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台北风云
丽的城市。这里由于属亚热代气候,此时大街上好多人己穿短袖衬衫了。
位于台北市爱国东路的古老而又神秘的台北监狱,却丝毫没有感到夏天的到来,尤其是夜晚,监狱的围墙上柱灯在苍茫的夜色中发出灰白色的光线,使人感到冷气袭人,更加阴森恐怖。
周天举在此已关押六年了,六年间,他变了许多,面色苍白无力,人瘦得身材相应的苗条了许多,就连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现在也变得暗淡无光,看什么东西显得浑蚀不清,好像被蒙上一层东西似的。不仅如此,最主要的是他的思想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生了转变。他怎么也想不通,像他这样一个处处以党国为重,对总统忠心耿耿的人,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尽管他到处发信申诉,也记不清到底写了多少封上诉信了,但是一封封如石沉大海,毫无音讯。后来才知道,好多信件根本就没有寄出去。为此他渐渐地对国民党产生了怀疑,对自己的信念也产生了动摇,对自己以前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他现在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那张发黄已经模湖不清的全家福照片,他一天不知要看多少次,有时一看就是几十分钟。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12年前的今天就是他和妻子儿女分手之日。他躺在床上,对着照片悲伤地自言自语道:“惠竹,你还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咱们终身难忘的一天,就是这一天它把我们无情地拆散,整整十二年了,论月是144个月,论天就是4380天,十二年的时间是多么遥远而又漫长,也不知你和孩子到底怎么样了?荣荣和祥祥长多高了?是不是高小该毕业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晶莹的泪水充满了眼眶,长叹了一声:“唉,我始终不明白,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帝会这么惩罚我们,不对,这事不能怪罪上帝,织女曾犯下逃离天庭,背叛玉皇的罪行,上帝还允许他们每年7月7日在天河边见一次面呢?可我们巳经12年了,也未曾见过一次,不仅如此,现在连我这样对总统赤胆忠心,对党国忠贞不二的人,也成了监下囚,我不明白这到底为什么?”他说着闭上眼睛,泪水夺眶而出。他突然想起是不是结婚时,没有拜堂的原故?周天举以前是个无神论者,从不相信算卦、相面的,可自来台湾后,突然迷信起来,不仅每天在家祈祷,甚至还经常到附近的庙里去烧香拜佛,祈求神灵保佑大陆亲人的平安。在监狱里没有香炉,只好插筷为香,每天祈祷不止。
结婚那天的情景他依然记忆忧新;虽说当时是冬天,可天却是晴空万里,云彩花无有。暖洋洋的阳光就像春天似的。营部大院内,摆了十几桌酒席,弟兄们那高兴劲甭提了,猜拳行令声震耳欲聋。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下午,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甚至有的连南北也分不清了。周天举当然不例外,一直陪着弟兄们。他端着酒,大声喊着:“弟兄们,今天是我大喜之日,让大家喝个够,喝个痛快,今天为了放松,你们不要叫我营长,干脆叫大哥,来,我陪弟兄们咱们干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就这样,这个敬一杯,那个端一碗,当花轿进门时,他已喝得不醒人事。新人拜堂时,他醉得怎么也叫不醒了,一直等到天黑,他仍在昏迷中,就这样堂也未拜,直到后半夜,周天举才醒过来,得知未拜天地,但为时已晚,他后悔莫及。
他想到这儿问自己:“难道真是没拜天地才这样吗?”可他自己也说不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就觉得他腾云驾雾去了天庭,想问一问玉皇大地这到底是为什么?到了天庭被看门的天神拦住:“何人如此大胆,报上名来。”
“鄙人周天举,想求天神开恩,准许他见玉皇大帝一面。”
天神立即禀报进去,不大会,二郞神传下玉帝旨意:“准许周天举进殿。”
周天举进了大殿,玉皇大帝问他有何事求见?
他说:“想问一下大帝为何不让他和亲人团聚?”
“你自己想一想,你这一生做了多少大逆不道的事情?”玉帝反问他。
周天举想了一想,直言相告:“弟子知罪,叛逆父母,结婚时,未拜天地。”
“既然你已知罪,念你有悔过之心,今天就准你回去探望亲人一次。”大帝说着便吩咐:“二郞神,你陪他走一趟,快去快回,不得怠误。”
周天举忙拜谢大帝,随后跟着二郞神一同出了天界,他们脚踏云头,当他看到大陆的山河如此壮丽,顿时兴奋不已,离开家乡巳经14年了,他终于又回来了。
说话不及,就到了周楼,按下云头,来到周家大院,看见母亲正在堂楼拜佛,听她念道:“菩萨显灵,保佑我儿周凯平安。”念罢,双目挂满了泪珠:“凯儿,你在哪里?你难道不知为娘挂念吗?”
