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深秋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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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盈月亏,潮起潮落。当年的“红哨兵”关小屿现在已经是青龙岛守备区的一名炮兵连长了。这是1982年的秋天。
3年前,当关小屿从炮兵学院海防系毕业时,学院要留他当教员,院长朱丑娃一个劲地向关小屿打保票:影响不了你的进步,两年之后就让你在射击教研室挑大梁。关小屿却大言不惭地对他的院长伯伯说,在老山前线代了3个月的连长,我才知道什么叫“连长、连长,半个皇上”。当官就得带兵打仗,像您和我爸爸当年那样,大刀片一挥——同志们跟我上!那才叫过瘾,当个教书匠多没劲。朱丑娃无可奈何地给关得海打电话说,“这小崽子和你年轻的时候一个吊样。”
在关小屿的身上确实能看到关得海的影子。他不仅在长相上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只是个子要比父亲高一些,眼眉长得清秀一些,而且在带兵上也继承了父亲的作风:对己严、待兵亲、用兵狠,确有那么一种“大刀片一挥——跟我上”的气魄。然而与父亲不同的是,关小屿与他的同辈军人们一样,身上沐浴着新时代的曙光,充满了开拓进取的无穷力量,他不甘默默无闻地守成父辈们打下的江山,更想开创出属于自己的一片新天地。从他的身上既能让人触摸到涌流在将门虎子身躯中的那种阳刚之脉,又能让人品味出当代军人那种新颖的儒雅才气。他一再推崇的用知识育人建连等一些比较前卫的带兵观念和用兵之道,很得上级的赞赏和战士们的认可。当连长两年半,把炮兵一连带得呱呱叫,不仅彻底甩掉了落后连队的帽子,而且还成为全要塞区的训练尖子,去年被军区评为“基础训练先进连”。于是,关得海给朱丑娃打电话说,“看来小屿还真是块带兵的料。”朱丑娃却说,“我看这小崽子带兵和你年轻时用的不是一个道。”
现在关小屿正顶着秋天的骄阳蹲在一门火炮的后面,随着火炮身管横向移动,不断地在对讲机里喊道:“速度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远方海面上一艘小冲锋舟按照他的指令不断变换着速度。过了一会儿,指挥排长走过来说:“连长,到点该收操了。”关小屿抬起头瞅瞅托在青龙山顶上的太阳,一张黑瘦瘦的脸上显出一些倦意:“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好,上午测试就到这,收操回营房。”
关小屿正在组织测试的是刚刚配发到部队试用的“对海上运动目标射击指挥系统”。这是我军炮兵首次将计算机技术应用到射击指挥领域的第一代电子装备,关小屿在炮院上学时,就曾参与了这套系统的研制工作。系统发到连队后,关小屿在组织连队训练时,便很快发现该系统的程序设计过于依赖算式决策,而排斥了指挥员指挥素质参数变量。他试图从封闭的程序包中打开一个“接口”,以便能随机输入指挥员的技战术参数,使程序更加完善。关小屿整整熬了一个夏天,总算是见到了一缕曙光——“接口”打开了。现在,部队已经转入协同训练阶段,他又整天泡在阵地上搞实际应用测试,争取在年底能用这套系统参加守备区的实兵实弹演习。
关小屿回到营房,刚进连部,许珊珊的电话就打来了:
“小屿,告诉你个好消息……”
“中午吃油条?”没等许珊珊把话说完,关小屿这边口水就流了出来。
“就知道吃。”许珊珊娇柔地说,“礁礁毕业了,分配在青龙岛海军水警区医院,今天就上岛。我想给妹妹接个风,正好明天是星期天,中午咱‘青龙帮’都到我这来聚聚。你这个‘青龙帮’老大可得来哟。”
许珊珊所说的“青龙帮”,是指关小屿、鲁飞他们这群海岛军人们的后代。因为他们从小都是在青龙岛长大,现在又都在青龙岛陆海空军部队中服役,平时大家相互来往又很密切,所以就有人戏谑他们称“青龙帮”。
关小屿说:“知道了,明天我去。”
电话那头,许珊珊的口气更缠绵了:“中午吃啥?”
“高梁米呗。”
“礼拜六不是吃二米饭吗。”
“上午搞系统测试训练,体力消耗大,我让炊事班早晨提前吃了。”
“还挺会过日子的,不过你也要把自己照顾好,看你一天到晚累得黑瘦黑瘦的。”许珊珊心痛地说,“好吧,中午少吃点,一会儿让小文书过来一趟。”
关小屿嘿嘿一笑:“我闻到了油条味。”
“你这个馋猫。”许珊珊笑嘻嘻地撂下了电话。
许珊珊当年跟着爸爸许百羊回到老家后,又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地上了几年学。到了73年春天,也就是关小屿当兵的那一年,关得海可是费了不少劲,总算把许珊珊的一身军装混上了。又过了几年,部队刮起了“后门兵”的风,妹妹许礁礁轻松地也穿上了海军服装。在“青龙帮”中,许珊珊算是“大姐大”了,兵龄长,年龄和关小屿同岁,现在是守备区医院的化验员。
吃完午饭,文书李永生捧个纸包走进连部:“连长,许化验员对您挺够意思啊。”说完,狡黠地笑了笑。
关小屿白了李永生一眼:“你小子别一天到晚不想正事,我可告诉你,再有几个月就要考试了,到时候考不上军校,哭鼻子抹泪,我可不搭理你。”
李永生现在是第二个年头的兵,准备明年报考炮兵学院,可是文化底子不太厚实,天天晚上拉着连长关小屿给他吃“小灶”。听连长这么一说,他马上老实了:“好、好,连长你先把许化验员给的‘小灶’吃了,一会儿再给我吃‘小灶’。”
守备区医院和炮一连就一墙之隔。医院女兵多、吃得少,伙食自然就好,馋得连队的男兵们把脖子抻得老长,鼻子噘得老高,吃不着闻闻味、看看小女兵,心里也挺舒服。关小屿却不用抻脖子噘鼻子的,医院做好吃的,许珊珊总会偷偷地搞出一点送过来。
纸包里果真是5根油条和一条小干鱼。关小屿午饭是留着肚子的,这点东西三下五除二一会儿就消灭掉了。收拾桌子时,从纸包夹层中掉出一块手绢,中间还夹着张纸条,上面是珊珊的笔迹:“明天聚会,把这块手绢带上。你的那块就留着当擦炮布吧。”小屿自忖道:“珊珊心真够细了。”
许珊珊正值怀春的年龄,心里深深地爱着关小屿。她那扇春风荡漾的心扉正向他敞开,痴痴地等待着关小屿那支丘比特之箭。
是日下午,要塞区司令员关得海站在一条登陆艇的甲板上,烈烈的秋阳照出他两鬓的些许白发,风衣在海风的吹拂下大幅度地向后扬起,他的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结束的军区精简整编的会议之中。
这是一次吹风会。会议传达了中央军委关于军队体制改革精简整编草案,主持军委工作的邓小平同志再一次强调部队不“消肿”不行。会议决定按照精兵、合成、平战结合、提高效能的原则,对部分单位实施撤降并转。中央军委的这项决策是关得海企盼已久的。一年前,他在北京军事学院上学时,参加了那次著名的华北大演习。从这次自建国以来最具有现代战争特点的军事演习中,他清楚地看到目前中国军队无论在编制体制上还是在武器装备和作战理论上都与现代战争要求相差甚远。他想起了20年前的那个“海豹头”,甚至跑到总参科研所去问人家,回答是美国人20年前就开始使用的“海豹头”,目前我们刚从国外引进了一批装备到了重点部队,自己的产品尚在研制之中。造成这种差距的原因尽管是多方面的,但其中之要害是人多钱少。我国的军费开支不及美军的两个百分点,而人数却是美军的两倍,有限的军费让无限膨胀的机构和臃肿的编制占没了,制约了武器装备的改善,严重地影响了军队的质量建设。他清醒地意识到,世界新军事革命的到来,必将引发军队编制体制的变革,要想改变中国军队目前之状况,必须尽快搭上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的快车,首先对军队的编制体制实施改革,而且是非动一番大“手术”不可。但是,他没想到邓小平的决心下得这么快,这让他看到了中国军队加速质量建设的希望之光。他更没想到这一次的“消肿”实际上是两年后裁军100万的一个前奏曲。
