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夜扩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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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的春节过去不久,苍山列岛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把刚要从冬眠中醒来的海岛又冰封起来。月光洒在雪茫茫的山野上,映出惨白的光辉,愈发使人感到寒冷。
是夜,要塞师师部小红楼招待所三楼会议室里却热浪滚滚。参加会议的各团团长、政委们在热烈地议论着:
“前天晚上,海岸高炮群在碧流河又揍下一架蒋军侦察机……”
“我们在城山岛看得清清楚楚,探照灯把天空照的贼亮,好几百门高射炮一齐开火,把半个天都打红了,真它妈地过瘾。”
“蒋该死要干什么?真要反攻大陆?”
“听说南边部队已经开始搞渡海登岛作战演练了。”
“眼下施工这么紧,把我们这些‘岛主’都召来开会,看来上面要有大动作。”
“对,是闻到点火药味……”
坐在前排的关得海半年前就闻到了这股火药味。这次来师里参加会议,临走时又交待副团长,训练一点也不能放松,特别要抓紧“应急歼小”科目的训练。直觉告诉他,部队要有大动作。
会议开始了,会议室里立刻静了下来。
第一项议程由军区邓副司令员宣布中央军委命令:一、辽东要塞师扩编为苍山要塞区,执行军级权限。扩编是根据军委战略方针,按因地、因岛、因任务制宜的原则进行定编的。各团扩编为守备区,其中前三岛行使副师级权限,后三岛仍行使团级权限;二、扩编后的要塞区部队将在军区规定的时限内,指定部分部队担负战区的战备值班任务,并准备由大规模的国防施工,转移到以战备训练为主要任务上来。
会场异常寂静,屋子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大家都对这次的“大动作”感到惊讶。但看得出,“岛主”个个都很兴奋,特别是团长们一下子都改称叫司令了,心里更是高兴,尽管这司令有大有小,可总比叫团长要好听的多。
宣布完命令,邓副司令员看了看台下,不觉“噗”地一声笑了:“嚯!一纸命令就冒出这么多的司令来,有师职的司令,有团职的司令,你们的薛师长也成了军职的司令,真是和平时期会议多,要打仗了司令多呀。”笑容一敛,转而严肃起来,“不管是大司令还是小司令,我们的眼珠子都要盯着台湾岛上的蒋总司令。这位蒋总司令在台湾岛上一天也没有消停过。去年春天,台湾当局积极策划大规模窜犯大陆东南沿海地区,其阴谋被粉碎后,今年以来又连续派遣小股武装匪特窜犯大陆沿海地区,还出动飞机、舰艇窜犯大陆上空和海域,袭扰沿海渔场,扣留我船只、枪杀我渔民。前天晚上18时55分,我海岸高炮群在碧流河空域又击落一架美制蒋军P—2V型侦察机。台湾当局在美军的参与下,不断进行以我东部沿海重要地区为目标的军事演习,并由平时状态转入准战时状态。对此,我们决不能等闲视之。这次扩编,就是党中央、中央军委采取的坚决措施。”邓副司令员提高声音说,“扩编就是给任务!你们要塞区当前的主要任务还是加紧进行国防施工。平时把海岛战场建设好了,战时才能长期坚守,胜利完成党和人民交给的任务。你们仅仅用了六、七年的时间,就提前完成了骨干工程和侦察通信为重点的战场建设,但是还没有真正形成完整的坚固阵地防御体系,部队扩编,战场要扩建,任务还很重。在你们的主要任务实施转换之前,军区将在适当的时间指定你们一个守备区担负战区的战备值班部队,这就是说,你们在完成国防施工任务的同时,还要抓紧进行战备训练。战备值班部队要满员、齐装、全训,保持充分的战斗准备,做到一声令下,立即行动,最有效地应付可能的突发事件。其它部队也要拿出一定的兵力和时间组织训练,为任务转换做好准备。”
邓副司令呷了一口茶水,看见关得海坐在前排位置,又想起什么,讲道:“今天,我要特别表扬青龙岛。你们知道前天晚上第一个发现P—2V型侦察机的是谁吗?”会场上交头接耳地在议论。“是青龙岛!”邓副司令大声说:“敌机一进入我空域,就被青龙岛的雷达给盯上了。海岸高炮部队把电话打到军区要给他们请功,我看这个功该给他们立,要给高功!”
薛夫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战备值班。部队自上岛以来一直在搞国防施工,操炮舞枪的手都生了,战斗和训练骨干也走的差不多了,在短时间内恢复部队的战斗力不是件容易事。刚才邓副司令在讲话时,只说军区将在适当的时间,指定一个守备区参加战区的战备值班,没有明确具体的时间,这分明是老首长让他薛夫自己来下这个决心,而他确实难下这个决心。因此,在邓副司令讲完话之后,他讲:“从现在开始,全区部队除继续完成国防工程建设任务外,40%的兵力要转入战备训练。技术训练不光要练‘五大技术’,更要突出打得准、联得上,战术训练要突出在原子、化学武器条件下的岛屿防御作战的实兵实弹演练。战备工作的主要任务是加强观察报知和歼灭小股匪特。要在全区部队中掀起大练兵的热潮,尽快把部队训出来,争取早日参加战备值班。这个‘早日’到底是个什么时间,我看还得你们各位司令来下这个决心。”薛夫看了看台下坐着的大大小小司令们,问道:“王司令,你们守备区需要多长时间啊?”
明珠岛守备区王司令站起来回答道:“按战备值班部队的要求,把部队训出来,怎么也得8个月吧。”
其它几位司令也附合道:“是啊,至少也得半年。”
薛夫的眉头紧皱着,又问:“关司令,你们青龙岛呢?”
“3个月!”关得海站起来回答道。
会场上一片哗然。
“3个月?”邓副司令也好奇地问。
“是的。”关得海肯定地回答,“半年前,我就从施工连队中抽出四分之一的兵力组织训练,团教导队坚持常年轮训训练骨干,把这些骨干充实到连队,搞3个月的突击训练,完全可以把部队带出来。另外我们还带训了地方一个民兵营,拟制了军民应急联防作战方案,现在即能应付一般性的突发情况,3个月后全区部队可以遂行战备值班任务。”
邓副司令员把桌子一拍:“好!3个月后我派人去验收。”
是夜月光如水。小红楼招待所一楼小餐厅里酒杯撞得“咣、咣”响。要塞师级别升格、扩编增员兵强马壮值得庆贺,一大批师、团职干部的官衔也随着水涨船高,更值得庆贺。管理处跑遍全岛讨弄来10斤散白酒,薛夫说,百十号人这点酒那够喝,酒不够水管够嘛,干脆再兑上两桶白开水,让大家喝个够。邓副司令举起酒杯向大家敬酒:等困难时期过去了,让老夫子再把这顿酒给大家补上。大伙说,今天这个好日子,就是光喝白开水,心里都醉了。
晚宴结束,薛夫把邓副司令请到了他家里,怪不好意思地说:“老首长,真对不住,让您喝了一肚子白开水。”
邓副司令眨了眨眼睛说:“当年在兴隆堡,你不是说留着两瓶老汾酒等我上岛喝吗,怕是已经独吞了吧?”