周天举连滚带爬,跪在母亲的面前:“娘,不孝儿子回来看您来了。”
“什么,是凯儿回来了,快快,让为娘摸摸。”她说着话,两只手在儿子身上摸了起来,最后停在脸上,突然大放悲声:“我的儿子,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娘,你的眼睛怎么了?”周天举看着母亲的眼问。
这时父亲突然从背后过来,严厉地对他说:“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还有脸问,你娘的眼,都是想你哭瞎的。”
“啊”周天举大吃一惊:“娘,娘,儿知错了,千不该万不该去当兵。”
老太太抱住他哭道:“儿啊,你回来就好,虽说看不见你的面,只要能听到你的声音,娘也算了了一块心病,不然,死也不能合眼,儿子,你快说说这些年过得啥样?”
“娘,这几年儿子过得不好,我被下大狱了。”
“什么,不是说你当了团长吗?那惠竹他们呢?”
周天举一愣:“娘,惠竹他们没有回来?”
“怎么,你没和她们在一起?”
“没有,打仗时走散了,我以为她们回家了呢。”
老爷子闻听,把眼一瞪:“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你不仅背叛父母,连自己的妻儿也不顾,你还算一个男人吗?周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不是周家的人,快给我滚蛋,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他说着扬起身边的扁担就朝周天举打去。
周天举急忙躲在母亲的身后,一扁担打来正好打在老太太的胳膊上,老太太却一声未吭,忍着疼反而劝老爷子说:“凯他爸,儿子多年不回来,一见面就打,再怎么说,你虽是他亲爹,可他也是俺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她说罢紧紧地抱住了儿子。
老爷子火冒三丈,指着母亲说道:“如果不是你护他,也不会到了这一步。”
老太太忙对儿子说:“快,儿子,给你爹认个错。”
周天举立即跪在老爷子面前:“爹,都是孩儿的错,请您老人家别生气了。”
可老爷子并没有原谅他:“你说你,这些年从不回来看看父母,那小羊羔下生就知道跪着吃奶,小乌鸦还母乳一十八天,这就是为报母恩,这些牲灵都知道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可你连个牲灵都不如……”
老爷子的话还没说完。二郞神就喊道:“时间到,周天举速回。”
老太太立即抱住儿子大哭,周天举也悲痛不止,他对二郞神说:“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在家伺候父母。”
“好你个周天举,上次的惩罚还未完,这次又竟敢再次违抗天命。”他说罢一把将周天举从老太太怀里抓了起来。
老太太抓住二郎神哭道:“求求老天爷,俺替儿子受罚不行吗?”
“不行,你儿子犯的罪,任何人不能代替。”二郞神一脚将老太太踢倒,提起周天举就走。
“娘,娘……”
老太太摸着追出门来,嘴里喊着:“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周天举被带回天庭,二郞神向玉皇大帝交差,刚才发生事大帝早己知晓,他不仅没有责备周天举,反而赞扬道:“周天举,你为了孝顺父母,虽说违抗天命,但精神可佳,这次就不治你的罪了,下去吧。”并责怪二郞神不讲人性将老太太踢倒,让他回去好好反省。
周天举谢过大帝,高兴地走出天庭,不料半路却被二郞神喊住,说为了他被大帝训了一顿,他恨透了周天举,指使天狗为他出气,忠心的天狗立即向他扑来,一只咬住他的胳膊,疼得他大叫一声。当时被吓醒,原来是一个梦。他忽得坐了起来,满脸的汗珠像豆粒一般乱滚,心中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吓得他到了晚上半夜无法入眠。
到了第二天中午,他的脑海里依然被那个恶梦困绕着。突然门被打开,看守对他喊道:“周天举,上边找你谈话。”
“找我谈话?”周天举惊奇万分,因为这些年从来没人提审过他,今天突然找他谈话,他感到非常奇怪。
“去吧,或许是好事。”
周天举不知是福是祸,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着看守来到办公室。两个陌生人看到周天举进来,其中一个年长的,忙站起打招呼:“你就是周天举吧?”
