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哭娘峰哭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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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炮艇像匹脱缰的烈马驮着西斜的太阳向青龙岛疾驰,当距离码头还有二、三海里的时候,突然一个右舷40度的大拐弯,把斜阳甩到了388高地的后面。此时,太阳就像一盏巨大的舞台灯,从背面映衬出山体的朦胧轮廓,雄劲地呈露着388高地那橙色的山峰。
“多美的山峰啊!”要塞师政治部牛主任站在驾驶室里,感叹道,“可惜我不是个诗人,如果我会写诗,一定要给这海岛落日写首诗。前几天,我陪着名作家杨朔和刘白羽来青龙岛采风,天没亮就跑到哭娘峰上观黄海日出,两位作家触景生情,当场写下了名篇佳作。他们殊不知黄海日落更别有一番独特的景色,也会写出传世佳句来。”他问关得海,“知道哭娘峰的传说吗?”。
“第一次上岛勘察时,就听薛师长讲过。”关得海回过头,苦笑着说,“主任,此刻我怎么觉得我就是那个少年。”
“照你这么说,我就是那个狠心的船主喽?”
388高地主峰也叫哭娘峰,是整个苍山列岛的第一高峰。相传很久以前,胶东半岛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为赡养寡母,跟人到关东深山老林里挖人参。他常年早出晚归,辛勤劳作,挖到很多人参,卖了不少银子。在搭船回山东老家的途中遇到大风,船驶进青龙岛太平湾里避风。少年晕船呕吐不止,便下船躺在海滩上歇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岂知风刹天晴,船主将他扔在孤岛扬帆而去。待他一觉醒来,船已不见,了望多时,才发现远处一只帆影。少年眼看自己辛苦劳累所赚的银子被船主骗走,又无法返乡,家中撇下老母无人赡养,越想越悲伤,便登上峰顶日夜眺望家乡,7天7夜米水不下,终于饿死在山顶上,化作一尊丈余高的黑色岩石。后人嘉其孝,便将此山叫做哭娘峰。
此时,388高地主峰上的橙色渐渐褪去,巍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地印在淡灰色的天幕上。牛主任慢慢地把眼光从远处移向眼前的关得海,语重心长地说:“青龙岛守备团是我们师离大陆最远的一个团,是战区海上的第一道门闩,在军区首长心目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兵团刚刚改称为警备区,在警备区新修订的作战方案中,青龙岛的地位更加突出了。师党委把你从城山岛副团长的位置上提拔到这儿当团长,薛师长和黄政委可是经过再三考虑的。国家现在正处在困难时期,你们团的二期工程任务又是全师最重的,你还是全师最年轻的团长,担子可不轻啊!”。
牛主任的一席话,让关得海想起赴任前,师长给他介绍的青龙岛情况。
青龙岛守备团当年上岛之后,经过短短几天休整准备就立即投入了营建施工,奋战两年零三个月,于1956年底部队全部住进了新营房。同时,还修通了各营区的道路,建起了俱乐部、卫生队和浴池,部队的衣、食、住、行得到了解决。在营区内修建了花坛,营区周围栽上了梧桐和松柏,道路两旁栽上了杨柳树,美化了营区,美化了海岛,海岛变了样,官兵们欢心鼓舞,海岛老百姓也夸人民军队好。时任总参谋长的粟裕大将亲临青龙岛视察,高兴地说:“干得好哇!现在你们已经安营扎寨了,下一步该上山挖洞啦。”根据总部首长指示和军区的统一部署,部队迅速转入以构筑地下坑道工事为主的大规模国防工程建设。一期工程主要是构筑野战工事和部分指挥、通信、前沿直瞄火炮坑道和码头、战备公路,此项工程已于1959年底基本完成。1960年元旦刚过,总部颁发了《海岛建设工作纲要》,提出“要使每一个设防岛屿,战时要成为攻不破、摧不毁的海上堡垒,平时成为丰衣足食的社会主义乐园”的要求,加快了海岛部队建设的步伐。军区按照“重点设防、重点施工,先一线岛屿、后二线岛屿”的原则和适应“在原子、化学条件下岛屿防御作战”的要求,进一步加强了前哨岛屿的战场建设,这就是第二期岛屿国防工程建设。
关得海就是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走马上任青龙岛守备团第二任团长。
关得海看着388高地上那尊黑色岩石,心里觉得沉甸甸的,对牛主任说:“组织上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我这付嫩肩膀还怕担不起啊。主任,您这次送我来上任,不能把我扔下就不管了,以后还要常来帮帮我。”
牛主任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团长,笑道:“我只管把你给送来,到时候跑到哭娘峰上哭鼻子,我可不管哟!”看关得海闷闷不乐的样子,又安慰道,“不要那么悲观嘛。鲁鸣是个老政委,以前也曾给你当过政委,是个好同志,由他给你当班长,你就放心大胆地干吧。”
“能和鲁政委搭班子,也是我的福份。”
在关得海上任的第二天早晨,台湾的国民党电台里播出一条消息:“杀人不眨眼的关大刀,昨日赴青龙岛就职共匪团长”。
然而关得海上任后的第一刀却是向自己人砍去。
这一刀还得从连长孙丙虎的婚礼说起。
1946年15岁的孙丙虎就参加了解放军。在战火纷飞、出生入死的岁月里,革命烈火把他的性格和意志熔炼的奇特的耿直和坚强,在贵州剿匪战斗中,他亲手捉住国民党土匪头子谭国华,立下一等战功。1955年孙丙虎以全优的成绩从重庆第二炮兵学校毕业,被分配到青龙岛守备团榴炮二连当连长。上岛后,孙丙虎在带领连队执行繁重的国防施工任务的同时,也面临着个人终身大事如何选择的考验。当时不少战友为他东奔西忙,有介绍家乡的、有介绍城里的。可是,孙丙虎想:要实践守岛建岛、献身海防事业的决心,把家安在海岛是最佳选择。为此,他萌生了在岛上选择终生伴侣的想法。在组织和战友们的帮助下,唐爱珍——一位在青龙岛拴海庄出生长大的渔家姑娘拴住了孙丙虎的心。
婚礼那天,刚到青龙岛任职没几天的关得海被政委鲁鸣拉来一起凑热闹。婚礼是在榴炮二连新建的食堂里举行的,由团政治处文化干事王志发主持。
“下面请新郎孙丙虎连长汇报他们的恋爱经过!”王志发话声刚落,食堂里就响起了掌声。
这可难坏了新郎孙丙虎:上岛后连队天天都在修路、盖房子、打坑道,自己是一连之长,成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哪还有时间谈情说爱。可做不出回答又对不住战友们一片情,唉!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吧。
于是孙丙虎说:“我们的恋爱经过其实只有一句话,这就是爱岛之情,她爱海岛,我也爱海岛,共同的爱岛情结把我们拴到了一起……”
孙丙虎真切质朴的话语温暖着关得海的心田:是大海、是崇高的革命理想孕育了他们的爱情,海岛姑娘淳朴的感情和革命军人钢铁般意志凝聚而成的爱岛情结,是保卫海岛、建设海岛的巨大精神力量。
王志发刚要宣布请新娘讲话时,五、六个渔家小伙子满身酒气地从外面闯了进来。
前头的一个摇摇晃晃地冲到孙丙虎面前,一把扯下新郎胸前的红花,醉醺醺地说:“你干吗……干吗抢我的媳妇?还、还我的媳妇!不还媳妇……我……我就跟你——没完!”
