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雾中岛创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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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独立营登上雾中岛的第７天。对关得海来说，这座小岛给他的全部感觉，就是两个字：艰苦。从登上雾中岛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他的戎马之旅将要在这里标绘出一个新的起点，他的人生品格将要在这里经受炼狱般的洗礼。
雾中岛面积1.96平方公里。从海上看，中部主峰为209高地，东有将军峰，西有鹰嘴岭，三山屹立成“凸”字形。站在主峰瞰视，小岛像块亮闪闪的月牙倒映在湛蓝色的海面上，东、西两山向南蜿蜓盘曲的山腿子像一双舒展的手臂挽着个白沙湾，一条长满野草的羊肠小道从白沙湾七曲八弯地通向主峰。岛上山高势陡，云雾缭绕，年平均有100天是雾天，小岛由此得名——雾中岛。
在白沙湾洁白的沙滩上，歪歪地竖着一尊硕大的拴锚桩，这是日俄战争时期日本海军元帅东乡率领的联合舰队停泊在雾中岛时遗留下的。站在白沙湾向北仰视，便可看到主峰上那座始建于康德八年的古灯塔，它曾经是黄海北部海域最明亮的一座航标灯，是日本帝国主义为运送从中国东北掠夺的煤炭和木材的船队导航而修建的，现在，灯塔早已失去往日的光芒，像个负罪的老人孤独地跪坐在山峰上。在主峰南坡的山坳里有三四间低矮的青瓦房，是日伪时期一个爱国华侨损资修建的麻风病院旧址，由于环境条件恶劣，医院建立没有多长时间，医生和病人都跑光了，最后只剩下几间破房子。
古灯塔、拴锚桩、麻风院被战士们称为雾中岛的“历史文物”，除了这三件“文物”，雾中岛再也找不到任何现代人曾经涉足过的痕迹。可是，就在这座连棵树都找不着的小岛上，却漫山遍野地长着一蓬蓬似兰非兰的小草。那天，开机帆船送独立营上岛的船老大告诉说，这种草叫海蓬花，是靠汲取海雾中的水分生长的，有着极强的生命力，雾越浓它长得越欢盛，一年开两季花，春天开的是红花、秋天开的是白花。仔细看，这种不足盈尺的小草，每一撮都在细长的绿叶中伸出一支茎杆，上面开着呈五角形的小花。眼下正值深秋，放眼望去，一簇簇撒落在山坡上的洁白星花，为荒芜的小岛增添了盎然生机。
关得海带着黑子走出作为临时营部的麻风病院旧房子，沿着山路向“蒙古包”走去，每天晚上熄灯后到连队查铺，这是他多年保持下来的习惯。
连队都住在帐篷里，在海蓬花的簇拥下，使人联想到大草原上那一座座蒙古包。二连的“蒙古包”里传出一组关得海十分熟悉的声音：鼾声、咬牙放屁声和叽叽喳喳的闲聊声。
“……啊！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抬头看大海，卧床听涛声。啊，这就是我可爱的小岛……”这是二连文书人称“小岛诗人”王志发的声音。部队上岛这几天，王志发已经“啊”出好几首诗来。
“文书，写诗非得‘啊’吗？”这是通信员的声音。
“抒发感情吗，还是‘啊’一下子好。”
“那我这也有一首诗，你们听：啊！人是男的、水是咸的、菜是圆的。”
“菜怎么是圆的？”谁问了一句。
“你看，咱们吃的菜都是从大陆运到大岛，再从大岛运到小岛，又乘车又坐船，什么形状的菜到了咱雾中岛还不都轱辘圆了。”通信员解释说。
“嗯！这首诗挺有生活的，我记上。”“蒙古包”里亮起了手电光。
“哎，我也有一首诗，文书你记上。”一个山东口音，好像是卫生员，“雾中岛小又小，看不见姑娘和大嫂。雾中岛圆又圆，抽支烟卷走一圈。雾中岛荒又荒，到了晚上就想娘……”
“算啦、算啦，你这叫什么诗？我不记，睡觉吧。”王志发说完，手电光也灭了。
关得海走到二连的另一座“蒙古包”，里面传出了低一声高一声的打呼噜声。
“咱班长的呼噜比在朝鲜坑道那会儿有进步。”梁满囤的声音。
“我咋听都一个鸡巴调？”杨江生冒了一句。
梁满囤说：“在朝鲜，班长打呼噜没规律，像老母猪乱哼哼，现在和海潮一个频率。你听海潮‘哗——啦——’，咱班长就‘呼——隆——”
“对，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哎，张大龙，你怎么也哼哼上了，叹啥气呀？”
张大龙叹着气说：“咱们还是研究研究咱班这半桶水用完了咋办？班长的呼噜打得再好也解决不了水的问题。”
杨江生说：“大龙说得对，雾中岛水的问题不解决，啥都白鸡巴扯。没看营长、教导员这几天老是阴着脸吗，那是让水给愁的。”
梁满囤说：“反正也睡不着了，干脆把班长给弄醒，连夜开个诸葛亮会，研究研究水的问题。”
“小山东”说：“对！’罐头盒子战术‘不就是班长领着咱们在无名岭坑道里的诸葛亮会上研究出来的吗，咱一晚上扔它几十个罐头盒子，他美国佬一宿都不得消停。这回呀，看看班长还有啥高招。”
梁满囤说：“好，你们瞧我的——
不知道梁满囤是咋捣腾的，只听见贺胜利的鼾声贪婪地高亢了两个音符，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我刚喝上两口沂河水你们就捣乱。“贺胜利吧咂嘴埋怨道。
”沂河在咱老家沂蒙山，什么时候流到了雾中岛？“”小山东“哧哧笑着说。
”刚才，我梦见沂河水借了黄海龙王的一个秘密海底通道，从沂蒙山一直流到了雾中岛，我捧了两口尝尝，嗯——挺甜，是咱家乡水，那水清凌凌地、流得哗哗地……“