“对。”他一边回答,一边打量面前这两位不速之客。心怀疑虑不知为何找他。
年长的对他说:“坐下吧。”口气显得非常和蔼,他从包里拿出一些材料:“我们是国家安全局的,经过调查核实,你没有参与孙立人兵变,根据以前的表现,报请上级批准,决定对你无罪释放,薪水从民国48年补发,这也是党国对你的信任,希望你今后能一如既往为党国效力。”
周天举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弄懵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另一位年轻的,拿出一份委认状说道:“根据你的情况己不适宜部队工作,决定让你到地方就职,去桃园县担任‘国防特别捐’征收办公室副主任。”
周天举拿着任命书,当时就激动地热泪盈眶,连连不停地说:“感谢党国信任,感谢党国的厚爱。”
说到“国防特别捐”可能有很多大陆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实它是蒋介石为反攻大陆专门设置的一种筹集资金的名称。当时由于中国大陆连续几年的自然灾害,加上政策的失误,经济上出了严重困难,大批大批的大陆难民涌入香港,5月中旬每天涌入的难民高达5000多人,潮水般的大逃亡,使国民党当局认为“反攻大陆”的时机已成熟,因而决心骤长,马上进行全岛上下总动员,购进大批新式武器。同时延长了服兵役的时间,士兵一律不准离开营房,随时待命,连他们穿的鞋子和皮带上都刻有光复大陆的字样,并秘密地制定了代号为“国光计划”的反攻方案,后又在美国的参与下改为“旭日计划”。几十万大军日夜操练,蠢蠢欲动,整个台湾海峡顿时战云密布,形势异常紧张。为了解决这次反攻之战经费不足问题,因此开设了“临时国防特别捐”,也就是在原来的税收的基础上,再增加30%-50%的个人所得税,这笔收入全部用于购买武器和血浆。
这个时候正是台湾反攻大陆最高潮时期,也是国民党用人之际。周天举的问题经过复查,没有直接参与孙立人兵变。国民党为了收买人心,才决定重新起用于他。
周天举出狱,的确使他有些受宠若惊,在狱中那种对国民党充满怀疑的念头,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中午走出监狱,下午就去了桃园县征收办公室进行报到。这个单位实际上是税务部门内部新成立的一个临时机构,成员绝大部份是税务人员。
当天他就接到通知,要他明天去参加桃园开征动员会,并且还要在会上做重要报告,为了这个不寻常的讲话,他几乎花费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去熟悉文件掌握一切有关资料。
翌日中午,会议在桃园县会堂内准时举行,整个会堂内座无虚席,凡是与会人员,绝大部份是这次纳捐的对象,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和交头接耳的谈话中显而易见,他们对这次特别捐的开征是有抵触的。但是都害怕当局的政治威慑,谁也不敢公开表示反对。
周天举和几个有关领导在台上就坐。主持人喊道:“请诸位静一静。今天咱们在这里召开一个国防特别捐开征动员大会。县征收办公室的副主任周天举先生特地赶来参加。下面请周副主任给大家谈一谈特别捐开征的意义,大家欢迎。”
可下面的反应非常冷淡,瘳瘳无几的鼓掌声使他感到有些尴尬。尽管如此他还是大大方方的站起,望了望台下混乱的人群大声喊道:“各位工商界的朋友们,我非常荣幸地见到诸位。这次国防特别捐的开征,意义深远而伟大,是一项艰巨而神圣的任务,它直接关系到光复大陆的成败。首先我谈谈征收的背景。诸位都知道。大陆由于近年政策的失误和偿还苏俄的债务,导致大陆同胞忍饥受饿,饥寒交迫,已有几千万同胞死于饥饿之中。人民公社受到彻底的失败。工业由于大炼钢铁造成的严重后果,迫使企业倒闭。大陆的军人已完全丧失效忠精神,凝聚力和战斗力。甚至有的偷越国界,投向外国。由此可见,大陆同胞正等待我们去拯救。这也是我们的义务,从国际上来讲,中共和苏俄的彻底断交,大陆只要失去苏俄的支持,将一事无成。而我们呢,有强大的美国老大哥支持和援助,所以这次反攻大陆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这次特别捐的主要用于购买武器和血浆,完全为了反攻大陆,为了中华民族的统一,为诸位尽早和大陆亲人的团聚。因此我希望诸位能以党国为重,牺牲一点个人利益,不要光顾眼前一点经济小帐。我们要为整个中华民族着想,大陆的光复,也是我们每个工商界同仁们所企盼的,因为大陆的发财空间要比台湾大几十倍,甚至几百倍……”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又继续说:“这次特别捐的开征,不仅是单纯的捐献几个钱的问题,更重要的这是一项政治任务,它包含着对党国的信任,对总统的忠诚。我希望诸位拿出实际行动,来支持这项伟大的事业。我相信不久的将来,大陆一定能光复,中华民族将会统一……”
这场蛊惑人心的演讲的确不错,但台下认可的并不多。因为他讲的都是当局每天的宣传的那一套。再说,这钱是要出自在座的每个工商界人士,所以下面反应相当平淡,不仅效果不大,反而有人大声质问:“周先生,你要别人牺牲一点个人利益,请问你这次准备牺牲多少?”