“老首长,这两年日子过得虽然苦,但这两瓶老汾酒我可一点也没舍得喝,就等着你来。”薛夫扭头模仿京戏里的念白,“娘子,拿酒来——”
李志萍边给副司令员斟酒边说:“您要是再不来,老夫子怕是等不及要自己独吞了。
邓副司令也不等薛夫敬酒,端起杯就干了,放下酒杯指着薛夫的鼻子比划着说:“你这个老夫子,当年我点名调你来,脸拉得这么长。来了,又要讲条件——要大炮!现在高兴了吧,连升两级。”说着,两人哈哈大笑。
副司令员又呷了口酒,问道:“这些年怎么样,心还野吗?”
“唉!刚来的时候是有些不习惯,心里老惦记着野战军,后来慢慢也就安心了。”
“你们干得不孬,岛子建设的基本像个样子啦,局面来之不易,我得感谢你呀——老夫子。哎,听说你把失散多年的儿子找到了,这可值得庆贺一下。”邓副司令员向正在橱房里忙活的李志萍大声喊道:“来,志萍,我敬你们两口子一杯。”
酒落肚,邓副司令员又说:“儿子是找到了,儿子的媳妇却没了。你看我家小红怎么样?”
“老首长,我们刚把儿子找回来,你就来占便宜。”李志萍给副司令员夹了口菜,“好吧,我同意,老薛呢?”
薛夫乐呵呵地说:“夫人都同意了,我还有啥意见。不过,结了婚,可不能让小红在省城守着你,要上来和我们一起守海岛。”
“好!我就等着喝喜酒了。”
“我再给你倒杯好酒。”薛夫起身去捧回来一个小罈子。
“醉倒海?”邓副司令员看着罈子上的标签问。
“这是青龙岛关得海他们家属工厂酿制的。”薛夫给邓副司令员倒了一杯,“尝尝怎么样?”
“嗯,好酒。”邓副司令员尝了一口,话题一转,“我今天可是将了你老夫子一军啊。我知道你的苦衷,部队打了这么多年的坑道,在很短的时间内要把部队训练出来,恢复战备值班能力,确实不是件易事。但是形势紧呐,不逼不行啊。青龙岛要3个月完成战备值班准备,这个关得海到底行不行,你给我透个底。”
“是个好干部。战争年代就是赫赫有名的战斗英雄,上岛后无论是在雾中岛当营长,还是在城山岛当副团长,口碑都不错。当团长这一年多,青龙岛的工作都走在全师部队的前头。这个人头脑很清醒,虽然部队在搞施工,但他一直没忘抓训练,他是按照时刻准备打仗的标准来抓部队建设的。青龙岛部队的基础也很扎实,3个月完成战备值班准备,应该说没问题。”
“以前,我只知道关得海打仗是把好手,和平时期不打仗了,他还行不行?把这么重要的一个岛子交给他放不放心?我还真没个准。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啦!青龙岛是我们战区的前沿,得放个放心的人哪。军区给青龙岛新配备的苏式海岸炮马上就到,新装备到了以后,你要关得海抓紧时间搞训练,尽快形成作战能力。”
薛夫说:“我准备派焦副司令去督训,老焦头可是个老炮兵啊。”
“老焦头也快退休了,临了再让他做点贡献。”邓副司令又说:“民兵训练也不能忽视,青龙岛的‘全家兵’在全国都很有名气,对这个老典型你们要继续抓好,同时还要注意培养好新典型。”
就在两位司令喝小酒唠大嗑的时候,关得海和鲁鸣趁着酒兴在招待所里下起了围棋。
鲁鸣把黑棋子推给关得海,说:“还是老规矩,让你6个子。”
关得海不服地说:“4个子就行。”
“算了吧,你这个臭棋篓子,都一年了,也没看你的棋艺有多大长进。”
“我呀,天生不是这块料。过去跟沈水旺学下象棋,学了五、六年,结果让我‘车马炮’也照样输,现在又跟你学围棋,恐怕这辈子也难出徒了。”
下了几个子,关得海又开始走神了,鲁鸣看了他一眼,说:“你呀,心思根本不在棋盘上,是不是又在琢磨战备值班的事。”
“是啊。”关得海把眼睛从棋盘移到鲁鸣的脸上,“3个月,时间紧呐。我在两位司令面前已经夸下海口,能没有压力吗。”
鲁鸣说:“守备分队问题不大,这几年训练一直没有间断,再突一突,成绩还会上来一些。关键是炮兵分队,3个连要换装,3个月形成战斗力,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关得海点头道:“苏式海岸炮比较复杂,苏军教官撤走时,把教材和教具都带走了,全得靠我们自己一点点摸索着干。”
鲁鸣说:“国家现在也面临着这个问题。老大哥撕毁条约、撤走专家,造成的损失无法估算。毛主席号召全国人民要赌这口气,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走自己的路。我们也要赌这口气,3个月一定要把海岸炮给攻下来。”
关得海说:“咱们明天回岛第一件事就研究炮兵训练问题……哎,该谁下了?”
鲁鸣把棋盘一划拉:“这盘棋全让你给搅和乱了,重摆吧,还是让你6个子。”
第二天,在司令部会议室里听取了参谋长王有才的汇报后,关得海的两只虎眉拧成了一根平挺的虎尾巴,厉声问道:“非得半年?”