关得海为中国军队在精兵之路上迈出的实质性的第一步感到欣慰,同时他深知这一步将会是步履艰难的一步。要塞区整编的大盘子已定,由军级单位降格为守备师,各守备区整编为守备团,几十个连队和上百个小单位要撤消,局部防务要进行调整。这是要塞区组建以来变动最大、涉及面最广的一次编制调整,几乎每名干部战士都面临着进、退、去、留的选择,每个军人家庭的实际利益都要受到冲击,这将是一次艰难而又痛苦的抉择,就如同经济体制改革必将会给我们这个具有五千年文明史的泱泱大国带来阵阵剧痛一样。然而这一步迈不出去,军队将永远停滞不前,也就永远没有出路。会议期间,军区首长找他和要塞区政委鲁鸣谈话:“这次编制调整,警备区仍保持兵团级的架子,你们俩年龄都不算大,暂不做调整,作为后备干部先‘挂起来’。为了保持工作的连续性和整编期间部队的稳定,还暂时兼任整编后的守备师师长、政委,组织整编及各项善后工作。”关得海对个人仕途甚是满足,48岁就是副军职,在要塞区司令员这个正军职的位置上已经干满了3个年头,这次整编他又占了年龄的优势,作为后备干部储备起来。他从心底里感谢组织上对他的信任和重用,因此愈加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大量艰苦细致的准备工作必须在正式简编命令下达之前做好,时间仅有3个月。
登陆艇到了大山岛,关得海看太阳还挂得老高,就没有直接回家,先到机关办公楼转了转。独自在办公楼院内的“O”字形甬道上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心绪很乱。他忘不了当军区司令员在宣布要塞区降为正师级单位那一瞬间,他的心“咯噔”一下,如同刀绞一般,现在还阵阵作痛,同时他看到坐在主席台上的老司令员薛夫脸上的肌肉也在快速地抽搐着。在会前各单位的表态发言中,大家都说中央军委精简整编这一刀砍得好,可是这一刀真的砍到自己的头上,每个人的心都会流血……
回到家里,已是掌灯时分。
在饭桌上,二儿子关小鸥对爸爸从省城带回来的礼物显然不满意,把嘴巴噘得老高:“爸爸,老是给我买书,什么时候能给我买一台计算机啊。”
“一台计算机得好几万块钱,爸爸买不起呀。”关得海给儿子夹了一条小鱼,“别一口想吃个胖子,先把理论功底打好,特别是要把英语学好。”
巧珠道:“小鸥英语学得不孬,中学的曲老师前几天来咱们家考了一下,说小鸥的英语已经达到大学二年级水平啦。”
关得海高兴地摸着儿子的头说:“那好,只要你肯下功夫,爸爸一定会给你买台计算机。”
吃完晚饭,关得海坐在沙发上,看着轮椅上看书的儿子,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关小鸥自从一岁那年得骨髓炎留下残疾后,又先后做过几次大手术,效果仍不明显,现在已经离不开轮椅了。小鸥高中毕业本来可以考上大学,但由于是残疾人而被拒之门外,小屿为此不知哭过多少回,甚至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后来在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的鼓励下又鼓起了生活的勇气,他立志自学成才,学来学去竟迷上了计算机,现在他做梦都想爸爸能给他买一台计算机。关得海心里觉得愧疚,是自己把儿子的病给耽搁了,给儿子带来了终身痛苦,儿子上不了大学,也当不了兵,以后恐怕连找对象成家都难,再以后老了怎么办……
关得海越想越心酸,紧闭双眼仰靠在沙发上。
杨巧珠从橱房里忙完走出来,看见关得海的样子,就心痛地说:“出去开会10多天,回来也不着家跑到机关瞎转悠,赶紧休息吧。”
关得海打了一个哈欠:“还真有点累。不行啦——老喽!”
“我看你出去开了一趟会,头发又白了不少。”巧珠向丈夫递去温存的目光,“快洗洗上床吧。”
和关得海比起来,巧珠还是要年轻的多,这几年相对平稳地过着老夫少妻的日子,使得她越发丰韵起来。离家10多天的老夫,在少妻的渴望中老当益壮了一把。
巧珠喃喃地说:“你是老了,都快当爷爷了。”
关得海懒沓沓地说:“老——怎么啦?当爷爷也不是当和尚。”
巧珠又说:“小屿跟珊珊不知道怎么样了。人家是一片诚心,小屿就是不往心里去,不知他咋想的。”
关得海眼睛也不睁:“你可别管闲事,让孩子们自己做主。”
巧珠又叨唠:“珊珊上午还给我打电话,说今天礁礁上岛,明天孩子们要往一快聚聚……”
关得海已经打起呼噜来。
星期天,关小屿第一个来到许珊珊的单身宿舍,手里还拎着一网兜螃蟹,进门把东西扔过去:“给,礼拜六战士们赶海捉的。”
珊珊高兴地说:“礁礁那个小馋猫最爱吃螃蟹啦。”
说话间,许礁礁一阵风似地刮了进来,看见关小屿只是嫣然一笑:“小屿来了。”小屿会意地点点头。
珊珊在一旁指着妹妹说:“好几年不见面,见了面就这么一句‘你来了’?真是越大越不懂事。好啦、好啦,你陪小屿哥好好聊,本人开始上灶。”说完,去了走廊里。
医院的单身宿舍里没有橱房,做饭都是在走廊里,走廊本来就窄,再让锅瓢碗盆一占,就剩条曲里拐弯的羊肠小道了。刘海洋一手端着盆新鲜海胆一手拉着曾海兰,像怕踩着“地雷”似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来。曾海兰是青龙岛守备区司令员曾之明的女儿,在守备区医院当药剂师,和许珊珊住在一个宿舍楼里。一进门曾海兰就笑嘻嘻地说:“一大清早就听见走廊里叮叮当当的,原来是你啊。”
许珊珊看刘海洋和曾海兰相依相偎的亲密样子,责怪道:“海兰,也不知早点过来帮我忙活忙活,就等着刘海洋来,出海训练才几天。”
刘海洋在海军水警区猎潜艇上当艇长,他完全继承了他爸爸刘大胡子的遗传基因,不同的是他的胡子要比爸爸收拾得利索多了。他裂开刮得青紫的腮帮子,大大咧咧地说:“这叫小别胜新婚吗。”
曾海兰用手指戳了一下刘海洋的脑门:“别不要脸,人家还不一定嫁给你呐。你不是成天嚷嚷要好好表现吗?那就赶快表现吧。”边说边往刘海洋的身上扎围裙,“不会掂马勺,就别想登我们曾家的门。”
刘海洋支楞着两只胳膊,等着曾海兰给他扎围裙,嘴里也不闲着:“你爸上次跟我爸喝酒,正儿八经表过态,说他姑娘非刘家不嫁。”
“谁非刘家不嫁?”说话声中鲁燕进来了,后面跟着沈陕西。“珊珊姐,谁非刘家不嫁?”鲁燕又认真地问道。
许珊珊手里择着菜,没好气地说:“刘海洋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接着又唠叨,“你和海兰一路货色,就在那干等着沈陕西,没一个知道早点过来帮我做饭。唉,我这当姐姐的命苦哟。”
鲁燕也在守备区医院工作,据说正在和沈陕西谈恋爱。鲁燕从背后搂着许珊珊的纤腰娇滴滴地说:“谁叫你是我们的‘大姐大’了,我的苦大仇深的好姐姐哟。”
许珊珊心里高兴,脸上却装生气状:“别净耍贫嘴,来,打个下手,一会儿你哥和你嫂子来了就开饭。”
鲁燕边洗碗边努着嘴对许珊珊说:“我目前对沈陕西还没那个意思。”
“别折腾陕西了,他偷偷地找我要过好几次安眠药。”
“睡不着觉豁该,谁让他‘满嘴的黄土高坡’了,一说话总是饿、饿(我)的,难听死啦。”
这时就听见刘海洋在走廊里喊道:“‘胡司令’、‘阿庆嫂’到——”
鲁飞和关小潮结婚半年多了,小潮的肚子已经有了明显“规模”。鲁飞在守备五连当指导员,小潮是海军水警区医院的外科医生。小潮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问道:“怎么海涛、滨滨和楚楚他们没来?”
