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情敌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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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得海是昨天晚上回到青龙岛的。
半个月前,他参加了由国家粮食部和军委总后勤部组织的岛屿部队有关人员组成的参观团,到内陆地区参观学习地下物资洞库建设经验。嗣后,总部部署每个大军区先搞出一套设计方案,谁的方案好,就用谁的方案在全军海岛部队组织物资洞库建设施工。军区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关得海,由青龙岛守备区拿出个设计方案,代表军区参加全军评审。关得海回岛后还没来得及向常委们汇报,今天一大早就被通知上午8点到老龙头小招待所去“谈话”。
杨巧珠心神不安地说:“工作组都来一周了,成天找人去谈话,也不和你们这些领导着个面,搞得神神秘秘的。听说有不少人晚上去敲工作组的门,还有从窗户缝往里塞纸条的呢。”巧珠给丈夫披上外衣,“现在找你去谈话,我琢磨着,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你的小动作。”
关得海轻松地说:“蒋介石的大动作咱都不怕,还怕自己人的小动作?放心吧,我有思想准备。”
关得海对这场即将来临的革命风暴确实有思想准备,但他没有想到这场风暴是那样的猛烈,它将荡涤旧世界的一切“污泥浊水”,没想到这场风暴是那样的“彻底”,它将触及到每个人的灵魂,更没想到“革命”最终还会革到自己的头上。
工作组住的小招待所,原先是日本人在老龙头上修的一个导航台,部队上岛以后,就把它改成了临时招待所。下了车,关得海远远地看着这座伫立在老龙头苍色岩石上的二层小楼,竟联想起了当年战场上的日军炮楼,心里灰茫茫的。
一屋子人,关得海只认得要塞区政治部袁副主任。袁副主任平日里总是喜喜哈哈爱开个玩笑,而现在却挂着一脸的愁相。他吐出一口浓烟,烦躁地撩开遮在眼前的烟雾,介绍道:“这位是军区政治部吴处长,工作组的组长。”
吴处长“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眼向关得海射出愤恨的目光,苍白的脸有些痉挛。关得海恍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关得海同志!”容不得关得海再对这张脸做什么回忆,耳边响起了吴处长严厉的声音:“找你来不是谈话,是向你宣布几项决定,当然这些决定是经过上级研究批准的。”吴处长拿出一个本子,“第一,青龙岛守备区是受罗瑞卿资产阶级军事路线流毒影响的重灾区,你要做深刻检查,特别要积极配合工作组查清罗瑞卿上岛视察期间的一些反动言论。你是战斗英雄,组织上很信任你,对你只做思想上的‘洗澡’,不做组织上的处理。”
对这个决定,关得海似乎早有思想准备,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第二,鲁鸣同志作为一名政治委员,不突出政治,培养‘全家兵’黑典型,尤其是他提出的‘两个最大’的论调,严重地违背了中央精神,以大比武冲击学习毛主席著作,问题非常严重。另外,他岳父解放前是个小业主,历史问题很复杂。决定免去鲁鸣的政委职务,到军区干训队学习,检查问题。”
这可是关得海没有想到的,脑子“嗡”一下响了,争辩道:“‘两个最大’是我首先提出来的,大比武也主要是我抓的,你们要免职就把我免了好啦……”
吴处长不容关得海解释:“是谁的问题都跑不掉,你当然也有责任。”又接着宣布,“第三,据群众反映和我们的初步调查,后勤部长许百羊有严重的经济问题,工作组准备马上成立专案组,对许百羊进行停职隔离审察。”
这更是关得海没有预料到的,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黯然失色……
“这是大是大非问题,关得海同志,希望你要站稳立场,服从组织上的决定。”袁副主任闷着头说,“鲁鸣免职后由副政委姜河同志代理政委,你要支持好他的工作。”
关得海的心在燃烧,脸上的刀疤在隐隐作痛。
夜,黑沉沉的。鲁鸣垂着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瘦高的身躯投影在墙壁上,背显得更驼了。舒寒在一旁给准备出门的丈夫收拾行李。在鲁鸣不停的走动中,舒寒也在不停地叨唠:
“……你这个人啊,一辈子都是革命理想主义者,当初从北师大到延安投奔革命,你说是为了中华民族的解放,后来又从军区机关入朝鲜、上海岛,你说是为了保卫革命的胜利果实。哪一次是为你自己?现在倒好,革命革到自己头上了……”
鲁鸣是今天下午被叫去谈话的,明天就要背着背包到军区干训队报到去。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满腔热血换来的竟是冷冰冰的一纸免职命令。当年,刚到延安的时候,他甚至激动地哭了,觉得自己的革命理想已经完全融入到了火热的革命洪流之中。30年的军旅生涯,已经把他从一个只对革命怀有满腔热忱的热血青年,锤炼成一名具有坚定革命信念的共产主义战士。他更加坚信崇高的革命理想只有与伟大的革命斗争实践相结合,才能实现她的真正价值。在党的面前,他永远是一个热血青年,为了崇高的革命理想,他会永远战斗不止。今天,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鲁鸣反复问自己:我崇高的理想为什么会在伟大的革命实践中碰得头破血流?难道是舒寒所说的那样,是我太理想化、太幼稚了吗?还是老团长朱丑娃说的“太知识分子化了”?难道我的灵魂真的出了问题?
舒寒哽咽着说:“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你出来,爸爸也被关起来了,我们娘儿几个……”舒寒再也说不下去了,随手扯过丈夫那样洗得发白的军装捂着脸,放声痛哭。
鲁鸣想起了他曾经多少次批评舒寒时讲的那句话:“你不要目光太短浅、革命总得要有人做出牺牲”。他信奉那句“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著名论断,可是眼前残酷的现实,几乎完全遮断了通向胜利坦途的光芒,革命真的革到自己的头上了。他一只手搂着妻子颤抖的肩头,一只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摩挲着,心里想说很多话,可他又实在找不出更好的话来安慰妻子。
这时候,关得海默默地走了进来,深情地拉着鲁鸣和舒寒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老关啊,这场斗争太残酷了,比42年的延安抢救运动还有过之。”鲁鸣痛苦地开了口。
关得海望着鲁鸣近视镜片后面那双潮湿的眼睛,悲愤地说:“我们在海岛苦苦地熬了这么多年,最后怎么会落这么个结果。”
“是不是我们的脑袋真的出了问题,真的需要在这场革命中把我们的灵魂拿到太阳底下晒一晒啦?”
