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寃家对头
第二天,周天举一上班还没去找领导。领导却把他叫去了,向他要调查结果。他说证据丢失了。请求领导再给他几天时间,并说瑞奇公司不仅是一个漏税大户,而且有可能存在重大走私嫌疑。
领导的脸当时就变了,他说:“台湾是个法制社会,没有可靠证据是不能随便订罪的,况且我们现在任务如些艰巨,总不能把精力都放在这一个案子上吧。这个公司税务局已查了几次,都没有发现重大问题。几次都不了了之。既然你们这段时间也没查到可靠的证据,先放一下吧,加紧去查其它案件。这也是咱们几天前讲好的。”
“不是没有找到,而是丢失了,请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周主任,丢失了就等于没有证据,我们要从大局出发,以党国为重,现在时间这么紧,我希望你不要再一意孤行了,必须服从组织分配。”
领导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天举也不好再坚持下去,只好服从命令。可他内心却依然惦记着瑞奇公司的案子。他决定自己私下利用业余时间重新对瑞奇公司进行秘密调查。一定要把丢失的证据补回来。绝不能让这些危害党国的家伙逍遥法外。他把这个主意告诉了林兰,没想到她不仅没反对,而且非要踉着一块查不可,周天举怕她身体吃不消,劝她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可她说查过了没有什么,吃点药就好了。周天举信以为真,便同意了她的要求,有林兰的帮助周天举顿时信心大增。
这段时间,林兰和周天举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对他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他不仅在工作和生活上经常照顾于她,而且对阿琪更是疼爱有佳,每次外出调查回来,他总是忘不了给阿琪买些好吃或者好玩的东西.其实周天举这样做并没有其它目的,只不过是想让林兰更好的工作,尽快把案子查清而己。
可是没想到,当他们再次去昌轮公司进行秘密调查时,却发现原来调查过的那些搬运工全都不见了,问谁都说不知去向。无疑给调查增加了难度。越是这样,周天举倒越是感到这里面问题重大。不仅没有削弱他的信心,反而使他的决心更加坚定不移了。
当天晚上周天举又接到了那个举报人打来的电话,告诉他这个瑞奇公司的老板并不是李福桂,而另有其人,他不仅在税务、海关都有他的保护伞。甚至连中央党部以及政府机关都有关系,听说你执意要查,深感敬佩。周天举问他尊姓大名。可对方不肯透露,最后竟劝起周天举不要再查下去了,不然会给你带来麻烦,说过就把电话挂上。
本来心情就不平静的他,放下电话就更加心神不定了,他不知道这个打电话的到底是什么意图?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呢?瑞奇公司的老板到底是谁呢?周天举是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瑞奇公司明义上总经理是李福桂,但真正的老板却是郑本强,这家伙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他知道这些生意都是违法的。所以他从来不露面。让李福桂任总经理,说白了这个李福桂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摆设罢了,遇到什么事就把他抬出来,实际运作的全是郑本强。虽然这小子这几年可以说是春风得意,如日中天。不仅政治和生意上都取得很大的成就,最让他开心的是几年前他妻子在女儿阿秀5岁时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阿龙,终于了了他一个最大的心愿。可是没想到小阿龙一岁时由于事故,大脑受到撞伤变成弱智,从此不能自理,每天由保姆照看。妻子因卵巢积瘤子宫被切除,失去生育能力。尽管阿秀这孩子长得聪明伶俐特别招人喜爱,成了郑家的掌上明珠,可儿女毕竟是人家的人,传宗接代就成了他一大心病。
为了要个儿子,他物色了酒店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招待,竟花高价将她买下,为了长期霸占她,秘密在台北为她购买了一套别墅,并派专人看守,不准与任何人接触,甚至连她的家人也包括在内。
赌搏和玩古玩仍然是郑本强的两大爱好,凭着手中的权力经常去澳门参赌,有时一去就是几天,也不知输掉了多少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反正是赚来的。古玩更是痴迷,只要他相中的玩意,无论如何都要设法得到它,自从金门回来就认识了台北有名的古董商陶林,他从陶林手里得到不少来自大陆的玉器和瓷器珍品,而且价格低廉,当然他也利用手中的权利为陶林走私提供了不少方便,因此两人便臭味相投,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关系非同一般。
由于这些年他在生意上有一个强大的保护伞在暗中保护着他,所以从来没出过事,因此他的胆子越来越大,路子也越来越宽。从刚开始的贩卖纺织品一类的轻工产品,慢慢发展到石油、香烟、汽车等。只要能挣钱的,他都不会放过。这次查帐的事,刚一开始,就有人告诉了他,因为税务海关都有他自己的人。开始他只知查账,并未在意,因为查了好多次,都是半途而废,对他来说根本也不在乎。后来得知这次负责人就是被他关进监狱的周天举,尽管他是有恃无恐。但没想到真得被周天举抓住了把柄,幸亏上面有人,及时采取了行动偷回了证据,不然这次就麻烦了。
周天举接到电话后好长时间没有睡觉,也不知道公司的老板到底是何人?翻覆思考着这个问题,他认为如果不能杜绝这种腐败现象,国民党反攻大陆就是一句空话。因此他下定决心不管老板是谁,一定要把问题查个水落石出,决不能让这些家伙逍遥法外。但是他想的太简单了,没意识到光凭他自己的能耐,是否能根除这种持续已久的腐败现象吗?