“对!当兵的还我们媳妇!”其它几个渔家小伙附合道。
孙丙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谁抢你媳妇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毛主席派来的海防兵,不会祸害老百姓,媳妇都让你们抢走了,这不是祸害老百姓是什么?!你们是想叫青龙岛断子绝孙呐!”又有一个小伙子撸袖子挽胳膊吼道。
鲁鸣一看这架势有点急了,忙迎向前道:“渔民兄弟,我姓鲁,是团政委,这位是关团长,大伙有话慢慢说。”
还是前头那个小伙子,转过身来:“说……说个屁,都……都定亲了,让你们给拐……拐跑了,我、我还有啥脸做人……”说着,竟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海狗子!别尿叽叽的,没出息,净给海岛老爷们丢脸。”说话声中,从小伙子们身后走出一人,此人大约30多岁,高大、壮实,脸膛红扑扑的,说起话来很有分寸:“鲁政委、关团长,我姓索,叫索大蓬,是他们的船老大。”索大蓬看样子是位见过世面、有点主意的人,“咱海岛人祖祖辈辈都是打渔郎娶渔家女,再穷也没有娶不上媳妇的。唉,自从大军上岛以后,海岛姑娘的心就变喽,眼下正流传着一首渔谣……”
海狗子“唿”一下站起来把话抢了过来:“海岛姑娘把心变,出门子(出嫁)专找大军官,先找一道一(少尉),再找一道三(上尉)。”海狗子大概酒醒了点,说话也顺道了。
“这群小海猫子(海鸥的俗称)都是海上的好把式,原来找对象那都是老太太吃海螺——戴着眼睛挑,现在你猜怎么着,捞海参遇着一群墨斗鱼——找不着啦。岛里姑娘们心变了、眼光高了,都想攀高枝找军官。岛里小伙眼瞅要打光棍,你说他们能不急眼吗。”索大蓬看了一眼叫海狗子的那个小伙,“海狗子的对象定亲酒都喝了,现在又反悔,和你们的一个30多岁的副连长好上了。这不,今天这几个小海猫子不识潮水(不懂事),喝了两口海猫尿非要跑来闹腾,我怎么劝也挡不住,就跟着他们一起来了。真对不起解放军同志。”
“噢?原来是这样。”鲁鸣点头道。
索大蓬说:“政委、团长,我是过来人了,说句公道话,海防兵上岛我们是一百个欢迎,二百个高兴。可海岛就这一湾子水,鱼多水浅,能嫁人的姑娘就那么多。部队刚上岛那两年,岛里姑娘嫁军官还是个新鲜事,这几年简直捂弄不住了,一个个都要跟着当兵的跑。这样下去青龙岛不就成了和尚岛,咱渔家的香火不就要断了吗?唉!你们也得为这些小海猫子想想啊!”
鲁鸣说:“大蓬兄弟,还有这几位小兄弟,我们上岛是保卫海岛人民的,人民子弟兵不干对不起人民的事。你们今天反映的情况很在理,请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处理好。”
听政委的话讲得也挺实在,索大蓬领着几个小伙子悻悻地走了。
孙丙虎的婚礼把关得海上任伊始的心绪全搅乱了。
青龙岛守备团是以原步兵某师二团为主体组建的,干部战士多来自晋、鲁、陕、川革命老区的农家子弟。刚从朝鲜回国那会儿,他们都在为自己能活着回到祖国的怀抱而庆幸,继而盼望能早日解甲归田娶妻生子。长年的战争环境,使他们更加渴望早日过上“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静生活。在沙河镇休整的几个月里,这种情绪在迅速地蔓延,很多大龄军官在这个时期成了家,接着又安排大部分老战士退了伍,和平安逸的生活在吸引着每一个人。然而,让关得海感到欣慰的是,这支部队刚刚小憩就风尘仆仆地上了海岛,干部战士们马上从对和平安逸生活的渴望中义无反顾地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的战斗。他们把上海岛当成战场的延伸,把守海防作为新战斗的开始。这是因为他们的理想、他们的幸福都同祖国和人民利益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是军人的天职,党指到哪里就冲到那里,这就是军人的伟大。上岛之后,海岛姑娘勤劳、朴实、热情、豪放的性格吸引着这些老兵们,守岛战士和海岛姑娘联姻,不但使他们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更会使他们献身守岛建岛的事业有了终身寄托,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
通过孙丙虎的婚礼,关得海又联想起自己的婚姻。那是在特殊的年代采取特殊的方式而成就的一桩特殊的婚姻,这些年尽管和巧珠生活的很美满,但毕竟是伤害了另一个人的感情,这种愧疚多年来一直压在他的心头,那个特殊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今天上午,他和鲁鸣商量要召开一次常委会,统一“一班人”的思想,迅速制定出相关政策,要一刀斩断军地联姻。关得海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刀砍下去,就意味着在今后的日子里,这些最懂得爱、最值得爱的战友们不仅要奉献出他们的满腔热血,还要献出他们的青春爱情。这一刀,砍在战友们的心上,自己的心也在滴血。
腊月是海岛一年中最冷的季节,北风把青龙岛刮得光秃秃的,惟有山坡上那一排排油松树在瑟瑟的风雪中潇洒地挥舞着墨绿色的松枝,粗糙的树干上裹着厚厚的雪淞,像一队队身着盔甲傲雪挺立的卫兵。
就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下午,青龙岛守备团召开了党委常委会。党委书记鲁鸣主持会议,政治处主任关得山首先报告了一组数字:
“全团现有军官302名,上岛以后陆续与当地海岛姑娘结婚的有49人,目前正在热恋当中的还有十几人,在城里找对象并结婚的仅有8人,而且有2人正在闹离婚……”
“什么理由闹离婚?”关得海问。
“一个理由——海岛艰苦。”关得山深深地叹了口气,“人家嫁给你,不上岛吧,牛郎织女两地生活,上岛吧,家属工作没法安排,孩子上学学校的条件又差。我们做了不少工作,效果不明显,人家就一句话,不离岛就离婚。”关得山看了一眼吹打在窗户上的雪花,又补充道:“原来在望海屯休整期间谈的那些对象凡没结婚的差不多都吹了。到目前为止,全团28岁以上未婚大龄军官一共是……”
关得山正要翻他的那个小本子,副政委姜河接过话说:“一共是39人,占大龄军官总数的44。3%。”姜河是作为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从师宣传科副营职干事的位置上直接提拔为青龙岛守备团副政委,是师机关有名的“理论家”,讲起话来有板有眼。他呷了一口水,看样子要正式发言了。“我最近到地方搞了个社会调查。青龙岛现有居民3562人,其中18至23岁的未婚女青年205人。部队上岛之前,这里的姑娘从不外嫁,保持了男娶女嫁的自然平衡,使封闭的小岛得以繁衍生存下来。我们上岛以后,特别是海军和空军部队也陆续上岛之后,这种平衡被打破了。据调查,绝大部分海岛姑娘希望嫁给军人,有首渔谣叫做‘一陆军、二空航,海军的哥哥也别慌,就是不嫁打渔郎’。青龙岛驻岛陆海空军未婚大龄军官约180人,如果姑娘们都嫁给军人,那海岛小伙可真要打光棍了。”
“操,打光棍就打光棍!”刘副团长是国民党部队俘虏兵,挂着一脸络腮胡子,一把在朝鲜战场缴获的美国大兵用的刮胡刀,早就老掉牙了,可他就是舍不得扔,每刮一次脸就要留下几道血口子,可他却说老子的胡子比美国人的茬子硬,平时脸上总是挂着彩。“大陆的姑娘咱娶不进来,海岛姑娘再不让娶,那可真成了抱着枪站岗——光棍搂光棍。”他越说越激动,血从脸上的刀口子里沁了出来,“操,弟兄们能从朝鲜战场上活着回来就不容易了,就是功臣,不信脱光膀子让那些小海猫子看看,老子身上哪有一块好地方?娶媳妇跟老子争,打老蒋、抗老美那会儿怎么不跟老子争。”
“老刘啊,这话说得可有点不中听了。”已经是后勤处长的许百羊,说起话来还是婆婆妈妈的,“咱不能上了岛,住上了新房子就忘了海岛老百姓。”他往炉子里添了些煤,不紧不慢地说:“你还记得上岛后第一个冬天是怎么过得吗……”
许百羊的话勾起了大家对5年前上岛后第一个冬天的回忆……
54年秋天部队上岛后,开始住在帐篷里,后来天冷了,营房还没有盖好,老百姓可着急了。
海岛人大部分是明末清初从胶东半岛迁徙过来的移民,他们秉承了山东人敦厚质朴的古风和豪爽粗犷的性格,大海又赋予他们宽容的胸怀和火一般的热情。解放军上岛像一缕春风给多年沉寂的小岛带来了生机和活力,海岛人民第一次见到属于自己的队伍,他们展开了温暖的怀抱,像抢儿子、争女婿一样把干部战士往家里的热炕头上拉。
团里最后做出决定:全团散住在老百姓家过冬。
老百姓住房条件也十分困难,住得都是海草房。有的一家三代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有的把准备结婚的房子也腾出来让给部队住。
就这样,官兵们在海岛人民的热炕头上渡过上岛后的第一个冬天……
许百羊接着说:“这话恐怕是扯远了,就说我家属生小三难产那回,如果不是捕捞队那几个小伙子顶着7级大北风驾船把她送到大山岛去做剖腹产,小三早就扔海里了。”
会议开得很热烈,一直持续到开晚饭。最终做出两项决定:一、关于禁止在青龙岛驻地找对象的规定。二、关于动员家属上岛随军的决定。
宣布完规定,刘大胡子叹了一声:“这不是棒打鸳鸯吗!”