“不!”关得海痛苦的脸陡然间变得非常激动,“我们的灵魂就是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说的那个幽灵,是徘徊在苍山列岛这片海天上的幽灵,她是用热血和赤诚铸就的,我敢说我们的灵魂是纯洁的。时间会说明一切。42年的延安整风不也是怨枉了一些好人,后来证明处理错了吗。我们要相信党,格守自己的信念,相信我们追求的共产主义理想没有错,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保持共产党人的浩然正气。”
鲁鸣心中冷却的火焰,又被关得海燃起,眼睛里透出坚毅的目光:“老关,我理解你的话。不管受到多大的委屈,我都不会丧失对党的信念,任何时候都不会退缩苟且甚至出卖自己的灵魂。”
关得海紧紧握着鲁鸣的手:“这次我是沾了战斗英雄的光,你是吃了知识分子的亏啊。政委,你放心走吧,舒大姐和孩子们由我来照顾,亏不了她们。‘全家兵’的事,还有罗总长上岛视察的事,我会向工作组说清楚的。”转身又对舒寒说,“这场运动,部队和地方还是有区别的,政委到干训队,也就是读书写检查嘛,不会把他戴高帽、挂牌子满大街地游斗。方便的时候,我派人陪你去看他。”
鲁鸣不放心地说:“你也是自身难保,要多加小心才是。有人向我报告,说这些天有个人好像是工作组的,老在你家门口和幼儿园附近转悠,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另外,姜河这个人还年轻,政治上不很成熟,我们不能怨恨他,你还要多给他扯扯衣襟,别让他做出太过激的事情来。”
望着鲁鸣那张亲和淳朴的脸,关得海在心里说:“老政委的胸怀多么宽广啊。”
许百羊被隔离审查,关在老龙头小招待所一个小仓库里写检查材料,不准与外人接触。今天,经工作组吴组长的允许,许百羊的大丫头珊珊拎着换洗衣服来探视爸爸。在离小招待所不远的山岗上,杨巧珠陪着许百羊的老婆秦三曼偷偷地在抹眼泪,看着孩子蹦蹦哒哒地像片洁净的小白帆飘进了小楼。
一见女儿,许百羊问:“姗姗怎么不在大山岛上学,跑回来干什么?”他是担心孩子受他的牵连影响了上学。
“八一小学已经解散了,我和礁礁都回到青龙岛小学上学。校长说八一小学脱离了海岛群众,是搞特殊化。”珊珊又不解地问,“爸爸,您怎么住这个破地方?”。
许百羊苦笑道:“这里清静,爸爸在这里好写材料。”
珊珊天真地问:“爸爸怎么好几天也不回家,材料什么时候能写完呀?”
“快了,快了。家里都好吗?”
“前天晚上滨滨发高烧,是杨阿姨和舒阿姨陪妈妈到卫生队打的吊瓶。昨天,关叔叔到大山岛开会回来,还给滨滨买了把手枪,和真的一样。大胡子刘叔叔家给咱家送来一筐苹果……哎,爸爸您怎么哭了?”
“爸爸眼睛不好,写材料累的。”
“妈妈让我告诉您,在这好好写材料,要注意身体,别挂念家里,快把材料写完好早点回家。”珊珊噘着小嘴说,“这些人也真是的,作业写不完还不让回家,比我们老师还严。”
代政委姜河又把那张《解放军报》摆在办公桌上,头版右下角是一篇用黑体字题写的《活学活用重在用字》为标题的文章。前些日子,姜河曾为自己能在军报头版发表文章很是高兴了一段时间。这次工作组来又多次找他谈话,评价他政治觉悟高,理论功底深,希望他不辜负组织上的信任,能牢牢把握住青龙岛部队和地方的文化革命斗争方向,这使他又兴奋了一阵子。姜河曾经苦读10年,精心研读了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毛泽东的经典著作,从中汲取了强大的政治营养,他多么渴望能给他一个改造客观世界的战斗舞台,而现在他已经站在这个舞台上了。他感到自己进入了一片广阔的天地,一个能充分施展才华的天地。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他的首长和战友们一个个免职的免职、反省的反省,甚至整个青龙岛都笼罩在一片可怕的阴霾之中。鲁政委被免职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太平湾的沙滩上放声痛哭,在心里大声喊着:“这并不是我的初衷啊”。而每当愧疚萦绕他心绪的时候,工作组的一次谈话又会给他注入新的革命活力,他舍不得放弃这场“革命”给他带来的既得利益,而又无法摆脱良知的谴责和痛苦梦魇般的纠缠。现在,他开始有些迷茫和彷徨了,感到搞政治太沉重,自己可能要陷入一个难以自拔的政治旋涡之中……
“姜河!”还未见人,大胡子刘副司令的声音就进了门,把姜河从苦思中拉了出来。
“哦,现在应该叫姜政委,”刘副司令大大咧咧地说,“地下粮库工程刚开工,24小时连轴转,人手太紧,你看政治学习时间能不能再压一压。”
姜河愣了一下,紧张地说:“你说什么,要把学毛著时间压一压?”
“是啊,比例占得太大。党委分工我抓施工,我不能不考虑要按期完成任务呀。”
“老刘啊,现在是个什么形势,你还这么糊涂?学毛著是最大的政治任务,是可以冲击一切的政治任务,怎么能说压就压了呢?你可要注意政治立场。”姜河软中有硬地说。
刘副司令一屁股坐在櫈子上:“我的政治立场怎么了!”
“工作组正准备拿你的出身做文章哪。”
刘大胡子最怕别人揭他身上这块伤疤,“腾”地从櫈子上站了起来:“我的出身怎么了?当国军2年,身上连苍蝇都没被蹬一脚,当共军20多年,身上的枪伤、刀疤20多块,你说我是什么出身?”他大概几天没刮胡子,脸上看不见血口子,络腮胡子却在颤抖,“看来,只有把我这一身皮全剥去,才能改变我的出身了。”
姜河想要安慰一下,就说:“老刘不要这么说,组织上主要是看现实的政治表现嘛。”
谁知刘大胡子听了这话,火气更大了,“哼”了一声:“让老子再当一次政治俘虏!?”一摔门,怏怏地走了。
“政治俘虏”?姜河心里像被利器扎了一下。
24
关得海没让军区首长失望,回到青龙岛之后,他一边做着“检查”一边组织人员搞施工方案设计。他搞的方案有三个特点,一是结构上采取了双层离壁,一库多仓,分仓密封。二是造价低于同期地面甲型粮库。三是施工时间短。方案送到北京,在总后勤部和国家粮食部共同组织的鉴定会上被选为施工方案,并确定在青龙岛组织先行施工试点,而后在全军岛屿部队中推广。
这天,当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军区工作组的吴处长坐着吉普车来到了青鱼沟,青龙岛的地下粮库就建在这里。
“吴处长来啦,欢迎、欢迎!”一身泥土的关得海从坑道里出来打着招呼。
吴处长一看关得海的这身打扮愣了一下,语言中带着怜惜:“关司令,你、你不能老是和战士们一样地干,你身上还有战伤呐。”很快又表现出工作组长的身份来,腔调也显得很有领导口吻,“怎么样,施工还顺利吗?”
