”
姜河忙说:“这不合适。军区批准我们在滨城市里建立海岛师团职干部家属基地,这个政策大家盼了几十年,现在终于出台了,建房经费年初也作了预算,建房方案是经过师常委集体研究并报请上级批准的。另外,现在有的干部怕影响孩子中考或高考,已经让家属带着孩子先下岛在城里租房子住,如果缓建,恐怕会影响一大批同志的情绪。”顿了一下,又说,“我在市里有房子,是夏扬他们单位给她分的,我要是提出缓建,人家会说我这个政委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关得海说:“是啊,警备区家属大院把我的房子也准备好了,我一抬屁股走人,给你们扔下一个大包袱,大家会跟着屁股骂我的。所以,这个方案我也是难以启口啊。”
“这个我理解,政委和老司令提这个方案都不合适。”曾之明想了一下,说:“那就由我在常委会上提。”
姜河不安地说:“这会把矛盾都集中到你的身上。你现在头上还悬着个‘副’字,上级来考核会有人投你反对票的。”
“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说要立党为公吗。”曾之明苦笑道,“只要能把遗属楼盖起来,让死去的战友们在九泉之下不骂咱,我曾之明头上的这个‘副’字悬就悬着吧。”
听了这话,姜河情绪为之一震:“之明同志态度如此鲜明,我自愧不如。唉,当副政委时,干起工作好像没啥顾虑,现在当上主官了,倒瞻前顾后缩手缩脚起来。人啊,官做得越大,越看重头上这顶乌纱帽。有的人宁肯丢了良心、丢了人格,也舍不得丢掉头上这顶官帽子。这个方案我和之明同志一起提,谁愿说闲话就随他说去吧。”
两个人的话,让关得海心里热乎乎地,语重心长地说:“立党为公、为民造福,这个话谁都会说,可真正做起来难。今天的300万,你们俩盘子定得准,我赞成。今后,你们俩坐在师长、政委这个位置上,屁股一定要坐在最广大的群众利益这一边,一个对战士、对部署,特别是对老海岛没有感情的人就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他满意地看了看两位部下,又说:“现职师团干部的家属楼也要争取干。钱吗?我来想想办法,凭我这张老脸四处化化缘。”说着,看了一眼手表,一拍额头,“糟了,许百羊的老伴秦三曼和你嫂子还在家里等我们回去吃鲅鱼馅饺子哪,这会儿恐怕饺子早凉了,两个老太婆还不知道说什么难听的呢。走,快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