“做出这样的决定,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样也是很沉重的,特别是对那些正在热恋中的同志来说,是十分残酷的。可是,这一刀不下狠心砍不行啊!大家还记得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吧,我们曾经是人民的功臣,也曾经流过血负过伤,但不能躺在功劳薄上,老子打下江山,天下都是老子的思想不能滋长。我自己在这方面也是有深刻教训的。”常委们知道关得海所说的“深刻教训”是指他在望海屯抢媳妇的事。“我们这支队伍之所以从弱到强打下了江山,是因为有人民这个靠山。上岛这几年,海岛人民无私地支持和帮助了我们,反过头来我们与民争利,这还叫什么人民海防兵?如果失去海岛人民的支持,我们就难以在这里站稳脚跟。”顿了一下,又说,“不让在海岛找对象,并不是让大家伙都去当和尚,眼下要积极动员家属们上岛随军,这对于稳定军心、吸引大陆姑娘下嫁驻岛官兵都有积极的作用。”
鲁鸣道:“以岛为家不能空喊口号,家属房早就盖好了,可是家属大院里空荡荡的没住上几户。海岛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差,家属、孩子上岛后会带来很多问题,这个我理解,但现在也只能顾一头了。在我们团领导中,现在只有团长和后勤处长的家属上岛随了军,我希望常委们在这个问题上要带头。今天,我先表个态,过了春节我就把爱人和孩子拉上岛。”
禁止驻岛官兵在海岛找对象的决定一出,就像是腊月里刮来一场寒流,十几对正在热恋当中的情人,一夜之间被无情地吹散了。29岁的大龄青年汪大学和渔家姑娘迟水花精心培育的爱情花蕾未及绽放,也在这场寒流中凋谢了。
汪大学借了关得海当年许下的诺言,果真圆了大学梦,从农牧业大学毕业后被安排在许百羊手下当了一名军需助理。一年前的一天,汪大学到388高地观察所检查春菜种植情况,下山时天已经抹黑了,走到半路,突然在山崖下的乱石中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头,像是从山崖上掉下来的,人已经昏了过去。汪大学背起老头就往团卫生队跑。一检查,这老头摔得还真不轻,浑身上下没个好地方不说,大腿也骨折了。卫生队长说,要是没人发现在山上再扔一宿,老头非死不可。手术需要B型血,这正对汪大学的血型,救人就救到底吧,汪大学二话没说捋起袖子就抽血。救得还算及时,老头又捡回来一条命。
这老头就是青龙岛大名鼎鼎的迟海仙。迟海仙真名叫啥谁都不记得,只因为他对海上的事没有不明白的、能掐会算胆子也大闯海闯出了名,岛里人就给他叫了这么个名字。迟海仙在卫生队住了三个月的院,汪大学开始是隔三差五地去看一看,后来去得就越来越频了,原来他和迟海仙的独生女迟水花好上了。迟海仙出院的时候,汪大学和迟水花已经到了如胶似漆的程度。有一次汪大学问未来的老岳父:那天你一个人跑到山崖上去折腾什么?迟海仙说,隔壁炮二连的那些兵一年到头给俺家挑水、扫院子什么的,俺也没啥报答人家,寻思过端午节了,到山崖上掏几个海猫蛋慰劳慰劳他们,一不小心摔了下来。这一跤摔得好,摔得值,摔断了一条腿却摔出个女婿来。迟海仙一再催促大学和水花抓紧把婚事办了,这老爷子还真有点料事如神,他说我看这海岛姑娘都跟着当兵的跑不是个长景,说不定来个什么章程,不让找了。汪大学快30岁的人,心里当然是急挠挠地,可水花不着急,她正在守备团办的渔村夜校里学习,说俺现在清清利利地得抓紧识几个字,结了婚有孩子拖累想学也学不成。他俩谁也没有料到事情还真让迟海仙给掐算准了。
这天晚上,淡淡的月光洒在冰冷的礁石上,海面上映出一对情侣的身影。寒风中,汪大学和迟水花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悲怆的泪水浸湿了肩膀。
“我真后悔当初没听你爹的话,要是像孙丙虎那样早点办了,不就……咳!”汪大学捶胸顿足,十分懊悔。
“都怪我……还是咱俩的缘分没到啊。”水花的嗓子已经哭哑了。
“不!我们有缘,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是啊,汪大学这些年来也是挑来捡去地找了不少对象,有女军医、女教师,甚至还有一位大学里认识的女大学生,这些他都没看上,却爱上善良淳朴的渔家姑娘迟水花,这能说他们没缘分吗?
“有缘未必能成夫妻,既然部队有规定,咱们就分手吧。”水花哭喊着,“大学,你对俺的好,俺一辈子都不会忘,俺对你好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犯错误啊!”
“一个处分背着,两个处分和你一起挑着回四川老家,我不能没有你。”
“净说傻话。部队给你提了干,又送你上了大学,感情比俺深,你不能忘恩负义,毁了自己的前程。”
“这样对你太不公平。”
“啥公平不公平的,能认识你一回,俺心里就满足了。”水花哽咽着说:“大学,俺当不了军人的妻子,从今往后就当个拥军妹妹吧……”
两个人紧紧地拥在一起。
就在大龄军官与渔家姑娘的爱情被腊月的寒风无情地冰封起来的时候,耿小栓却迎来了爱情的春天。但他没想到,在这支爱情浪漫曲里,却写着一个大喜大戚的故事。
两年前,耿小栓终于实现了他“一杠一花”的宿愿。先是在雾中岛独立营当了一年通信排长,后来当上了青龙岛守备团司令部的通信参谋。一次处理话务故障与师部通信营话务排女排长雪梅吵了起来。真是不打不成交,自从那一架吵完之后,两人居然利用工作之便热线联系起来,一天不通上两次电话亲密一会儿就会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实。两人虽说在电话里谈了半年恋爱,可还从未见过面。
机会终于来了。前天耿小栓到师里参加通信业务会,晚上他把雪梅约了出来。
师部后海的沙滩上印上了一对恋人的脚印。别看两个人在电话里什么话都敢说,一个比一个能吹,真见了面却都有点拘谨。还是雪梅大方一些,主动拉起恋人的手,小栓子却一个劲往回抽。
“哎,耿小栓,在电话里你可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啊,还跟着你们营长一起抢过媳妇,怎么拉一下手就吓成这样?”雪梅挖苦地说。
小栓子紧张地有点结巴:“在——在电话里,你好像——”
“好像什么?”雪梅追问道。
“好像挺历害,我、我有点不敢——”
“哈、哈——”雪梅笑弯了腰,“还打过仗呢,就这点胆?”