许珊珊说:“那三个小新兵蛋子我没叫,他们要是来了,这小屋子还不得挤爆炸了。”
屋子确实很小。小潮是重点“保护对象”,当然坐在最好的位置——床上,其它人有坐在床头、有坐在水桶上的,但都像是俗成约定似地成双成对靠在一起,只是关小屿不知坐哪是好,晃来晃去,就坐在了许珊珊和许礁礁中间。
席间,大家先是夸了一阵礁礁越长越漂亮啦,气质比姐姐好啦。接着,刘海洋借着酒劲又是一阵胡侃,什么“陆军大哥土、海军妹妹俏、空军老弟睡不着觉”。说得沈陕西瞅着鲁燕,心里叹气。沈陕西是沈水旺第4个儿子,在他还没生下来之前,沈水旺就把儿子的名字起好了,他还常常引以自豪地说,4个儿子名取南、北、东、西,满天下都有我的儿子。沈陕西现在是青龙山空军雷达站的副站长,小伙子长的一表人才,正在追求鲁燕。可是鲁大小姐嫌弃人家说话乡音太浓,硬是不答应,害得沈陕西常常失眠。
关小潮捧着肚子,自豪地说:“我们海军又来了个俏妹妹,你们陆大哥、空老弟都要好好地表现哟。”话音里,许礁礁深情地看了关小屿一眼,这一细节被姐姐看在眼里,心里激起无名的小小波澜。
鲁飞举起碗,说:“夫人说得好,来,为海军俏妹妹荣登我岛整一杯。”
关小屿看着妹妹颇具“规模”的肚子,想起了当年彩排《沙家浜》“掉肚子”的事,就对鲁飞说:“你‘胡传魁’的肚子是假的,掉了也没事,小潮的肚子可是真的,你要是把‘阿庆嫂’的肚子整掉了,我‘郭建光’饶不了你。”
鲁飞拱手道:“大舅哥放心,掉了不还有枕头吗。”
笑声中,鲁飞喝了一口酒,又说:“听说部队马上要整编了,守备区要降格,海军水警区也要降格。”
刘海洋一仰脖把酒干了,嘴巴一抹:“愿做革命一条鱼,哪里有水那里去呗。”
沈陕西插上一句话:“饿(我)们空军也要减掉好几百号人,这么多人往哪安排。”
鲁燕白了沈陕西一眼:“这是你们空军司令考虑的事,你净在那瞎操心。”
刘海洋对鲁飞说:“听说你那个营全撤掉,你不准备借此机会和小潮一起往哪活动活动?”
关小潮抢白道:“他在连队干得一包劲呢,还能想这事。”
鲁飞打着哈哈说:“我呀,愿做革命一把泥,抹在哪里不起皮,安排到哪都没意见。”
刘海洋说:“小鸡不撒尿,各走各的道吧。”
许珊珊看关小屿只顾闷头吃海胆,就问:“小屿,你准备走什么道?”
关小屿抬头想了一下,笑着说:“不是有句话吗,‘愿做革命一块砖,东西南北任党搬,砌在楼顶不骄傲,垒在侧所不悲观’,我就是那块砖,只要能让我带兵,安排到哪都行。”说着,他“哎哟”一声,手让海胆刺给扎出了血。许珊珊见状,赶忙从小屿兜里掏出那块白手绢给他擦血,礁礁却一把拉过小屿的手,含在嘴里。
关小潮说:“还是我们海军的外科医生会处置,这海胆刺毒性很大,不赶快把毒汁吮出来会感染的。”
礁礁把“毒”吮出来之后,用那块手绢给小屿擦了擦,随手就把手绢扔了,又从自己兜里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给小屿:“你那块手绢已经脏了,用这个吧。”
这时,许珊珊的脸色明显地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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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晚是沉甸甸的。忙碌了一年的海岛人,刚刚把黄橙橙的田野、鲜灵灵的大海收获到了自家的小院里,正捂在被窝里搂着钱匣子做美梦呢。是党的十届三中全会给海岛带来了这个殷实的秋夜,让刚刚走上改革开放之路的海岛人美梦成真,也让刚刚迈上精兵之路的中国军人们,迎来了新的挑战。
就在这个沉甸甸的深秋之夜,参加要塞区常委会的各位常委们的心里也是沉甸甸的。这是本届党委最后一次专题研究干部的常委会,是最终敲定上报整编后的师、团两级领导班子人选方案的会议。
会议还没开始,袁副政委就沉着脸说了一句不冷不热的话:“下野的班子来研究组阁上台的班子,我这还是头一回。”
“这回你老袁头可要尝尝下台的滋味了。”李副司令在班子里资历最老,平时就乐意跟袁副政委开玩笑。“在台上的时候要常想着台下的,下台的时候才会有人想着你。你老袁头平日里嘴臭得像个老娘们腚,下台了还不……”
“好啦,好啦,开会吧。”政委鲁鸣的脸色有些苍白,表情格外地严肃:“这是一次定盘子的会议,是整编工作能否顺利完成的关键一步。这项工作做得好,对于这支部队在整编后能否继续保持和发扬以岛为家、以苦为荣的光荣传统,能否有力地推进部队的革命化、现代化和正规化建设都至关重要。希望各位常委能以长远的眼光,平和的心态,抱着对历史、对后人负责任的态度,一切从大局出发,一切为了党和人民的利益,把这个盘子定准、定好。”
关得海脸上的伤疤在一蹙一蹙地抽动,呈露出少有的严峻:“谁去谁留、谁进谁退,手心手背都是肉。革命战争年代,大家都是争着上,现在要我们争着下了。从感情上讲,我们的老同志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几十年,能熬到今天不容易。像刘大胡子、王有才等几位老同志都是在副师的位置上干了十几年,调个正师再干个一年半载离休不行吗?大山岛的俞副政委上岛时就是副团职,干了20几年还是个副团,难道这些同志不该调一职再退吗?还有耿小栓几位司令、政委,年纪轻轻的副师职干部这次恐怕也要挂起来,是有些于心不忍。但是革命化、年轻化不容我们把大家都留下来。今天在座的绝大部分同志恐怕是最后一次行使手中的权力,这份干部调整方案可以说是本届党委班子的一个集体辞呈,我们一定要向警备区党委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在要塞区本届党委班子成员中,除了关得海和鲁鸣继续兼任整编师的师长、政委外,其它几位常委这一次都要退下来。用这样一个即将下野的班子来研究组阁新班子,大家的心情当然都很复杂。会前袁副政委与李副司令的两句对白,就是这种心情在情绪上的直白。是啊,干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是在官位上坐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过去,他们是胳膊一挥一呼百应,屁股一抬脚下冒烟,台上一站掌声不断,手中的权力能在这支部队中辐射出难以度量的有形与无形的能量,个人的成就感与自尊心能在这把权力的交椅上得到最充分的满足。权力对他们有着难以拒绝的诱惑力,官位一级又一级地提升,权欲一圈又一圈地膨胀,在品味随之而来的一次又一次快感的同时,又会滋生出向更高权力攀升的欲念。而今天,他们的仕途将要在这里画上一个句号,他们将会一朝失去维系精神上的自尊与自信并能带来物质上诸多好处的权力,这无疑是一次心灵上的撞击。当他们在最后一次行使手中权力的时候,心里或许在想,只有在新班子里多安排一些所谓自己的人,为退休后的生活多留几条方便之路,才能使自己的权力不断延伸,才能使地位、待遇乃至生命的不断延续。或许在想,我们的权力又是人民、是最广大的基层官兵给的,必须对这支部队负责任,任人唯贤、举贤荐能……此时,这些既将退下来的常委们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中来完成这份答卷的。