不论怎么说,在周天举这种不屈不绕精神的推动下,利用业余时间,经过他和林兰两个多月的艰苦努力,终于查实瑞奇公司不仅有重大偷税嫌疑,而且是一个走私集团的核心。仅去年从菲律宾走私石油140000多吨,还有大量其它走私物品,数量巨大,前所未闻。为了安全起见,他格外小心把每天的材料都锁在保险柜内。
等证据齐备后他立刻去了海关,直接交给了海关负责人,负责人吩咐他提供的材料,必须要经过核实,再没有核实之前不许外传。他总认为这次一定会把犯罪份子绳之依法,心情无比兴奋,终于为党国办了一件多年没有查清的走私案。岂不知海关负责人竟是瑞奇公司的股东,是和郑本强一伙的。他的愿望不仅没有实现,反而差点把性命搭上。
当然这些成绩与林兰的大力支持是分不开的,为了配合周天举把案子查清,她忍受着疾病无情的折磨,但她从没在周天举面前显露出半点声色,始终保持着一种乐观向上的心态。
为了感谢林兰,周天举在把材料交上去的当天晚上,准备在当地最著名的饭店请她一场,可林兰却说今晚要宴请周天举,而且态度十分坚决,非请不可。这让周天举有些丈二和尚摸不住脚,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问林兰为什么要这样做?林兰说现在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既然这样他也不好再问了,只好依了她。
晚上,林兰带着女儿阿琪早早就来到饭馆,等周天举赶到时酒菜已备起,他给阿琪买了一个和阿琪高低差不多的洋娃娃,阿琪甭提有多高兴了,紧紧地抱在怀里。
林兰叫服务生把一瓶法国进口的红葡萄酒打开,亲自给周天举斟了一杯,然后自己也斟了一点。周天举知道林兰不能喝酒,便给她倒了一杯果汁,把酒准备都到自己的酒杯里,可被林兰制止了,她按住周天举的手说:“周主任,今天这个酒我一定要喝,因为今晚我有要事相求。”
“林兰,你有什么事就说吗,何必搞这么隆重?”