雪梅直起腰说:“哪好吧,咱俩保持距离还打电话,不过这线得接上。”说着,就把小手指勾在小栓子的小手指上,“这会行了,打电话吧。”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打起“电话”来:
“你们那些女兵一个个说话嗲声嗲气的,一点战斗气氛都没有,像国民党电台里面的女广播员。”
“你们那些男话务员好?一个个南腔北调大嗓门像冲锋打仗似地,还经常在电话里跟我们排里的小女兵套近乎。”
“不对,我听说都是你们女兵主动套近乎的。”
“拉倒吧,就拿咱俩来说,打完架还不是你先跟我和好的。”
……
分手时,雪梅说:“咱俩的事还得我爸妈定,他们同意了咱俩就正式确立恋爱关系。”
“听说你爸妈都是当兵的,你爸多大官?”小栓子问。
“反正比你官大。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现在耿小栓正坐在返回青龙岛的船上,心里在偷着乐:雪梅不但人好,长得也很漂亮。自己是个孤儿,娶个好媳妇也是对死去父母在天之灵的告慰。这时,一对海鸥落到甲板上觅食,雄鸥把啄来的一条小鱼殷勤地递到雌鸥嘴里,两条洁白的颈项在互相亲昵地摩挲着。小栓子触景生情,如痴如醉地憧憬着幸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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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得海和鲁鸣站在码头上,等候师首长的到来。清晨的寒风卷着海雾吹在身上,冷嗖嗖、阴湿湿地,把人吹得从外面一直凉到骨头。此时关得海和鲁鸣的心却是从里面往外凉。
二期工程是骨干工程建设,由于缺少机械设备,坑道掘进全部用手锤和钢钎一锤锤的打,每掘进一米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有不少官兵在爆破中震破耳膜成了聋子,有的因过多吸进粉尘得了矽肺病,刚从雾中岛来炮兵一连当指导员的戴家林同志在一次坑道排险中,为抢救战士献出了30岁的生命。有的前沿工事修在断崖绝壁上,各种施工材料要用小船从海上运到工事脚下的岸滩,而后再用人力爬60—70度的陡崖运到工地上。刘副团长找了一些善爬山的四川籍战士组成“川军敢死队”攀崖运料,结果他自己掉下山崖,把腿摔伤。从野战部队调来的工兵营,在构筑那条超跨度的特种坑道中,一次大塌方竟有一个班的战士永远沉睡在了青龙山下。更严重的问题是官兵们吃不饱,勒着肚子大锤一抡就是几百下,寒冬腊月穿着裤衩还大汗淋漓,有不少战士连饿加累昏倒在坑道里……
不到7点钟,薛师长和陈副师长来到了青龙岛。师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们是午夜乘船从大山岛赶来的。关得海心里愧疚,小声说:“工作没干好,让首长操心了。”
薛夫握着关得海的手说:“我的心还是没操到啊,把你和鲁鸣真的当成了哭娘峰上的孤儿,这一撒手,半年没来了。”回过头对陈副师长说,“老陈,咱们先到卫生队慰问一下受伤的官兵,然后再到工地,午饭就在工地上吃,下午接着看,你这个施工专家给他们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晚上边吃饭边碰情况,明天早晨返回。”又扳着手指头算了算,对一同来的后勤部长说,“我们一共要在这吃三顿饭,正好是一天的定量标准。你先把6个人的伙食费给付了,现在部队都是按着人头定量下米的。记住,一俩粮也不能少付!”
首长们在工地上跑了一整天,回到干部灶,已经过了吃晚饭时间。炊事员把一盆冒着热气的二米饭(大米和高梁米掺在一起做的干饭)端了上来,给薛夫盛了满满一大碗,他却拨出去一些,说:“我一个老头子,吃不了这么多。”薛夫脸颊明显消瘦,显得嘴唇更厚、胡子更黑了,两鬓的白发也比以前多了。他细细地咀嚼着口中的米粒,慢慢地说:“中午在守备二连吃饭的时候,有个叫陈长辉的新兵,吃完4个小窝窝头还直吧咂嘴,肚子没填饱啊。我问战士饿着肚子能抡得动大锤吗,战士们没有一个说熊话的。咳!我这个师长没当好,心里难过啊!对不起战士们。全师部队从师长到士兵,每人每天从定量标准中省出3俩粮、1钱油救济地方群众,这是师党委经过慎重考虑做出的决定。现在海岛群众有许多人出现营养不良严重浮肿,甚至年老体弱的已有饿死的。粟裕同志上岛视察时谆谆告诫我们,要和海岛人民共生死、同命运。人民子弟兵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百姓饿死啊!”说话间,关得海看见师长的眼睛有些湿润。
陈副师长叹了一声:“天灾人祸啊!”
薛夫抬起头,说:“这样吧——老陈,快过年了,从我们师机关干部灶挤出5千斤粮食,让战士们在春节里吃两顿饱饭吧!”
“师长,我们怎么能从首长的嘴巴里抠饭吃?”关得海不安地说。
“怎么不行!坐机关的再累也没有抡大锤的苦,我再想办法给你们搞两万斤大萝卜。”陈副师长插话道。
薛夫把碗放在桌子上,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20斤粮票,是军区邓副司令员托人捎给我的,说是让我买些点心养养身上那几块老伤,唉!这老首长,他哪里知道我的伤——在这呢!”师长动情地捂着自己的心口窝说。
“老鲁啊,”薛夫把信封推到鲁鸣的面前,“请你把这20斤粮票转交给戴家林同志的家属。小林子跟我当了5年的警卫员啊!”师长的眼泪终于滚落了下来,“他没有倒在朝鲜半岛枪林弹雨的战斗中,却献身在海防建设的事业上。告诉小林子家属,就说请她收下老夫子的一点心意……”薛夫哽咽地说不出话,赶紧又把碗端起来,埋头吃饭。
关得海说:“我们组织大型坑道工程施工的经验不足,一味强调了苦干,方法不科学,致使伤亡较大,我这个团长应该负主要责任。”
“能干不一定会干,苦干并不是蛮干。你们团的工程量在全师是最多的,石质结构也是最复杂的,必须改进作业方法,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今天我看了你们几条指挥坑道,这类坑道的通道太长,排风设备根本不管用,严重缺氧,连马灯都点不着,人不晕倒才怪了呢。像这种情况,你们就不要死抱着施工规范不放,可以先打通毛洞,把通风问题解决了,再扩幅修整嘛。”陈副师长主管全师的工程建设,是位施工专家,对组织坑道施工有着丰富的经验。他的左臂受过伤,左肘关节和两个手指不能伸直,就用右手指着关得海说:“在雾中岛有个叫贺胜利的班长,噢,这位同志已经牺牲了,他就有很多好点子嘛,而且还带出了不少徒弟。你们要发动群众想办法,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你们有二千之众,能顶多少个诸葛亮呀!”又对刘副团长说,“吃完饭,大胡子陪我到守备一营参加他们的诸葛亮会,听说守备二连有个排长刚刚搞了个‘悠撞锤’,我得去见识见识。”
