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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造反有理

春潮 《雾里看花》 言情小说 2010-06-02 17:54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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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既漫长而又飞快,转眼间几年过去了。

这几年间,中国大陆还算安宁,除搞了一次四清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的运动,百姓的生活条件虽说依然贫穷,但要比大跃进时强的多了。

没想到刚刚过了几年安定日子的中国百姓,突然间又转入了一场凶猛的浩劫之中,那就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席卷整个中国大陆,霎时间全国各地乌云密布,内乱四起。

砀山县和全国各地一样,城里街道上一切可以利用的地方,都贴满了大字报、大标语,各式各样的宣传单像雪花一样飞满大街小巷。街上随时可见那些雄赳赳气昂昂身穿仿制军装腰扎皮带,胳膊上带着红色袖章的革命小将,他们以舍得一身刮,敢把皇帝拉下马的革命气质,上揪各级走资派,下抓地富反坏右,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情。

恰恰就在这运动前的一个月,赵玉章为了照顾淮北的父母,从平顶山被组织调到砀山县任县长。他刚一上任,运动就跟随而至。造反派都想得到他,用他来控制局面,一时他便成了造反派双方争夺的焦点人物。

这里需要介绍一下现任砀山县革命联合造反兵团的总司令李太平,李大海的大儿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县政府工作,担任县长的秘书,运动一开始这小子就跳了出来,到处制造事端,摇身一变成了革命联合造反兵团的总司令。原准备把刚上任的县长赵玉章弄到手,用他来压制对方。可是农民联合造反兵团却抢先一步,把赵玉章给抢走了。他这个堂堂司令要想控制全县局面,总该做出点成绩来让百姓瞧一瞧,既然县长己被人抢走,那就考虑从别处下手了。因此他就把目标对准了刘惠竹,想从这家是全县最大的地主,特务和坏分子身上搞出点名堂。于是就派了他手下的红卫兵对刘惠竹进行了抄家,让他父亲李大海配合这次行动。

这些年周楼村的情况基本依旧,没有什么新的变化,领导还是李大海,只不过称呼有些变动,原来的社长变成今天的大队书记兼治保主任,一身二职,和以前一样无论全大队大小事,就连地富反坏右赶集上店请假开会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自从儿子担任了县长的秘书以后。李大海如猛虎添翼,借着儿子的威风,更加横行一时,甚至连公社的头头们见了他也点头哈腰。这几年他始终没有放过刘惠竹,经常对她进行搔扰,但都被她拒绝了,正想找个机会收拾收拾她,听说儿子要对她采取行动,所以这次特别卖力。

刘惠竹仍然住在那两间破草房内,含辛茹苦的拉扯着三个孩子,尤其小南南的存在不但经济上使她雪上加霜,更为严重的是精神上的压力让她始终抬不起头来,但她对南南毫无半点怨言,反而更加疼爱于他,甚至胜过周祥,难怪儿子对她不满。

周祥现己上初中,这些年他不仅精通了坠胡的演奏手法和坠子的演唱技巧,还学会了吹奏笛子和洞箫,这可能是因为母亲的艺术细胞的遗传,尽管他非常喜爱文艺,但是他内心深处却产生一种沉重的压抑感,思想上充满了一种仇视社会的心理,他把这一切片面的认为是他母亲造成的,特别对南南更加反感。性格本来就沉默寡语的他,现在变得更加孤僻郁悒了,除白天上学和晚上到村外的打麦场练习坠胡及笛子外,很少与人交往,连自己的母亲也很少搭理。

这些天学校虽然停了课,但各种造反活动却在轰轰烈烈地进行着。周祥由于出身不好,红袖章和毛主席语录本当然没有他的份。不仅不让他参加任何活动,还把他看成是一个小坏分子,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这天,他闷闷不乐地从学校回来,走到家门口突然发现他家围着好多的红卫兵,不知发生什么了事?他想挤过去看个明白,不料被挡在门外,两个红卫兵打量了他一番问:“你是干什么的?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周祥瞪了他们一眼,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家,你们想干什么?”