没想到会议开得很顺利。这使关得海和鲁鸣感到欣慰,毕竟是革命几十年的老同志了,在关键时刻还是能和党保持一致的。只是在守备师副政委的人选问题上,常委们意见分歧较大,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所谓副政委实质上就是政委的人选,只要鲁鸣一离开,这个“副”字就会去掉,所以对这个位置都十分敏感和关注。
政治部的方案中提出了明珠岛守备区政委关得山和青龙岛守备区政委姜河两个人选。
常委们对姜河反感比较大:“姜河政治品质有问题,‘文革’期间搞了那么多的人。鲁政委就栽在他手里,关司令也吃过他的苦头。这样一个有‘三种人’嫌疑的人怎么能上方案!”
不少常委倾向用关得山,李副司令说:“关得山是和关司令一起参加革命的,要不是‘文革’期间受牵连,现在起码也是个正师,这回该给他补偿一下。”又对袁副政委说,“你当年是青龙岛‘文革’工作组的副组长,对这个情况应该很清楚嘛。”
“当然清楚。当时的吴组长还是不错的,保护了一些同志,后来的那个组长是个‘运动专家’,关司令、许百羊还有关得山都是他给扳倒的。”袁副政委说,“关得山在职务上是有点亏,但是毕竟年龄大了点,用了他怕其它一些老同志有意见。”
常委们争执不下,关得海表态了:“会前我跟政委交换过意见,是我提议由姜河同志担任副政委的。我和关得山不仅是同宗兄弟,还是生死之交的战友,当年在无名岭阻击战中,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文革’期间又是受我的牵连而影响了职务调整,能说没有感情吗?不应该考虑一下他的职务吗?但得山毕竟年龄大了一些,不符合年轻化的标准,和他同年龄的这次下去了不少,大家都在盯着这个位置到底用谁,如果用了他会引起一些同志的思想稳定。至于说到补偿,我们还是把度量放得宽一些,‘文革’耽误了不少人,就说我们的鲁政委,1938年入伍的老同志,要是没有‘文革’,现在也不至于在这个位置上。我们要向前看,多为部队建设着想,‘文革’已经过去了,个人的恩怨得失就烂在肚子里吧。得山的工作我负责做,相信他能经得起这个考验。”
鲁鸣道:“我们不能把个人的得失和感情色彩带到工作中来。姜河同志不属于‘三种人’,这已有定论,不要一研究干部就把这个问题扯了出来。他是被人家推到了那个位置上,当时如果没有姜河同志做工作,青龙岛还不知会让工作组折腾成什么个样子。我的免职与姜河同志没有直接关系,而且,他还保护了一大批同志。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为了顾全大局保持部队的基本稳定,违心地做了一些事情,伤害了一些同志的感情,这不能说是政治品质问题。”
关得海说:“在‘文革’后期的落实政策中,搞了一些‘左’的东西,把姜河从政委降为副政委,也对待的非常好嘛。职务恢复以后,青龙岛的工作搞得非常出色,说明这个同志政治品质是健康的,是经得起组织考验的。”又说,“我和姜河一起搭过几年班子,这个同志年纪轻有朝气,政治理论水平高,工作务实,思想观念新。前几年开展的真理问题大讨论和这几年部队的改革开放教育都搞得有声有色。在改革之年,在部队正规化、现代化建设之年,我们需要这样的同志。”
两位正副书记无私的襟怀和坦荡的品格,深深地打动了各位常委,大家最终在姜河的使用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党委书记鲁鸣在会议最后讲道:“类似姜河这种情况的同志在中层干部中还有几位,把他们用起来,能更广泛地调动大家团结一致向前看,更有效地促进部队的稳定。同时,我们这一届党委班子,在用人问题上所体现出的高风亮节和实事求是的思想作风,也是对部队最好的教育。”
夜深了。秋风瑟瑟、冷月当空,冬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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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副司令员薛夫来到了大山岛,他这次是专程到要塞区组织领导整编工作的。
“老司令对海岛情有独钟啊,恢复工作后下部队的第一站就来了我们要塞区。”在码头上,关得海握着薛夫的手,高兴地说。
薛夫头发几乎全白了,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硬朗朗的:“你还别说,前些年把我发配到辽西那个大山沟里,晚上睡觉听不见了涛声还真有点睡不踏实呢。”
鲁鸣说:“由老司令来坐镇,我们整编工作就有底了。”
薛夫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我这也是想不通啊,咳!解铃还得系铃人嘛。不过,你们可别指望我,老夫子就是给你们敲敲边鼓而已。”
说话间来到了小红楼招待所。这幢小楼是当年中朝两国在苍山岛举行渔业谈判时,由国家渔业部投资兴建的。那时部队刚上岛,没有招待所,谈判结束后,政务院的一位副部长说部队首长资历老、职务高、贡献大,这幢小楼就给驻军当招待所吧。
看着雪松掩映下的三层红砖小楼,薛夫触景生情:“这些雪松还是叶帅上岛那一年栽的,都长这么高了,快20年啦……刚开始听说要塞区要降格,我是怎么也想不通。这支部队是我们在兴隆堡一手组建起来的,今天,又要让我们亲手从他身上往下割肉,心里不是滋味啊。”
鲁鸣道:“不少老同志听说要塞区要降格,都伤心地哭了。”
薛夫关切地问道:“部队还稳定吧?”