鲁鸣说:“战士们吃不饱饭,精力不集中,个别干部家里困难多,思想有负担,我们的思想工作又没有及时跟上,我这个当政委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战士都是好战士,问题是我们当领导的,对他们关心的还不够。要说责任,首先是我这个师长没尽好责,你们已经做出了很大的努力。可是,自然灾害跟我们过不去,帝国主义和‘老大哥’也跟我们过不去。别怕,困难是暂时的,要告诉干部战士们,天灾人祸很快就会过去。”薛夫清了清嗓子,从容地说,“当前你们要办好三件事,头一件就是要添饱肚子,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想办法向大海要粮食。第二就是要改进掘进方法和作业工具,按照陈副师长说的办法干,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第三要确保工程质量和作业进度。当前的国际形势很紧张,根据警备区首长指示,施工任务要提前完成。师里准备再抽调2个工兵连过来,加强你们的施工力量,要确保在军区规定的时限内完成任务。”
此刻,关得海和鲁鸣就像是迎面向他们扑来一阵温暖的春风,从外面一直热到心里。
为了解决吃饱肚子问题,汪大学可是动了一番脑筋。现在他到底是有文化了,又是查资料、又是搞试验,终于鼓捣出个增量法和代食品法,经后勤处长许百羊同意在全团推广。增量法就是在空筒瓶内放进一俩半米加上水,然后放在笼屉里面蒸。这样蒸出的饭量是普通做法的四五倍,每人每顿两大瓶就能把肚皮撑得鼓鼓的,但不抗饿,抡上几百下大锤肚子里就开始叫唤了。汪大学说这种方法“只管饱不管饿”,起码让大伙过过嘴瘾。代食品法就是把玉米杆、地瓜蔓、海带菜粉碎成面掺和在高梁米和面粉里一起做。汪大学又说这种方法是“口感不好但抗饿”。
春节刚过,汪大学又找处长商量成立家属连的事,他对许百羊说:“师长不是说要我们向大海要粮食吗,我想把随军家属组织起来,成立个家属连,组织他们赶海去。”许百羊当然同意,但担心家属们放不下军官太太的架子,就对他说:“这事我可做不了主,还是请团长、政委定吧。”关得海一听,毫不含乎地说:“肚子都吃不饱,还摆什么官太太架子,我的老婆带头下海。”鲁鸣也十分赞同:“正好我的家属昨天刚上岛,今天就让她跟着去赶海。”关得海又对汪大学说:“这个家属连的连长就由你来兼,谁家的老婆摆架子不下海,你告诉我,我去收拾她们当家的。”
这下子好看喽。每到退潮时,太平湾海滩上黑压压的一片家属,有打海蛎子的,有扒蚬子、捡蛎头的,赶上大潮汛还能赶到海参、鲍鱼。后勤处把家属们赶来的海鲜集中起来分发到各个单位,连队伙食很快得到改善。老百姓从来没看到这阵势,就编了一首渔谣:“太平湾两头尖,军官家属占半滩,头朝下腚朝天,两只手扒沙滩”。
海岛老百姓被军官家属们的精神所感动。青龙岛公社组织家庭妇女成立了拥军赶海队,打破“正月里不出海”的世俗,赶海鲜无偿送给部队。女人们行动起来了,老爷儿们也不甘落后。索大蓬带领他的那群小海猫子组成拥军运输船队,利用冬季休渔期把前沿工事施工用的材料全部运了上去。
饥饿和困难没有吓倒海岛军民。在青龙岛寒冷的冬天里,到处可以听到机器的轰鸣声和爆破的隆隆声,到处可以看到穿着工作服的官兵和抬筐挑担的军官家属、地方群众匆匆地穿梭于狭窄的施工道路上。到了夜间,灯火把施工现场照得通明,好一幅海岛军民战天斗地的壮丽画卷。
这天,快到开午饭的时间,汪大学又组织家属连和渔家妇女们挑着筐担着担子匆匆地往营房送海鲜、往工地送开水。汪大学一往深情地望着队伍里的迟水花,她由于挑着担子走得急,脸蛋红喷喷的,一双秀丽的大眼睛里溢动着青春的光芒。水花无意间也看到了汪大学,就在两双眼睛对眸的一瞬间,水花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眼光也阴郁起来。心爱的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亲相爱,汪大学鼻子有些酸,真想走上前抱着水花再痛哭一场,可是他还是克制住了,独自躲在一旁暗自伤神。
伤心归伤心,工作还得干。下午又是个大潮汛,汪大学带领家属连又上了太平湾。人群中怀着7个月身孕的杨巧珠拖着笨拙的身子在扒蚬子,汪大学走过去说:“嫂子,天快黑了,你先回去吧,也不差你一个人。”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杨巧珠头也不抬地说。
“可你现在是两个人啊。”汪大学指着杨巧珠的肚子说,“没听海岛老百姓说吗,‘正月水是催命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向团长交待啊!”
“嫂子没哪么娇气。”
“再说小鸥腿还有毛病,小屿又不在家,家里没个人照顾……”
“你这个汪大学,还没结婚就学得婆婆妈妈的。战士们在坑道里饿着肚子抡大锤,我能在家抱着孩子烤炉子吗?去,把我这筐蚬子送到车上。”
杨巧珠把汪大学支走后,艰难地站起身来捶着后腰,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伴随着剧烈的腹痛——刚才海滩还在自己的脚下,怎么一下子就翻腾到了头顶上……
就在这天的深夜,随着几声毛驴子叫,张大龙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陈长辉,快看几点了。”
“正好1点。”新兵陈长辉一手揉着惺忪的眼睛一手用电筒照着马蹄表回答道。
“全排起床,上工了!”张大龙大声喊道。
张大龙作为坑道施工的骨干,年初由雾中岛提拔到青龙岛施工任务最重的守备二连当一排长。他不愧是贺胜利带出来的徒弟,打坑道确实鬼点多。在打185直瞄炮坑道时遇到了坚硬石质,一锤子下去只见到一个白点点,掌钎的也经常因走锤被打伤,一个作业面一天掘进不到一米。张大龙发动全排搞革新,很快发明了悠撞锤。他们把20磅以上的大锤吊起来,代替手锤,这样既省力安全又提高了穿孔速度,每班掘进速度提高到一米四,最多的掘进到一米八。陈副师长那天看了张大龙的这项发明后,给予了充分肯定,他说要在全师施工部队中大力推广。
在去工地的路上,陈长辉对提着马灯走在前头的张大龙说:“排长,海岛毛驴真神啊,到点就叫。”
“要不怎么说‘海岛三件宝,海参、鲍鱼、驴当表’呢!”老兵牛大力在后面说。
“每种动物都有各自特殊的生物钟现象,”张大龙好像对海岛毛驴有过专门的研究,“海岛毛驴一般每隔半小时叫一次,而且都在整点或半点时叫,就是它的生物钟。这就像你陈长辉每天8点非要拉屎一样。”
“我们山西驴怎么就乱叫唤?”陈长辉又问。
“这就要从海岛特殊的地理环境、气候条件找原因了。这个问题很复杂,等今天收了工我再给你讲吧。走,大家走快点,别尽听我白话了。”张大龙催促道。
“那以后攒钱就别买手表了,干脆在海岛买头毛驴吧。”陈长辉走了一会儿又冒出来一句。
“那好哇!探家的时候带头毛驴回去,毛驴一叫,你就说,爹、娘,到点了,该开饭了!”牛大力一句话把大家伙逗得“哈、哈”大笑。
守备二连担任205卫生坑道的掘进任务,这是个“老虎口”,全长300米,石质差,幅员又大,因此塌方不断。针对这种情况,团里决定采取边掘进边支撑作业的方法,由张大龙带领7名战士负责支撑,连长、指导员轮流跟班作业。
张大龙带着五班刚支撑好了上一班掘进的作业面,突然,大塌方发生了。只听“轰隆”一声,30余立方米的石渣顷刻间把整个作业面塞得满满的,刚刚架起来的支撑杆被全部砸倒,张大龙和7名战士也不见了。连长大喊一声:“张大龙——”随即,坑道里像死了一般地沉寂……
与此同时,团卫生队手术室里一片忙碌。
无影灯下,杨巧珠苍白的脸上扣着氧气罩,早产引起大出血,生命垂危。师医院李志萍院长亲率医疗组专程从大山岛赶来组织抢救。
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关得海急得搓着两只手来回走动着,心里在想:难道真是应验了那句话“正月水是催命鬼”吗?