”班长，你快别说了，我要去小便。“
梁满囤道：”张大龙，你小子见水就来尿的毛病哪辈子能改，真拿你没办法。好，快去吧，回来让班长领咱开诸葛亮会。“
关得海离开了”蒙古包“，独自漫步在白沙湾上。海水在秋风的轻轻涌动下，缓缓地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月亮刚刚从将军峰爬上来就被一大块乌云遮住。此时，关得海的心里也罩满了乌云，上岛这些天来最让他闹心的有两件事：
一是教导员沈水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常常喘不上气，憋得满头大汗脸色青紫，多次劝他下岛去做检查，他总是说”羊群里长大的孩子没那么娇贵，可能是刚上岛不太适应，时间长了就好啦！“教导员是放心不下雾中岛，不忍心把担子交给他一个人来担。
再一个就是水了。从大陆带来的几船水很快就要用完，”水荒“随时威胁着雾中岛。这几天发动全营找水，只在几个岩石缝中找到几缕小溪，半天接不上一桶水。上岛前军区工兵处的李参谋就告诉过他，雾中岛是由乙级花冈岩石结构而成，只有少量的岩隙水，根本不存在地下水。所谓岩隙水就是雨水透过岩石缝隙渗出的水，那可比油还要贵。刚才听了”蒙古包“里的议论，字字句句都撞击着他的心头。雾中岛要生存下去必须首先解决”水“的问题，不仅要满足正常年景的生活用水，还要解决部分施工用水，尽量减少大陆的负担。
第二天上午，召开了营党委会，专题研究”水“的问题。会议做出三项决定：一是从今天开始每连打一眼大口井，没有地下水，总会有点地表水和雨水吧，就当是修了个蓄水池。二是采纳了贺胜利的建议，钻到海边岩洞里面找水。三是从今天开始，全岛实施用水管制。每人每天两杯水，一杯饮用，一杯用于洗脸刷牙，至于洗脚、洗澡、洗衣服统统到海里边解决。
第１５天。
早饭刚过，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在朝鲜半岛方向有一块巨大的积雨云正向雾中岛飘来。关得海命令全营把凡是能盛水的东西全搬出来接水，同时还要做好洗雨水澡的准备。全营官兵紧急动员，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各项准备工作。
万事俱备，只等雨来。８００条汉子赤条条地站在白沙滩上，展开双臂伸向天空，虔诚地等待上天赐给的”天浴“。
乌云好像故意在跟雾中岛开玩笑，悠哉游哉地向岛子飘逸。
老天果真跟雾中岛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就在积雨云临近岛子边缘时，突然从南边刮来一阵强风，把云团向北吹去，积雨云打了两个闷雷，然后又悠哉游哉地向北飘去。太阳在积雨云刚刚挪开的地方又露了出来。
８００条汉子一个共同企盼破灭了。
贺胜利指着向北飘去的乌云咒骂道：”操你姥姥，放了两个臭屁连泡尿都不撒就跑了……“
张大龙拣起两粒鹅卵石愤愤地向天空扔去，边扔边喊：”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黑子也抻着脖子朝天”汪、汪“地吼着。
关得海黑着脸说：”老天不赐’天浴‘，海龙王赐我们’海浴‘——下海！“
顿时，８００条汉子一起扑向了大海。尽管１０月的海水已有些凉意，但惟有这凉爽的海水才能消去官兵们心中的怒气。
第１６天。
各连纷纷报捷：新打的水井见到湿土啦！
第１７天。
守备二连报告：贺胜利找水小组在鹰嘴岭下面找到了一个岩洞，听到洞里有”哗、哗“的流水声，由于洞子太深，不敢贸然进探。
关得海带领营部侦察班全副武装来到了洞前。
这是个距高潮线只有两米高的自然洞，洞口有扇门那么大，被野草藤蔓覆盖着，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走近洞口，里面果然传出”哗、哗“的流水声。
”听渔民说，这个洞叫回龙洞，里面有个龙虎潭，与大陆樱桃山的老虎洞通着，说洞子的两个口分别由一只虎和一条龙把守着，渔民们就是渴死也不敢进洞取水。“贺胜利汇报道。
”嗬！好一个虎踞龙盘。“关得海命令道：”走！进去探探龙虎潭。“
回龙洞里面很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黑子开始跑在最前面，没跑多远就胆怯地窝了回来，紧跟在关得海的后面。关得海右手提着驳壳枪，左手打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大约前进了２０多米，洞子逐渐变宽变高，流水声更大了。
又前进了１０多米，一座足有两间房子大的溶洞呈现在关得海的面前，隆隆的流水声，真有些龙吟虎啸的气势。水声激动着每个人的心，十几只手电筒齐刷刷地在洞壁上仔细搜索。
”怪了，只闻水声却见不到水？“关得海心里纳闷。
这时，就听黑子”汪、汪、汪“地叫了起来，大家把手电筒一齐向叫声射去。只见黑子不知什么时候蹿到了岩洞的顶部，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使劲地晃着尾巴。贺胜利见状，三脚两步也蹿了上去。
”营长，有水！水在这！“贺胜利用两手卷成喇叭大声喊道：”我的手已经摸到龙虎潭了，你们看——“说着，把满满的一安全帽子水泼了下来。
水珠溅在每个人的脸上，甜在每个人的心里。耿小栓欢喜地把黑子紧紧搂在怀里，小声说：”黑子，好样的！口头嘉奖一次。“