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把周天举弄得一时不知所措,他想了想:“我决定捐出我全部积蓄。”他指的就是这次补发的薪水。
他以为这样会起个带头作用,对下面的工作开展也许会有帮助。没想到散会后,刚到办公室还没坐下,办公室主任就对他说:“天举,我们的工作是在原来税收基础上再按规定数字进行增加,并不是让大伙募捐,你竟在公共大众之下公开表示捐出你全部积蓄,可让我们其它人怎么办呢?”
“对不起,我当时确实没考虑这么多。”
主任马上责备他:“没想到你这个协助工作的,第一天就给我出了这么一个难题,以后的工作你让我这个主任怎么干呢?”
周天举牙根也没想到上班的第一天就把主任给得罪了,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尽管他再三解释,但根本没有人听他那一套。
到了晚上,周天举睡在床上计划着一定要加倍工作,来报答党国的厚爱,和同事以及领导之间尽量搞好关系。这时他突然想起张红林和孙玉海,张红林退役后修中横公路时,给他去了一封信,后来再没有联系。孙玉海从进监狱就音讯全无,也不知是死是活?他准备利用休息时间想法找一找他们。
翌日中午,他第一个来到办公室等分配工作,不料上头却传下话来,说照顾他,这两天没什么事,让他暂时回去休息,咋一听像特别关心他似的,岂不知是领导有意不给他安排工作。
既然这两天没事,正好可以去寻找张红林他们。
他通过退辅会很快了解到张红林的下落,现居住在花莲一个乡下荣民服务社。他立马乘车前往,经过5个多小时的颠波,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傍晚时分终于来到这家偏僻的荣民服务社。举目望去大门破烂不堪,门口连个传达室也没有,院内有两排破旧的平房,每排大约十五间左右。他找到服务社办公室,接待他的是一位姓王的主任,年纪在五十岁上下,很热情的把周天举让进室内坐下。
周天举向他说明了来意,问他这里是否有个叫张红林的?
“有,中午喝多了,晚上好像去了三八一部队,恐怕今晚回不来了。”
三八一部队这是一个炮兵部队的番号,周天举才熟悉不过了。他急忙问:“三八一部队,去那里干什么?”
“去打炮。”
“那里的炮能让随便打吗?”
“只要给钱,就可以打。”
周天举笑了笑,摇摇头:“别开玩笑了,没听说给钱就能打炮的。”
王主任也笑了:“你以为去部队打炮,你有所不知,这里的三八一部队就是妓院。”
“妓院,”周天举这才明白过来:“怎么去那种地方?他原来不是这样。”他感到非常惊奇。
“周老弟,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们这些王老五离开家己经十多年了,在大陆早就结婚生子了,可是踉蒋总统来到台湾,退伍前一直在兵营呆着,连个女的也见不到,退了役要钱没钱,要财没财,语言不通,风俗又不同,什么枝术也没有,只会立正稍息,哪个女人肯嫁给他们,但他们毕竟是男爷们。谁都有七情六裕,幸亏有妓院,不然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呢?”
“他们能闹出啥事?”