林兰把周天举的酒杯高高端起:“周大哥,我先敬你一杯。”
周天举一时不知所措,赶忙接过酒杯:“林兰,你别这样好不好,有话就直接说好了,只要我能办到的,你放心我一定去办。”
“那好,你先把这杯酒喝了。”
周天举心想莫非是要他娶她为妻,但这个念头马上被他否认了,因为她说过她这辈子不会再嫁人了,可是她这么认真,难道她又改变了不再嫁人的主意?为了尽快弄清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不得不喝下这杯酒。
当周天举放下酒杯时,林兰突然跪在他的面前,眼中含泪地说:“周大哥,我没别的意思,我想让阿琪认你个干爸,以后有个照顾。”
周天举以为什么重大的事情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心里顿时如冰释雪融,他立即把她扶了起来:“林兰,不就这点事,我答应你就是了。”
“谢谢你周大哥,阿琪快叫干爸。”
阿琪看着周天举,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干爸。”
周天举没想到就这么收了一个干女儿。使他有些措手不及,忙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钱:“阿琪,今个干爸没有带多少钱,先拿着以后再补。”
“哎,周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她拉着阿琪推开周天举的手。
“这是我给俺干女儿的见面礼,又不是给你的,阿琪快收下,不然干爸生气了。”
阿琪看了看母亲后将钱收下。
周天举高兴地说:“这就对了,从今以后阿琪就是我的女儿了。”他说着把阿琪抱在怀里。
林兰终于长出一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说罢泪水如下雨似的顺着她那消瘦的脸颊流淌下来。
“应该高兴,你干么伤心呢?别难过了。”
没想到林兰却说:“周大哥,你有所不知,我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本不想告诉你的,一激动说了出来。”
“你胡说什么?”
“不瞒你说,我是肝癌中期,我母亲就是这病死的。”
周天举当时就惊呆了,可他仍然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不信,明天我带你去医院。”
“已确诊几个月了。”
“什么?几个月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不想告诉你的原因,我看你不仅事业心极强,而且还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我从内心敬佩你,早就想把阿琪托服于你,怕你不同意,所以才隐瞒了病情,我想用我最后的精力帮助你把案情查清,现在终于查清了,这也是为了阿琪才这么做的。”
周天举的眼睛顿时湿润了,一股愧疚感忽得涌上心头,她为了女儿病情这么重却全然不顾,我怎么丝毫没有察觉到呢?他紧紧地抱住阿琪,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兰流着泪接着说:“周大哥,我父母都己过世,有个姐姐叫林静北大没毕业就参加了解放军,多年没有音讯,也不知死活,我当时无依无靠,就跟着未婚夫随学校来到台湾,结婚后我丈夫去海军陆战队服兵役,由于有文化,很快从士兵升到士官,后来晋升为连长,就因无意地从收音机内收听了大陆的广播,被降为士兵,由于两地分居,几年来都是我一个人在这里举目无亲。晚上不知哭醒多少次,好不容易58年有了阿琪精神上才有所好转,不料60年他乘炮艇去执行任务,被共军炮火击沉,连个尸首也没见着,抛下俺孤母寡女,无依无靠,我原来是税务局的科长,没想到后来他们查到我姐是共产党的干部,也被免职了,从生过阿琪我就查出有肝病,我真想一死了之,可又不能死,为了苦命的孩子还得活下去,几月前我被确诊肝癌后,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哭一场,这些话我从来没说过,又能对谁去说呢………”她悲痛地再也无法说下去。
周天举的心又一次受到强烈的震撼,他劝道:“林兰,别难过了,你放心我一定把阿琪当亲闺女看待。”
林兰流着泪点了点头:“谢谢你,周大哥……”
本来是场庆功宴,却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氛,始终被悲痛所笼罩着。
吃过饭,周天举把林兰母子送回家之后,怀着无比伤痛的心情慢慢地行走在回住处的路上,他万万没想到林兰会得绝症,他还是有些不相信,决定明天带林兰去医院正式检查一下,在一个拐弯处,他正考虑如何说服林兰去医院时,突然从后面开过来一辆没有开灯的轿车,向他直冲而来,当时他只顾思考问题等到发觉后为时已晚,被“通”的一声撞出几米远,车子不仅没停反而加大油门逃之夭夭。周天举被撞得鼻口出血,昏迷不醒,幸亏有人及时发现,不然定死无疑。送到医院。经检查发现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眼看插入心脏,情况十分危急,医院立即给他做了手术。
第二天林兰得知,急忙赶到医院。当她看周天举浑身梆着沙布,仍在昏迷中,突然放声大哭。医生问她和病人什么关系,她对医生说是他的妻子。医生信以为真。医生告诉她说你丈夫实在太危险了,有根断肋距离心脏只有两毫米,算是捡了一条命。不过情况并不乐观,内部感染随时都有夺去生命的可能。
林兰担心吊胆地守在周天举病床前,心想女儿刚刚有了依靠,不料竟出这种事,让她悲痛万分,暗暗埋怨自己的命苦。她两天没敢离开病房半步,也许是周天举命不该死,晚上十点他慢慢醒了过来。她那颗始终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又回到原来的胸腔内,顿时高兴无比,眼中含着喜悦的泪花:“周大哥,你终于醒了
周天举发现林兰在身边:“林兰,谢谢你。阿琪呢?”