关得海说:“困难不少。地下粮库最关键是能防水、防潮,另外还要求保持恒温,粮食不用倒垛,虫子不能产卵,不能繁殖……”
吴处长的心思好像根本不在坑道上,两眼盲目地在海面上扫来扫去,不等关得海说完,便道:“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和我谈谈?”关得海怔了一下,便爽快地答应道,“哦,可以。走!上望眼山,那上面敞亮。”
望眼山由眼砣子而得名。爬上山顶,果然一眼便望见不远海面上有个小砣子,在陡峭崖壁上有个扁圆形的溶洞,远看像一只黑洞洞的大眼睛。此时,夏日的夕阳已经给这只美丽的大眼睛涂上了一片金色的眼晕。
两人各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吴处长在他的那块石头上垫了一张报纸,掏出手绢擦着满脸的汗说:“这里的风景真美!”
关得海摘下安全帽,头发让汗水浸得湿漉漉的,问道:“吴处长是什么地方人?”
“你真的不认识我?”
关得海疑惑地摇摇头。
吴处长苍白的面孔在夕阳的映照下浮出了一片好看的红晕,而这张脸蛋上的表情却是痛苦的:“你还记得它吗?”
看见吴处长手中5枚已经被磨得铮亮的子弹壳,关得海恍然大悟:“你是沙河镇中学那位青年教师?”
吴处长两眼直直地看着关得海,牙缝里狠狠地挤出一句话:“就是那个被你拿枪顶着脑袋让出自己恋人的吴—晓—诗。”
“啊!你是吴晓诗?……”关得海简直不敢相信坐在他面前的工作组长,竟是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英俊青年吴晓诗。岁月的沧桑过早地在他那张白皙的脸上刻下了沉重,人显得比想象的要老得多。
“那个软弱怯懦的吴晓诗已经死了,他现在叫吴利剑,锋利的利,杀人的剑,这是你赐给我的名字。”吴利剑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出来,“那天晚上我和巧珠抱头恸哭了一夜,我真想去杀了你,可是我怯懦,我没有哪个勇气。回到滨城之后,几次走到海边的悬崖上,想在那里结束我的生命。你知道吗?那是我的初恋,恋人被抢去,是做男人的最大耻辱,失去巧珠我将失去一切,我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吴利剑泣不成声。
泪水打动了关得海的怜悯之心,轻声地问道:“后来呢?”
吴利剑声泪俱下地讲道:“是你的5枚子弹壳激励了我。我把名字改叫吴利剑,投笔从戎当了兵。我立志要用利剑劈死那个怯懦的晓诗,做一个持剑立马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我一雪耻辱的那一天。当兵就跟着部队到了福建前线,在那里我把你给我的耻辱化为战场上的拚命撕杀,我也敢杀人啦!解放东南沿海岛屿战斗中,我立了战功入了党。后来部队回防到了东北,我有文化又能干,很快就提了干,接着又是提前晋衔又是越级提拔,前年被调到军区政治部工作……”吴利剑像是在极力地炫耀自己,以此乞取心灵上的安慰,然而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痛苦的,“这些年,我真是苦苦地十年磨一剑啊,别人都羡慕我官运亨通、仕途一帆风顺,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我心中的苦楚……”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疯了一样地吼道:“这十几年来,我天天都在想巧珠……”接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少顷,关得海问道:“现在成家了没有?”
“我的灵魂如同这空弹壳早就空了,别的女人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吴利剑几乎歇斯底里,“关得海,我恨你,你毁了我一辈子啊。”
太阳早已坠入大海,月光下吴利剑的脸更惨白了,一双泪眼在黑暗中灼灼闪亮,亮得有点可怕。
关得海低着头,在默默地反思自己,自言自语道:“是我,是我毁了他啊!”
“不!”吴利剑大声吼道:“是你成就了我,没有你拿枪逼着我的头,我永远也抬不起头。今天,我终于能抬起头了。”
“这次来青龙岛,你准备要……”
吴利剑打断了关得海的话,眼睛里透着寒光:“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是我主动要求来青龙岛的,我要再亲眼看看12年前逼我低下头的关营长,看看在你关司令淫威下生活的杨巧珠。”
一股怒气从关得海的心底喷出:吴利剑要落井下石,我关得海决不会在这个卑鄙小人面前低下头。他高高地昂起头颅:“看来你要旧仇新恨一起算啦!”
海上一点风也没有,倾泻下来的月光在静静的水面上镶嵌了一面大镜子,望眼山疲惫地躺在里面。
坐在山头上的人也累了。长时间的沉默,这是一段痛苦的沉默,两个人都喘着重重的鼻息。
眼砣子在黑暗中远远地盯着山上的两个人,周围的一切都在默默地等待着。
吴利剑在痛苦中煎熬。失去恋人的痛苦,是一种难以自抑的痛苦,是任何药物都无法医治的心灵创伤。在入伍后的十几年里,这种不尽的痛苦像病魔一样无时不刻地折磨着他,而且这种痛苦是不肯受制于理智的,越是在仕途得志的时候,心中越会泛起凄婉悲楚之感……最终他把痛苦归咎于给他带来痛苦的人——那位肩胯盒子枪的战斗英雄。现在到了一雪耻辱的时候了,以他军区工作组组长的身份和现已掌握的“罪状”材料,完全有能力扳倒12年前的情敌并将眼前的这位关司令置于死地。开始他就是抱着旧仇新恨一起算的目的来到青龙岛的。半个月来,他调查了解了关得海这十几年的工作情况,特别是在雾中岛艰苦创业那几年的情况,他感动了。在官兵们的口碑中,一个新的英雄形象蓦地横在他面前,像座巍峨的高山在他的心里竖起。在英雄面前,他自惭形秽,下意识地把自己又蜗蜷于当年的吴晓诗的躯壳之中。他开始用理智来抑制悲哀,竭力思索个人的命运同一个英雄的命运乃至同整个青龙岛命运的关系。于是,他做出这样的抉择:如果说,昨天怯懦的吴晓诗是在英雄的霸气下让出了爱情,那么今天理智的吴利剑,则是对英雄一身浩然正气的崇仰而要成全他的幸福。
关得海也在深深地忏悔。从那个崇尚英雄的年代走过,再回头看看,一个曾经被人们崇敬的战斗英雄,在他的爱情史上涂写的却是一段卑微甚至有些荒唐的文字。爱情真自私,自私的能使人令利智昏,这种自私葬送了另一个人的幸福,制造了这场刻骨铭心的爱情悲剧……在忏悔与自责中,关得海却又想起不知谁曾说过的一句话:无辜者的悲剧起源于有罪之人的罪行,但罪人的罪行绝不能证明无辜者的悲剧是正当的。他在心中责问自己:吴晓诗的悲剧始于我的自私,却源于他的怯懦,不能由于我的卑微就可以证明他的“旧仇新恨一起算”就是高尚的。结婚这些年来,我和巧珠相濡以沫、同甘共苦,我们的爱情不可以说是高尚的吗?……唉!高尚与卑微谁能说得清呢?