一位戴大口罩的护士从手术室里出来,走到关得海跟前,轻声说:“关团长,李院长让我转告你,大人已经脱离危险,孩子还不好说。”
关得海心里松快了点:“能保住大人就好。至于孩子——唉,‘七活八不活’嘛,请李院长尽力吧。”
关得海走到院子里,想呼吸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轻松一下,不料,一辆吉普车闯进院来,许百羊从车上跳下:“团长,205坑道发生塌方。”
“人怎么样?”
“伤亡情况还不大清楚,政委正在组织抢救。他不让我告诉你,让我在这陪着你抢救巧珠母子。”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在这守着,我去工地。”
“这……”没等许百羊把话说完,关得海已经跨上了吉普车。
关得海来到205坑道,只听鲁鸣大声命令道:“戴好安全帽,用手扒渣,别伤着埋在里面的人!”看见关得海也来了,就责备道,“不是让你守着巧珠吗,那是两条命啊。”
关得海说:“这里是8条命!”
此时,小塌方不断出现。
连长一边扒一边哭喊道:“张大龙——陈长辉!你们在哪呀!”空旷的坑道里除了他自己哭喊的回音和扒石渣的声音,听不到其它声音。
战士们的手扒出了血,鲁鸣和关得海的心在流血:刚才还有说有笑的8条汉子,一会功夫就……他们不敢再往下想。
“这里露出一个人头!”有人喊。
这是压在支撑物下边的一个人的头部,安全帽还在头上戴着,满脸是血已看不清是谁了。上身被清出来,可是腰以下被倒塌的支撑架紧紧卡住。
鲁鸣对关得海道:“我负责救人,你负责组织搞支撑,别再让塌方伤着人!”
连长找来3条大锯,6个人一起锯卡在腰腿部的支撑物,经过1个小时的奋战,人被救出来了。
“陈长辉?是陈长辉。陈长辉——”
“他们几个人呐?”
此时的陈长辉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不能讲话了。
“快抬上救护车送卫生队抢救!”鲁鸣一着急扔掉了安全帽,挽起袖子大声喊道,“快!继续扒!”
“政委——小心!”关得海跑过来一下子扑在政委的头上,几块掉下来的碎石正好砸在他的后背上。
关得海爬起来抖了一下后背上的碎石,责怪道:“真悬啊!安全帽呢?”说着,把自己的安全帽扣到了鲁鸣的头上。
正扒着,从倒塌的支撑物空隙中传出呼救声。
原来,张大龙他们7个人在塌方瞬间,迅速躲避到了坑道空间,被塌方石渣堵在里面,都只受点轻伤。又经过4个多小时的抢救,7人全部脱险。
这次塌方受伤最重的是陈长辉。在警备区医院住了3个月,保住了一条腿,另一条腿安了假肢。后来,大伙逗他说:“陈长辉,这回攒钱买毛驴可不能当手表用了,该留着当‘驴吉普’用吧!”
16
“爸爸,妈妈不是说要给我领来一个小妹妹吗,怎么还没领来?”二儿子小鸥仰着小脸问关得海。
看着小欧拖条残腿在床上爬来爬去,关得海不禁一阵心酸。关得海现在已经是3个孩子的爸爸了。大儿子小屿5岁,寄养在望海屯岳父家,第二胎是一双儿女,出生在大跃进年代,女孩比男孩早出生20分钟,姐姐叫小潮,弟弟叫小鸥。小鸥1岁时把腿摔伤,那时杨巧珠已经随军到了城山岛,关得海正在高级步校上学,杨巧珠想带孩子到大陆治病,可是家里没个人,放心不下也是1岁的女儿,就只好带孩子在团卫生队治疗。由于团里军医医术水平不高,医疗设施也不全,致使小鸥的伤病没有得到有效治疗。后来巧珠一个人背着孩子赶到滨城一个大医院,经医生诊断,确诊为摔伤治疗不及时转化为骨髓炎,结果动了大手术,落下终身残疾,小海鸥再也飞不起来了。巧珠还想要个女儿,盼了7个月却早产,那天晚上,李志萍院长抢救了大半夜,只保住了大人一条命,孩子夭折了。
“小妹妹说,咱们家的小鸥太调皮,她不敢来。”关得海哄着儿子说。
“我不欺负她,我背妹妹到小龙山去打鸟。”小鸥抱着残腿天真地问,“爸爸,鲁叔家的小飞哥都能背妹妹,你说我能行吗?”
关得海说:“能,一定能。”
躺在床上的巧珠由于失血过多,身体十分虚弱,脸上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听李院长说,这孩子还真是个女儿呢。”巧珠叨唠道。
“我真糊涂,不该让你去带那个头。”
“团长老婆不带头,你怎么动员别人的老婆去赶海。”
“你不是怀着7个月的身孕吗?”
“孩子丢了咱再要,团长的威信丢了可找不回来。”
妻子越是理解,关得海心里越是感到愧疚和不安,他俯下身,痛惜地抚摸着巧珠的短发,说:“让孩子拖累的把大辫子也铰了,真难为你啦。”
巧珠轻轻地笑了笑:“我已不是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了,留着个大辫子,人家还会说这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呢。”
关得海道:“这些年你为我付出的太多了,当初如果跟了别人,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
巧珠鼻子一酸,胸腔里泛出一股苦涩。她想起了沉积在心底多年的他——沙河镇那位青年教师。如果嫁给他,他们的家会安置在那座美丽的海滨城市,一个是儒雅倜傥的中学教师,一个是温文尔雅的小学教师,白天两人会乘坐一辆公共汽车上下班,晚上又会一起漫步在滨海路上,甚至他们只会要一个孩子……巧珠对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一连串的冥想,感到惊讶、恐慌、羞愧,赶紧用力拉着关得海的手从床上坐了起来:“胡说什么,以后不许你再这么说。”巧珠亲昵地依偎在关得海的怀里,丈夫宽厚的胸膛很快把她脑海里刚刚出现的那个人驱赶了出去,思索了一会,说道:“人是你抢来的,苦可是我自找的。嫁给了你,我就不后悔,有苦有难咱们一块来承担。”
关得海心里宽慰了些,对妻子说:“本来说好了,随军上岛当小学教师,现在却成了家庭妇女,是我毁了你的前程,你才25啊。”
“你的前程就是我的前程。我去教书,咱家的孩子谁管?人家鲁政委家属还是工程师呢,不也是丢了工作,荒废了专业,上岛当家庭妇女吗。”巧珠想了一下,又说,“舒大姐是知识分子,不太会料理家务事,家里搞得挺乱,夫妻俩也经常拌嘴,有时间你多去看看他们。”
关得海点头道:“各家有各家的难唱曲啊。”
鲁鸣的爱人舒寒是东北轻工业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原来在沈阳一个食品厂当工程师。结婚后,舒寒仍住在沈阳的父母家,而且很长时间没要孩子,虽说与鲁鸣两地生活,但日子过得还挺平静。自从舒寒被丈夫动员带头上岛随军以后,这日子就不平静了。
舒寒是个大家闺秀,从小父母惯着独生女,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生活,后来和鲁鸣有了孩子又都是父母带着,因此,独立生活能力比较差。上岛后,鲁鸣工作忙,把家全撂给舒寒一个人,这下子可乱了套。舒寒不会做饭,常把屋子搞得雾烟獐气,两个孩子不是哥哥扯了妹妹的小辫子,就是妹妹烧了哥哥的小人书,一天到晚家里是鸡飞狗跳。再加上舒寒原本一个堂堂的工程师,现在成了整天围着锅台、孩子转的家庭妇女,心里觉得委屈,常常跟鲁鸣吵架。
吵架归吵架,两个知识分子从来都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以说理斗争为主要形式,从不抓头挠脸。今天晚上,两人又展开了新一轮大辩论。
舒寒说:“我认为,你完全是个人的虚荣心在作怪。你是团政委,你的爱人必须和你一起守海岛,好,你带头了,怎么样?你的革命理想实现了?到头来害得一帮姐妹们也跑到岛上跟你们一起受苦受累,我看你这是典型的小资产阶级幼稚病。”
鲁鸣说:“这帽子扣的可不小。你应该懂得,革命理想的实现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你的目光不能太短浅,眼睛要看得远一点。”
“请你不要太理想化,还是现实一点好。我现在看到的是孩子们入不了幼儿园、上不了学,家属们没有工作上不了班,教师、医生护士、工人、甚至像我这样国家花钱培养出来的工程师都成了家庭妇女,拿粉笔的手、拿听诊器的手、画图纸的手一起拿着蚬子钩屁股朝天地扒蚬子,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理想吗?”舒寒说得很激动。
鲁鸣也不示弱:“干革命总得有人做出牺牲嘛。咱们俩这岛上岛下的,总得舍一头吧?”