“这个计划已经把训练时间压缩到最低限度了。”王有才指着身旁的张参谋说,“我是步兵出身,恐怕说不明白,还是让张参谋汇报吧。”
张参谋是高中毕业后入伍的,文化高、人又聪明,是司令部的“高参”,两年前到烟台海军海岸炮兵学校学习,刚毕业回到部队。他黑瘦的脸上眨着一双聪慧的眼睛,看了一眼关得海,有些拘谨地说:“苏式海岸炮结构复杂,射击原理深奥,对观通炮协同的要求也比较严。在学校,苏军教官说这个课目太复杂,只是让我们做了个一般了解。目前的主要问题是缺乏教材和射表,必须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才能组织部队展开训练。”又看了一眼王有才,补充道,“参谋长说需要半年这已经够快了。”
王有才又说:“干部战士文化底子这么薄,不少战士是文盲或半文盲,光射击原理3个月也拿不下来啊。”
鲁鸣说:“可是老蒋不给我们这么长的时间呀。我们要好好学一学军委提出的以我为主、反对教条主义的训练方针,不能老抱着苏军的教范不放,要从我们的实际情况出发。我们是个什么情况?就是3个月嘛。孙丙虎,你说说3个月到底行不行?”
孙丙虎刚刚当上炮兵营长,身上憋足了劲,很有信心地说:“我们营新换装的3个连队,干部和骨干都是老炮兵,虽然以前摆弄的都是些‘土炮’,但和这些洋炮还是有不少共性的东西,我看只要能把训练计划做一些调整,3个月拿下海岸炮没问题。”
“怎么个调整法?”王有才问。
“搞应用突击训练。”关得海接过话说,“司令部把训练计划按3个月时间调整,搞临战突击训练,先解决打得响,再解决打得准嘛。在内容上要突出射击操作这个重点。在对象上以炮长、瞄准手为重点。在方法上讲解与示范相结合,理论讲解要少而精,通俗易懂、形象直观,协同训练要先搞好观、炮分练,不要急于搞连合练,分练搞好了,观通炮协同问题就会迎刃而解。政委,你看这样调整行不行?”
鲁鸣道:“我完全同意。司令说得对,我们要以临战的姿态组织好这次突击训练,这也叫急用先学。至于那些洋字码,王参谋长你们也别让它给吓倒了,我在军区机关工作时,和苏联老大哥打过几年交道,也能嘟噜两句俄语,可以帮你们翻译些资料。”
王有才道:“经司令、政委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有谱了。我们司令部马上调整训练计划。司令部还准备成立一个专业教学小组,找一些懂俄语的同志,先翻译资料,把教案尽快地搞出来,到时候,还得请政委当老师啊。”
鲁鸣哈哈一笑:“没问题,只要你们肯学不难。”又转身面向孙丙虎,“这12门大炮来之不易,全要塞区就这么十几个宝贝疙瘩,孙营长,你们可要好好珍惜它。过几天要塞区焦副司令员要来青龙岛蹲点,亲自抓海岸炮训练。你们营要层层搞好思想发动,党员干部要身先士卒,带头往前冲,大干3个月、苦练100天,坚决完成训练任务。”
关得海的虎眉已经舒展开,但仍透着严厉:“我们守备区能否按时参加战备值班,关键是要看你们炮兵营了,你孙丙虎就是扒掉几层皮,也要给我按时完成任务。你还记得老团长朱丑娃那句话吗?”
“记得——这也是坚决性的。”孙丙虎拍着胸脯说:“我孙丙虎立下军令状:3个月不下望眼山,完不成任务,就把我撸了,还回二连当连长。”
关得海说:“好,军中无戏言!”
春天说到就到。才几天功夫,漫山的大雪就被暖融融的春光溶解得无影无踪,海兰花、映山红、海毛子草这些早春的花草迫不及待地从漫长的冬眠中醒来,枯黄的藤蔓和枝叶上渐渐泛出绿色,接着便懒洋洋地舒展着腰肢、矜持地吐出了新芽。
在望眼山炮兵二连阵地,4门刚运上岛的苏式海岸炮就静卧在这片初春的草地上。
副连长梁满囤正在组织两个炮排擦拭火炮,远远地看见妇女队长迟水花领着一群姑娘们走进了营房,心里挺滋润,说话也甜了:“同志们,抓点紧,姑娘们在山下等着你们呢。”
衣领上挂着上士军衔的一班长打着哈哈说:“副连长,是等你吧?听说你对海草姑娘挺有想法的。”
梁满囤原来在雾中岛守备一连当副连长,由于这次扩编炮兵连队增编得多,炮兵干部不够用,他就改行到炮兵二连当了副连长。现在梁满囤也是快30岁的人了,对象问题还没有解决,心里也急得慌,一听一班长这句话,就来气了:“别瞎谤谤,不准在海岛找对象的规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回过头对大伙喊道,“火炮刚启封,油厚不好擦,大家都仔细点,别到了训练的时候蹭得哪都是油,洗不掉,姑娘们又要骂我们。”
一班长一边擦着炮一边念叨:“这个大家伙,打一炮才过瘾呢。”
一个战士说:“副连长,炮身上怎么全是外国字?”
梁满囤说:“这是苏式海岸炮,能打30来公里,它可比咱们以前摆弄过的榴弹炮要复杂多了,据说是用什么‘鸡’计算诸元,发射还得用电来控制。这些炮是苏军撤防时扔下来的,但可不是白捡的,是全国人民勒了裤腰带用猪舌头、牛尾巴跟‘老大哥’还债还来的。”
“听说光牛尾巴就拉了好几火车。”
“‘老大哥’真不够意思,这得杀多少头牛啊。”
“老毛子就乐吃牛尾巴、牛鞭这些东西,贼他妈有劲,一个个像熊瞎子。”一班长越说越来劲,比比划划地说,“听说那个玩艺有这么大……”
“一班长,别越说越埋汰,你注意点影响好不好?”副连长瞪了一班长一眼,拍着大炮说,“昨天营里的誓师动员大会,大伙都听到了吧,营长已经下了死命令,3个月不下望眼山,大干100天,如果考核不合格影响了战备值班,他还回咱们二连当连长。营长是从来不说大话,说到做到。你们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一班长把话抢了过来:“怎么办?那还有说,头拱地也要把这个洋家伙鼓捣明白,不能把老百姓用猪舌头、牛鸡巴换来的大炮变成一堆废铁,让老毛子白鸡巴吃了。”
几位班长也把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个挥舞着手中的擦炮布说:“副连长你放心,咱决不拉全营的后腿,保证让那面‘训练标兵连’的流动红旗,永远在咱们连高高飘扬。”
梁满囤一步蹿到火炮大架上,“好!有你们这句话就行。”看了一眼手表,把嘴一咧,“考虑到姑娘们在山下等着我们,本连副决定提前3分钟收操,下山会会她们。”
梁满囤带着队伍刚进营房大门,正好与走出连队的姑娘们碰上了,有些惋惜地说:“水花姐,再待会儿吗。”
迟水花笑盈盈地说:“开春了,我带姑娘们把大伙的床单、被套都洗洗,给你们利落利落。”迟水花和汪大学分手后,与当地的一位老实巴脚的渔民结了婚,现在已经当上了妈妈,也自然而然地由“拥军妹妹”变成了“拥军姐姐”。迟水花把高高挽起的衣袖子放了下来,轻轻拍打着,“听说你们明天开始训新炮,也好让你们轻装上阵呀。”
梁满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海草,不好意思地说:“水花姐,总麻烦你们,战士自己也能洗。”
“还能洗呢,俺都洗不干净。”海草责怪道,“副连长,你们床单上都是些什么东西,大圈套小圈像画地图似地,怎么洗也洗不掉。”
“这……”梁满囤红着脸吭吭哧哧地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兵种吗?”还是老兵油子花花肠子多,一班长很坦然地说:“炮兵!那都是打炮时冒出来的‘炮油’。”
海草恍然大悟道:“噢?是炮油,我说怎么也洗不掉嘛。”
另一个小姑娘说:“炮油也不能到处乱抹,用不了给俺点,俺家的门轴子老是吱啦吱啦地响,早该上油了。”
迟水花是过来人,当然知道这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就责怪两个姑娘道:“你两个疯丫头片子,瞎说些什么,那‘东西’能乱要吗,赶快走吧!”说完拉着姑娘们走了。
一班长冲着姑娘们的背影,又追去一句:“水花姐说得对,那‘东西’是军用品,上面有规定,不能乱送人!”