“谢什么,难道不应该吗?阿琪送到幼儿园寄宿了。”
不论怎么说,让一个女同志照顾,而且还身患重病,况且孩子还让别人照看。周天举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可又无法撵她走,也只好依着她。
中午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故问:“林兰,报警没有?”
林兰恍然大悟:“哟,这事真忘了。”
“林兰,你马上去报警。我怀疑这次交通事故是有预谋的。”
林兰当时就惊愣了:“真是这样吗?”
周天举又一次催她:“我想是的,你快去报案。”
在他的督催下,林兰马上去警察局报了案,警方很快派人赶到医院,向周天举了解一些当时的情况。他们临离开病房时,表示尽快把事故查清。
过了两天,周天举看到林兰为了照顾他,已憔悴不堪,脸色发紫。实在不忍心再让她照顾了,劝她快去检查冶疗。可林兰说什么也不离开,她说这种病无法可治,只有吃点药,慢慢地熬着,有事干还好一点,如果躺在床上没事干,几天就不会动了,她说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他想让张红林来一趟,可是又无法行走,思来想去毫无办法。
在林兰精心的护理下,周天举的伤势恢复的很快,一星期多就能慢慢下床了。由于交给海关的材料和车祸案迟迟没有消息,他让林兰去海关和察警局问一下情况?林兰回来告诉他海关正在核查,警局这边一点线索没查到,让他耐心等待。
这天,周天举在医院突然收到一封信。既无地址,也无署名,上面写到:“周先生:您好!你这种坚强不屈的精神,实在令人敬佩。
听说你被撞伤住院,深表同情。
周先生,实话告诉你,这个瑞奇公司真正的老板叫郑本强。现任台北县警察局局长,他父亲是国民党党部要员,他利用走私赚来的钱,贿赂倒了税务、海关等部门官员,不仅如此,还有一些政府官员直接参股。所以你很难搬倒他,恕我直言,你到此为止吧,不要把性命白白搭上。
原来这封信就是那个打举报电话的人写来的,周天举看后,暗暗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瑞奇公司竟是郑本强的。回想起这些天从查帐发生的事,他完全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郑本强干的,怪不得车祸案迟迟没有进展。他想到这里,心中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惘。出狱时那种激情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摊在了床上。
林兰进来发现他的脸色不对便问:“怎么啦,信上说些什么?”
周天举不想把内容告诉她:“没写什么。”
“不对,能让我看看吗?”说着把手伸了过去。
本来不想让她知道的,可她伸着手非要看不可,周天举只好把信递给了她。林兰看过信,惊得两眼发直:“天那,你说有预谋的,我还不信,看起来果然如此,如果不是这人提醒,恐怕被撞死也不知怎么回事?”
“你说这个人为什么要向我们提供这些?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林兰沉思了一下,说道:“我看这个人一定知情,怕暴露身份。不过,他说得很对,有些事情不能过于认真,也不能用自己的眼光去衡量别人,更不能过于相信国民党,从郑本强身上就可以看出政府的形象。”
“你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不过像郑本强这样的人,毕竟还是少数。他自己不能代表整个国民政府,这人我在大陆就认识他。”周天举并不完全赞同她的观点。
“我看你就是死心眼,大陆的失败就是一个很好的教训。你也不要太认性了,就到此为止吧,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帮你,太可怕了。”
看上去周天举好像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沉默不语。但他的大脑似乎仍在飞速的转动着,一刻不停地思考着什么东西。
“你和这个人早就认识?”林兰打断了他的沉思。
“是的,在金门时就打过交道,我坐牢就是他办的案子……”周天举抬头看了看林兰,并没有告诉她在长葛的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看起来真是冤家路窄,这次车祸有可能是他干。”
周天举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看到此为止吧,只要能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周天举看了看林兰,刚想说什么突然又停了下来,但从他脸上愤怒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是不会放弃的,只是为了安慰林兰,没有说出而己。
到了下午突然又发生了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
林兰刚从病房出去不大会。一个护士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对周天举说:“刚才你妻子下楼时,不小心摔下楼,昏了过去,现在正抢救。”
“啊。”周天举惊得尖叫一声,大脑嗡得变成一片空白。他勉强从病床上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赶到急救室,被护理人员拦在门外,说是正在作x光检查。过了一会,一个姓王的医生从里面出来问道:“你是林兰的家属?”