海风徐徐吹起,海面皱起细细的涟漪。不知过了多久,吴利剑缓缓地说:“说来说去,在你的面前我还是那个吴晓诗啊。”
关得海没想到吴利剑能说出这样一句话。他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吴利剑。
“听说你们过得很好。前几天,我在你家附近和幼儿园外面看到了巧珠,从她脸上的表情,也看得出你们是幸福的。”
“噢,原来是你。”关得海想起鲁鸣提到的那个人。
“她可能已经认不出我了。”吴利剑难过地说。
“到家里看看巧珠吧,她会认识你的。”关得海诚恳地说。
“看到你们幸福的家庭,我不忍心再去伤害她。”说着,吴利剑突然站起来,向前拉着关得海的手,悲怆地说:“关司令,我只求你一件事……一辈子都要对巧珠好啊。”
关得海意外地被吴利剑撕心裂肺的话语所打动,现在他才知道,这位饱经感情磨难的人,有一颗炽热善良的心,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伟丈夫。他的眼泪湿润了,紧紧握着吴利剑的手说:“谢谢你,放心吧!”
许百羊的经济问题很快就查清了。
后勤部长许百羊在三年困难时期,利用职权之便,乘外出开会报领粮票的机会,采取虚报冒领的手段,贪污全国粮票260斤。260斤粮票!这几乎是个天文数字,在困难时期它能救活多少人的命啊!许百羊对自己的经济问题供认不讳,检查材料写得很深刻,人也放了出来。工作组已经把许百羊的审查材料报了上去,就等上面发落了。
还没等许百羊的问题做出最后结论,关得海也出问题了——海外关系,而且还牵连到他的同宗兄弟关得山。关得山在那次部队扩编中,职务原地未动,套了个政治部副主任,在副团的位置上一干又是五、六年,这次主任当了副政委,按理说关得山接替主任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受关得海“海外关系”问题的影响,上级在任职报告上只批了个“代”字。
“他不批拉鸡巴倒,权当没这回事。”关得山说,“大伯和你哥不是在那场海难中都遇难了吗?”
关得海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在绿色烟雾的缭绕中露出一张沮丧的脸:“外调的人说,我爹和我哥被国民党的炮舰给救了,在炮舰上当了几年伙夫。国民党撤离大陆时被拉着到了台湾。退役后爷儿俩在台中的一个小镇子上开了个小餐馆,61年的一场地震,我爹死了,哥哥失踪,我爹死的时候连个送殡的人都没有,好惨呐。”
关得山忿忿地说:“人都死了,他们也不肯放过。”
关得海又重重地吐出一口浓烟,内疚地说:“把你也牵连进去……”
关得山安慰道:“哎,海子哥,你可别这么想。当初我们一起在济南府参加八路军的时候,谁想到能做这么大的官,咱关格庄还从来没出过你我这么大的官呢。”
“是啊,比比沈水旺,再看看鲁政委和那些被打倒的老首长,我们算是幸运的。”
关得山忧心忡忡地问道:“听说要塞区薛司令员也受到了冲击?”
关得海点点头:“薛司令员是位老红军,为苍山列岛的建设做了大贡献,比起老首长,我们这点委屈算什么。”关得海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户,看着巍峨耸立的哭娘峰,从容不迫地说:“我们要相信伟大的党,不管受多大的委屈和挫折,都要对党负责,对青龙岛守备区负责。”
关得山又想起了什么,说:“姜河让我们政治部搞个计划,全区部队停工停训一周,集中精力学习五篇著作,重点是学习《关于纠正党内错误思想》。我说训练和施工任务这么紧,停下来能行吗,可他说这是工作组要求的,他也没有办法。我看姜河纯属拉大旗做虎皮,借工作组搞狐假虎威。”
“姜河也有他的难处。”关得海思索良久,坚定地说:“既不能停训更不能停工!”
地下粮库施工没有停,但是掘进很艰难,开工两个月了,掘进还不到50米。部队几年没搞施工,连队技术骨干少,特别是这种超大跨度的坑道施工,连关得海也是第一次,施工经验不足,不但不出活,伤亡事故却不断发生。有十几名干部战士受伤,昨天的塌方又有一名战士牺牲了。这名还不满17岁的小战士,临死的时候要求一定要把他的入党申请书和那本小红书放在他的棺材里。
负责施工的刘副司令还真是当了一回“政治俘虏”,到要塞区参加学习班去了。关得海白天在工地上组织施工,晚上在家里还要写“检查”材料。看着日渐削瘦的丈夫,杨巧珠心痛地说:“咱图个啥?”
“图个啥?”关得海理直气壮地说:“图得是死去的战友能在地下得到安息。只要他们不撤我的职,在青龙岛一天,我就要负责任一天。”
杨巧珠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说道:“写你的检查吧,我去看看舒大姐,她明天去军区干训队看鲁政委,我得把鲁飞和鲁燕接到咱家。你也早点休息。”
“等一下,”关得海从柜子里把部队刚配发的皮大衣拽了出来,“天快凉了,干训队那个地方冷,把我这件皮大衣捎给鲁政委。”
“不用啦。”杨巧珠悄悄地说,“昨天晚上深更半夜,姜河给舒大姐送去一件皮大衣,还嘱咐说千万别传出去让工作组的人知道了。舒大姐心里恨他,赌气不收,姜河扔下大衣就走了。舒大姐还让我问问你,这大衣到底该不该收?”