原来这龙虎潭是个由岩隙水汇集而成的岩隙潭，是个洞中洞，与回龙洞相通的唯一通道就是贺胜利现在坐的那扇”小窗户“，在龙虎潭的侧上方有个小岩洞，可能与大海是相通的，当潭里面的水满了就从小岩洞溢出流入了大海。
第２５天。
雾中岛找水战斗胜利结束。龙虎潭的水被引流到回龙洞外一个新建的大蓄水池里，起名叫”降龙潭“。新打的四眼井多多少少也都见到了水。
当天晚上，营里召开找水战斗总结会，关得海说：”现在我们只是实现了生活用水自给，施工用水大部分还得依靠大陆上运。一旦遇上旱情，生活用水仍很紧张。国防施工马上就要开始了，需水量更大，所以我们一定要旺季多蓄水，淡季节约用水，确保施工用水。“
沈水旺比以前瘦多了，但讲起话来还是那么铿锵有力：”这次找水战斗是上雾中岛的第一仗，这一仗打得很漂亮，充分显示出我们干部战士的聪明才智。“他回头看了看营长，”我和营长决定，为庆贺找水胜利，今天晚上全营会餐——每人三大碗降龙潭水！“
有了水，国防施工很快就开始了。全营四个连，一个连负责盖营房、一个连建码头、二个连打坑道。守备二连打得是一条直瞄火炮坑道。坑道的掘进面窄，一次只能展开一个班，两个口同时掘进，全连４班倒，２４小时连轴转。
贺胜利自从国防施工以来心情一直不错。这一来，是关得山的爱人秀杏在老家给他介绍个对象，姑娘芳龄２２岁、小学文化，是合作社的会计，说好了明年年底他退伍回家就结婚。这二来，是贺胜利这个沂蒙山石匠的后代，和石头打交道的确有一套办法，带领全班苦干加巧干，三班一直是全营掘进速度最快的班，营里那面”掘进先锋队“的流动红旗就挂在他的床头。贺胜利常常得意地指着流动红旗对班里的战士们说：”怎么样，留下我贺胜利这个老家伙还是有点用的。“今天是他的生日。吃早饭的时候，炊事班长苏荣康叼着小烟袋走到贺胜利跟前，四下瞧了瞧，悄悄地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两个红皮鸡蛋，两只小眼睛在肥胖的脸上就剩一条缝了：
”老乡，听说这两天哑炮不少，你可要小心，要是把你那两个’蛋‘给崩碎了，回家可就当不了爹了……“
”去你个蛋！“贺胜利狠狠地杵了胖老乡一拳。
午饭后，轮到三班上工。贺胜利带着三班有说有笑地钻进了坑道。全班９个人４付钢钎５把锤，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班长，你说找对象找个啥个样子的好？“扶钢钎的张大龙问抡锤的贺胜利。
”你这个小棰子，开档裤刚缝上就想媳妇啦？呸！“贺胜利向握大锤的手心吐了口唾沫。
”班长，大龙早就有对象了，那女娃子长得可俊咧。“张大龙的四川老乡说。
”人倒是不丑，也挺能干，就是不识字，写信还要找人代，也总是那么几句话’屋里一切安好，请勿挂念‘。“张大龙不满地说，”哪像班长对象有文化，信写得多好……“
”老贺同志，你在雾中岛还中吗……“”小山东“抢过话嗲声嗲气地说。
”不对！不对！是这样的，“半天没说话的副班长梁满囤捏着鼻子说，”亲爱的胜利哥，我十分十分地想你，非常非常地爱你……“
”去你的！你嫂子可没那么酸气。每次来信都嘱咐俺在部队上要好好干，“贺胜利幸福地说，”打坑道要注意安全啦，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啦……反正都是婆娘家的话。哎，她还特意嘱咐俺要照顾好咱班的张大龙，说晚上睡觉别尿了被子。“坑道里一片笑声。
沉默了一会，又有人说话了：”哎，班长啥时候结婚？“
”等明年把这洞子打完了，俺就回家结婚。让你嫂子生他一个’班‘，长大了都让他们来雾中岛打炮洞。“
杨江生马上接过话说：”咱班长打炮洞是行家，打那个’洞‘恐怕也是高手吧。“
贺胜利说：”’黑大个‘就你小子埋汰，平时说话总是鸡巴不离嘴，结婚一个月，你那个鸡巴一天也没闲着，到底把媳妇肚子鼓捣大了。“
梁满囤问：”’黑大个‘，你媳妇来信说没说怀得是男还是女？“
”来信说成天价就想吃山里红。“
”酸男辣女。肯定又是一个’小黑大个‘。“
”那还用说。“杨江生自豪地说，”就凭咱这体格，还不整出个儿子来？等我那’小黑大个‘长大了，也让这小犊子上雾中岛来打炮洞。“
贺胜利嘿嘿一乐：”等到了他们那一代，雾中岛早建成海上花园喽。“
说说笑笑，时间就到。再有１０多分钟就要收工了，贺胜利嘱咐大家越是到了收工的时候，越不能麻痹，注意安全。
正说着，作业面上有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滚了下来。安全员大喊：
”三班长，小心塌方！“
贺胜利大声命令：”全班撤出！“
说话间，作业面上已发出”咔、咔“的岩石相互挤压和断裂的声音，大塌方顷刻间就要发生。其它人都跑了出来，唯有张大龙由于长时间蹲在地上扶钢钎，腿麻了不听使呼，再加上紧张，怎么也站不起来。
说时迟，那是快。贺胜利回身冲了过去，一把把张大龙从地上抓起来，又猛一用力推到了４米开外的安全地带。瞬间，塌方发生了，贺胜利被深深地埋在了石渣里。
二连指导员关得山闻讯赶到现场组织抢救，当把贺胜利从石渣中扒出来时，已经是个血人了。营部军医在坑道口进行了紧急救治，但已无法挽回这条年轻的生命。
”老贺！贺胜利！“
”班长！班长！“
关得山和战士们大声呼喊着。
贺胜利微微地睁开眼睛，厚墩墩的嘴唇一张一翕发出低低的声音：”指导员……“
关得山啜泣着点点头：”老贺，我在这，有话你说。“
”……告诉她……俺不能……不能和她成亲了，让她另找……另找人家吧……“贺胜利说着眼角流出了眼泪。