周天举点点头:“大夫,有什么事对我说好了。”
王医生看了看他说:“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他们到了办公室,医生对他说:“经过检查,林兰的左腿骨折,需要立即手术。”
“这么严重?”
“这算不了什么,还有一个大问题,必须向你讲明,你要有思想准备,检查时发现她肝部有个东西怀疑是肝癌,而且已到后期。摔倒的原因可能由于肝昏迷,导致大脑旋晕。”
“能确诊吗?以前只知是慢性肝炎。”
“肝炎有时会发生癌变,虽说未最后确诊,但肝长东西总不是个好现象。”
周天举这才完全相信林兰所说的话全是真的,尽存的一点点挠性心里顿时也消失了。他忙问:“现在对肝癌的治疗是否比以前先进?”
医生摇摇头悲观地说:“目前还没有好的治疗办法。现在主要考虑手术问题,手术可能会给肝部带来一定影响,加速病灶的扩展,因此必须得到你的同意。”
周天举当时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他说:“在医学我不懂,你看该如何处理?”
“应该先把腿骨接上打上夹子,然后治疗肝部。”
“那就快动手术吧。”他说过马上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手术进行的还算顺利,两个多小时就完成了。手术结束,林兰被送到另外一间病房。周天举去看林兰。林兰一个劲催他走:“你身体这样,快回去吧,我不要紧,你看我也不能照顾你了,你自已要多保重。”
周天举看着她眼圈马上红了:“林兰,全是我的错,不然你也不会摔倒。”
“哎,这跟你没关系,是我不小心造成的。快回去吧,千万不要来了。”
这两个病人同时住院必须得有一个人照顾。周天举没法子只好给张红林打了个电话。
晚上张红林接到电话,次日中午就赶到医院,当他听到周天举是为了查帐被人撞成这样,那人可能是郑本强时,就抱怨开了:“大哥,我劝你多少次,办事别太认真了,你就是不听,看看,这命差点搭上,值得吗?大陆是回不去了,在这里过一天少一天,别想这么多了。我现在是想开了,什么事也不问,吃点喝点,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红林弟,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但是你也不要把事情看得这么悲观,问题并没有这么严重,总之还是党国的天下。”
“大哥,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知道劝你也无用,可我还是想说,咱们斗不过他们,因为他们有政府官员撑腰。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周天举也知道问题的复杂性,可是他天生的那种从不服输的犟脾气,有时劲上来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红林,人活着就是为了争一口气,这事一定要讨个说法,今天不说这个了,哎,这段时间你怎么样?”
“我一个残疾人又能怎样,就靠政府给的那点退役金既撑不着也饿不死。”
“总而言之,政府还没有忘记你们。”
听了这话。张红林当时就反辨道:“大哥,我们这些老兵,从大陆背井离乡,跟着国民党来到台湾,本来修公路可以用机械的,可是却让我们用两只手去施工。说是为了安置退伍军人,三年时间,我们死了几百个弟兄,伤了上千个。可以说这条横贯公路是用我们当兵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还有52年颁布的《战士授田证》,这明明就是哄骗老兵的,到现在仍是一张废纸。大哥,你看有多少老兵兄弟无家可归流露街头。又有多少客死他乡,连坟墓也没有,大陆回不去,信也不让寄,也可以说政府根本没有把我们这些当兵的当人看,大哥,你还说政府没有忘记我们。”
一番话说得周天举闭口无言。张红林接着又说:“大哥,你别生气,你说那个当官的不是把家眷早早就送到台湾,可你呢?嫂子和儿女都掉在大陆,到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为党国忠心耿耿,却落的几乎把命赔上。”
周天举不愿听这些东西,便把话题岔开:“红林,我最近认了个干女儿……”把认阿琪的事叙述了一遍。
没想到张红林却说:“我说大哥,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她母亲走了那孩子就靠你抚养了,她现在才四岁,几时才能长大,我说大哥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红林,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无情呢?林兰和咱们都是大陆人,她怀着满腔热血和未婚夫,从大陆随学校迁到台湾。不料她丈夫死于海战,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又得了这种病。难道让阿琪成为孤儿吗。”
“大哥,你说得不是没有一点道理,这孩子是怪可怜的,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有了难谁去帮我们。玉海一直没有音讯,不知死活,为什么就没人帮他呢?”