鲁鸣汇报道:“按照军区的统一部署,全区部队自上而下普遍进行了整编的思想教育,总的看官兵的思想还是稳定的。”
关得海补充道:“战备执勤保持了正常运转,一些重点目标加强了警戒力量。另外,我们加大了管理,部队的纪律作风坚持的比较正规。”
“这就好。”薛夫点头道,“思想不散、战备不懈、纪律不松,这是保持稳定的基本要求。”
鲁鸣接着汇报:“但是,仍然还是有人想不通,特别是一些老同志互相搞攀比,你不下我就不退,给组织施加压力。年轻一点的同志怕转业,全军都在减编,这么多的转业干部挤在一条道上,怕工作不好安排,不少人在挖门子托关系找位置。”又想起什么,“哦,耿小栓和邓红,不知首长想怎么安排,有什么要求我们优先考虑。”
薛夫把手一摆:“没什么安排,也没什么要求。如果说有要求的话,那就是要求你们像对待贫下中农子女一样安排他们,决不允许搞特殊化。”
耿小栓夫妇还真在为他们的退路而伤神。
当天晚上,耿小栓和爱人邓红领着儿子薛海波来到招待所看爸爸。
“想爷爷了没有?”薛夫揽着孙子问。
“嗯,想爷爷了。”17岁的海波长得比爷爷高出一头,“爸爸和妈妈说,我们不在海岛待了,要到爷爷和姥爷身边。”
薛夫怔了一下,对孙子说:“你要的这几本参考书,爷爷给你带来了。准备报考什么大学呀?”
“我想考解放军外国语学院,毕业后到国外大使馆当武官。”
“好孙子,有出息,爷爷赞成。”
海波从爷爷手中接过书连蹦带跳地走了,薛夫把脸拉了下来:“说说怎么回事?”
耿小栓瞥了爱人一眼,邓红低着头不语。“爸爸是这样的,”小栓子吱吱唔唔道,“据说这次减编暂时没安排我的位置,恐怕要挂一段时间,而我到城山岛当司令还不到3年,年纪也轻。小红的意思,想趁这个机会把我俩调回省城,在军区机关找个位置,听说通信部长的位置现在还空着。”
“这到底是小红的意思?”薛夫看了儿媳妇一眼,又瞪了儿子一眼,“还是你的意思?”
小栓子说:“我也有这个想法。离两家老人都近一些,也好照顾你们。再说,海波明年就要高考了,这里学校的教学质量您是知道的……”
“我和邓司令还没到七老八十不能动瘫的地步。”薛夫气愤地打断了儿子的话,“你们不就是想要离开海岛吗!可是你们不想想,部队要减编,人心不稳,不少人在挖门子捣洞的找地方,趁机离开海岛到大陆、离开基层到机关,你们也来凑热闹,这会造成什么影响。”薛夫用力地把茶杯往桌子上一墩,“我绝不会给你们开这个绿灯!”
一番话说得邓红潸然泪下:“结婚的时候,爸爸让我上海岛,我二话没说,上岛一干就是20年。现在爸爸也退了,我们也都是40多岁的人了,还在海岛上漂着,将来您再退了,谁还管我们?”
看着小红的满脸泪水,薛夫有些心软。当年为了带头树立以岛为家、以苦为荣的海岛精神,是他提出让邓副司令把女儿送上了岛。小红从军区的大医院来到海岛山沟里的小医院,真是二话没说,默默无闻地在岛上干了这么多年,是有点亏啊。对小红的安排薛夫不是没有考虑,这次临上岛之前,他专门征求了老首长的意见。邓副司令拍着桌子说:“我可不像有些人那么没出息,听说部队要减编,成天往军区机关大院跑,忙着给子女找退路。老夫子你别给我干那种丢人现眼的事。”薛夫了解老首长,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能看出领导干部的政治觉悟和道德情操,刚才对孩子们发的一通脾气,也是他对目前个别老同志的一些做法不满的发泄。但他又觉得刚才的话说得重了些,又换了个口气,平和地说:
“党培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应该有这个觉悟。我知道你们跟着我在岛上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特别是小红更不容易,爸爸欠你的。可是现在每个人都面临着个人利益重新调整的考验。我现在正在做人家的工作,自己的孩子却先跑了,别人的工作还怎么做。你们再看看,要塞区的其它几位首长哪一个不是献了老子献孩子,不也都在岛上做奉献吗。小栓子,你更应该好好想想,雾中岛上还埋着你的5位战友,他们把生命都献给了海岛,我们还再乎在海岛多干几年吗?”
耿小栓惭愧地说道:“爸爸,我们错了,不应该带这个坏头。我服从组织安排。”
邓红也规规矩矩说:“栓子在哪,我就在那。”
薛夫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好儿媳妇嘛。小海波你们别担心,下学期就转到我那儿去,让他到省城最好的学校,现在不都时兴找家教吗,我也给宝贝孙子找一个,好好给他补补课,一定让他考上大学。”
耿小栓夫妇都乐了。
关小潮在哭,哭得好伤心。她的“将军肚”撅得老高,看样子马上就要生了,看鲁飞进了屋,哭声更高了。
鲁飞抚摸着妻子颤动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我说不行吗,准得挨骂。哎,你爸他怎么说的?”