“啥事,骚扰山民,酗酒闹事,甚至强暴民女,修建中横公路时花莲一夜就发生五起强奸案。”
“有这么严重吗?”周天举不敢相信。
“曾经发生过四个老兵强奸一个女的。有一个老兵喝醉酒,把老板娘光天化日之下就强暴了。”
这些事情周天举从来没听说过,今天笫一次听到,他顿时感到一阵惊讶。
王主任怀着一种同情的心态接着又说:“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刚来时蒋总统提出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四年成功。现在己经十多年了,也没成功,他们离井背乡,有家不能归,在这里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只能等着在这荒山野岭埋白骨了。”
这话更使周天举震惊了。他从王主任口中了解到他们这个服务社,共有荣民五十四名,大都是从中横公路上退下来的,他们的退役金很少,每人每月只有两三千台币,好多人把钱几乎全花在妓院上了,他们两个人住一间屋子,外边山坡上每人有五分荒地可以开垦,种些蔬菜,粮食来补给生活,总而言之他们的日子相当艰苦而又孤寂。
周天举又向他了解关于张红林的事情。
他说:“张红林能活着就是一个奇迹……”
“此话怎讲?”周天举当时满脸惊愕,他不知张红林到底出了什么事?迅速打断了他的话.
“那时张红林正在修路,他退役时上边给了一些退役金,加上修路的工资,当时他手头可能有几万台币,经人介绍了一个说是台中的女人,结婚那天张红林不知怎么搞的,就喝了几盅酒,不知不觉就躺下了,一觉睡到天亮,醒来一看身上的钱和屋内值钱的东西全不见了,新娘子也不知去向?原来这酒里被人下了药,是一起骗婚案,”
“他被人骗了。”
“对,钱财全被人骗走了,从此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言不语,精神恍惚,过了几天去修路,由于精神不集中一不小心摔下几十米深的山崖,大伙都以为他没命了,想不到第二天,有个台湾山地来药人发现山谷里躺着一个人,一摸还有气,就喊人把救了上来,经过抢救锯掉一条腿,才算捡回一条命。”
“你说他失去一条腿?”
“左腿从膝盖上面截的。”
“我的天哪。”周天举两眼全直了,万万想不到张红林失去一条腿,成了残疾人了。他的心情突然沉重起来。
“这就万幸了,幸亏有树棚着,不然连尸体也找不到。”他大概有些疲倦了,指了指旁边的床铺说:“天不早了,有话咱们明天再说,今晚正好有个闲床,你就在这里歇吧。”王主任说过就回家去了。
这一夜,周天举躺在床上,回想着王主任的话,心中如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周天举由于睡不着一大早就起了床,去问了一下得知张红林昨晚没回来,便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望着大门外着急地等待着张红林到来。已有几个夜不归宿的荣民陆续回到了服务社,这些人大概和张红林一样都是在妓院过夜的,却始终不见张红林的影子。快吃早饭时,只见大门外的路上出现一个拄拐的,一瘸一拐地向这边走来,跌跌撞撞好像是喝醉似的。周天举一眼就认出是张红林,他快步走出屋子喊了一声:“红林弟……”
张红林猛地一惊,抬头一看他愣住了,他不相信是周天举,迟疑了片刻,满脸酒气地问:“你是……”
“我是周天举。”他说着向他跑去。
他吃呆地看着周天举,情不自尽地喊了一声:“大哥……”然后泪如断珠,再也说不出话来。
周天举抱住张红林,两人抱在一起,张红林竟失声痛哭。
“好啦,别哭了,你的事王主任全告诉我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这时的张红林酒意大醒:“大哥,你在监狱,我不想给你添心事,哎,你咋到这里,你的事完了?”
“还好,党国还没有忘记我,经过核查,发现兵变和我无关。”
“这就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从退辅会查到的。”
“做梦也想不到你能来,走,快到我屋里去歇一歇。”他说着一手柱拐杖一手拉着周天举。
他们来到后排最东头的一间房子,室内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室内铺两张单人床,有个老兵正在床上睡觉,发现有人进来不耐烦地看了看,一声没吭又闭上了眼睛。每个床头的旁边都放着一个柜子上面是一个破箱子,看样子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产了。
由于房内没有椅子。张红林只好让周天举坐在床上,便去倒茶,提起茶瓶才发现瓶是空的,他显得有些尴尬。
“别倒了,我不渴。”
“那咱们走外边吃点东西吧。”
周天举早就饿得发慌了,因为他昨晚就没吃饭。他们来到一个卖早点的铺子,要了两碗豆浆,四个油条。
“大哥,你吃吧,我吃过了。”
其实周天举早知道他吃过了,而且还知道他喝了酒。
“红林,早上喝这么多酒对身子不好。”
张红林也知道这是个坏毛病,可是他却说:“我也想开了,家是回不去了,腿也没了,吃点喝点能快乐一会是一会,说实在的像我们这些荣民活着还不如一条狗呢?”