周天举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出院后就去找玉海,一定要想法找到他。”
张红林见一时也说不服周天举,气得他柱着拐走出病房来到大街上找了个酒馆借酒解愁去了。
以后几天他经常偷偷出去喝酒,被周天举发现训斥了两次,可他依然不改,只要出去就酒气熏天。过了几天周天举的伤差不多痊癒了。张红林就急不可待地离开了医院,回到了花莲过他自己无忧无虑的生活去了。
周天举始终不明白张红林为什么会变的这样,这个问题一直在他脑海里纠缠不清。
自张红林走后。这段时间林兰尽管肝部病情继续恶化,但心情却十分舒畅。因为有周天举在她身边,不仅在护理上得到他的照顾,更重要的是在精神上给了她很大的安慰。
一月后。她腿上的伤渐渐恢复,能柱拐下床了。林兰非常感激地对周天举说:“周大哥,真不知如何谢你,本来我该照顾你的,没想到反而让你来照顾我,真不好意思。”
“哎,虽说咱们不是一家人,但命运把我们联在一起,无论怎么说,咱们都是大陆沦落人,可以说是同病相怜,再说我是阿琪的干爹,你是她阿妈,我住院你照顾我,你住院,我照顾你也应该的。”
“周大哥,能碰到你也是我的造化,不然我死了也不能冥目。”
“林兰,可不能这样说,你好好养病,等把病养好了,说不定反攻成功了,咱们还能回大陆见亲人哪。”
她摇摇头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唉,我是没指望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呢?如果不是战争也不会来到这里,给日本人打那时民族仇恨,可国共本来就是自家兄弟,为什么要这样相互残杀呢?”
这个问题让周天举也难以回答,过了片刻才说:“那还不是争地盘吗?”
“可无论怎么争,那还不是一个国家吗,死了这么多人,何必呢?”
“这点就要归罪共产党,原来只有国民党一家,突然冒出个共产党,本来它成不了气候,三十多万军队被国军消灭的还剩两万,偏偏这时日本侵略中国帮了共军的忙,不然别说一个共产党,就是十个也起不来,是共军把咱们赶到这里的,要怪就怪共产党。”周天举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一大套。
林兰却不以然,她说:“这责任不能全怪共产党,是共军把咱们赶到这里的不错,可国民党政府官员腐败,国军为保存实力,各自为政,这才是真正失败的原因。”
“当然,国民党失去民心,也是这次失败的根本。”周天举不得不承认。
过了几天,林兰为了节省开支,非出院不可,说反正看不好,不能把钱全花给医院,不如给孩子留点积蓄。周天举左说右劝,无济于事,只好把她接回家疗养。
以后的日子里,周天举除了隔两天去单位一趟,大部份时间是照顾林兰和阿琪,同时,尽管他对走私案有些失望,但是他并没有放弃,仍在不断地向有关单位反映,可每次都是石沉大海毫无结果。林兰便劝他:“别费心了,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他为了宽林兰的心,表面上答应她不再问了,但内心却依然如故,他下决心将继续到底,总认为台湾是国民党的天下,不相信郑本强能一手遮天。
这天晚上,周天举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话筒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周老弟,听说你出院了,感觉不错吧?”
周天举听到声音很熟,但想不出是谁:“喂,你是哪位?”
“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我是你的冤家对头。”
他忽然想了起来:“你是郑本强,你想干什么?”
“我想劝一劝你,老弟,办事别这么固执,还是留条后路吧!”