关得海想了一下说:“姜河的这份情意是真诚的,告诉舒大姐收下吧。都是一个班子里的战友,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基本的感情还是有的。”
地下粮库施工终于有了新进展。关得海和战士们一起研究出“品”字形掘进法,先在掘进断面上打出品字形的3个小洞,打到10米左右,再把3个小坑道按跨度要求扩大幅员。这种施工方法,使进度提高了一倍多,而且还大大减少了伤亡。
就在关得海为施工取得的新进展而兴奋不已时,关得山跑到工地上告诉他一个消息:“工作组长吴利剑被撤职了。”
关得海叹道:“这是个好人哪。”
在吴利剑离开青龙岛的头天晚上,关得海把他请到了家里。半杯‘醉倒海’下肚,吴利剑的白脸就变成了一块大红布。关得海推说晚上俱乐部里放电影,他还要讲话,便带着孩子们知趣地离开了。他要把珍贵的时间留给这对旧恋人。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巧珠先开了口:“老关都跟我说了,这些年你经历了不少磨难……”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晓诗,我对不住你……”
多少年没有人这样亲切地叫他一声“晓诗”了,吴利剑顿觉一股暖流注入心头,很快又像一股强大的电流传播到身体的每一个末梢神经,这种感觉久违了。12年前,如同生死离别的那个晚上,也是这种感觉,当他把她颤栗的身体抱在怀里的那一刻,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如电通身。他们在痛苦中痴痴陶醉,在激情的温存中撞击着两个痛苦的灵魂。巧珠甚至提出要把她的一切献给他,就在这个痛苦而又幸福的夜晚,去完成他们灵与肉的最神圣的结合,然后双双化蝶而去。然而,他却挣脱了她的怀抱,狂喊着消失在夜的黑暗中……
今天,当这股暖流再一次撞击心灵时,压抑已久的情感迅速激荡起来,但他很快便从难以自抑的激情中冷静下来。
“当年我们还都是毛孩子,事情想得简单,没有谁对不起谁的。”吴利剑理智地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到现在我也理不清到底是谁的错。我们还是现实一些,你现在生活的很幸福,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一切都过去了。”
巧珠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你和她生活的怎么样?”
“稀里糊涂结了婚,两个人没感情基础,性格也合不来。唉,都怪我这个人太懦弱,干什么事情都下不了狠心,就这么将就过吧。”吴利剑脸上的酒红已经褪去,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他们说我对关司令的问题处理不力,让我撤回去,撤了倒也好,是个解脱。我吴利剑人虽懦弱,但有良心,绝不能公报私仇对关司令落井下石。”他机警地向窗户瞅了一眼,小声说:“来替代我的工作组长可是个搞‘运动’的专家,主要矛头是对着关司令来的,你可要让他多保重啊。”
巧珠感激地点点头。
吴利剑一往深情地凝视着巧珠,轻轻地说:“巧珠,关司令员是个好领导,也是个好丈夫,我很敬佩他,你要好好地跟他过一辈子……好,我该走了。”
巧珠脸上淌着晶莹的泪珠,柔柔地唤了一声:“晓诗……能最后抱我一次吗?”
吴利剑的目光潮湿了,缓缓地走近巧珠身前。巧珠闭上眼睛,潮湿的嘴唇迎了上去,等待着那个曾经充满着激情的怀抱,她听到了他沉重的鼻息和那颗善良的心怦怦的跳动声……
然而,她没有等来他的最后拥抱。他走了。桌子上留下一方洁白的手帕。手帕上面用红色绒线绣着两个字:“巧珠”。顿时,巧珠眼前浮现出那个幸福的初恋之夜,她把亲手绣着自己芳名的这块手帕羞怩地塞到他的手中……
现在,他把一切都还给了她。
25
姜河终于被去掉了“代”字,坐上了青龙岛守备区政治委员的位子。他坐在椅子上,心里更觉不安,仿佛被人懵然地推上一个高高的悬崖上,产生了一种悬浮的畏惧感。面对红色年代里这股要荡涤一切的革命洪流,他困惑、迷惘,陷入了昏昏沉沉的思想泥潭之中,他失去了方向和信念。他在苦苦地思索,他要努力地去探索,他要冲出囹圄,他要挣脱缚在身上的桎梏……
姜河来到了关得海的办公室,试探地问:“听说司令员要在守备七连搞夜间战术训练试点,我想……”
“想什么?说嘛。”关得海语气平和地说。
“我想把学习九篇军事著作的试点也放在七连。”
“哦?”关得海有些不解。
“过去一搞政治学习就要停工停训,不但影响了施工和训练,而且学用脱离两层皮。”姜河脸色微红地说,“我想在这方面搞些探索,把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结合起来一块搞。”
关得海高兴地说:“好哇,是个好路子。”
姜河的心里踏实了些,他拽来一把椅子,坐下来说:“我先和王参谋长一起研究个试点方案,初步想法是确立两条主线,一条是学习理解毛主席积极防御军事思想这条主线,另一条是以夜间岛屿抗登陆作战的战术行动为主线,两条主线同时展开、齐头并进。”
关得海想了一下,说:“我看就是一条主线,这就是在毛主席积极防御军事思想指导下,以夜间岛屿抗登陆作战的战斗进程为主线,结合各时节的战斗行动,把九篇著作中的基本观点相应地揉进去,在判断情况、定下决心、兵力部署、火力配系和基本战法这些具体问题上,进一步地深刻领会和具体运用基本观点。然后,再从战斗的全过程中,完整、系统地把握毛主席积极防御军事思想的实质和内涵。”
“这就叫做区分战斗时节学观点,把握整个过程学思想。把学观点和领会基本思想串起来,学中练、练中学,学习试点和演习训练相互促进、共同提高。”姜河很善于归纳总结,此时他显得很兴奋,似乎已经从那个昏昏沉沉的思想泥潭之中爬了出来。他挪了挪椅子,又往关得海的身边靠了靠:“司令员,还是您的水平高,我们就按您的意见办,方案搞好后,再送您审查。”
关得海向姜河投去亲和的目光:“姜河呀,什么‘您、您’的,以后就‘你’吧!”