红卫兵打量了他一番:“噢,你就是我县第一号反属坏分子特务破鞋刘惠竹的儿子周祥吧?”

“你们这些……”后面混蛋两个字,他强压住内心的愤怒没有说出来。

另一个红卫兵拍了拍胳膊上的红袖章,显得神气十足:“不服是吧?我们是县革命联合造反兵团的革命小将。奉上级命令,专来搜查电台的。”

周祥知道争辩也无用,当看到满屋的红卫兵正在翻箱倒柜,还有的拿着铁掀正使劲在地上乱刨,马上问道:“你们怎么在屋内刨什么?”

一个红卫兵洋洋不睬地说:“这个不用你问,我们是在查找电台,如果你胆敢捣乱将和你母亲一块关到大队部去。”

周祥也知道和他们争不出理短来,忙向大队部跑去,刚进第二道院门,就听见办公室传来:“刘惠竹,快把电台交出来,听说58年底有一男子在你家住了两夜,是不是来接头的?春天你出去几个月是不是去搞特务活动,还有你那个小儿子是不是和特务有的?我们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接着是刘惠竹的声音:“我真得没有什么电台?那个男子是我一个亲戚,我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马上又传来另一个年轻人的吼叫声:“你没有电台,怎么和台湾联系的?那个男子一定是你的同伙,而且关系非常密切,不然那孩子从那里来的?那几个月到那里去了?你要老实的交待南南的父亲是谁?你的联系人是那个?电台藏在那里?不要抱有侥幸心理,我们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电台挖出来。”

周祥停住脚步,又听李大海说道:“刘惠竹,你不要执迷不悟,现在交出还不迟,如果让他们搜出来,性质就不同了。这次运动非同小可,别说是你,就连刚调来的县长都被抓了起来。”

“我真的没有电台?”

“刘惠竹,你的情况我们已从公安局了解的一清二楚。”一个红卫兵说。

李大海接道:“你59年初出去几个月,你干啥自己最清楚,还是把电台和接头的特务一块都交出来吧,这样南南也有父亲了。如果顽固到底,将会死路一条。”

周祥听罢头像炸了一样,恐怕被红卫兵看到,便悄悄地退了出来。他跑到村外一块玉米地里躺了下来,从他那忧郁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内心的痛苦。他认为这一切的遭遇都是母亲造成的,如果不是母亲他就能和别的孩子一样快乐的生活,因此他对母亲的反感愈来愈强烈了。他一直躺到太阳快要落山时,才慢慢地回到家,看见秀秀在一旁啼哭,南南不知去向?母亲还没有回来。屋内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到处是大坑小洼,墙上被掏得大窟窿小洞的。他问秀秀:“咱妈还没回来?”

秀秀听是哥哥的声音,哭声更大了:“哥哥,咱们家被翻这样,你怎么才来,妈妈关在大队部不让回来。南南也不知跑到那里去了?他们说屋内的东西不准乱动,明天还要继续搜查。”

“别哭了,秀秀,我去做饭。”他说着拿了一条毛巾递给秀秀。

秀秀一边擦脸一边说:“锅里有咱大奶奶送来的馍,还热着的呢。哥哥,咱妈几时才能回来?”

“等一会我去送饭。看看他们怎么说?”

这时南南从外面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对周祥说:“大哥,我刚才听见李大海和那些戴红袖章的人说,晚上审讯咱妈。”

他没有回答,因为一看见南南就有饱了,便没好气的对他说:“都是你惹的祸!”

秀秀忙问:“哥哥,你怎么了?”

充满恐惧的南南昂着那瘦小的脸蛋一动不动的看着周祥,不明白地问:“大哥,我咋啦?”

“好了,快去烧锅,吃过饭以后再讲。”

周祥简单地烧了一点汤,他让南南吃过去给母亲送饭。南南却坚持着说母亲中午就没有吃饭,还是先给母亲送了回来再吃。秀秀也赞成他的作法,别看南南年龄不大,但对母亲特别孝顺,便拿了馍用茶缸勺了些汤,二话没说就去了大队部。

夜色已完全笼罩大地。天空没有晨辰.