“满嘴里马列主义,什么破坏稳定了、什么想当逃兵了,就差没说我是蛊惑人心投敌叛国了。”关小潮怀孕后有些变丑的脸,现在更难看了,抹了一把眼泪赌气地说,“不行!我再找你爸爸。”
鲁飞说:“算了吧。你爸是马列主义,我爸也是毛泽东思想,讲不通。”说着,电话铃响了。
小潮接过电话,电话里是舒寒的声音:“小潮,生气了吧?刚才你爸爸和我通了电话,说他的话有点重,怕你受不了,可这老关还挺要面子,让我这当婆婆的安慰安慰你。小潮啊,你爸说得对,你们还都年轻,在海岛多锻炼几年有好处。当年我们……”
小潮厌烦地把听筒挤在脸上,用手捂着话筒对鲁飞说:“这又出来个马列主义老太太。”
“听到了吗?小潮——”舒寒还在唠叨。
关小潮不耐烦地应答道:“听着呢。”
舒寒在电话里耐心地开导,“你正怀着孩子,哭坏了身子,对胎儿不好。小飞不是开始休假了吗,对,让他好好地照顾你。”
扣上电话,小潮没好气地说:“老太婆真正关心是她的孙子。还提当年呢,当年他们为了自己的革命前途,就不负责任地把我们这些革命的种子撒在海岛,关心过我们吧?我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跟着她去赶海扒蚬子,从娘肚里出来就挨饿,长大了上学也没个好学校,16岁以前连火车都没见过。在军医学校,人家都说我这个土拉巴叽的小村姑准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来的。”小潮越说越伤心,眼泪又簌簌地掉了下来,“眼看咱们的革命种子也发芽了,让他也像我们一样在海水里泡大?听说你们守备二营要全部撤掉,你也没位置了,正好是个机会,两个老头子谁吱一声都好使,警备区机关在哪不能给我们找个位置。”
“小潮,”鲁飞耐心地说,“父辈们在海岛干了大半辈子,把他们人生最宝贵的时光献给了海岛。现在临到我们这一代了,可不能给爸爸妈妈们丢脸,不能在这个时候当逃兵。”
关小潮眉眼一挑,“我不是你的兵,用不着给我上政治课。好,你不走,我走……”说着,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鲁飞扶妻子躺下,“你看、你看,连儿子也不高兴了,在里面踹你了吧。”
“这是在踹你!”小潮狠狠地说,“咱们说好了,孩子生下来,你再不调走,我就带着孩子转业到地方。”
整编之年小道消息就是多,而且每一个新的版本都会以最快的速度传播着。青龙岛守备区司令员曾之明、政委姜河被传说是内定的守备师师长和政委的人选,可是这两个人的日子并不好过。一是来自外部的压力。明珠岛司令刘大胡子和城山岛的王政委向要塞区首长发难:“同是副师级,都是前三岛,为什么他们当官,我们滚蛋。他们不退,我们就不下。”特别是姜河,听说在研究他的使用问题时又有人提出“文革”旧帐,心里很愧疚:像自己这样一个有“争议”的人,不该在这个非常时期给领导添麻烦,应当顾全大局,为组织减轻压力。昨天,姜河正式向要塞区党委提出退下来,把位置让给其它同志。二是来自内部的压力。这次青龙岛守备区由副师降格为这守备团,要撤消一个守备营另三个建制连,雾中岛独立营也将撤消,只保留一个守备连并正式纳入青龙岛守备团的编制序列。全区上下人心驿动,都在考虑部队减编后个人的安排去向。有的人仕途正如日中天,一心做着将军梦,减编可能会使他们失去提拔使用的机会,过去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有的干部刚刚享受“海岛副连职以上干部可以随军”的待遇,企盼着老婆跳出农门混个“大集体”,转业后能“曲线进城”,这边刚把家属随军报告递上,那边就听说因为部队减编而要冻结报批。有的人想借减编之机跳出海岛,交流到大陆部队,以摆脱海岛风大雾多的晕船之苦、生活艰苦的清贫之苦和两地分居的寂寞与牵挂之苦。有的干脆想就此脱下军装回地方,在改革开放的大潮里开辟新的战场……总之,每个人都有一个梦:好运能降到自己的头上。
过些天,曾之明和姜河要到大山岛正式接受整编命令,在这个非常时期两个主官同时离开部队,他俩有点放心不下。临行前,两人合计各带一个工作组分头下部队看一看。
吃过早饭,曾之明的一行人马首先来到驻守在青鱼沟的守备五连,这是一个拟定要撤消的连队。
初冬的太阳懒洋洋地照在操场上,一名军官领着20来个新兵在练刺杀。新兵们手里拿着长短不齐的木棍子,一个个吊儿郎当地在那比划着,见吉普车来了才有点正型。军官整理了一下军容,跑过来报告:“司令员同志,守备五连正在进行刺杀训练,请指示。值班排长孙广。”
曾之明一看这群吊兵气就不打一处来,礼也没还,瞪了值班排长一眼:“把风纪扣给我系上!”。
孙广慌慌张张半天才把风纪扣系上。
“这哪像个训练,简直像小孩子打架。教练枪呢!?”曾之明厉声问道。
孙广结结巴巴地说:“教练枪都……”
“都哪去了!”
“都跟老百姓换鱼吃了。”
“换鱼吃了?”
“连长说把枪托锯掉,正好当锹把子。”
曾之明压着火,又问:“邵强呢?”
“在营房指挥杀猪。”
“指挥杀猪?”曾之明不解地问,“杀多少猪,还要连长来指挥。”
“大小一共是21头吧。”孙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连长说这是最后一次大屠杀,然后准备胜利大逃亡。”
正说着,营房那边传过来“嗷、嗷”的猪叫声。
路过猪圈,曾之明看见就剩下几只小猪崽在那里嗷嗷待哺,老母猪大概也赴“刑场”去了。曾之明痛心地叹了一声:“这个土匪连长。”
邵强人高马大,平日里总是剃个光头,大大的嘴巴里掉了一颗门牙,他说是当知青时偷吃老百姓家的狗,啃狗腿啃掉的。人长的本来就粗陋,再加上工作作风有些霸道,说话粗鲁,农村的疙瘩话俏皮嗑说半个晚上都不会重样,战士们都怕他,背后就叫他土匪连长。邵强下乡的时候当过生产队长,搞生产有一套,当副连长之后,他把连队的两业生产搞成了全区的一流单位,军区和警备区后勤部都在这里召开过现场会。当了5年半副连长的邵强,就是凭着这一点刚刚才被扶正。
院子里成了屠宰场。十几头大大小小的猪倒在血泊里,有的还剩口气在那直“哼、哼”,几头待宰的被战士们捆绑的结结实实,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连长邵强顶着光头,满手是血,张着个黑洞洞的大嘴巴在幺喝指挥着。
见司令来了,邵强右手拿着杀猪刀,左手拎着条刚割下来的猪蹄子一溜小跑地过来报告:“司令员同志,五连正在组织杀猪,现已杀掉16头,还有5头正……”
不等邵强报告完毕,曾之明两眼喷着怒火吼了一声:“我要杀你!”
邵强一看势头不对,知道要坏事,却梗梗着脖子不服地说:“战士们辛辛苦苦地养了这么多猪,连队马上就要散伙,不能白白送人,怎么也得让全连弟兄们过几天好日子。”
曾之明气愤地说:“说你是个土匪连长还真没怨枉你,这和国民党部队溃逃有什么两样!?”
这时,炊事班长匆匆跑过来问邵强:“那5头还杀不杀?”
邵强回过身,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道:“杀你妈个头!都放回去,没断气的赶快抢救,争取整活。”炊事班长眨了眨眼睛摇晃着脑袋跑了。
“鲁飞呢!”曾之明问。
邵强小声答道:“指导员家属生孩子,下山休假了。”
曾之明大声说:“通知他停止休假,马上归队。”又指着邵强,“你停止工作,等候处理。”
“当啷”一声,邵强手中的杀猪刀掉在地上,光脑袋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此时他才知道事情搞大了,咧开大嘴哀求道:“我他妈的是混蛋,是土匪。司令啊,我当兵15年刚混上个连长,连队就要撤消,你就放我一把吧,千万别让我背个处分回家呀……”
曾之明痛惜地瞥了邵强一眼,转身走了。
就在曾之明发火的时候,姜河的一行人马已快到雾中岛了。姜河坐在船上远远就望见209高地,巨大的中国地图上“祖国在我心中”6个大字格外醒目,炮兵阵地上4门大炮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光芒,海面传来阵阵口令声。船到码头,看见两个守备连正在沙滩上搞刺杀训练,“杀”声喊得震天响。
“听说独立营要撤消,大家都舍不得离开小岛。”走在“北京路”上,守备区副参谋长沈陕南指着路旁的白果树,对姜河说,“你看,这些天战士们把‘天安门’、‘北京路’、‘爱岛亭’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涮了一遍油漆。”
路旁的白果树长得已有十几米高,海蓬花在海风的轻拂下发出阵阵清香。姜河十分惋惜地说:“关司令和你爸爸他们刚上岛时,这里还是个荒岛,现在小岛像个花园。30年啦,一代又一代官兵不知为雾中岛洒下了多少汗水,还有5位同志长眠在这个小岛上,感情上谁都是难以割舍。”又轻声问道:“官兵们的情绪怎么样?”