姜河踌躇了一会儿,说:“其实,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心里很不舒坦,就怕别人说我是革命投机分子……”
关得海语重心长地说:“每一次革命总会给一些人带来既得利益,一些人要做出牺牲。但是既得利益者不一定就是胜利者,牺牲者不一定就是失败者。这是一场触及每个人灵魂的大革命,你姜河如果是个真正的共产党人,那么,不管你是既得利益者、还是牺牲者,你的灵魂都应该是纯洁的。运动来得太突然,让不少人把握不住了方向和信仰,思维也乱了,甚至于失去了理智。你是个有着10多年党龄的党员,也读过不少书,现在又是政治委员,一定要把握好自己,别让一些不正常的现象扰乱了自己的正常思考。任何情况下,既要相信党,也要相信你的同志、你的战友。”
姜河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您的话,我听明白了。老团长,我的书是没少看,但人很浅薄、很幼稚,政治斗争经验有很大的局限性。尽管我一直在心里警示自己,保证在人格和政治品质上不出问题,但在这种复杂的政治斗争中,我很难把握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老团长,您可要多拉扯我,别让我陷得太深。”
“我理解你,在这种复杂的政治旋涡中,既便是你不往里面跳,也有可能被旋进去,多多自重吧。我会尽到一个老同志、一名老共产党员应尽的责任。”关得海把他那双大手压在姜河的手心上,深情地说,“姜河,我相信你的政治品质。”
姜河走到关得海办公室门口,又回过头说:“吴利剑是为了保护您而被撤职的,他是个好同志。新派来的工作组长听说是个‘运动专家’,还持有尚方宝剑,对青龙岛军地干部、群众有生杀大权。我会尽力保护您,可您自己也要小心啊。”
关得海沉重地点点头。
青龙岛“文化大革命”搞得如火如荼。“全家兵”被打成罗瑞卿资产阶级军事路线的黑典型,全家的武器被缴。观海楼“三八女炮班”也被说成是黑典型,人被解散,火炮扔在阵地上没人管。
青龙岛小学也停课闹革命了,家属院的孩子们可放了“羊”。关小屿、鲁飞这些刚上6年级的孩子们,整天在外面打着小旗,跟着“青龙山红色造反兵团”的屁股跑。他们戴着爸爸们的黄军帽连耳朵也罩在了帽子里,黄军衣都搭到膝盖上了,上面还扎了条黄腰带,像一群小要饭花子,却乐此不疲。这些天,关小屿找鲁飞商量:“咱也要成立个组织,名字我都想好了,叫‘红哨兵’”。“为啥叫这么个名字?”鲁飞问。关小屿理由十足地说:“薛爷爷不是说我们现在是青龙岛的小哨兵吗,长大了就把青龙岛交给我们来守。”
关得海看着孩子们的这种状况,心里着急,就找来姜河研究办法。
“孩子们就这么‘放羊’不行。小孩子闹什么革命,他们现在都正是长知识的时候,贻误孩子们的成长,我们就是历史罪人啊。”
“我也着急。家属院100多个孩子成天在外面瞎跑,要学坏的。”姜河说,“得想个办法。学校和老师不管,我们得把孩子们管起来。”
关得海说:“我想让政治部牵个头,把这100个孩子组织起来,也成立一个组织,不过不是个造反的组织,是个学文化、宣传毛泽东思想的组织。”
“这倒是个好办法。再把这个组织起个革命的名字,就更不会有问题了。我看名字就叫那个——‘红哨兵’,我来当‘司令’,你还是少露点脸好,工作组到处搜集你的黑材料呢。”
几天后,“红哨兵”成立了。按孩子们的年龄大小,又划分了大、中、小三个班,每天上午上文化课,下午搞军事训练和编排文艺节目。政治部抽调了10名有特长的干部战士分别担任各班级的辅导员和各课程的教员,并采取了半军事化管理。一时间,整个苍山列岛都知道青龙岛有个‘红哨兵’,各守备区纷纷派人前来取经,也都仿效青龙岛的模式相续成立了“红孩子”、“小八路”、“海嘎子”等学生组织。
薛夫听到这个消息后,高兴地给关得海打来电话:“‘红哨兵’办得好,挽救了孩子,挽救了下一代啊。”
孩子们听说要塞区要在青龙岛召开夜训现场观摩会,到时候薛爷爷还要来,“红哨兵”文艺宣传队决定赶排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向薛爷爷和各守备区来的叔叔们汇报表演。
这天,宣传科副科长王志发在组织彩排《智斗》一场戏,巧珠带着幼儿园的一群孩子们也来看热闹。
“胡传魁”鲁飞肚子撅得老高,唱道:“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
“阿庆嫂”关小潮接唱道:“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关小潮唱音没完,“胡传魁”就抱着肚子跑下后台。台下的巧珠一看鲁飞捂着肚子跑了,心里着急:是不是昨天晚上吃蚬子不新鲜,把肚子吃坏了。正忖思,“郭建光”关小屿走上台来:
“各位叔叔阿姨们、‘红哨兵’的战友们、同志们,胡传魁同志肚子里塞的枕头掉了,一会就好,请多多原凉。”
台下一片哄笑声。
半个月后,要塞区夜训现场观摩会在青龙岛召开。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却繁星满天。当薛司令员和前来参加夜训现场观摩会的代表们,在俱乐部里观看孩子们汇报表演现代京剧《沙家浜》的时候,演习部队已悄悄进入了预定地域。9点10分,演出结束。20分钟后,随着三发红色信号弹腾空,加强守备连夜间岛屿抗登陆战斗实兵演习打响了。
当登陆之敌完成换乘开始向岸滩冲击时,各种火炮一齐怒吼着向敌登陆艇波扑去,一条条火龙把黑夜里的大海映成了红色的海洋。姜河兴致勃勃地向大家介绍说:“这一时节的战斗行动,主要是体现毛主席关于集中优势兵力兵器用于重点方向和重要时节的军事思想。”接着是水际滩头战斗,轻重火器构成了绵密的火网,敌人的登陆艇、装甲输送车一个接一个地搁了浅。然后,坑道口战斗、争夺要点、反冲击……官兵们把从著作中学到的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原则,发挥得淋漓尽致。随着战斗时节的变化,姜河把毛主席军事著作中一些基本观点的运用也解说的恰到好处。
战斗短暂而又激烈。实兵演习结束后,关得海又在现场结合地形和战术背景,系统地介绍了运用毛主席积极防御思想,指导守备分队夜间抗登陆作战演练的做法和体会。
一个小小的加强守备连规模的实兵演习,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它揭开了一个时期以来困扰在大家心中的一个又一个疑团:军事训练还搞不搞?怎么搞?怎么样把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与军事训练工作有机地结合起来,解决好“两层皮”问题?怎么样用伟大领袖毛主席军事思想指导岛屿防御作战?