今天搜查的结果,虽说没有搜到电台,却查到了另外三件东西,一件是老爷子临终时留下的房契,一件是那张全家照和刘惠竹拾来的一张国民党空投的宣传单。他们如获至宝,当天晚上就召开了会议,研究如何扩大战果,为了从刘惠竹口里能得到他们所要的东西,晚上要对刘惠竹进行严刑拷问,非让她交待不可。

刘惠竹被关在一间仓库里,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她被关在这里,可心里一直在想着孩子们,也不知他们的处境如何?红卫兵会不会对他们采取什么措施?这几年她把所有心血都放在抚养三个孩子身上,孩子成了她的唯一的精神支柱,尽管南南的存生使她忍辱负重,始终抬不起头来。但她总认为孩子是无辜的,他是一条生命,不论压力再大,她作为一个母亲必须把他抚养成人。所以在外面无论遭受什么的冷遇和歧视,只要一看到三个孩子,一切的烦恼就马上烟消云散。想不到的是这场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南南竟成了她一个无法抹掉的活罪证,也不知他们如何处理她?会不会像肃反时再关进监狱。她想到这里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这时开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考:“刘惠竹,你儿子给你送饭来了。”

刘惠竹在黑暗中站起看到南南进来,连忙问:“南南,你姐姐和哥哥都没事吧?”

“妈,我们都没事,你趁热吃吧。”说着把茶缸和馍递给母亲。

“南南,妈不在家,你一定要听哥哥姐姐的话,对他们说不要挂念我。”

“妈,我知道。”

“你马上回去让你哥来一趟。”刘惠竹趁室内无人低声对南南嘱咐道。

他很懂事地看了看母亲向她点点头,马上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

没过多久,周祥就来到了大队部。他本来对母亲就有反感,送饭就应该他亲自来送,可他偏偏让南南前来。南南回去告诉他说母亲让他去一趟,他问什么事非让我去不可。南南摇摇头没有回答。秀秀说既然是咱妈叫你去的,你就去一趟不就知道了吗?他这才不得不来到大队部。

刘惠竹看看身边无人,便低声对周祥说:“祥子,这一次可能不像以前似的,他们不知啥时放我,我不在家你一定要照顾好弟弟妹妹,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挺住,因为你是大哥。如果我万一回不去,这个家就落在你的身上了,无论如何要把弟妹抚养大。”

周祥听了母亲这段像安排后事似的,他却不以为然:“你别说得这么害怕,只要你把问题讲清。”

“这孩子我能有啥说不清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周祥沉默片刻,突然提出了一个让他母亲无法接受的向题,他问:“他们不就是想知道南南的父亲是谁吗?”

刘惠竹听后简直不敢相信从儿子口里竟会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当时如同万把钢刀一齐插在她的心上一样疼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顿时愣住了。就在这时一个红卫兵走了过来,看到周祥忙打量一番问道:“一顿饭竟两个人来送,是不是……”可是话没说完,就打住了。

正在发愣的刘惠竹,忍着内心的疼痛回答:“是我让他来的,让他好好照顾他的弟妹。”

那人有些不信:“这么大的人了,还用你嘱咐吗?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吧?”

“我是来拿茶缸的。”周祥说着拿了茶缸就走。

刘惠竹不放心似的再次对他说:“一定要照顾好你的弟妹。”周祥没有回答,低着头默默地离开了大队部。

那个看守刘惠竹的红卫兵来到办公室,向李大海和造反派领导汇报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们觉得非常可疑,马上派了几个红卫兵,在刘惠竹院外秘密的安排了两组流动哨,严密监视周祥他们的一举一动。

紧接着几个红卫兵提着马灯,气势汹汹地走进关押刘惠竹的房间。他们进屋后二话没说,就把刘惠竹给吊了起来,便进行拷打,非让她说那个接头的是谁,并且让他把电台马上交出来。