张大龙小心地替班长擦去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班长，你都是为了我呀！“
”大龙……“贺胜利剩下最后一点力气，用眼睛示意上衣口袋，”……拿出来……“张大龙摸出来两个已经压扁的红皮鸡蛋，”今天……我过生日，留……留给你的……“说完，闭上了眼睛。
贺胜利的坟墓修建在２０９高地朝向大陆的山坡上，山峰上的古灯塔像一位忠实的守墓老人守护着墓地。
这是雾中岛上的第一座坟茔，墓碑上刻着：
雾中岛独立守备营二连三班长
贺胜利烈士之墓
１９２１年１２月２５日——１９５４年１２月２５日
墓碑前放着两个压扁的红皮鸡蛋和一个用已经枯黄了的海蓬花扎成的小花圈。
北风疯狂地呼啸，海浪猛烈地拍打着礁石。关得海命令全营鸣枪３３响，向贺胜利３３岁的生命致哀。
枪声惊起海鸥，成群地盘旋在主峰上空，发出了阵阵撕心裂肺的哀鸣……
９
开春的第一场雾就把雾中岛裹进了茫茫的雾海里。海天一片灰茫茫，天连着海，海连着岛，什么都模糊了，即使你站在沙滩上，甚至鞋子都被浪花打湿了，你也只能听到”哗、哗“的海浪声而看不见大海。阴霾的东南风把海雾吹得又厚又重，岛上到处都是阴湿湿的，战士们的棉被用手攥一把就成了一个散不开的棉花疙瘩。
此刻，关得海和沈水旺的心情就像这浓雾一般地沉重。
水的困难得到缓解，但新的困难不断向他们袭来。国防施工已进入关键时刻，而青龙岛的给养船由于雾大无法出航，半个月来顿顿都是”一盆黄豆半把盐“，战士们的嘴角都烂了，病号也在增多……
海雾不见北风是不会散的，而且越是到了傍晚越浓。白沙滩上两对不断延长的脚印紧跟着就被夜雾给吞没了。
”……看来要在雾中岛长期生存下去，光是解决了水还不行。８００多张嘴人吃马嚼的，单靠一条给养船饭来张口，早晚有吃不上饭的那一天。“关得海皱着眉头说。
”是啊，“沈水旺瘦削的脸颊上淌着雾水，”守岛可不像我们过去在战场上守阵地，这一仗打完了，再换个阵地打下一仗。我们必须从长计议，做长期坚守的准备。“
”平时生活就这么困难，若在战时还能独立作战长期固守吗？我们不能什么都依靠上级来解决，要自己动手，克服困难，自助自救。“关得海猛一转身，”教导员，你不是参加过延安的大生产运动吗？“
”是啊，我还被评为垦荒模范呢。“
”我们能不能利用施工间隙搞点农副业生产，也来个大生产运动？“
”这倒是个长远之计。不过，我们现在的条件比当年的南泥湾还要艰苦。在这个小荒岛搞生产谈何容易，这也是一场硬仗啊。“
关得海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在望海屯组建会议上，军区邓副司令讲的那句话：你们只有平时把海岛建设成社会主义乐园，战时才能成为海上钢铁堡垒。“
沈水旺接道：”他还说：你们营是战功卓着的大功营，放在哪都是好样的。今天，我们也不能当孬种，困难再大也不能让他给难住。“
关得海兴奋地说：”教导员，我们在雾中岛上也建一个南泥湾怎么样？“
”建设海上南泥湾！好，咱俩想到一起去了。“沈水旺也兴奋起来，”我们要规划出一个长远的建设方案，第一步，垦荒造田，先把蔬菜问题解决了，以后还要养猪养羊。我这个老垦荒模范要派上用场了……“
”第二步，打渔摸虾。我关得海从小就跟着爹在浪里滚，干这个我可是行家。“
”第三步，植树造林、养花种草，让小岛绿起来、美起来……“
一股冷风挟着浓雾扑在脸上，掠过肩头。
”要刮北风了。“关得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明天雾散了，咱们就开干！“
建设”海上南泥湾“像一缕春风，给小岛带来勃勃生机。
雾中岛土如黄金水如油，漫山遍野大石头。没有平地，官兵们就劈山填沟，移土造田，在山丘土岗上开出了一块块田园。有的只有乒乓球台那么大，有的仅有饭桌那么大，更小的只能栽一、两棵瓜秧。战士们风趣地给这些小田园起上名字：”桌田“、”条田“、”巴掌园“、”鱼鳞园“。
一个月下来，关得海蹲在山头数了数、算了算，总共开出１０８块大大小小的田地，加起来不足１０亩，而且都是些土质很薄的山地，就算种得好也达不到全营蔬菜自给。”不行！还要在外岛想办法。“关得海心里想。
这天白天，营里召集各连队主官开了会，让大家回去发动群众献计献策，解决生活自救问题。吃过晚饭，守备一连连长曾之明就领着五班长汪大学到营部献计来了。
曾之明对关得海说：”汪大学想搞渡海开荒，我看这个主意不错，我把他领来了，让他具体汇报一下想法。“
汪大学说：”站岗的时候，我在望远镜里看对面的元宝砣子上有两大块地挺平坦，上面草木长得也茂盛，说明土质好，能开出几亩好地来。“
元宝砣子是距雾中岛３海里的一个小荒砣子，在那里开荒种地关得海也有考虑，可是派几名战士渡海到那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种地，他真是有点不放心。但看到眼前的汪大学，他似乎有了信心。
汪大学祖祖辈辈的汗水都洒在了大巴山上那片贫瘠的土地上，他１４岁就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庄稼把式了。爹妈给他起了个”大学“的名子，实指望儿子能多认几个字不再受穷，其实汪大学连一天小学也没上过，在农会识字班认的几个字，也早随汗水一起在黄土地里摔成八瓣了。４９年春天入伍的时候，照葫芦画瓢才把自己的名字画到了入伍登记表上。在望海屯整编期间，他曾经闹过一段时间情绪，通过忆苦思甜教育，人家改了，改了就是好同志，现在不仅入了党，而且还当上了班长。关得海想到这里，就问道：”怎么个干法？“