薛夫司令员在演习结束后的总结中讲道:“这次加强守备连夜间抗登陆战斗演习的成功,体现了毛泽东军事思想的威力,是把学习毛主席军事著作与军事训练有机结合的典范。回去之后,你们都要很好地学习借鉴青龙岛的经验,不要搞形式主义和空头政治那一套东西……”
黑夜里,有一个人在小声嘀咕道:“老夫子,明天你就要靠边站了,还在这里散布流毒……”
那天在黑夜里小声嘀咕的人就是新来的工作组组长,此人在青龙岛没待上几天,就带着几个“笔杆子”上雾中岛“淘金”来了。
雾中岛现在可成了宝贝疙瘩。一年前,军区一位首长带领一个庞大的工作组,在雾中岛一蹲就是50天,最后终于在这个当年军区十面红旗的老典型身上挖掘出了新的时代闪光点——《雾中岛永不迷航》。文章在解放军报头版发表之后,各级大大小小工作组一齐涌上了雾中岛,他们从各个角度、不同的侧面,用最新的观点、最经典的语录、最闪光的语言去挖掘、弘扬、赞颂雾中岛精神,一年多来,军内外报纸刊物上发表宣扬雾中岛的文章不下百篇。每当伟大领袖发表一项“最高指示”,记者们都会在第一时间赶到雾中岛,在这里他们会捕捉到官兵们把“最高指示”“溶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的最灿烂的思想火花和最感人的英雄事迹,并以最快的速度让“电台有声”、“报纸有名”。
对雾中岛这样一个金光四射的老典型,新来的工作组长当然不会放过,这既是他捞取政治资本的一个绝好机会,又是他彻底揭开青龙岛阶级斗争盖子的一块敲门砖。上岛后,他又是个别谈话,又是召开座谈会、“讲用”会、赛诗会、组织“大批判”、“小评论”,接着就和几个秀才们闷在小屋子里憋了三天三宿,终于炮制出一篇重量级文章——《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在雾中岛高高飘扬》。据说这篇文章无论是切入角度、政治高度、理论水平,还是写作文笔都超过了业已发表的宣扬青龙岛的任何一篇,军报加编者按在显著位置全文刊登。
雾中岛红得发紫,营长曾之明、教导员于成却心里发毛,在工作组长趾高气扬地带着“笔杆子”们杀回青龙岛的那天晚上,两个人来到了白沙湾。
10多年过去了,白沙湾还是那个白沙湾,海雾茫茫、涛声依旧,只是白沙滩上多了几块伟大领袖的语录牌。
曾之明的心里没底没落,两眼空洞洞地望着大海,叹道:“想当年,老营长和老教导员遇到闹心的事,总要到这白沙滩上走一走,散散心、解解闷,现在也临到我们俩啦。”
于成一脸的懊丧,用脚使劲踢着沙子,说:“之明,你说雾中岛现在成个啥了?”
“我看就像一个待嫁的大姑娘,随便让人家把五颜六色的胭脂往脸上抹,现在我连自己原来是个什么本色都不知道了。说得难听点,我们让人家打扮得都快成婊子了……”
“别乱说。”于成马上打断了曾之明的话,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这话可不能再说,小心犯路线错误。”
曾之明说:“雾中岛这面旗帜,是靠着对祖国、对人民的朴素感情,靠着对党、对毛主席的忠诚,用官兵们的血汗竖起来的。以岛为家、以苦为荣,不怕困难、艰苦创业,这就是我们的本色。老于,我说得没错吧?”
于成道:“可是让他们一吹乎,真不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了。这一年多,大大小小工作组也有个五、六十个,来一个工作组就要停工停训,营里的正常工作打乱了,教育没法搞,训练没法抓。而且一个工作组唱一个调子,把战士们搞得晕头转向。今天一连连长沈陕南来找我,要求调走。工作组一来就要找他谈话,挖掘他这个烈士后代继承先辈遗志走上革命道路的思想源泉。沈陕南说,我成天让他们缠着写体会、作报告,去年光外出‘讲用’就占了70多天,我这个连长还干不干点正事了,连队打靶都不及格,我还有啥脸当典型?”
“昨天搞第一练习实弹射击考核,全营4个连有3个连不及格,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啊。”曾之明忧心忡忡地说,“当兵不习武,天天学毛著,守岛不想着打仗,天天开会写文章,敌人来了能举着‘小红书’来挡吗?‘大批判’、‘小评论’能把敌人击退吗?以前雾中岛走的每一步都是扎扎实实的,现在步子越迈越虚啦。”
“关司令当年说,雾中岛是楔在国门上的一把尖刀,现在这把尖刀已经生锈了。之明,我们俩不能做雾中岛的历史罪人。”
“对,能吃几碗干饭,咱们心里要有数。不管他们怎么呼悠,我们的本色不能变,雾中岛永远是雾中岛。”曾之明说,“冬季马上到了,北风一起,海面封冻走不了船,我们就来个闭岛谢客,一门心思搞冬训,把雾中岛这把尖刀磨亮。”
新来的工作组组长果然是位“运动专家”。他一手高举雾中岛这面旗帜,一手奋起大批判的“千钧棒”,很快撬开了青龙岛阶级斗争的盖子。工作组在青龙岛公社挖出了一个隐藏多年的地下组织——“反共救国军”,有100多名地方干部和群众受此牵连,被集中关押在老龙头一个大渔具仓库里。
老龙头现在既是工作组坐镇指挥青龙岛“文化大革命”的指挥部,又是关押“地富反坏右”的“集中营”,岗哨林立、戒备森严。这天晚上,警卫连长牛大力来查岗,又听到“集中营”里传出造反派的叫骂声和受刑人的惨叫声。他实在有些不忍,一脚踢开了审讯室的门,只见迟海仙被吊在房梁上,身上被抽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牛大力大吼一声:“住手!你们为什么对一个老渔民下这样的狠手!”
“老渔民?”一个造反派小头头说,“他是个老特务,一个隐藏多年的老特务。深更半夜跑到山上打信号弹,是被你们战士亲手抓着的。”
“不是查清楚了吗,那不是信号弹,是一颗流星,那个新战士第一次上岗,眼睛看花了。”牛大力辩驳道。
“牛连长,你革命军人的警惕性哪里去了?这是活生生的阶级斗争!迟海仙明明是在给敌人发信号弹,妄图里应外合破坏青龙岛‘文化革命’的大好形势,他要复辟资本主义,你却为他辩解,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小头目义愤填膺地说。
“迟海仙既便是特务,也不能把他给打死。”牛大力继续辩驳道。
一个打手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敌人你不打,他就不倒。迟海仙顽固不化,死不招供,我们只好对他采取无产阶级专政了。”
牛大力气愤的眼睛都要冒血,牙齿咬得“格、格”响。
第二天,牛大力阶级立场不坚定的严重问题报到了工作组长那里。工作组长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撤消牛大力的职务,反省检查。并根据这一新的动身,决定把斗争的主要矛头由地方转入部队内部。
矛头直接指向关得海。他的主要罪状是与罗瑞卿有过亲密接触,是资产阶级军事路线在青龙岛的黑干将,为“反共救国军”培植武装力量——“三八女炮班”。再加上修建守岛建岛烈士纪念塔是为个人树碑立传和海外关系等问题,关得海已不适合继续在前哨岛屿担任军事主官职务,经上级研究决定,免去青龙岛守备区司令员职务,听候处理。
紧接着许百羊的问题也有了结论:职务由副团降为正营,按复员处理,遣送返乡。
宣布完处分决定的那天晚上,关得海本想和许百羊长谈一次,而他却拒绝了:“没什么好谈,这个结果我预料之中。”
关得海苦口婆心地说:“老许啊,咱俩的问题不一样,我是被人家栽了赃,而你是自己把屎盆子扣在了头上,真让我失望。在三年困难时期,我们有位同志自己隐名埋姓,却以我的名义给沈水旺家邮去300斤粮票,看人家的思想境界多么高尚。而你呢?饿了几天肚子就受不住啦,我知道你家的孩子多,粮食不够吃,咬牙抗一抗不就过去了吗?老许啊,你真糊涂。”
“我一点也不糊涂,260斤粮票保住了好几条人命,我值、我值。”许百羊脸上的表情似很痛苦,好像刚从噩梦中醒来,却又显得坦然,有一种终于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的解脱感。反来复去地说着一句话:“我值、我值、我值。”
送许百羊离开青龙岛的这天早晨,码头上聚满了人,连孩子们也来了。关小屿送给许珊珊和许礁礁姊妹俩每人一本小红书,对她俩说:“打回老家去,就地闹革命!”关小欧送给许滨滨一把弹弓,说:“太行山里的鸟多,拿回去好打鸟。”鲁飞、刘海洋等一帮孩子有送像章的、有送红帽徽的。秦三曼和杨巧珠、舒寒抱头哭成一团。惟有许百羊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最后握手告别时,大家伙含着眼泪跟他说了不少惜别的话,许百羊竟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我许百羊有什么可惜的?一个放羊的娃娃,光着屁股来当兵,现在要回家了,携妻带子、大包小卷的荣归乡里,我满足啊,大伙应该为我高兴才是。”
许百羊走了,带着老婆和3个孩子离开了青龙岛,回到了25年前太行山深处的那个小镇子。
晚上,关得海辗转难眠。对自己所谓的问题,他心里有数,宁肯受些委屈,总有一天会搞清楚的。但是,许百羊的问题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会干出这种事情来。心里叹道:干干净净地做人一辈子不容易啊!