“红林,你这是说得什么话,马上就要反攻大陆了,等成功了咱们不就能回家了吗?”
“大哥,反攻了十几年了,你别相信,那都是骗人的。咱们这辈子也别想回家了。”
“可别这么说,这次和以往大不相同。”
“还不是老样子吗。”
周天举把筷子一放,信心十足地说道:“不,这次绝对不一样,大陆由于近年政策的失误和偿还苏俄的债务,导致大陆同胞忍饥受饿,饥寒交迫,已有几千万同胞饿死。人民公社受到彻底的失败。大陆的军人也完全丧失效忠精神,凝聚力和战斗力。中共己和苏俄的彻底断交,大陆只要失去苏俄的支持,将一事无成。而我们呢,有强大的美国老大哥支持和援助,所以这次反攻大陆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张红林好像不感兴趣,催他:“快吃吧,别凉了。”
周天举吃过饭,他们回到张红林的住处,同室那个睡觉的荣民大概去吃早饭了,床上的东西乱七八糟,床单和被子好像有很长时间没洗了,到处油翁翁的。再一看张红林床上和他也不分上下。
“红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现在怎么变成这样,这被子有多长时间没拆洗了?还听说你现在嗜酒如命,逢酒必醉。”
“过一天少一天,大哥,我不死就已经满足了,我也不想那么多了。”
周天举也知道他是借酒消愁:“红林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也不能自暴自弃,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会好的。”他突然想起来:“哎,你知道玉海的消息吗?”
他悲观地摇摇头:“他出狱是我还在金门,我回到台湾去监狱打听过,说出狱后就不知去向。后来听他原来部队退伍的说他去了高难,在那里捡破烂,不知真假?”
周天举当时没有言语,过了一会他沉重地说:“如果是这样,有可能在高雄,咱们抽个时间去找找他。”
“这么大个高雄,上那里找去,况且我的腿又不好。”
“我回去想法找一找他,红林听王主任说你们的退役每月就两三千元?”
“可不是,喝点酒,打几炮就没了。不像你们当官的钱多也来的容易,大哥,你现在薪水多少?”
周天举告诉他:“基本上和以前相同,出狱时又补发了几年的工资。”
“哟,这可是好事,够花一阵子的了。”
“巳经让我全部捐给政府了。”
张红林听后,不由地叹了一声气:“唉,大哥,你怎么还是对党国这么忠诚,难道你忘了这些年受的牢狱之苦了吗?我原以为你会有些醒悟。”
“是啊,在狱中确实对党国动摇过,可一出来,那种热情又被激发了。你想,既然党国没有抛弃咱。又委重任在身,咱就应该以大局为重。不能单纯的计较个人得失。现在正是反攻大陆的大好时机。说不定不久将会成功,到那时咱们就可以和亲人团聚了。”
张红林却不以为然,他摇了摇头说:“大哥,你太天真了,如果都像你这样,反攻大陆也许有望。可事实并非你所想象。官员腐败成风,政府监督无能,给我同屋的是河南长葛的,他说那个郑本强贪污受贿了几十万美元,经常去澳门赌博,不仅没被撤职,反而提升到台北县警察局长。听说还开了几家公司。这两年发展的持别快。”
周天举猛地一惊:“郑本强升为台北县警察局长了?”
“对,”
“他怎么转行了呢?”
“听说是他父亲搞的,8.23那小子被炸伤了头部,他父亲不让他在干宪兵了,又回警察局任职,开始在桃园任副职,后来竟调到台北县升为局长了。”
停了一会周天举点点头:“那一定是他父亲的劲,在台湾很少从部队转到地方的,红林,听说8、23你摊上了?”
“对,8.23炮战那天,我正在做饭,就听得如天崩地裂一般,成群的炮弹落下来。当时,我就被炸晕了,醒来发现躺在医院地病床上,就觉得脑子翁翁乱响。我问医生怎么回事?医生说伤倒不重,就头皮上被炮弹擦伤了一点皮,大脑受点震荡,过一段时间就可恢复。我一看医院里到处是伤员。好多人被炸去了胳膊腿。拼命地嚎叫着,惨不可睹。听说共军两小时竟发射了5万多发炮弹。那天俞大维部长正好视察金门。由胡司令和三个副司令陪,视察刚走翠公湖桥头上,一群炮弹飞过来。一下子炸死了三个副司今。俞部长和胡司令幸亏躲在桥头一块巨石后面,才免遭一劫。参谋长刘明喜也被炸成重伤。那一次当场就炸死了官兵800多名,炸伤3000多名。幸亏你和玉海都不在,不然,还不知道会咋样呢?”张红林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是啊,听说咱们团阵地上落的炮弹最多。”
“一点不错,所有的工事都被炸毁了,还炸毁了两艘军舰。”
周天举点点头又问他:“后来呢?”