”我带着张洪喜，另外再配属我一个兵、一条船，在砣子上搭个窝棚，一个月给你开出１０亩地。小船负责往返运送肥料和蔬菜，一天一个来回，保准全营天天能吃上新鲜菜。“
关得海满意地点头道：”你的建议我采纳了。就由你汪大学来当这个生产组长。“又诙谐地对曾之明说，”你这个汪大学还有那个张洪喜不是要脱下军装在望海屯当插门女婿吗？“
曾之明笑着说：”都是农民的儿子，看见有好地种，就眼馋的拉不动腿。营长，你别用老眼光看人，人家改了就是好同志嘛。“
关得海拍着汪大学的臂膀说：”大学啊，咱营的半个菜篮子就拴在你们身上了。“
”我汪大学这辈子是上不了大学了，种地我可早就大学毕业了。会爬的时候就跟着爹妈在地垄沟里滚，啥庄稼咱不会种？！“汪大学一拍胸脯，发狠地说，”营长，完不成任务，我就从元宝砣子上跳海里喂鱼！“
”那好！你把菜种好了我就送你上大学。“
”坚决完成任务！“汪大学向营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后离开了营部。
送走了曾之明和汪大学，二连指导员关得山走了进来：”营长，你不是要张落出海打渔吗？“
”是啊，咱雾中岛缺水、缺土，不缺鱼。这一开春，你看岛子周围海里的黄鱼、黑鱼耍着欢地蹦，咱不能躺在鱼堆里吃不上鱼啊。可打渔是个技巧活，危险性又大，我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我给你推荐一人。“
”谁？“
”咱连三班副杨江生。“
”就是在望海屯开小差的那个’黑大个‘？“
”对，就是他。“关得山用探试的目光看着关得海，”杨江生是在松花江边长大的，和咱俩一样从小光屁股就跟着父亲在江里打渔，当兵前是江岔子屯有名的捕鱼能手，要不是抗美援朝当了兵，现在还在江里打鱼呢。杨江生说了，’葛子伸腿、黄鱼张嘴‘，现在葛子都一尺多长了，正是钓黄鱼的好季节，给他两个人一条船，保证全营天天都能吃上新鲜鱼。“
关得山看营长怔了半天也没有表态，琢磨他有心思，低声问：”你是不是担心’黑大个‘再开小差？“
关得海沉思了一会，严肃地说：”雾中岛前面就是公海，要是天好风顺，摇着小船用不了一天功夫就到了南朝鲜，那开得可是国际小差啊。“
”营长，这个杨江生……“关得山正要解释什么，只听外面传进一声：”报告！“
走进来的正是杨江生：”请营长放心吧，我杨江生是长记性的。那次开小差，贺胜利在火车站守了我一天一夜，见了面没骂我、没打我，从怀里掏出两个热馒头塞给我，对我说，吃饱了俺背你回连队。班长现在牺牲了，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两个热馒头，班长在胸口捂了一天一夜，他自己却饿了一天一夜。“杨江生脸本来就黑，一激动更黑得发青，”回到连里，连长亲自到禁闭室里给我按摩脚脖子、贴膏药，指导员耐心地帮助教育我，还张落给我在部队结了婚。我’黑大个‘要是再开小差，还叫个鸡巴玩艺吗！再说，班长牺牲后，梁满囤当了班长，我也当上了副班长，连队党支部又把我列为党员发展对象，我要用实际行动接受组织上对我的考验，给我这个机会吧——营长。“
听着杨江生质朴真诚的话语，关得海心中不禁涌流出曾经多少次激励他在最艰难复杂的情况下定下决心的勇气，那就是要相信自己的部属，相信这支伟大的人民军队培养出的革命战士，正是他们对党和祖国的忠诚，才孕育了这支军队的深厚伟力。他深情地对杨江生说：”我相信你，祖国相信你。咱们营的打渔组，就由你来当组长。“
两天后，青龙岛送来两条小橛子（一种摇橹的小木船）和一些渔具、农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生产组和打渔组摇着两条小橛子同时出发了。全营官兵都来到白沙湾为他们的”首航“送行。营部通信员小栓子不知从哪弄来一挂小鞭，还劈哩叭拉地嘣了几下。
有了船，小岛也方便多了。这天，二连炊事班长苏荣康搭乘杨江生的小橛子去城山岛，要给连队老母猪配种。刚要开船，一连炊事班长吴大有牵着一只羊满头大汗地跑来了，气喘吁吁地说：”老苏……等一下，把……把它也带去。“
因为打渔组平时由二连炊事班代管，所以苏荣康就以船主自居，把胖脑袋摇得像个拔浪鼓似地，牛哄哄地说：”不行、不行。我这老母猪正在发情期，和你那只骚羊在船上搞上怎么办。“
吴大有笑嘻嘻地说：”我这也是母的。“说着掏出一支烟卷递了过去，”老苏，给个方便。“
苏荣康把烟卷夹在耳朵上，眯着小眼睛问：”大有，春节买的那些羊不都喝羊汤了吗，你从哪又弄出一只？“
”这只母羊我打了埋伏，杀了怪可惜的。我想搭你们连的船去大岛，也给它找个’对象‘。“
苏荣康小眼睛里有些妒意，耸了耸肩膀：”赖蛤蟆穿大褂——你还留两手。不过咱说好了，下了小羊羔得给我连一个，不然不拉。“
”行，好说、好说。“吴大有点头哈腰地答应道。
苏荣康这才把小烟袋锅一挥：”上来吧。“
其实，苏荣康也留着一手。去年”十一“会餐时，他把一只大公鸡和两只老母鸡偷偷地放了生，一开春，两只老母鸡就领着一大群小鸡雏唧唧喳喳地从山上回来了。苏荣康心里暗暗骂道：”吴大有先让你得瑟，等’八一‘会餐的时候，老子摆上百鸡宴，看你傻不傻眼。“
又过了一个月，春雾渐渐散去，和煦的春光暖融融地洒在小岛上，海蓬花悄悄地从石头缝里钻出嫩芽芽，海鸥也欢快地在白沙湾里追逐交媾着。这是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官兵们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又送走了那个阴湿湿的春雾，终于迎来了独立营上岛后的第一个春天。春风把海面吹蓝了，把小岛吹绿了，把战士们的心吹醉了，雾中岛到处呈现出盎盎生机。