刘惠竹还是那两句老话,既没有接头人也没有电台。

这些家伙认为她顽固到底,一开始是用绳子抽打,后来看到刘惠竹不服,拒不交待。便换了木棍,刘惠竹咬着牙坚持着,过了一会她的确忍受不了了,发出了一声声的惨叫。但这样并没有得到这些人的同情和怜悯,拷打依然进行。刘惠竹的身上多处被打伤,血迹从衣服内渗了出来,很快被打昏了过去。

李大海在办公室一直注视着这边的情况,听说昏了过去,立即走了过来。李大海吩咐道:“这样会出人命的,快,快放下来。”

几个人马上把刘惠竹放了下来,泼了一桶凉水后她慢慢地醒了过来。李大海便假惺惺地说:“简直胡闹,怎么能对一个弱女子这样呢?刘惠竹,你何必呢?不要再顽固了,快把电台和接头的人交待清楚,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刘惠竹忍着痛看了他一眼说:“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没有可讲的,压根就没有电台和接头人。”

“那么南南是从那里来的?他不是你和接头人的孩子吗?还有房契和宣传单又是怎么回事?”一个红卫兵问道。

刘惠竹狠狠地瞪了李大海一眼,停了停说:“我根本没有接头人,房契是收拾房子无意发现的,传单是我干活时捡到的.我以为好奇就留下了。”

“你要知道,这传单可是国民党蛊或人心的,别人拾了都交上来,你为什么不交,是不是想等到蒋介石反攻大陆时,去讨好你那国民党的丈夫?告诉你蒋介石永远也打不回来了,这辈子你也甭想见你丈夫.那房契就是一本变天账,你想变天妄想.刘惠竹我这可是为你好,他们这些红卫兵天不怕地不怕,连中央领导都敢打,敢斗,还差乎是你,如果不是我来的快,你今晚就会被他们打死的。我看你还是交待了吧,免得皮肉爱苦。”

不管李大海他们使用什么招,拷问了大半夜也未得到丝毫有价值的东西。他们知道再打也没用了,最后把重点只好放在搜查上。

第二天清早,对刘惠竹的住所进行了大规模地搜查。这一次的范围从屋内扩大到院外,从房顶扩展至地下,包括里外墙面,实行了全面开花。地面普遍挖了一尺深,墙面掏得到处是洞,连房顶上也被搜了几遍,折腾了整整一天,连电台的影子地没找到,却意外发现了一张糊在窗户的报纸,上面有毛主席接见外宾的照片,在照片上插着几个做针线活用的铁针,这也是农村妇女的一种习惯,家家如比。可到了刘惠竹身上性质就不同了,他们把它说成是一种现行反革命行为。加上房契和那张国民党的宣传单,虽说没有找到电台,但有这些罪证,也算是不小的收获。

李太平得知后,为了进一步眩耀自已的成就,决定立即在县城召开批斗大会,会场就设在县人民广场。

开会这天,广场上人头攒动,人海如潮。刘惠竹被五花大绑,双手倒闭地跪在台上,脖子上挂着两双破胶鞋,胸前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特务坏分子刘惠竹。会议从中午8点开始,李太平首先代表县政府到场讲了话,祝贺革联造反兵团取得重大胜利,并且利用有线广播向全县播放这一重大战斗成果。

批斗开始刘惠竹跪在地上还能勉强挺得住,后来渐渐地支撑不住了一下子倒在地上,李太平为了让会议正常进行,吩咐两个红卫兵在两旁架着她,一直坚持到12点半才结束。由于这几天的折磨,身上多处受伤,没散会她就瘫倒在台子上。

散过会,周祥用扳车把她拉了回来。

刘惠竹浑身伤痕累累,衣服多处和皮肤粘在一起,惨不可忍。晚上疼得她无法入眠。怕影响孩子们休息,她强忍着浑身的疼痛,连呻吟也不敢出声。

周祥尽管憎恨母亲,但看到母亲被打成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认为这一切都是李大海父子指使的,计划着想报复李大海。他吃过晚饭独自跑到打麦场,睡在麦垛边望着天上的星星苦思冥想,最后竟想了一招,准备晚上亲自把李大海的房子给烧了,可过了一会他又胆怯了,他决定让南南去完成。