18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过去两个多月,青龙岛守备区的战备值班各项准备工作已经接近考核验收阶段。在警备区和军区验收之前,要塞区先组织了一次摸底考核。
守备步兵的考核是通过“五大技术”比武的形式进行的。
3天下来,守备二营、三营被淘汰出局,守备一营和雾中岛独立营的成绩不分上下,两个营瞟上了劲。
今天两个营进行尖子三项对抗赛,以确定最后的名次。薛夫司令员亲率一批人马担任评判。
首先进行的是投弹比赛,一营三连四班长投了70.5米,独立营一连一班长投了69.7米,一营胜。
接着是100米精度射击。出场的两员大将名气都不小,一营韩福是军区射击比赛的第三名,独立营杨贵是警备区射击比赛的冠军。10发子弹,韩福打了98环,杨贵打了99环,独立营胜。
两项比分一比一,胜败关键在第三项——对刺比赛。出场的是一营老兵班长牛大力对独立营新兵焦小峰。
焦小峰身高也就是一米六多点,站在那里和教练枪差不多一般高,人也瘦瘦的,裹上盔甲,探出个小秃脑袋就像是只被薅去樱子的小萝卜头,脸上却透着机智和勇敢。
而站在他前面的牛大力人如其名,身高马大,力大无比。据说有一次地方的一头公驴对母“军驴”欲行不轨,他“见义勇为”,上去一把搂住驴头,活生生地把驴脖子给扭断了,为此他还按了纪律处分。牛大力号称是青龙岛对刺“第一枪”,他根本没把眼前的这个新兵蛋子放在眼里,心里说:老子一枪能把你挑回雾中岛去。
看台上一营有人怪腔怪调地讪笑道:“独立营没人啦,牛大力玩猫捉老鼠,这回可有好戏看喽。”
薛夫坐在评判席上,心里也犯嘀咕,问关得海:“曾之明是咋搞的?怎么派了个娃娃上阵。”
关得海嘿嘿一笑:“四俩拔千斤。美国鬼子个子高,在朝鲜不照样趴在我们的脚下。”
薛夫不语,虎着脸看比赛。
比赛规则是三战两胜。随着第一回合开赛哨声响起,牛大力大吼一声:“杀!”一连串的“突刺”杀将过来,跺得脚下鹅卵石直溅火星,海滩上嬉水的几只海鸥吓得一下子飞了起来,在海面上“嗷、嗷”乱叫。焦小峰左挡右搪,踉踉跄跄连连后退。牛大力刺得每一枪,枪尖离焦小峰的护甲总是差那么一、二厘米。此时内行人看得出,焦小峰有一个非常好的防右刺下的好机会,可以得到一个有效部位,但他并未出手,都认为焦小峰是被牛大力的“牛威”给震住了。
坐在看台上的独立营营长曾之明嘴角却隐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
从焦小峰灵巧的防刺动作和曾之明得意的表情中,薛夫这位当年的刺杀大王看明白了:焦小峰并非被牛大力的“牛威”镇住不敢回手,而是曾之明施的欲擒故纵之计。这时,他心里有些亮堂了。
牛大力心里合计:这小子是让我给吓怕了,有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敢出手。这回,我漂漂亮亮地给他来个“挑刺”,让大伙看看我牛大力是名副其实的青龙岛“第一枪”。
牛大力狞笑着举枪向焦小峰的面门直刺而来,他是想乘对方“防上刺”之机随手将其枪挑飞,再就势把枪捅到他的胯下,将其高高地撅起来、摔下去,然后任意在手无寸铁的焦小峰身上扎上一枪。这是他的绝活。
就在牛大力的枪尖即将触到焦小峰头盔的瞬间,焦小峰突然将身子一躬,用力向上来了个“弹仓击”,牛大力扑空的身体失去重心,猛地向前一趔趄,焦小峰借力将枪尖稳稳地刺在了他的腹部护甲上。
关得海在裁判台上大喊:“有效部位有没有?”
现场裁判员回答道:“有!焦小峰胜!”