舒寒更来劲了:“照此推理,一个海防军人的背后必须要有一位贤妻良母来甘心情愿地牺牲她的一切,这就是你的哲学?”
鲁鸣有些生气了:“说到底,你还是资产阶级大小姐的习气没有彻底改造过来……”
这下子可捅到舒寒的痛处:“什么?我是资产阶级大小姐,你……你是什么?你是——革命投机分子!”
这句话更刺痛了鲁鸣的心,气愤地说:“我堂堂一个北师大的高材生,凭着出国留洋不干,高楼洋房不住,偏偏跑到延安去住窑洞、吃小米,你说这是投机革命?军区大机关我不坐,太平官我不当,跑到朝鲜去钻坑道,上海岛来喝海风,你说这也是投机革命?”痛苦地长叹一声,“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话,那我们只好分手了,你回你的省城,我守我的海岛……”
“鲁鸣——你、你这个混蛋!”舒寒歇斯底里般地喊了起来,看来知识分子急眼了也会骂人。
眼看大辩论要“升级”了,关得海走了进来:“嚯,家里挺热闹!”
知识分子要面子,刚才还是电闪雷鸣,现在两人却完全变成了一付和风细雨的面孔:“团长来了,舒寒快倒水。”
“哎,来啦!”
“政委,你和舒大姐的大辩论刚才让我在外边偷听了个尾。”关得海看了一眼有点窘相的鲁鸣,“实际上你俩辩论的问题,正是我们青龙岛正在开展的一场大讨论。我有些想法想和政委——还有大姐一块商量商量。”
“算了,算了,我可不参政。”舒寒摆着手说。
“哎,这台戏离了你这个工程师还真唱不起来。”关得海笑了笑,“来!咱们一起研究个方案,再上常委会。”
薛夫师长家里也挺热闹。
这一天,耿小栓“奉旨”到大山岛晋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
雪梅高高兴兴地把小栓子领到家,一见面都愣了。
“师长、李院长,是你们?”小栓子惊喜道。
“是小栓子?雾中岛那个耿小栓?”师长也惊奇地问道。
师长夫人李志萍啧啧道:“是不是去年开通信业务会,吃海螺过敏起了满脸大水泡,跑到我们医院打吊瓶的那个耿小栓?”
小栓子一个劲地点着头:“是、是的,我是耿小栓。”
李志萍笑着说:“那天你脸上抹得全是红药水、紫药水,像个唱戏的大花脸。”
“这个雪梅,跟我们打埋伏,就是不告诉你是何许人也。这么说,我们还是老熟人呢。来,坐下来吃李子,这是我家小院自产的,可比不上望海屯你杨大妈家的葡萄甜哟。”薛夫乐呵呵地说。
一听师长说吃葡萄,小栓子乐了:“首长那次把葡萄当成了苹果,后来又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对,对,有那么回事,哈、哈!”薛夫开怀大笑。
在小栓子与师长说话这会儿,李志萍一双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小栓子那张脸,小栓子没有觉察到,雪梅倒有点不好意思,扯着妈妈的衣襟,小声说:“妈——你干嘛?”
李志萍没有理睬女儿,反而问道:“耿小栓,你老家是哪的?”
“晋南黄河边上耿家庄人。”小栓子回答。
“是不是村头有座三官庙?”
“对啊!”
“今年多大了?”
“25岁。”
“父亲叫什么名字?”薛夫急切地问道。
“爸、妈,你们真的要查户口啊。”雪梅不高兴地说。
“叫耿老栓。我的父母都让日本鬼子给杀害了。”小栓子认真地回答道。
李志萍语气有些急促:“你的右腋窝里是不是有块核桃大的紫痣?”
“对啊!”小栓子有点惊奇。
雪梅也睁大了眼睛。
薛夫站了起来:“你有没有一块石坠?”
“有,是有一块石坠。”小栓子紧张了。
“快,快拿出来看看!”
……
“冬子,是冬子!”李志萍失声喊道,薛夫也点着头。
“小栓子,不!冬子,薛冬子,我的儿子,你还活着。”李志萍捧着石坠栽倒在沙发上。
薛夫已经泪水满面:“我是你的生身父亲,这是你的妈妈,她是你的亲妹妹薛梅啊!”
“我是您们的儿子?她、她是我的妹妹?”小栓子懵了。
雪梅也懵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薛夫稳定了一下情绪,缓缓地说道:“孩子,过来,听爸爸给你们讲一段故事——”
……1935年冬天,阎锡山部正加紧对苏区和红军实施经济封锁和政治破坏,妄图将红一方面军困死、饿死,最终“剿灭”陕甘边地区,就在这个时候,军医李志萍生下了小冬子。3个月后,在出师山西的东征途中,遇到了数倍于我的敌人围攻阻截,情况十分紧急。红军营长薛夫和妻子商量,为了不影响部队的行动,一狠心把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耿家庄耿老栓夫妇抚养。临别时薛夫把他亲手刻的那块鸡血石寿坠挂在儿子的脖子上:“冬子,等革命胜利了,爸爸妈妈再来接你回家。”……
“这个小冬子就是你啊!”李志萍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后来,我和你妈妈到耿家庄去找你,那里的人说,当年鬼子在耿家庄搞‘无人村’,村里人一个活的也没有了。解放后,我又通过当地政府查找,也是说耿家庄没留下一个活口的。”薛夫已经泣不成声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耿家爹妈对我如亲生儿子一样,可从来没有告诉我的身世。在我懂事的时候爹妈就叫我小栓子,还说孩子长大了就要走,把他拴住吧。”小栓子流着眼泪说,“那次鬼子搞‘无人村’,爹妈把我藏在马棚里才保住了一条命,他们却都被鬼子杀害了,全村人就活了我一个。”
这是一段悲欢离合的故事,全家人抱头痛哭。
少顷,李志萍破涕为笑:“这回好啦,找女婿倒把儿子找了回来。”
雪梅悲喜交加,自己心爱的恋人原来却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不好意思地走过来,用小拇指勾着小栓子的小拇指说:“小冬哥,看来以后咱俩只能这样‘电话联系’了。”
薛夫站起来拉着一双儿女的手,深情说道:“孩子啊,战争年代有多少家庭骨肉分离,而我们都是幸存者,永远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记哺育我们的人民,不要忘记那对含辛茹苦为保护革命后代默默献出生命的耿老夫妇。”他思忖了一下,又看看李志萍,对儿子说,“还叫耿小栓吧,你是喝黄河水长大的,记住你是革命老区人民的后代!”