“伤好后,就退役了,政府赐给我们这些人荣誉公民的称号,从此成了荣民,政府为了开辟横贯公路。把我们这批荣民全用上了。二百多公里的公路,全是在深山老林里。这条路不准用任何机械,全凭荣民的一双手开掘出来的。死了三百多,我差一点没喂野兽。这就是荣民的下场。”他说着情绪不由地激动起来。
“我听说了,所以咱们应该珍惜,可不能自暴自弁,你说对吗?”
张红林没有回答。周天举也看出来这种坏习惯要他马上改过来,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也不想再说什么。
下午,周天举怕耽误工作便匆忙赶回桃园,原以为休息两天就可以分配工作了,没想到翌日到办公室一问,还是让他在家等着,他有些耐不住了,直接找到局领导那里,说现在党国正是用人之际,为什么不给他安排工作呢?领导却说是为了照顾他才没有安排,在他再三要求下。又过了两天总算给他分配了工作,让他带领单位仅有的两个女同志去调查一起漏税案。其中一个叫林兰的己患肝病多年,瘦的一股风就能吹倒,而且是个寡妇。她丈夫前年去世,现在和她6岁的女儿阿琪相依为命。
这漏税案大都与走私有关联,因为这些案子大多和政府官员有关,查起来特别棘手。尤其是台湾最近几年走私现象十分猖獗,这也是政府比较头痛的一件事,不仅使政府税收减少,更严重的是扰乱国家的经济秩序。像这种差事一般人不会接的,弄不好轻着受伤重着丧命。尽管如此,周天举还是非常愉快地接受了这项任务。
他们所要调查的单位名叫瑞奇贸易公司。有人举报说这家公司有重大漏税及走私嫌疑,以前就曾经查了几次,但每次都是不了了之。这次把这个最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周天举,这也是领导有目地的,也可以说是上头故意在刁难于他。
周天举也知道这类的案子大都是一些难查的案件,可他并没有胆怯,他认为只要以党国为重,为总统忠心耿耿,再难办的案子也会查个水落石出。
这天周天举雄心勃勃的带着林兰和另外一个女同志到了瑞奇公司。公司总经理李福桂亲自接待了他们,并吩咐手下专为他们提供了两间明亮的办公室,表示全力配合。然后他们便对该公司的帐目进行了清查。可是连续查了三天,没有发现丝毫破绽。由于周天举是个军人,他对账目可以说一窍不通。林兰倒是个专业会计出身,她趁同事不在就提醒周天举:“周主任,这样查下去,不会查出什么问题的。因为这些帐是专为查帐准备的。”
周天举正愁眉不展,一听林兰这么说马上问道:“你说这些帐是假的?”
林兰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又问:“怎么才能查到真帐?”
“真帐他不会给你的,只有从别的渠道去查。”
周天举知道她一定有办法,忙问:“哎,林兰,你说咱们应该怎么查?”
林兰警惕地朝门外瞧瞧看见无人,便对他小声说:“要想查实,必须先从进货渠道入手,也就是从他帐上货源查起。如果对方的账上出货单与他进货单不符,就证明有偷税行为,走私就更难查了,一般由警察去查。”
经她这么一提醒,周天举似乎明白了,他点点头:“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林兰,我可是个外行。我想拜你为师,请你教教我怎么样?”
林兰“扑哧”一声笑了:“周主任,你别开玩笑了。我怎么能收你这么大的徒弟呀?”
他却认真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看我虽说是个领导,可对业务一窍不通。这样能干好工作吗?再说同志之间互相学习,也是应该的。这样吧,晚上我请客怎么样?”
林兰从没见过像周天举这么认真的人。虽说相处的进间不长,但她对周天举却颇有好感。听了他的话,稍停了一下:“如果你要真愿意学,我就抽空对你说一说,那能让你请客呀?”