看台上的人都傻了。
牛大力也愣怔在那里,当第二回合开始的哨声响起时,才回神来,心里面又合计了:这个小新兵还有两下子,不可小视。这一回改变战术,来个守株待兔后法制人。
牛大力两脚像在海滩上生了根,稳稳地站在那里,拍着胸脯狞笑着:“来,新兵蛋子往这扎。”
焦小峰也不答话,两眼死死盯住牛大力的枪尖,灵活地猫腰迈着莲花步,在牛大力的身前身后蹿来蹿去,就是不出手。
牛大力让焦小峰晃得有点发晕,心里骂道:他妈的,跟老子玩老鼠戏猫,老子可没那个耐心。瞅准机会,牛大力一个猛虎下山,“嗖、嗖、嗖”连出三枪,最后一枪,枪尖碰到焦小峰的左臂。
这一回合,牛大力轻松地得到一个有效部位,心里踏实了:这个小新兵蛋子没多大咬头,第一回合的失利纯属偶然。
看台上也有人在嘀咕。“还是人家‘第一枪’厉害,不到半分钟就得到一个有效部位,下一回合焦小峰还得输。”
而曾之明的脸上已经浮出了一丝讥笑。
曾之明是闻名全师的刺杀高手,焦小峰是他在新兵连发现的。这个小新兵个子不高手劲蛮大,步伐灵活、机智勇敢,是块搞刺杀的好材料。新兵下连后,曾之明在焦小峰的身上可是下了一番功夫,三天两头给他吃“小灶”,严师出高徒,焦小峰的刺杀功夫甚是了得。看了两个回合的比赛,曾之明心里就有谱了:下一回合,牛大力必死无疑。
第三回合开始了。
牛大力一个虎跃抢占了有利位置,他想在这个回合中来个速战速决,争取在20秒内将对方刺倒,以挽回第一回合失利的面子。
不待焦小峰站稳,牛大力一个“连环枪”把他逼到了水边,再退一步就进海里了。此时,只听曾之明一声喊:“出!”焦小峰“噌、噌”向左蹿出两步,又向右猛一转身,双手一抖向牛大力的右臂刺将过来。牛大力早就料到焦小峰会来“骗右刺下”这一手,因为对方的个子矮只能攻他的“下三路”,第一枪就是吃了这个亏,遂以“防下刺上”应对。这正中了焦小峰的“连环骗刺”之计,他实际上只是向下虚晃了一枪,待牛大力用力向下挡的瞬间,焦小峰突然一个跃起,一枪刺在牛大力的喉咙上。
“锁喉刺!”这是对刺之中难度最大、手筋最绝的一招,而且整个过程仅仅用了20秒钟。看台上不管是一营的还是独立营的都看呆了,连牛大力也呆了。
对刺比武,焦小峰二比一获胜。至此,三项比武,独立营获胜。看台上,独立营官兵欢呼雀跃,涌向海滩把焦小峰抛向了天空。
薛夫脸上浮出了笑容,问关得海:“这小鬼叫什么名字?”
“焦小峰。你知他是谁的孩子?是咱们焦副司令的老儿子——焦小五。”
“哎呦,老焦头还有这么个宝贝儿子,你把他给我喊来。”
焦小峰腼腆地站在司令员面前,薛夫左看右看,连连摇头,对关得海说:“咋看也不像老焦头,他爸爸一脸大麻子,这小鬼脸蛋光溜溜的像个小姑娘。”他痛爱地把焦小峰拉到跟前,对他说:“你们关司令有个绰号叫关大刀,今天我也给你送个绰号——焦一枪,一枪就把大个子放掉了嘛。”
薛夫一行从步兵比武场直接来到了望眼山炮兵营指挥所。要塞区焦副司令正在这里组织炮兵营的实弹射击考核。
年逾60岁的焦副司令挺着笔直的身板向薛夫报告道:“司令员同志,青龙岛守备区炮兵营实弹射击考核准备完毕,请指示。”
薛夫命令道:“按计划实施!”
焦副司令随即向营长孙丙虎下达了开始射击的命令。
此时,指挥所里,静得只能听到指挥排长手中那只机械秒表的“嚓、嚓”走动声。
“起点,注意——停!”指挥排长大声报告。
营长孙丙虎庄严地站在指挥位置上,看了一眼焦副司令,老焦头用信任的目光向他点点头。
“全营注意!8发急促射,预备——放!”随着孙丙虎的口令,全营12门火炮一齐怒吼着,隆隆的炮声震得山呼海啸,映山红、咸刺梅鲜艳的花瓣扑簌簌地撒落下来,海兰花、海毛子草也扬起翠绿的草屑飞舞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空。
顷刻间,96发炮弹在海面上隆起了一簇巨大的水柱,在水柱的周围浅出无数个小小的白浪花。
“首群覆盖,群群覆盖,打得好!”焦副司令干了一辈子炮兵,还是第一次看到海岸炮射击,他眼睛有些潮湿,嗓子也有些嘶哑,对关得海说:“3个月没有白辛苦,第一次实弹射击就打得这么好,这回我放心了。我老焦头该回家抱孙子喽。”
关得海十分感激地对焦副司令说:“要是没有老首长在这坐镇指挥,哪会有今天的好成绩。”
薛夫拉着焦副司令的手说:“都说你焦大麻子点子多,要是没有你给他们出点子,青龙岛的炮兵训练还真不会上得这么快。你老焦头也别急着回家抱孙子,明年要参加警备区的炮兵大比武,我还等着你来抓呢。”
薛夫又回过身紧握着孙丙虎的双手,欲说什么,却未能张开口,只是双手重重地顿了几下。
此时,孙丙虎百感交集,眼睛也模糊了:小虎子从浪花中向他跑来,挥舞着小手直喊:“爸爸——等等我,我也要去炮阵地。”……
两岁的小虎子是孙丙虎与海岛姑娘唐爱珍的爱情结晶。3个月前,也就是突击训练刚开始的时候,小虎子得了重感冒,当时在营里蹲点的焦副司令撵他下山回家看看,孙丙虎说孩子感冒吃点药、打打针就好了。可是10多天过去了,小虎子仍不见好转,到了第15天,突然高烧40度,唐爱珍背着孩子到卫生队检查,竟得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诊断结果——白血病。关得海安排孙丙虎带孩子到大陆去治病,孙丙虎说保证部队按期参加战备值班重要,作为一营之长,在这个关键时刻不能离开部队。关得海只好安排一名军医陪唐爱珍下岛给孩子治病。半个月后,唐爱珍抱回来的不是小虎子,而是儿子的骨灰盒。
……小虎子越跑越近,当跑到他的面前时,一霎间变成了一位高大魁伟的年青军官,军官向他报告道:“报告营长,实弹射击完毕,请指示。”孙丙虎定神一看,全营官兵齐刷刷地站在那里,眼睛里闪着泪花,他们和营长的心情一样,既有胜利的欢悦,又为失去活泼可爱的小虎子而悲伤。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关得海在办公室里阅看两份文件,一份是总参的《军训通讯》,介绍南京军区第12军某部副连长郭兴福的战术教学法,当他饶有兴致地读完这篇通讯时,青龙岛守备区战术训练实施方案的轮廓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形成。另一份文件是副政委姜河前些日子下连队蹲点时写的两篇调研报告。一篇是:《思想见红才能刺刀见红》,写的是独立营新兵焦小峰如何在思想上与自己拚刺刀,才能在训练场上争第一的事迹。另一篇是:《从一营失去比武场上的第一,看坚持思想第一的重要性》,文章深刻剖析了一营由于没有坚持思想第一的原则导致比武失败的教训。关得海越看眉头锁得越紧,看到最后嘴里迸出两个字:“胡扯!”他扔掉报告,正欲起身离开,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就在关得海紧锁眉头看姜河的两份调研报告的同时,388高地的雷达观察所里,所长高翔也锁着眉头想心思:“五一节”眼看要到了,可“她”还是不给个准信,“五一”结婚的计划恐怕要泡汤。转业?全守备区就我一个是雷达学校毕业的,走了雷达就玩不转,战备值班就要受影响。不走?“她”就要“吹灯拔蜡”。咳!真闹心。