睡不着,他干脆起床到院子里踱步,仰望着深邃苍茫的天幕,一串串往事从遥远的天穹深处驾着流星向眼前扑来……
……指导员沈水旺提着驳壳枪站在院子里骂娘,炊事班长许百羊光着膀子跪在队伍前面,在离他不远的墙根下蹲着一个小老头,手里攥着把鸡毛,眯缝着眼向队伍里看去。“偷吃老乡家的鸡,该当何罪!”沈水旺大声喝道,半天没人应答。沈水旺的驳壳枪在空中挥舞:“你们说啊!”……“该当死罪!”许百羊声嘶力竭地喊道。全连齐刷刷地向指导员跪下了,丢鸡的那个小老头也跪下了,一张张黝黑瘦削的脸颊上滚着泪水。许久,沈水旺也跪下了:“同志们呀,一辈子都要干干净净地做人哪!”
……茫茫雪原上走来一个人,他挑着担子。暴风雪把人吹得踉踉跄跄,担子在肩上晃晃悠悠。路被大雪吞噬掉了,去往野战医院送战利品的司务长迷了路。两天两夜过去,他终于支持不住倒在雪地里。当关得海和战友们找到他时,司务长斜靠在一棵老桑树下,手里攥着满把枯黄的桑树叶子,眼睛冻结在一起,已经无力再把它睁开,嘴巴却在有力地咀嚼桑树叶子,顺着下巴颏淌下来的汁液已经结成了褐黄色的冰溜子,而坐在屁股下面的战利品——200个美制牛肉罐头一个没少,雪地上用树枝写着10个大字的“遗书”:“许百羊要干干净净做人”。许多年后,大家还开他的玩笑:“当时老许是香了屁股,苦了嘴。”
……
关得海索性来到海边,让海风猛烈地吹着自己,使他从对往事的回想中清醒了过来,心里说:“老许啊老许!当年的一只鸡差点丢了性命,这个教训你不是记住了吗?后来在雪地里宁肯饿死,也不动一下屁股底下的牛肉罐头。现在不是比过去好多了吗,你怎么就变了呢?看来一辈子干干净净地做人不容易,老许呀,这回你丢的可是政治性命。”
走到太平湾,关得海看见几只贪吃的海鸥夜深了还在海滩上觅食。突然,五年前的几张画面浮现在他的眼前:
老龙尾脚下的绿色礁石上,许百羊领着老婆秦三曼和3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撅着屁股在薅海菜……
夜色中,秦三曼拎着个小面袋子,匆匆地往渔村里跑,一会儿又扛着一个大袋子慌忙地钻进了自家小院,屋子里传出了孩子们的埋怨声:“老是用大米换玉米面包海菜团子吃……”
关得海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沈陕南对他说:“关叔叔这300斤粮票救了咱全家人的命。”
关得海幡然明白:那个隐名埋姓给沈水旺家寄粮票的人不就是许百羊吗!他冒着丢掉政治性命的危险,颤抖地向那260斤保命粮票伸出了不该伸出的手,另外的40斤粮票,不正是从他和全家人的口中抠出来的吗!他宁肯背黑锅担处分、宁肯让自己的3个孩子吃玉米面包海菜团子、宁肯在出差时省吃俭用,把积攒下来的这300斤粮票以我的名义寄给了烈士遗孤。老许呀,你是在用自己的政治性命换取烈士遗孤的生命,是在用你那颗赤诚滚汤的心,去感激教你要终身干干净净做人的教导员啊!你在危难之中对战友的一片深情我理解,可是这事办得糊涂、这黑锅背得怨哪!
海风呜咽、涛声如泣。盘曲在太平湾口的老龙尾像位受尽了凌辱的老母亲,跪卧在黑色的水面上,正在向大海哭诉着人间的悲怆。关得海这位昔日驰骋疆场的战斗英雄,今天他坚忍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了,他把所有积攒下来的悲愤、怨屈都要在这个晚上尽情地仰天一恸,他嚎啕大哭,这哭声像是一曲长天悲歌,直震得山呼海啸、撼得地动山摇。海滩上那几只觅食的海鸥也知趣地飞走了,把空旷的海湾留给了这位孤独悲恸的人。
痛哭中,关得海被一种异样的孤独感攫住,觉得四周充斥着黑暗的窒息,在黑暗的思绪中,他无助地漂泊在浩瀚无边的海洋里,雷电交加,天地晦螟,飓烈的海风掀起一个又一个黑色大浪,像崩塌的山峰一样向他扑来:鲁鸣被免职、许百羊被遣送返乡、牛大力被撤职反省、“全家兵”被缴械、“三八女炮班”的炮筒里絮了麻雀窝……对这些朝夕相伴的战友和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典型,他不但没有能力去保护他们,最后竟连自己也被罢了官……一切都是黑的,他在黑暗中愤怒和苦斗,他努力地辨别方向,渴望着北斗星能在哪一瞬间闪烁,他挣扎着双手,希望能抓到一块救生的木板。他企盼漫漫长夜早些过去,曙光快些从大海升起,哪怕是一缕淡淡的晨曦在东方凸现,他都会拚命地朝那个方向游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