元宝砣子传来好消息，汪大学他们苦干一个月，果然开出１０亩好地，现在就等着菜籽下地呢。雾中岛这边菜籽早就准备好了，都是战士们从家里寄来的，有四川的辣椒、山东的白菜、黑龙江的土豆、吉林的大葱，还有杨大叔从望海屯捎来的辽南大地瓜秧子。”小岛诗人“王志发见状，又诗兴大发，在连队黑板报上写了一首小诗：
你有家，我有家，
五湖四海来安家。
天南海北的种子在这里扎根，
南泥湾的精神在这里开花。
苏荣康叼着小烟袋在黑板报跟前转悠了半天，自言自语地说：”有点墨水的人就能吹牛皮，要是来一场台风，我看还扎个屁根。“
而耿小栓却向营长关得海报告了一个坏消息：”黑子丢了！“
一开春，耿小栓就发现黑子有点不大对劲，情绪变得焦躁不安，东窜一头西窜一头，还不愿吃东西，瘦得就剩下一付黑皮囊子。脾气也变坏了，一天到晚赖赖叽叽的，不管看见谁都要吼两声，尤其是到了夜里，常常发出一种撕心裂肺的嚎叫。今天早晨，小栓子起床出门一看，黑子把拴它的铁链子生生地拽断——跑了。小栓子找了一整天，也没见黑子的影子，晚上只好向营长作了汇报。
关得海一听就火了：”一个大活人连条狗都看不住，干什么吃的。黑子是跟咱们一起上的岛，岩洞找水还立过大功，是咱同甘共苦的战友。找！找不回来，我就处分你！“
小栓子苦苦找了三天，腿跑累了，嗓子喊哑了，还是不见黑子。第三天黄昏，太阳快落山了，小栓子一个人蹲在山坡上哭，一边哭一边诉说着：”黑子啊，我耿小栓哪一点对不住你，有好吃的先让你吃，有好玩的你玩够了我才玩，’三九‘天我把大衣让给你披，刚上岛你水土不服拉肚子，我守了你三天三夜。我对你够意思啦，你干吗还要开小差啊。“
就在太阳衔在２０９高地主峰那一瞬间，耿小栓突然发现古灯塔旁有一个黑影——”黑子？是黑子！“小栓子没命地往山上跑，果然是黑子。
黑子十分疲惫地蹲在一小块岩石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大陆的方向，两行已经干涸的泪痕深深地挂在脸上。小栓子一看黑子的可怜样，就一下子扑过去把黑子搂进怀里，放声大哭：”黑子啊，你是想望海屯啦，想杨大妈、杨大叔啦。黑子啊，谁不想家，可是我还不如你呢，没爹没娘连个家都没有。黑子啊，我们都是老兵了，怎么能说开小差就开小差了？你让我找的好苦啊……“
哭够了，耿小栓抱着黑子下了山，匆匆地跑到二连找到炊事班长苏荣康：”老班长，黑子三天没吃东西，赶快给它做个小灶。“
苏荣康很快弄来几根猪骨头，上面的肉还真不少哩。黑子嗅了嗅，还是有些不太情愿地啃了起来。
苏荣康擦了擦手上的油渍，问道：”你知道黑子为什么开小差吗？“
”想望海屯了呗。“小栓子答。
”不全对。“苏荣康一付老成的样子，”是想爱人了。“
”净扯淡。它有什么爱人想。“
”黑子和咱们一样，都是带’把‘的。春天里正是狗发情的季节，黑子找不着母狗和它交配，当然要憋得慌。动物和人一样，不过人是有理智的，可以控制住自己，黑子毕竟是动物，它哪有这个觉悟。这才是黑子开小差的真正原因。“苏荣康摸出了小烟袋。
”哪怎么办？整个雾中岛找不到第二条狗，更别说找条母狗。让黑子老这么憋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这你就不明白了，人和动物又不一样。“苏荣康慢慢悠悠地叼上了小烟袋，”人是不分季节的，什么时候都想要，而动物是有季节性的，等春天一过，黑子的发情期也就过了，到那时，黑子又是一个好兵。“
小栓子殷勤地给苏荣康点着火：”老班长，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嘿、嘿，你没看我都多大一把年纪喽！“
１０
刚进入７月，海水还有点凉，战士们就嚷嚷要洗海水澡。沈水旺说：”洗就洗吧，一个月没下雨，再不洗个澡，战士们都快成泥猴了。“关得海说：”看来今年夏天要闹水荒。现在４眼水井全干了，就指望降龙潭蓄得那点水。从明天开始，全营实行用水管制。“
这天中午，趁着天暖和，关得海和副营长王有才在白沙湾组织全营洗海水澡。上岸休息的时候，通信员小栓子跑来了，后面紧跟着黑子。黑子已经过了骚动期，又变得活泼可爱起来，见到关得海就摇头晃尾地住身上扑。关得海拍着它的头说：”黑子，你也是老兵了，别动不动就闹情绪开小差。“越说，黑子越往他的身上扑。
耿小栓在旁边喝了一声：”黑子，严肃点！“
听到喝声，黑子才不情愿地从关得海的身上下来，夹着尾巴站到了小栓子身后。这时，小栓子把手中的一张纸亮了一下：”营长，望海屯来电报啦！“
雾中岛不通邮，更通不了电话，一般的信件和报纸是由地方邮局从大陆寄到青龙岛，再由青龙岛守备团半月一趟的给养船捎到雾中岛，所以，日报到了雾中岛就成了半月刊，要是遇上雾天或大风天那就变成月刊了。信件也是一样，拜大年的信腊月初一就要写，给养船来一次一个战士能同时收到十几封信。”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越是艰苦，战士越想家，越盼望给养船带来家里的音讯。有一次，给养船顶着七级寒风开来，上面带着已经积压了２０多天的信件，战士们在海边向给养船招手欢呼，等着早点见到家信。可是，由于风大浪高，船无法靠岸，只好掉头又返回了青龙岛。打那以后，不管施工多紧张，只要是给养船上岛，全营一律放假半天，让大伙看信、回信、看报纸，来一次精神会餐。谁要是家中有了急事发电报，那就要先通过当地邮局发到青龙岛地方邮局，再由地方邮局把电文送到青龙岛守备团，然后由团里用军用电台发给雾中岛，尽管麻烦，但比起信件要快多了。