高翔是在滨城公共汽车上认识“她”的。当时高翔是雷达学校的中尉学员,“她”是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她”一心想找个军官做自己的如意郎君,高翔也到了谈恋爱的年龄。那是个春暖花开的季节,这天,高翔坐“她”的车,当“她”看到这位肩扛“一杠两花”年轻英俊的中尉军官,心里头着了迷,以致于把名字叫做“一二九街”的车站名误报为“各位乘客,‘一道二’车站到了”,引起乘客们哄堂大笑。下车时,高翔手里多了一张小纸条:“如有意,请在今天晚上斯大林广场铜像下面见。”春去夏来,高翔毕业时,两人已经到了谈论什么时候举行婚礼的程度了。可是,“她”万没想到心上人毕业后竟分配到了天各一方的小岛上,现在两人正在进行是你上岛、还是我转业的“拉锯战”。
“所长你听,有什么声音?”雷达班长急促的报告声打断了高翔的苦思。
高翔侧耳听了一阵:“是有点怪动静,仔细搜索。”
雷达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荧光屏:“海面上什么目标也没有。”
“扩大搜索范围。”
“声音不远,好像是海鸥湾里机帆船柴油机的声音,那里是雷达盲区。”
“不对!”高翔肯定地说,“这声音既不是机帆船,又不像是海军护卫艇的机器声。”
“声音挺沉闷,好像从海底下传出来的。”
“对!”高翔一拍大腿,“是潜水艇!我在海军基地实习时,听到过这种声音,就是它。立即判定距离方位,报告守备区作战值班室。”
“是!”……
关得海接到电话后,立即下达了战斗命令。
388高地脚下的海鸥湾里已埋下伏兵。
6个“水鬼”爬上岸后,立即向海上发射了三束亮光,随着光柱方向看去,一个黑色的球状物体像只海豹的脑袋浮在水面上。关得海判断那是潜水艇上的观察镜,先不要惊动他,给海军护卫艇出航争取点时间。
“水鬼”们脱下潜水服,换上作战装具,三人一组分两路向岸上机动。
按关得海的事先部署,采取先截后围、关门捉狗的战术行动,以一个排的兵力迅速从两个方向敌后迂回,截敌退路,然后再合围生擒之。
眼看关得海的战术企图就要实现了,不料“水鬼”们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地,突然调转方向,一个排子枪向身后的迂回兵力打来,边射击边沿原路撤回。再不开火,敌人就要溜掉。无奈,关得海下令:“开火!”
与此同时,海军护卫艇已机动至潜水艇下潜的水域,由于没有猎潜装备,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潜水艇拖着那个“海豹头”逍遥而去。
陆上战斗3分钟结束,毙敌5人,生擒1人。
从俘虏口中得知:潜水艇是从公海我雷达探测距离之外开始下潜向岛屿接近的,这股蒋帮匪特的主要任务是破坏388高地空军战役雷达观测系统。原计划人不知鬼不觉地安装上定时炸弹后,再从原路潜回潜水艇,20分钟后,也就是当潜水艇驶入公海后再起爆炸弹。
“为什么半路又折回,是发现了我们的埋伏?”关得海问。
“天这么黑,连你们个人影都没看到,是潜艇上的微光夜视仪发现的。那个东西是美国人给装备的,再黑的天也能观察到目标。”俘虏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他们发现了你们的行动后,就命令我们任务解除,立即撤回,结果还是被你们给……”俘虏沮丧地低下了头。
关得海心里叹道:“原来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啊。”嘴里骂道,“兔崽子,没上岸老子就盯上你了。”
俘虏懊悔地说:“来的时候,上头告诉我们说共军的雷达落后,发现不了水下目标,没想到贵军雷达这么先进,潜艇在水下也能发现,我们上当了。”
军区通报表彰了青龙岛守备区,高翔立了二等功,雷达班长立了个三等功,授予雷达观察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天上不漏一只鸟,海上不漏一棵草。”薛司令员打来电话说:“这场歼小战斗,是对你们应付突发事件作战能力的实战检验,考试合格。报请军区党委研究决定,从5月1日起,青龙岛守备区正式开始战备值班。”
又是表彰,又是立功,可关得海总也高兴不起来,心里一直在格格棱棱地琢磨那个叫微光夜视仪的“海豹头”。
而高翔却乐得合不上嘴。因为“她”终于理解了高翔为什么舍不得离开海岛,舍不得离开那个高山小哨所,真正明白了海岛军人为什么可爱,为什么值得她爱。“五一”前一天,“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带着嫁妆上了岛,高翔乐颠颠地赶着“驴吉普”下山接新娘。上哨所的路只通到半山腰,剩下的一段是条陡峭的羊肠小道,平时哨所用的所有物资运到这里后都是靠人背驴驮运上山的。新娘子是城里人,爬不惯山路,没走多远就把脚脖子崴了。高翔看新娘坐在地上凄凄惨惨的样子,心里那个痛啊,就把毛驴牵过来,想让新娘骑着毛驴上山。谁知毛驴却耍起了驴脾气,躺在地上任你怎么吆喝就是不起来。
这是一头有“户口本”的老军驴,平时谁也舍不得打它一下。这不仅因为它曾经在朝鲜战场上立过功,还因为它的“素质”特别好。比方说,司务长带它下山到服务社采购货物,东西买好了,只要把马搭子往它身上一搭,再拍两下屁股,它就会一溜小跑地自己回到哨所,一直把东西驮到炊事班的橱房里,而司务长在山下该办啥事办啥事,一点不用担心。今天老军驴不知是犯了那门子邪,也许是对这位打扮得红红绿绿的“花姑娘”认生?但不管怎么着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所长“上眼药”啊。高翔在心里骂道:“你这个老家伙,等我结完婚非给你个‘记大过’处分不可,看你还敢居功自傲耍驴脾气。”可嘴上还是“驴大哥”、“驴大爷”地求着,老军驴任你怎么吆喝还是不起来。新娘子急出了眼泪,高翔也急得团团转。
雷达班长在一旁说:“所长,平时所里吃的、喝的、烧的不都是咱们背上去的吗,为什么不能把嫂子背上山?你要是觉得不雅,我来背。”
“要背也轮不上你。”高翔一把将雷达班长推向一旁,又脱下军装、摘掉帽子扔给他:“一边去!”蹲下来就要背媳妇。