“部队说撤就撤,大家心里一下子难以接受。通过搞教育,官兵们也想开了,当初上小岛是为了保卫海防,捍卫革命胜利成果,今天撤出小岛,是为了服从国家经济建设这个大局,也是为了增强国防力量。”
姜河说:“同志们能这么想,实在是难能可贵。”
沈陕南接着说:“最近,我们把训练内容做了一些调整,上午搞军事训练,下午搞一些民用技术学习,争取让我们的战士离开部队前都能掌握一两门民用技术,回到地方也好参加祖国的经济建设。”
姜河高兴地说:“这个做法好,要在全区减编部队中推广。”
来到小岛烈士陵园,只见5块墓碑上的碑文都刚刚被红漆漆过,周围的花草树木剪裁的整整齐齐,就连黑子的坟墓也被修缮一新。姜河抚摸着墓碑深情地说:“部队要撤了,这些同志还要永远守卫在这里。”转身对大家说:“雾中岛是军区的一面旗帜,这次整编军区首长尽了最大努力保留下一个守备连,就是要把这面旗帜一代一代的传下去。过去,你们为了祖国的需要,义无反顾地在小岛上默默奉献,今天为了服从国家经济建设这个大局,离开小岛也是一种奉献。在部队整编期间,你们一定要保持部队的高度稳定,把整编工作落实好,雾中岛这面旗帜不能倒!”
沈陕南说:“请政委放心,雾中岛这面旗帜永远竖在我们心中。”
第二天上午,离开雾中岛时,姜河对沈陕南说:“你来雾中岛代职一代就是大半年,刘营长的病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了,你恐怕要代到底了。”
“我本来就是雾中岛的兵,喜欢呆在这里,每天还能看看我爸爸。”
“你爸爸如果能活着看到小岛今天的变化,一定会高兴。”姜河又关切地问:“这次减编,你个人还有什么想法?”
“一切服从组织安排。”沈陕南坦诚地回答。
姜河拍着沈陕南的肩头说:“准备挑更重的担子吧。”
29
一场薄雪,一夜之间就把苍山列岛披上了越冬的素装。大山岛小红楼招待所在皑皑白雪之中,更加显得耀眼夺目。全要塞区团以上领导干部聚集在这座小楼的三楼会议室里,会场上静悄悄。军区薛副司令员宣布完军委的整编命令后,会场就一直这样沉默着。
在整编之年,作为部队领导,他们不仅对自己的前程未卜而惶惑,考虑更多的还是自己的部队能尽量多保留一些下来。俗话说:孩子还是自己的好,亲手组建和苦心经营30年的部队,就是自己的孩子,他们是一天天看着她长大的,连着他们的心头肉。尽管要塞区的吹风会已经开过3个月了,各单位也都普遍进行了整编教育,应该说大家对减编已经有了比较充分的思想准备,而且对谁撤谁留、谁进谁退基本上是心照不宣了,但是,在正式命令下达之前,大家都怀有一种顽强的侥幸心理,总认为自己那个单位不能撤消、不能降格,总希望能在新组建的师、团班子成员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今天,当正式命令下达时,大家还是觉得那么突然,心里像刀割的一样难受,这些大都经过枪林弹雨考验过的七尺高汉子们流泪了,他们在默默地流泪……
坐在主席台上的薛夫一直望着窗外飘舞的雪花,许久才沉吟了一句:“同志们——”打破了会议室里长时间的沉默。他苦笑了一下,说:“大家还记得22年前?那天也是在这座小楼里,天也是下着小雪,军区邓副司令员亲自宣布要塞区扩编命令。那个时候我们多高兴啊!我还记得邓副司令员开了一句玩笑:一纸命令就冒出这么多的司令。今天也是一纸命令,大家都成了光杆司令。同志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作为一名部队领导最大的悲哀末过于没有兵带。刚开始我也是想不通。上岛30年来,这支部队就像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了,今天又要从他的身上往下割肉,真像是在割我的心头肉。可是不‘消肿’不行,为了军队的建设,为了国家经济的发展,我们必须要忍痛割爱。听说有几位老家伙想不开,向党委施加压力,不应该嘛。这次要塞区要裁下来几百名干部,都搞互相攀比,工作还怎么做?你们攀什么?我看不光是舍不得你的部队,说来说去,不就是官瘾还没过够吗。回过头看看,我们打了20多年的仗,和我们一起入伍的、一起南征北战的战友,活下来的有几个?当上官的又有几个?我们能活下来做到今天这个官该知足啦。”薛夫扫视了一下会场,看刘大胡子等几个人把头低得低低的,提高嗓门,大声说,“你们几个低着头看裤裆,说明裤裆里还长着男人那个屌玩艺,知道害羞了,知道就好。还有谁想不通?想不通咱们酒桌上唠,酒后吐真言嘛。22年前开扩编会议那次让大家喝的是老白干兑白水,大伙说这个好日子干喝白开水都能醉。今天也是个好日子,我请你们喝茅台,把那顿酒给大伙补上。”说完,又沉重地摇了摇头,“我知道,这顿散伙酒,喝什么都是苦。同志们对部队、对海岛的一片深情我能理解,我何尝不是这样?但是,我们个人的苦衷只能咽到肚子里,还是那句话,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警备区司令员传达完整编实施方案后,关得海表态说:“我们要进一步地把思想统一到中央军委的命令上来,在思想上与党中央、中央军委保持一致,按照军区的实施方案有条不紊地完成整编任务。最近,有的单位出现了一些很不好的苗头,正常的战备训练和工作秩序坚持不好,干部闹调动,甚至还出现了变卖部队资产的现象。”
鲁鸣插话道:“青龙岛有一个连队把猪全杀光了,搞刺杀训练的教练枪也跟老百姓换鱼吃了,说是要准备胜利大逃亡,我看你这是国民党部队在逃跑!这个连队的指导员叫鲁飞。姜河,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姜河站起来回答道:“连长邵强撤职,指导员当时休假不在连队没有直接责任,给予通报批评。”
“不行!指导员也要纪律处分。”鲁鸣严厉地说,“是不是看鲁飞是我的儿子,要给我留点面子?我不领这个情!不在连队不是理由,平时教育不够嘛。”
姜河红着脸回答道:“是。”
关得海继续讲道:“刚才鲁鸣同志的话提醒了我,这次整编涉及到一大批我们要塞区领导同志的子女安置问题,特别是拟做转业和复员处理的问题能更多一些,对这个问题,我们准备拿出时间专门研究和出台相关的政策。但在目前,我们都要把自己的子女教育好、管理好,要给部队带个好头,无论是谁违犯纪律不听招呼,都将严惩不贷……”
会议结束的时候,薛夫指着刘大胡子等人喊了一声:“明天早晨到房后的小松林里集合,我教你们几个老家伙两招‘薛式’太极拳,省得退下来以后没事干,成天价骂娘。”
走出会场,政治部文化处长王志发来到薛夫面前,小声说:“首长,今晚有台节目您看不看?”
“什么节目?”