“你在威胁我。”
“不,不,我只想告诉你,你所作的一切,都是白费劲,根本不会有人理你的。”
周天举这时带着一种蔑视的味道,笑了笑说:“郑本强,你说你的走私案,就永远查不出来。”
“也可以这么说,不然我不会直接告诉你的,老弟,我赚三个钱,在他们身上花去两个,你说他们能不为我办事吗?再说,这个公司又不是我的名字,我只不过是一个股东罢了。其实我这算什么,比起他们就好比小巫见大巫。”
“国民党在大陆的失败,就败在你们这些人手里,郑本强,我告诉你,早晚有一天,你会受到惩罚的。”
“老弟,我佩服你这种不屈不绕的精神,但是却没有人欣赏你,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才给你说这些话,实话对你说,是我把你送到医院的,可你没有任何证据来告发我。”
“你这个混蛋。”周天举恨恨地骂了一声。
“别发火嘛!听说你又和一个快死的女人瓜拉上了,看起来老弟的艳福不浅呀?可惜你没有能力保护老婆,像小玉兰这么漂亮的女人,我用过的给了你,可你没福享用,我都替你感到遗憾……”
没等他说完,周天举就把电话挂上了,他气得面色发黄,暗暗发誓道:“郑本强,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决不会放过你。”但怕影响到林兰的情绪,在她面前丝毫没有显露。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林兰的伤基本痊癒了,但身体大不如以前,饮食明显减少,脸色发紫,两只大眼深深地陷了下去,病情明显一天天恶化,巨烈地疼痛使她苦不堪言。
周天举为了减少她的痛苦,强行把她送到医院。并且寸步不离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她。尽管如此,林兰却眼睛内时常噙着泪水。周天举以为是疼痛所致,便吩咐医生加大止疼剂量,却丝毫没有改变她的精神状况。
周天举看她终日以泪洗面,便安慰他:“林兰,是不是疼的厉害,不行再加大剂量?”
她却摇摇头说:“周大哥,我这些天,只要闭上眼总是梦见大陆的亲人,我好想我的姐姐……”说着泪水不由自主地又流了出来。
周天举这才知道这些天是在思念亲人,于是就劝她:“不仅你这样,每个从大陆来的人都有这种心情,谁不想念自已的亲人啊……”他虽然在劝林兰,可是母亲那憔悴的身影立即出现自己的脑海里,眼睛马上变得模糊了。
没过几天,林兰的病情每况愈下,便开始间断性昏迷。
这天,她突然抓住周天举的手说:“周大哥,来台让我最欣慰的是遇上了你。”
“哎,咋能这么说?”
她看着周天举:“我的时间不多了……”
“医生说等过去这个疗程,就会慢慢好的。”
林兰慢慢地闭上眼,没有言语,泪水从她那毫无血丝的脸上一滴滴地流下。过了一会她又睁开眼断断续续地说:“周大哥……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又外了不是,有事就直说吗?”
“阿琪我相信你会照顾好她的,这个我放心。但还有一件事……”她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我走后……火化过……我的骨灰,不要埋掉……就放殡仪馆内……有朝一日……能回大陆时……请你把它带回桐城和我亲人埋在一起……我活着不能回大陆……就让我死后回去吧……我一定要回家……”她说着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周天举抓着她的手:“你放心,我一定办到。”
她又慢慢地把眼睁开,用尽了全身最后力气:“天举……如果你没机会……就告诉阿琪……让她来完成……”说罢那双充满谒望的眼睛永远的闭上了。
“林兰!林兰!”无论周天举怎么喊叫,她再也没有任何反应,就这样林兰带着遗憾撇下女儿阿琪撒手而去。
周天举按照林兰的遗嘱,尸体火化后,将她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林兰的去世对他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走私案迟迟没有结果,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怅惘,他现在工作早不像以前认真了,本来他们的单位就是一个临时机构,“国防特别捐”随着反攻大陆的破灭,它的使命也宣告结束。
这次反攻大陆,在美国的反对下,几个月就消声殆尽。随着这次圣战的破灭,周天举回大陆的梦想也彻底化为了泡影。他的那颗为党国的赤胆热心,也跟着反攻大陆的破地变得凉了下来,对国民党已失去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