雷达班长一看手中的军装,想出办法来了:“所长,先别忙,看我的——”说着就把军装和帽子给新娘穿戴上了,说了声:“嫂子,上驴吧。”
这一招还真管用,老军驴一看新娘子原来也是自己人,驴脾气顿时就没了,驮着新娘子“噔、噔、噔”地蹽了起来。
第二天,婚礼在388高地观察所里如期举行。婚礼的规格可不低,因为正赶上几位大作家和八一电影制片厂的一批演员在岛上体验生活,当他们听了高山哨所这对新人的恋爱故事后非常感动,都要求上山参加这个特殊的婚礼。婚礼上,著名演员田华、王心刚、邢吉田、王晓棠还有“董存瑞”张良都即兴表演了精彩节目,不知哪位作家还写了一幅对联贴在哨所大门上:
一二九车站巧遇知音
三八八高地喜结伉俪
19
在青龙岛守备区正式参加军区战备值班后不久,警备区为了全面检验值班部队的作战能力,探索岛屿防御作战经验,促进岛屿战备建设与各项工作的落实,于6月份在青龙岛组织了军民联防工作试点,总结了“加强海防斗争建立五道防线”的经验,接着又于7月下旬在青龙岛搞了一次小规模的实兵实弹演习。在此基础上,警备区司令员亲自主持编写了《岛屿防御作战八个问题的研究》,以此作为要塞区部队平时战备和战时坚守岛屿的依据。青龙岛守备区在这一系列的重大军事活动中,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军区给记了个集体三等功。
一连两个多月,各级工作组、演习指导组、观摩见学的兄弟单位领导等呼呼拉拉地先后来了二百多人,把个青龙岛上上下下折腾得够呛。今天下午送走了最后一拨人,关得海才觉得轻松了许多。今天又是个星期天,他不知发了哪根神经,竟挽着杨巧珠在太平湾的沙滩上散起步来。
海岛的夏日是美丽的,太平湾的夏夜更是迷人。一股带腥味的软风习习扑面,一湾波光粼粼的海水静静地铺展在眼前。水面上稀疏地撒着一些宝石般的星辰,较远的地方幽幽地亮着零星渔火,近处有几粒山枣般大小的莹火在一眨一眨地闪烁,那是守更老渔翁烟袋锅里燃烧出的幽灵。月亮还没有出来,这些小东西越发显得亮闪,像一个个眨着鬼眼的小精灵无声地在水面上跳着舞蹈。海岛夏夜迷人的安谧使得一切似乎都朦胧入梦了。
杨巧珠和关得海之间未曾有过初恋,而面对这迷人的夜景,她仿佛感受到了曾经有过的那个初恋。她倚偎在丈夫的怀里,似乎真的要悠然入睡了。
关得海却陷入了一种深思。
在荣誉面前,关得海并没有居功自傲起来,而是更加清醒。因为他深知部队扩编以后,青龙岛在战区战略全局上的地位更加突出,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青龙岛虽然担负起了战区的战备值班任务,但只能应付一般性的突发事件,并不具备全面应对大规模侵略战争的能力。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坑道工事还没有按新编制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一旦遭敌原子、化学武器袭击,不少作战单元无坑道可藏、无阵地可抗。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部队上岛这些年来,基本上都是在打坑道了,这支战斗队无乎变成了一支施工部队。老一点的同志,还习惯于野战军那种大兵团作战,年轻一点的同志一上岛就钻坑道,更缺乏良好的军事素质和实战经验。他的深思愈加沉重:如果某一天早晨战争真的来了,我关得海能守得住这座岛子吗?他的深思还在延伸:以岛为家重在“建”,长期守备重在“打”,海岛部队在和平时期如何长期经营建设、战时如何独立坚守打得赢,这些似乎在两个多月的试点和演习中得到某些答案的问题,仍是守岛军人探索不止的思考与实践……
“难得和你浪漫一回,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在想什么?”杨巧珠也许刚刚从那个悠然的梦幻中醒来,甜甜地问着丈夫。
关得海愣怔了一下,就撒了一个谎:“是在想我娘啊。”
这句谎话还真把他对母亲的哀思勾了起来。
“出殡那天,我跪在娘的坟头上骂自己不孝,堂堂一个中校团长竟会让自己的亲娘饿死。娘死的时候全身浮肿连孝衣都穿不上了。你给娘邮的钱和粮票,她老人家一丁点都没动。听二婶说,娘常叨唠:还没到要紧的时候,要是赶上那年闹蝗灾的年景,再拿出来救命。”
巧珠道:“秀杏来信说,娘心肠好,自己有口吃的总也拉不下侄男甥女的。”
“这次回去才知道,娘每次让人给我们写信都不准说吃不饱、身上浮肿了。她是怕我们挂念她啊。咳,我真糊涂,为啥不早点把娘接上岛。”
巧珠眼泪汪汪地往丈夫身上靠了靠:“婆婆盼儿媳妇眼睛都快盼瞎了,临死也没见上儿媳一面。我这当了五、六年的儿媳妇,连一天也没孝敬婆婆,心里有愧啊!”
“在这场自然灾害中,全国饿死了多少人哪,我娘是饿死的千千万万个母亲中的一个。人民是在勒着肚皮供养我们这支军队。”关得海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泪水。
海岛迷人的夏夜并未给关得海夫妇带来更多的梦幻与浪漫,而是带来了对现实愈加沉重的思索与哀思。
这一夜,关得海睡得很沉,是杨巧珠把他从昏昏浊浊的梦中叫醒。
撂下电话,关得海就来到了作战值班室,参谋长王有才和两个参谋等在那里。此时,值班室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零点。
作战参谋指着图板上的海区图汇报道:“据雾中岛报告,5号海域有一艘不明国籍的汽艇,正在向青龙岛方向驶近,现在已进至这个位置。”另一个参谋迅速把汽艇标绘在4号海域位置上。
王有才补充道:“刚才,要塞区作战值班室电话通知,罗总长已到达战区,计划近日内到我列岛视察。最近辽东沿海一带敌特活动频繁,具有很强的针对性。区首长要求各级加强战备,防止敌特刺探情报和伺机破坏,确保首长在列岛活动期间的安全。”
关得海说:“看来敌人是有备而来,来者不善。”转身对两位参谋道:“命令各单位加强观察警戒,雷达重点跟踪搜索4号海域可疑目标,应急分队按预案做好应突准备。”
零时40分,雷达观察所报告:“目标进入雷达盲区。由于海面雾大,光学器材观察困难,目标现已消失。”
海上大雾弥漫,一艘汽艇拖着一条独桅木帆小船驶进青龙岛附近海面,在南砣子停下之后,便从汽艇里钻出一个人,匆忙跳上小船,扬帆向黑鱼沟方向驶近,汽艇掉头迅速离去。
1时20分,雾中岛报告:“汽艇已返航离开4号海域,向公海方向驶去。”
关得海自忖道:“怎么又跑了,难道是一场虚惊?”转而命令道,“各守备分队加强对滩头的巡逻搜索,发现可疑人员立即监视起来!”