“要塞区文工团演的《祖国处处有亲人》。”
“噢,就是你这个‘小岛诗人’编得那个东北二人转吧?”
王志发点头道:“这是我们文工团的最后一次演出,演完这场,文工团就解散了。”
《祖国处处有亲人》是王志发与军区文化部的一位干事运用东北二人转曲调共同改编的一台坐唱,70年代中期唱红了大江南北、军营内外,曾多次进京参加汇演,受到国家领导人和军委首长的好评。薛夫是要塞区的老领导当然不止一次地看过这个节目,但他觉得这一次的意义不同,就连声说道:“看,我看。”
看完演出,薛夫独自走到海边,望着满天的星辰,回味刚才戏中催人泪下的情节,心中叹道:“谁是最可亲、最可爱的人,不正是我们这些守岛军人吗?”
减编给部队带来的波动,似乎对关小屿的影响不大,反而他的“对海上运动目标射击指挥系统”改革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朱丑娃从炮院打电话告诉关小屿,说他的设计程序通过了专家组鉴定,正在组织厂家生产程序模块,在我退下来之前一定要把这套器材配发到部队。朱丑娃还关心地问道,你与那位“小海军”进展的还顺利吗?关小屿喜滋滋地告诉院长伯伯: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现在可以公开了。朱丑娃哈哈大笑道,在这个问题上要向你爹学习,讲究个坚决性,她要是不干,咱就抢嘛。
关小屿和许氏二姐妹是同在青龙岛部队家属院里一起长大的孩子。那时候,妹妹许礁礁在关小屿的眼里,还是一个扎着一对冲天小辫流着大鼻涕整天跟在大孩子后面跑的小毛丫头,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他俩之间竟演绎出爱情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他俩还都在军校上学的时候。一次关小屿到沿海靶场驻训打靶,恰好海军军医学校的一群学员也在靶场附近的海军医院实习。一天晚上,两个学校的学员队联合举办了一场主题为《改革开放与当代军人》的演讲比赛,当一位漂亮的海军女学员站在台上高高举起演讲一等奖的奖杯时,关小屿简直不敢相信她竟是十几年前的那个丑小鸭——许礁礁。演讲结束后,关小屿和许礁礁在海滩上见面了。共同的童年生活,共同的情趣爱好,共同的理想信念,让他们开始走进了爱河。在此后的一个月里,闲暇时间人们经常会在靶场的海滩上、医院的树荫下看到一对俊男靓女的倩影,并投以羡慕的目光。小屿驻训结束,礁礁实习还没有完,在离别的那天晚上关小屿第一次吻了她,他们就这样一吻定了终身。后来,礁礁利用节日放假的机会到炮院看过小屿,院长朱丑娃还专门请他们俩吃过饭。关小屿告诉院长伯伯,我们的爱情故事刚刚开始,暂时还得保密。再后来,礁礁毕业了,本来可以分配到滨城海军医院,可她为了关小屿,居然主动要求上海岛,为此把关小屿感动的一天竟给礁礁写了3封情书。
而许珊珊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心编织着的爱情故事,却发生在妹妹与关小屿之间。她和关小屿是同年当的兵,又同在一个部队,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把孩提时代对关小屿这位“孩子王”的崇拜,渐变成爱恋的情愫。她把爱情的心扇一次次向关小屿敝开,而关小屿却迟迟不发他那支丘比特之箭。这并没有使她灰心,反而更加敬佩他这种桀骛豪放的性格。女人要是真心爱上一个男人,真是八匹马也拉不动她。她安慰自己:男人嘛心就是粗,小屿或许还混沌末开,一且当他悟出男女之情的奥妙所在,就会像他爸爸当年抢他妈妈一样向我扑来。就在许珊珊继续编织着关于她和关小屿爱情故事的时候,妹妹许礁礁回到了青龙岛,这时她才一切全明白了。她先是恨妹妹,狠心的妹妹怎么能夺姐姐的情人,可是礁礁是无辜的,姐姐对小屿的暗恋她全然不知。于是她又恨关小屿这个负心的男人,可是关小屿从来没有向自己承诺过什么。到头来,她只能暗中流泪恨自己,是可怜的单相思苦了自己。
关小屿秉承了爸爸桀骛坚韧的性格,更受妈妈细腻情感的熏染,他的感情生活是粗中有细,执著沉稳。刚开始,许珊珊频频向他递来爱昧的秋波时,他感到有些茫然。他们是在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相互之间太了解了,他们甚至可以作为情同手足的兄妹,但作为夫妻,总觉得她还缺点什么。当他见到许礁礁之后,终于找到了这种东西。妹妹虽说没有姐姐长得漂亮,但在礁礁的身上,关小屿看到了一种潜质,一种80年代青年人的气质,这种气质代表着一个崭新的时代,洋溢着崭新的社会时尚,体现着趋同社会发展的价值观念。而在许珊珊的身上,关小屿看到更多的是传统的东西。每每看到她,关小屿就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家属大院,看到了帽戴红五星肩挂红领章和身穿黄棉袄头披花头巾的叔叔阿姨们。当关小屿决定把爱情的砝码压在许礁礁这一边时,心里不免有些愧疚。尽管他从未向她承充过什么,但毕竟珊珊久久地就恋着他。他不想伤珊珊的心,因此告诫礁礁我们的恋情要绝对保密,包括你的姐姐。他是想在淡漠中,让珊珊对他失去信心,渐渐地从她的心里消失,这样或许会更好一些。
射击程序改革通过了专家鉴定,这使关小屿松了一口气,本想星期天早晨睡个大懒觉,不料一清早电话铃响个不停。关小屿抓起电话,懒洋洋地问道:“谁呀?一大早就打电话。”
“是我,许珊珊。”
关小屿的心陡地惊了一下:“哦,是珊珊,有事吗?”
“下个星期天刘海洋和曾海兰举行婚礼,你和小礁当伴郎和伴娘,得准备一件像样的衣服。”许珊珊不冷不热地说。
关小屿这才放心地说:“我哪有一件像样的衣服。”
沉默了一会,许珊珊说:“还是让我给你准备吧。我就是操心的命,操心也不得好。”
关小屿心里像有人揪了一下。
许珊珊又问:“今天休息不出去吧?”
关小屿今天准备和许礁礁一起到迟水花大妈家串门,又不好跟珊珊说明,就随便应了一句:“嗯,不出去。”
吃过早饭,关小屿还是按计划行动了,刚要出营房大门,文书李永生就跟着跑过来喊道:“连长——电话!”
“谁的电话?”
李永生故意压低声音:“是医院许化验员的。”
关小屿忖思怎么又是她的电话?过去他是盼珊珊来电话,她一来电话准是又有好吃的。现在他怕珊珊来电话,男女之情就怕黏黏糊糊当断不断,他觉得越黏糊对珊珊的伤害就越深,因此故意躲避着她。
“告诉她,连长现在不在连队。”
“你还没出营房大门,这不是在吗?”李永生不解地问。
“就说我不在。”
“连长,说不定许化验员又叫咱过去拿好吃的。”李永生磨磨叽叽地说。
关小屿厉声道:“看你一脸吃相,就是不长脑子。去,就这么说!”
“是!”
关小屿站在那里看着李永生一脸不高兴地跑进了连部,这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转身,许珊珊竟横眉立眼地站在他的面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