关得海急忙从小栓子手中抓过电报，上面只有一行字，却足足看了半分钟。
凡是家里来电报都是大事。围在一旁的战士们不知营长这封电报是喜还是忧，谁也大气不敢出。
尽管关得海刻意地掩饰着内心的喜悦，但脸上还是露出了甜美的微笑。小栓子也在一旁捂着嘴”嘿、嘿“直乐。
大家伙从营长的微笑中看出了电报里是喜事，便放肆起来：”营长，啥好事，让我们也高兴高兴呗。“
关得海笑着把电报递给了副营长：”喏，念给大伙听听。“
王有才快速把电报扫了一眼，也乐了，大声念道：”海子……“
”海子是谁？“一个新兵问道。
”就是咱营长呗，别打茬。“副营长接着念道，”昨夜顺产一子……“
”什么叫顺产一子？“又有人打茬。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顺产一子‘就是顺利地生下一个孩子的意思。“不知是谁在一字一顿地解释着。
”你们不要再打茬，让我把电报念完。“副营长清了清嗓子又重新念道：”海子：昨夜顺产一子，母子平安。儿子等爹取名，盼你速回电告知。巧珠。“
”营长有儿子啦？营长有儿子啦！“
”营长请客啦！营长请客啦！“
……
沙滩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哎、哎，大家别闹，咱们得帮营长给儿子起个好名字，巧珠嫂子在电报上不是说’盼速回电告知‘吗，这可是件大事。“副营长对大家说。
关得海也说：”对，我的儿子就是你们的儿子，咱们一块给儿子起个名字吧。“
沙滩上立刻静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大伙又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
”这名字要和营长有关。“
”废话，还能跟你姓！“
”我看这名字要和咱军人有关……“
”那就叫关羽，关大将军。“
”这名字不错，就是有点老。“
”我看，这名字应该与雾中岛有关。“
”那就叫小岛，咱雾中岛多小啊。“
”关小岛？怎么有点像日本鬼子，不好听。“
”我说个名字，“沉默了半天的”小岛诗人“王志发开始说话了，”你们知道岛屿的含意是什么吗？“
大伙互相看了看，谁也不吱声。
王志发背着手在沙滩上踱着四方步，像个私孰先生边走边说：”这岛屿就是散布在海洋中的陆地，那大的叫岛，那小的叫什么呢？“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看大家都在非常认真地听他讲，就更加得意了，”那小的就叫屿。营长的儿子如取名关小屿，这既与营长的姓氏有关，又与咱雾中岛有关，还取了关大将军’羽‘字的谐音，这叫一名取三义。你们看怎么样？“
”嘿，王志发你小子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副营长拍着王志发的肩膀说。
”关小屿？关小屿？“关得海在一旁默默地念道。”关小屿！好，咱们的儿子就叫关小屿！“
”关小屿！关小屿！咱们的儿子叫关小屿！“沙滩上欢呼起来。
吃晚饭的时候，沈水旺喊来营部管理员许百羊，吩咐道：”老许，营长喜得贵子，得庆贺一下。我这还有大半瓶高梁酒，你再去整两块大豆腐，我们和营长喝一盅。“
关得海在一旁高兴地说：”好，喝一盅就喝一盅。“
刚把酒分完，许百羊和苏荣康一人端着一盘子热气腾腾的大豆腐走了进来。
”刚出锅，趁热吃。“
沈水旺瞪了许百羊一眼：”你这个管理员真会搜刮民财，营部不是有豆腐吗，跑到二连蹭什么。“
许百羊不紧不慢地说：”二连的豆腐和咱营部的不一样。教导员尝尝再说。“
”不都是豆腥味吗，有哈不一样？“
关得海接过盘子仔细地看了看：”你别说，这豆腐看样子白白嫩嫩的，是和营部的不一样。
苏荣康叼着小烟袋，蹲在地上不吱声。许百羊也在一边偷着乐。
“噢？味道是不一样，还带点鲜味哩。”沈水旺尝了一口。
“好吃，味道确实比营部的好。”关得海边吃边问道，“苏荣康，你搞得啥名堂？”
苏荣康一个劲地吧嗒着小烟袋，就是不吱声。
许百羊走过去踹了一下苏荣康的胖屁股：“别卖关子，赶快交待吧。”
苏荣康把小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眯着小眼睛诡秘地说：“头两天，咱连的卤水就用完了，给养船因刮大风也来不了，嘿，没了卤水怎么点豆腐？”又把小烟袋叼了起来。
关得海把小烟袋夺了过来：“别抽了，快说。”
“我到一连找吴大有借点卤水，这小子要看我的笑话，死活不借。操，你吴大有想捡我苏荣康的笑话，没门！咱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卤水不是从海水中提炼的吗，我就寻思只要加大海水剂量，说不定照样能点出豆腐来。咱连文书王志发，那小子还真有点墨水，他对我说：点豆腐需要的氯化钠、硫酸钠还有氯化什么镁的，这三种主要元素海水中都具备。我一听——中！咱就来个海水点豆腐。”苏荣康又下意识地去摸烟袋，关得海递了过去。“第一次没成功，白啦咣荡地像屌汤。第二次点出了豆腐脑，我一看有门，就找许管理员出点子。许管理员说，再加点……”看许百羊直向他眨眼睛，就改口道，“什么也没加，就是加点热，豆腐就出来了，一尝，嘿，味道还真不孬。”