“是!”作战参谋应声拿起电话。
1时50分,观海楼哨所班长黄忠臣带着两名战士正在黑鱼沟海滩巡逻,发现了这只来路不明的小船。黄忠臣命令战士隐蔽在礁石旁,对小船实施监视。只见小船靠岸后,一个矮胖子便跳下了海滩。
待矮胖子走近,黄忠臣突然从礁石后面蹿了出来,横枪拦住:“站住,干什么的?”
矮胖子惊恐万状,答道:“……我从……南朝鲜来,找……找观海楼的魏海寿。”
“找他干什么?”黄忠臣又问。
矮胖子回答:“我家住在东沟县,当年在海上打渔被南朝鲜抓去当劳工,在那里结识了一位难友。我这次是偷着驾船跑回来的,那位难友让我给魏海寿捎个口信。”
黄忠臣想:魏海寿也曾被南朝鲜抓去过,不久又放回来了,现在又有人找他,这里面一定有文章。心里骂道:跟老子玩花花肠子,还嫩了点。便厉声喝道:“带走!”
关得海与狡猾的矮胖子较量了半夜,最后终于弄清这是一伙由内潜外逃人员组成的特别行动组,受台湾国民党特务总部的指派,专门刺探军委首长上岛视察的情报。连夜,关得海派人把内潜敌特魏海寿也抓了起来。
这时,东方渐亮,青龙岛又迎来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风起雾散,是个好天气。
上午8点,一条海军护卫艇驶进了太平湾。总参谋长罗瑞卿大将踏上码头就把一双瘦长的大手伸过来,热情地拉着关得海和鲁鸣,满面笑容地说:“听说‘人家’比我来的还早,看来你们这里还真是块宝地啊。”
关得海回答:“敌特是冲着首长来的。”
“是啊。”罗总长说:“八一电影制片厂在你这拍了个片子,叫《海上南泥湾》,老总们在北京看了以后,都想来看看。这一次原定林副主席也要来,而林总一见海水就闹肚子,所以他就不来啦,今天我代表林总也代表中央军委首长来看望大家!”
来到388高地,总长听完关得海关于青龙岛战场建设和兵力部署的情况后,对大家说:“苍山列岛是我东北战区的海上屏障,祖国的东大门,要把这扇大门守好就要牢固树立守岛建岛、以岛为家、长期守备的思想。以岛为家、以苦为荣,这是你们苍山要塞区率先提出的一个建设思想,总部正在筹备召开一次岛屿战备工作会议,准备把这一思想正式写到军委制定的岛屿部队战备工作指导原则之中。”转向薛夫,“薛夫同志,你们要塞区为全军岛屿部队做出了好样子啊。”
薛夫说:“我们离军委总部的要求还差得很远。请总长放心,我们一定会把海岛建设好。
“你们在岛上把工作做好了,党中央、毛主席、刘主席、中央首长和总部各位老帅就放心了,全国人民忘不了你们。”总长对薛夫说:“下午我还要去看看你那个雾中岛,6年前我应充过沈水旺同志,这次来我要了此心愿。”
下午,总长乘船来到了雾中岛。在沈水旺的墓碑前,总长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动情地说:“55年的国庆观礼,我认识了沈水旺同志,当时,我就答应过他,一定要到小岛上去看看那条‘北京路’,没曾想这位同志四年前就牺牲了。”说到这,总长脸上的表情很沉重,“这位同志牺牲了,还把骨灰撒在小岛上。同志们呐,革命军人要像植物种子一样撒在哪里,就在那里生根开花结果。以岛为家就要从思想上扎根海岛,准备在海岛干一辈子。不仅你们要这样做,还要教育子女也要这样做,即使到年老病故或者牺牲了,也要埋在海岛上。‘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嘛。古人能做到,我们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总长的话让关得海心里热乎乎地。是啊,上岛这些年来,有多少为守岛建岛而牺牲的战友们长眠在这块热土上,有多少妻子为了支持丈夫的事业,辞退自己理想的工作,离开了优越的环境,带着子女上岛安了家。又有多少未随军的家属甘愿过着牛郎织女般的生活,一个人担负赡养老人、教育孩子的重任。还有多少父母为了不拖儿女们的后腿,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再大的磨难和委屈也不向儿女透露而自己默默地承受……
“听说沈水旺同志的儿子也当兵上了小岛。”总长问。
关得海把沈陕南领到总长面前,介绍道:“这就是沈水旺同志的长子沈陕南,现在是雾中岛独立营守备连的排长。”
罗总长深情地拉着沈陕南的手说:“守岛建岛、长期守备,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你爸爸是这个小岛上的第一代创业人,我还记得他在北京拍着胸脯跟我说,不把小岛建设好,他就一辈子不下岛,你爸爸的遗愿要靠你这一代来实现了。”
沈陕南激动地点点头。
总长转身又对同他一起来的总部机关同志说:“沈水旺同志临终时,向组织上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半袋白面。这位同志连命都献给了海防事业,却没有能力让自己的娃娃吃上一顿白面饺子。”又指着关得海说,“还有这位关得海同志,他的老母亲也是活活饿死的。同志们,我听了心寒呐。小岛官兵在岛上修了‘北京路’,一心向往北京,我们总部机关的同志要在脑子里修条‘海岛路’,把海岛官兵装在我们的心里,时时想到他们,一定要为他们服务好。”
在码头上,总长握着关得海和鲁鸣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道:“祖国把这扇大门交给你们了,你们可要牢牢把住啊!”
看着渐渐远去的护卫艇,关得海和鲁鸣的心里沉甸甸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