他回到家,把南南叫到一旁,把计划告诉了他,可是南南自己不敢去,非让周祥陪他去不可,周祥只好答应他。

今夜天空没有月亮,星星透过薄纱笼罩的雾气,闪射着暗淡的光芒。除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声外,没有半点声响,四处静悄悄一片。周祥带着南南偷偷地来到李大海的院墙外,只见大门紧闭,他帮助南南爬上墙头,让他跳进院子,先把大门开开,南南不小心跳在一个木板上,“嘭”的一声。屋内突然亮起了灯,紧接着传来姚素贞的说话声:“快去看看,我听着好像是有人。”

南南吓得忙趴在黑影中,连大气也不敢喘,接着又听到李大海说:“这三更半夜,谁敢上咱家来?”

“哎,你去看看,我听着有响声。”

李大海只好披着衣服把门打开,在院内瞧了瞧,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象,就回屋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就你大惊小怪的。”

南南吓得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看着李大海进屋关上门才松了一口气,刚要起身就听见姚素贞说道:“哎,听说县里开会批斗了刘惠竹。”

接着是李大海:“这还不是咱太平的事,想把大权弄到手,必须干出点成绩,不然谁会听他的,这一次虽然没搜到电台,可找到了变天账和用◎◎的毛主席像,还有一张老蒋的传单。这些都是现行反革命的证据,是标准的反革命行为。”

“哎,一个女人拉扯着几个孩子,也够可怜的,再说还有一个没有爹的野孩子,你们光说是和特务生的孩子,可折腾了几天,也没审出个结果来。你说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呢?李大海,我有点怀疑,这孩子不会是你的吧?”

“瞎扯,我怎会干那事呢?那孩子一定是那个来她家住的特务撒的种。”

“大海,你敢说你没有打过她的注意?”

“看你说的,我一个堂堂的大队支书,难道连这点觉悟也没有吗?怎能和一个坏分子勾达一块呢?”

“得了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如果不是我盯得紧,你早就把她弄到手了。”

南南在外边听到这段对话后,想到自己在和同伴玩耍或上学时,经常有人欺负他叫他野孩子,开始他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次他似乎明白了,他很想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准备回家后问一问母亲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又传来李大海的声音:“哎,你别瞎说,你就是借给我一个胆,我也不敢。”

“量你也不敢。”

“别说那些无用的了,现在咱太平是县里的大人物了,没想到咱这祖坟也冒青烟了。”

“那还不是我的功劳吗?”姚素贞得意地说。

“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二海死在朝鲜,得到政府照顾,他还不是一样在家种地吗?”

“不照顾他也是个当官的料,从小我就看他有出息,上中学那次他带领学生抬着饭桶到县政府去告校长扣学生伙食费,我当时吓坏了,直打哆嗦,想不到后来竟告赢了,不但得到县长的表扬,连校长也在会上给他道歉,咱儿子真是了不起。”

李大海颇有同感:“咱太平就好到胆子大上,什么事他都敢做,这一点比我强多了。”他说着突然把话题一转,“哎,他娘,咱太平已二十四,五了,也该找对象了,不知咋回事?我光想抱孙孙。”

“你光想抱孙子,难道我就不想抱吗,上次他来时,我就问他,他说一是没有志同道合的,二是现在还不是谈对象的时候,你说气人不气人。”

“等刘惠竹的事处理完,我就去县城看看,催催他。”

“人家审问刘惠竹,你跟着干么?”