“客一定请,今晚万宾楼,让小李去陪客,你把阿琪也带来。”周天举一本正经地说。
林兰没想到周天举为了工作,竟要拜她为师,而且非要请客不可,况且又那么诚恳,也不好再推辞下去。她笑了笑:“好吧,看起来恭敬不如从命。”
这个林兰,并不是别人,她就是前面提到林静的妹妹,她比林静小六岁。由于父母都是文化人,她47年考取南京财会学校,入学不久母亲就去世了。姐姐大学没毕业就参加解放军,从此就再没音讯。自己无依无靠。在学校时曾得到一名男同学的照顾,因此两人产生了感情,建立了恋爱关系。48年底她所在的学校由于战争被迫迁到台湾,她便和未婚夫随学校一道来到这里,结婚后他丈夫便开始在海军部队服兵役。她被分到桃园税务局,由于长期分居58年才有一女儿阿琪,不幸的是60年她丈夫的舰艇被解放军击沉,葬身海底,连尸首也没见着。后来经人又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因她有病而告吹。
晚上,包括阿琪和那位女同事,他们四个来到万宾楼。或许是周天举给阿琪买了两件玩具的原故,阿琪这孩子吃饭非让周天举抱着不可,林兰有些不好意思,几次去抱阿琪,都被女儿拒绝。林兰当时就感到纳闷.就好像女儿和周天举很有缘分似的.周天举倒觉得非常舒心,这么多年来从没有抱过孩子.乍一接触感到特别好奇和亲切.阿琪这丫头也持别听他的话,伯伯长伯伯短喊个不停,周天举夹了很多好吃的放在她的面前,这顿饭阿琪吃得特别开心。通过这顿饭使林兰对周天举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第二天他们就开始从瑞奇公司进货凭证查起,一张张的核实,可是查了几天,跑了几家公司仍然收获不大,还是没查到有价值的东西,连林兰也感到纳闷。就在他们感到一筹莫展的时候。周天举却意外地接到了一个举报电话,说是瑞奇公司的货物大部分都是昌轮公司拖运的。
他们根据这个线索,马上去了昌轮公司。从该公司的拖运单上果然发现了瑞奇公司进货的凭据。而且从这里拖运的货物的数量超过了瑞奇公司账本上的几十倍。由此可以确定,瑞奇公司的帐目是伪造的,那个举报电话反映的情况也是可靠的,瑞奇公司的确有重大漏税和走私现象。
就在这时,征收办公室领导突然让周天举去调查另一个偷税案件。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将他调走,他考虑了一番断然拒绝了上级的旨意,要求上级再给他10天时间。领导看他态度如此坚决,只好勉强给他了5天时间,并对他说到时无论结果如何必须结束。
5天时间要起查清这起多少年没有查清的案件,实在是太难了。周天举为了完成任务采纳了林兰的意见。由明查结合暗防。这两天正好林兰身体有些异常,周天举让她去医院瞧瞧,被她拒绝,她说一定要帮助他把案情查清后,再去医院。就这样他们首先秘密地走防了港口负责搬运货物的人员,从他们的口中探出了不少有价值的东西。其中有人反映货物与名称不符,比如有一次工人在搬运瑞奇公司的货物时,名称写的是棉纱,由于外包装破损,发现里面却是装得全是美国进口香烟。经过他们几天的明查暗访,发现这家昌轮公司去年一年为瑞奇公司拖运的货物,高达2万6千多吨。而瑞奇公司帐上只显示出1百多吨。这么大的悬殊,让周天举他们感到大吃一惊,尽管这些不能直接定罪走私,但为偷税提供了大量证据。他们为此感到无比高兴,尤其周天举更是兴奋不己。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些天的努力却很快就变成空喜一场。
他们把掌握的证据整理好以后,放在周天举寝室内的写字台抽屉里,准备明天送交有关单位处理。周天举为庆祝这一胜利,特地在饭店备了一桌酒席,来犒劳林兰和那位女同事。可是想不到等他们吃过饭,周天举回家后突然发现房门被撬开,抽屉也撬了,当时就惊呆了,别的什么东西都没丢失,唯独材料却不翼而飞。看起来盗贼就是冲着那些材料来的,他迅速向警察局报了案,可是查来查去也没发现任何蛛丝蚂迹。
材料的丢失使周天举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猜到一定和瑞奇公司的案子有关,尽管他们的行动大都是秘密的,但很可能己被人发觉。他怀疑瑞奇公司的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决定再请求领导给他宽限几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