耿小栓擦干泪水:“记住了!爸爸。”
不久,关得海和鲁鸣、舒寒搞的那个方案,经团党委研究通过,终于出台了。
团里首先办起了幼儿园,小学老师出身的杨巧珠任园长。够上学年龄的孩子也都集中到了师部在大山岛办的“八一”小学上学。这下子可把家属们从家里面解放了出来,一个个乐得合不上嘴。军人服务社、图书馆、缝补店相继成立,还组建了家属综合厂,下设好几个小作坊,从事农副业生产,为部队官兵和海岛群众服务。尤其是家属食品厂办得红红火火,舒寒这位专门从事发酵食品加工的工程师可有了用武之地,毛遂自荐当上了加工厂的厂长兼工程师。
这几天,舒寒老是捧着一本旧得发黄了的书在琢磨什么。原来,在这本中草药学的书里介绍了一种学名叫“海蔓”的中草药,是治疗风湿病和腰腿痛的特效药。这是稀少的名贵药材,只有朝鲜的翁津半岛和中国的青龙岛才生长这种植物。舒寒想:海岛风大雾多,气候潮湿,渔民和官兵们患风湿病和腰腿痛的特别多,如果能用这种名贵药材做配料,酿制白酒,肯定受欢迎,同时还能增加综合厂的收入。可是,这两天舒寒跑遍了全岛,也没有找到这种叫“海蔓”的植物。
就在舒寒一筹莫展的时候,综合厂厂长汪大学想到了办法:“找她爹。”
“他(她)爹是谁?”舒寒不解地问。
“哎呀,嫂子你就别问啦,走吧!”
当水花爹接过海蔓的图样后,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不是大姑娘裤腰带吗!”迟海仙不知根据什么说出这么个古怪的名字来,引得几个人哈哈大笑。
“笑什么,就叫这个名字!”迟海仙一本正经地说,“当年高丽人在咱这片海域打渔,就用这玩艺跟咱们换酒喝,海鸥湾的崖子上老鼻子了,这玩艺泡酒喝还能舒筋活血呢。走,我摇船带你们去看看。”
在小船上,舒寒问:“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蔓子上长了一串串花花绿绿的果子,像女人用的裤腰带,老辈人就给它叫了这么个名字。”迟海仙又说,“不怕他嫂子笑话,咱岛里娘儿们还偷偷地把那果子放在汉子出海带的酒葫芦里,说男人喝了,就能把他拴到老婆的裤腰带上,遇上个风浪也能逢凶化吉。”
小船一会儿就来到了海鸥湾,迟海仙指着山崖说:“你们看,那就是大姑娘裤腰带。”
舒寒顺迟海仙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山崖陡峭的岩石缝隙里生长着一株株不足1米高的植物,藤蔓上结着一串串花花绿绿的小果子,像条镶满了珍珠的彩带,还真有点“大姑娘裤腰带”的意思。她兴奋地喊道:“对,就是它!”
“咳!如今大姑娘裤腰带不管用了,拴不住喽。”迟海仙说这话时,瞟了汪大学一眼。
汪大学脸上红一阵子、白一阵子。
舒寒却不明内就,一心想着她的酒,笑着说:“咋不管用,关键要看怎么个配法。”
迟海仙哼了一句:“配啥配,上级不是不让配吗!”
舒寒更听不懂了,嘴上不好说啥,心里在说:“这迟海仙说话怎么东一句、西一句的?”
第一窑酒出炉了。
“给酒取个啥名好呢?”舒寒忖度了半天,没想出个好名字,最后决定找关得海,让他给取个好名字。
晚上,舒寒提着一瓶子酒来到了团长家。
关得海却不在家。巧珠埋怨道:“这段时间他吃住都在工地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小鸥成天喊想爸爸。前两天秀杏托人写来一封信,说老娘身体不太好,成天价嘴里叨唠想儿子。舒大姐,你说坑道施工这么紧,他能脱开身吗。”巧珠了解自己的丈夫,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关得海是不会离开部队的。于是,巧珠就给婆婆写了封信,并把她平时攒下来的18斤全国粮票寄了去,告诉婆婆等海子忙完了这一阵子就能回去。巧珠还忖思,现在岛上的条件比过去强多了,这次海子回去就劝他把老娘接上岛,让老人家享点清福。
舒寒说:“鲁鸣这些天也钻在坑道里不着家。我白天在食品厂一大堆的事,晚上回来还要照顾鲁燕,这丫头出疹子,离不开人。”
“舒大姐,你也真不容易。”巧珠端详着舒寒说,“刚上岛时,看你长得细皮嫩肉的,腰条也好,还是个大学生,家属们一个个都羡慕死了,都说还是人家大城市里的女人长得俊。可上岛让海风吹了才几天,脸也黑了,皮也糙了……”
“还说我呢。”舒寒打断说,“你头一次上岛,我正好在青龙岛休探亲假,咋眼一看,还认为你是个黄花大姑娘呢,一根大辫子油光锃亮,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现在倒好,大辫子让孩子抓挠没了,大眼睛里汪得尽是泪水。咋眼再一看……”
巧珠把话接了过来:“是不是像个老渔姑?”
说着,两个女人笑了起来。
笑够了,舒寒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和鲁鸣不知吵了多少回,也没吵出个你是我非来。你说,当初也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爱上了他,后来又傻乎乎地跟着上了岛,现在更不明白怎么就甘心情愿地和他一起以岛为家以苦为乐了?。”说到这,不觉地又笑了,“大概咱们都是让共军给赤化了吧。”
“谁让共军赤化了?”关得海穿着一身破黄棉袄进了屋,土里灰叽的脸上带着疑惑。
一句话又把两个女人逗得哈哈大笑,关得海知道没什么好话,就不再问了。
“回家也不知道把工作服换了,一身的炮药味,看你脏得像个老要饭花子。”巧珠责怪道。
关得海把捆在腰上的一根草绳解了下来,嘿嘿一笑:“小时候要饭那会儿可没有这么暖合的棉袄。”又说,“唉,反正一会儿还要返回工地,别麻烦了。”
“是不是想巧珠了,回来点一卯?”舒寒开了一句玩笑。
“点什么卯咧,是鲁政委找我回来有急事要商量。”关得海解释道,又向门外瞧瞧,“这老鲁,把我叫回来了,他倒不见了。”
舒寒说:“正好趁着老鲁还没来,先把我的事办了。”倒了一杯酒,递给关得海,“老关,尝尝咱厂做得酒咋样?”
“听说你们的酒出窖了,我正想尝尝。”关得海品了一口,咂着嘴说:“嗯,不错,劲还蛮大哩。”
再尝一口:“好酒!”
关得海接连又喝了几口,连声说道:“好酒!好酒!”
舒寒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喜滋滋地说:“老关,可不能白尝啊,给酒取个名字吧。”
关得海在地上转了转:“这酒劲大、口感好,大海喝了都能醉,我看就叫它‘醉倒海’吧!”
舒寒琢磨了一下,说:“这名字挺大气,好,就叫‘醉倒海’。”
关得海说:“坑道里潮气太重,不少官兵得了风湿病,让大伙喝它两口,再用它搓搓身子,可以防潮祛寒哪。”
这时,鲁鸣推门走了进来,脸色很难看:“老关呐,急急忙忙把你从工地叫回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和巧珠。”说着把关得海摁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你可要挺得住啊!”
关得海似有预感,从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是不是我娘她……”
鲁鸣点点头,心情十分沉痛地说:“老人家于昨天晚上病逝。”
关得海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杨巧珠已经放声哭了起来。
天黑得像锅底一样,狂风卷着暴雨无情地抽打着哭娘峰,关得海跪在峰顶那块黑色岩石上,朝着大海南面的故乡,在心里哭娘:娘啊,儿子16岁离家去济南府当苦力的时候就跟娘说,等儿子挣了钱就回来孝敬娘,结果跟着队伍打鬼子去了。22岁赴朝作战前,儿子又跟娘说,先尽忠后尽孝,打完仗再回来孝敬娘,这一回国又上了岛。去年儿子回老家还跟娘说,等岛上条件好了,就接娘上岛享清福……娘啊,直到您走了,儿子也没尽半点孝道啊……堂堂一个中校团长竟让自己的亲娘饿死,儿子不孝啊……娘啊,儿子是党的人、国家的人,儿子要为国尽忠,儿子忠孝不能两全啊……
关得海的泪水随着雨水一起汇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