“你这又错了,刘惠竹是咱大队的人,将来万一搜出电台什么的,我这个支书脸上也有光呀,如果这事处理好了,说不一定还能提到乡里当干部呢。”

“看把你美的,快吹灯,该睡觉了。”灯光很快消失了。

又过了一会,南南听到李大海睡去了,他才轻轻地站起来,可两腿一个劲的发抖,心里一阵阵的害怕,好不容易挪到了大门下,把门打开。周祥在外边早就等急了,问他怎么搞的?他说李大海还没睡,况且他儿子李太平在是县里当官,如果放火把他们都烧死了,万一他儿子追查起来咋办?经他一说这时周祥也不由地有些胆怯了,万一追查起来知道是他们干的,那还了得,他越想越害怕,但又一想既然来了,反正不能轻易回去,最后想到农村砸锅也是最丢人的事,对,把他的锅砸了,让他也丢丢人,他想到这里便让南南到厨房去砸,南南还是有些胆怯,周祥扭住他的耳朵,非让他去不可。他只好从命,颤惊惊地摸了一块砖头,偷偷地进了李大海的厨房掀开锅盖,没敢使劲只轻轻的一丢,就听“咣挡”一声,锅底出现了一个比碗还大的窟窿。南南不顾一切扭头跑了出来。

响声再次惊动了李大海,堂屋的灯立即又重新亮了起来。他披着衣服忙从屋内出来喊道:“什么人?”可人早已不见了踪迹。他看到大门开着,知道一定有人来了,以为是小偷光顾,他急忙点上灯照了照,也没发现少什么东西,最后他看到厨房内的锅盖被掀开,一照锅底没了,顿时怒气冲天,刚要喊叫,可又一想这事暂时还不能声张,这传出去毕竟是件丢人的事,他只好压住怒火回到堂屋。

姚素贞问他:“咋回事?”

“哪个王八羔子把咱的锅给砸了。”

姚素贞一听当时就火冒三丈,眼睛瞪得像灯炮一样:“这是哪个王八嵬子敢砸老娘……”还没等骂完,就被李大海打断:“你小声点,让别人知道了咱的脸往哪搁。”

姚素贞一听也是,但她仍然压不住内心的气愤:“你说这事不吭声就了了。”

“绝对不能了,现在必须先找到是谁干的。”

“你哪里去找?”

李大海想到让他丢脸,一定是有人对他报复,他分析着,突然想到了周祥:“会不会是周祥干的。”

“这谁知道,又没抓住他?”

“这小子好心里做事,他一直对我怀恨在心,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我,这几天抄了他家,刘惠竹被关了起来,进行了批斗。今天竟瞪了我好大会,从他那眼神中就有一种恨之如骨的感觉,很有可能是这小子进行报复。”

姚素贞恨得咬牙切齿:“要是这个小东西,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你先不要声张,我去他家看一看,有什么动静没有?”

周祥和南南偷偷地跑回家,连灯也没敢点就悄悄地睡了。李大海来到周祥家的院子外,看到屋内连灯光也没有,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现象,等了十几分钟后,便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第二天李大海怕丢人也没有声张,偷偷地买了个锅,但心里却憋着一肚子火,悄悄地去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马上派了两个民警跟他一同来到周楼,根据李大海提供的线索对这事进行了秘密的调查。

过了两天,刘惠竹的伤还没好,正躺在床上,突然又来了一伙红卫兵,说是农联造反兵团的,和上次一样也是来找电台的。这次搜查的规模比上一次更大更彻底,连院子外的路都刨了.几个红卫兵竟跑到周明的房子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刘大妮吓得浑身哆嗦,周明听说后忙跑回家冲着红卫兵嚷道:“刘惠竹犯了罪,你们为什么来搜我的家?”

“为什么?因为你们都是地主,都是周凯的亲属,你叫什么叫,来人!”这家伙一挥手过来几个红卫兵,“把他带到大队部。”

这时大妮吓得几乎要跪下了,脸上直冒冷汗:“求求你们啦,孩子他爹不会说话,你们就放了他吧。”

经大妮这么一讲情,还真起了作用,那个家伙看看大妮苦苦哀求,顿时发了善心。对几个红卫兵红卫兵摆摆手:“看她可怜的样子,就放了他吧。”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刘大妮连声谢着几句,擦了擦脸上的汗,对周明小声说:“你就不能忍忍,咱家又没有什么犯法的东西,就让他们搜一下吧。你可别学咱嫂子,万一你出了事,我和猫蛋还有来福就没法活了。”

周明在大妮的劝说下,才让他们继续搜了下去,

红卫兵把刘惠竹强行带到大队部,又关了一天,也没有审问出什么结果,把住处里里外外搜了几遍,什么东西也没找到,只好无功而返,后悔迟到一步让革联那些混蛋抢了先。

这几天,李大海一直为砸锅的事怒火,虽然当时没有声张,但一直在暗中调查。从解放到现在十几年了,他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窝襄气,心想如果这次哑不声的过去,那下次还不把屋给烧了,以后他的支书还咋干呢?况且太平又是县里的领导,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叫他知道知道我李某也不是好惹的。

民警在李大海的督催下,根据他所提供的线索,经过认真排查发现周祥的确有报复的嫌疑,所以就把目标锁定在了周祥身上。

这天晚上,周祥还没回来,秀秀己睡着了,南南趴在刘惠竹的床边,迟迟不肯离去,他悄悄地问母亲:“妈,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这孩子有啥事就说吧。”

“人家都叫我野孩子到底是咋回事呢?”

刘惠竹听后当时就楞住了,她心里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一时又不知如何回答?稍停一会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对他说:“南南,这是别人给你开玩笑的,别听他们瞎说。哎,你这些天的学习怎么样?”她突然转变了话题。

南南听到母亲不愿回答,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他看到母亲这些天被他们整的遍体鳞伤的样子,想给她一个惊喜,便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诉了母亲:“妈,为了给你报仇,那天晚上,我和哥哥把李大海的锅给砸了。”

刘惠竹听了顿时惊得话也说不出来,停了一会:“小祖宗,你们咋能这样,这是违法的事,要坐牢的。”

没想到不仅没有使母亲高兴,反而使她更加担心了。南南忙劝她:“妈,没事,这事就我和哥哥知道不会出事的。”

正说着周祥回来了,刘惠竹马上叫住他,责怪道:“祥子,你也不小了,咋能干出这种事呢?万一查出来是要蹲公安局的,我巳经被他们整成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周祥就知道是南南告的密,他很很地瞪了他一眼,对母亲说:“我这也是为你出口气,不会有事的。”

“祥子,并不是妈批评你,妈也知道你心里窝着气,可做什么事要考虑后果,不要脑子一热想干啥就干啥。”

周祥以为母亲要为他自毫,不料遭到母亲的责怪,心里感到非常委屈。他没头没脑的顶了一句:“我就不该生在这个家庭里,人家的孩子每天喜笑颜开的,可我每天都被人看不起。你说我不想后果,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想后果的话,就不该再生南南。”说过就往床上一躺,盖上被单睡去了。南南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就跟着一同躺下。

此时,刘惠竹的内心就好像又一次被钢刀捥得一样,这些天虽然遭受了各种精神和皮肉上的痛苦,但远不如这下扎得狠,痛得她无法用文字来形容,就觉得整个心都在滴血,在颤抖,就差点没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啪、啪”的敲起门来。

刘惠竹急忙问道:“谁?”

外边回答:“派出所的。”

她一听是派出所的,当时脸就变了色,门外大声喊道:“快开门。”她只好颤惊惊地起来把门打开。两个民警忽得闯了进来,其中一个问道:“周祥在家吗?”

还没等刘惠竹回答,周祥慌忙坐了起来,两只受惊地眼睛呆呆地看着民警,吓得话也说不出。

“你就是周祥?”民警说着来到他身边迅速把手铐给他带上:“走吧,到派出所去一趟。”

刘惠竹明知是砸锅的事,但仍饶幸地问:“你们为什么要带他走?”

一个民警说:“他自己干的事他清楚。”说罢就推着周祥向外走去。

秀秀也被惊醒,她忙问母亲:“妈,我哥咋啦?”

“可能是砸李大海锅的事。”刘惠竹觉得没有外人就告诉了她。

“砸李大海的锅?”秀秀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句。

刘惠竹便把南南告诉他的话又简单地讲了一遍。秀秀听了也非常害怕:“妈,他们不会让哥哥坐牢吧?”

“只要你哥不承认,我看关他几天就会放他的.”

两个民警把周祥带到了派出所,连夜进行了审讯。一个民警对他说:“赶快把你12号晚上干的事,全部交待出来。”

虽然周祥内心充满恐惧,但知道那事没有外人知晓,就慢慢地回答道:“那天晚上,我哪里也没去,在家睡觉。”

民警走近一步:“告诉你,那天晚上你干的事,我们巳经掌握的一清二楚。”

周祥仍坚持道:“我什么也没干。”

“好啊,看起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今晚就到此吧,明天再接着审,就不信你不承认。”

到了第二天,几个民警把周祥吊在门框上连打加审,拷问了半天也没审出什么结果,周祥宁死不承认,这些家伙也没招了。他们和李大海商量后,决定把目标转向刘惠竹,准备从她身上打开缺口。

晚上他们在李大海家喝过酒,就把刘惠竹带到了大队部,一个矮个胖民警气势汹汹地故意诈空道:“刘惠竹,你儿子为了报复李支书,砸了他家的锅,他现在巳经承认了。说是你指使的,你说怎么办吧?”

刘惠竹不知真假,也不敢贸然开口,她想了想:“这事我不知道。”

“好啊,你还嘴硬。”说着就抡起皮带向她身上抽去。

他们打了几下,一个民警又对她说:“刘惠竹,你不要再顽抗了,因为那天晚上李支书看清是周祥。所以周祥不得不承认。如果是他一人所为,至少要判8年徒刑。”说着掏出两张纸:“这就是他的口供。”有意地朝刘惠竹扬了扬。

“8年徒刑,可他还是个孩子,还不到判刑年龄。”刘惠竹信以为真,当时大脑懵得一震,忙又辨解道。

“看不出你懂得倒不少,省长,县长的家都被抄了,你说这合法吗?”民警说着哈哈大笑了几声:“我告诉你现在的中国就没有法律了。”

“既然没有法律,还要判啥刑,他不就是砸个锅吗,买个锅赔他个不就……”

“你不要忘记,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时候,这叫阶级报复,性质极其恶劣。”

刘惠竹沉思片刻对民警说:“请你们不要难为我的孩子,他还小,不懂事,这事是我让他干的,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民警满意地点点头对另一个民警摆了摆手:“让她签个字。”

刘惠竹用发抖的手在口供的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但她并不知道这是事先设计好的一个圈套。为救儿子糊里糊涂的钻了进去。

这些家伙得呈后,马上向李大海表了功。李大海许诺,一定要让儿子李太平好好提拔提拔他们。

然后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回派出所,连夜对周祥进行了突击审讯。

民警大声对他吼道:“周祥,你到底承认不承认?”

周祥仍坚持着:“不是我干的。”

“这小子的嘴还挺硬的。再给他点颜色瞧瞧。”胖民警说罢一挥手,从外边过来两个民警抓住周祥,上去就是拳打脚踢,然后用手铐把他两只手拷在木框上,疼得他大汗直冒,但他依然没有承认。

“周祥,你以为你不承认,就不能定你的罪吗?”

周祥迟疑地看着他们,继续保持沉默。

一个民警掏出一张纸告诉他:“这是你母亲的供词,你想抵赖能成吗?”

“你骗人。”周祥不相信。

民警把供词拿到他面前:“你好好看看吧。”

周祥一看,不错,果然有他母亲的签名,他看着看着,就好像当头挨了一棒,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出卖他,他依然不相信这是真的,又仔细看了看,的确是母亲的签字,看起来不承认也是枉然,他就觉得脑前一片茫然,他憎恨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沉思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他认为不仅社会对他不公,学校对他歧视,同学们对他冷遇,甚至连自己的母亲也出卖了他。因此使他痛苦万分,对这个社会对他母亲以及对这个家庭都充满了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