沈水旺使劲拍了苏荣康一巴掌：“你这个老兵油子，还真有办法，营里要给你请功。”
苏荣康瞪大眼睛，忙说：“别、别，营长、教导员还得替我保密。我倒要看看吴大有的卤水用完了他怎么办？”
“你这个老滑头，还想留两手。不过，这海水豆腐还要送到有关部门化验一下，如果符合卫生标准，就在全营推广。”关得海说着又把他的酒分了一半给苏荣康，“我们光顾着吃海水豆腐了，酒还没动呢，来苏荣康，为你的海水点豆腐干杯！”
沈水旺说：“老许也功不可没，来，一起干！”
关得海到青龙岛开战备会，带回来一个特大的好消息：教导员沈水旺将作为边海防军人代表到北京参加天安门国庆观礼。
傍晚，全营集合在白沙湾，关得海宣布了这一消息。
顿时，小岛沸腾了。
“毛主席万岁！”
“祖国万岁！”
“雾中岛万岁！”
官兵们的欢呼声像一排排巨浪拍打着海岸响彻云霄。海鸥也忘记了归巢，成群地在白沙湾上空盘旋，发出“嗷、嗷”的欢叫声。战士们像一群天真的孩子在沙滩上尽情跳跃、欢呼，眼睛里汪满了闪闪发光、滚滚打转的泪珠儿。
是啊！一个在共和国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小岛，能时刻挂在党中央、毛主席和军委首长的心上，小小的雾中岛在领袖们的心中该有多重的份量啊！怎么能不让官兵们激动。
“同志们！这不仅仅是教导员一个人的光荣，也是整个雾中岛的光荣。”关得海在大海回响的余音中高声讲道：“雾中岛１。９６平方公里，这是一个有着象征意义的数字。前面的’１‘代表着雾中岛每一名官兵，后面的’９６‘则代表着祖国９６０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这就是说，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有强大的祖国和伟大的人民在注视着我们、关心和支持着我们。我们是在为毛主席和祖国人民站岗放哨，是无尚光荣的！”
教导员激动地说：“我沈水旺一个放羊的娃娃，做梦也没有想到能进北京、能见到毛主席。我的生命属于伟大的党，属于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我决不辜负人民给予我的荣誉，把我的一切乃至生命献给雾中岛。”
关得海说：“小岛在领袖心中，祖国在我们心中。我们要把祖国的关怀和人民的寄托化为守岛建岛的实际行动。现在，坑道施工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塌方次数越来越多，流血牺牲随时都可能发生。老天也在和我们作对，连续两个月没下一滴雨，水荒在威胁着我们。同志们还记得雾中岛这面旗帜上写着什么吗？”
“不怕困难，英勇顽强！”官兵们齐声高呼。
“对！”关得海声音更加高昂，“困难和牺牲吓不倒我们，用我们的汗水和生命把雾中岛筑成黄海前哨的钢铁堡垒，向祖国人民献礼！”
涨潮了。白沙滩上８００双脚印很快就被潮水淹没掉，而战士们那激昂的歌音还久久徘徊在海面上：
我是个国防军的战士
驻守在祖国的海疆
我爱我的祖国
保卫我们的国家万年长……
这天晚上，守备二连在召开连务会。
“教导员到北京，能看到天安门，能见到毛主席，真幸福。我们什么时候也能进北京，见到毛主席啊？”
“指导员，北京啥样？”
“指导员，天安门有多高？”
“北京的马路很宽吧，指导员？”
……
关得山被大家伙七嘴八舌地问得不耐烦，大声说道：“我也没去过北京，我哪知道。”
“哎，咱们在岛上建个天安门咋样？”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什么？要建天安门？”
关得山一拍大腿：“这主意好。当然不是建座真天安门，是天安门模型。我们可以在重大节日里，到’天安门‘前升国旗、搞阅兵、开会听广播，这样不就有了身临其境的感觉吗。”
第二天，关得山向沈水旺汇报了要建“天安门”的想法，沈水旺赞扬说：“好哇！这表达了我们守岛战士身在小岛、心向北京，忠于祖国、保卫北京的决心。这个光荣任务就由你们守备二连来完成。”
关得山很快就组织几名爱好美术的战士把建设图案设计出来了：“天安门”高２米、宽４米、阔１。５米。地址选在哪？关得山颇是废了一番心思，最后他确定建在将军峰临海的向阳坡上。将军峰由将军石而得名。在将军峰下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耸立着一块奇特的礁石，高达数十米，粗丈余，色泽青褐，远眺好似一尊持剑而立的将军，这便是将军石。不少人不理解关得山为什么要把“天安门”选在将军峰上，而不是选在２０９高地主峰？关得山说，等建成之后你们就会看到整体效果了。
不到１０天功夫，雾中岛别具一格的“天安门”落成了：檀紫色礁石砌成的“红墙”，红色扇贝壳和墨绿色海虹壳镶嵌的“琉璃瓦”，数千枚海螺壳垒成的“华表”，还有用２０余种五光十色的小贝壳搭成的“金水桥”，整个建筑结构匀称，形态逼真，而山峰下面的将军石恰似高高矗立在天安门前的革命烈士纪念碑。这时，大家才体味出关得山当时把“天安门”选建在将军峰的独具匠心。
守备二连建起了“天安门”，加炮连指导员坐不住了。他找到营长说：“光建座’天安门‘还不够，我们连再建条’北京路‘，把小岛和北京连起来。”关得海说：“那就让迫炮连和你们一起干，让教导员踏着这条’北京路‘去北京见毛主席。”指导员高兴了，“营长放心，保证误不了教导员进北京。”
“北京路”很快建成。这是用鹅卵石铺就的一条３米宽、４００米长的大道，从营部一直通到白沙湾。竣工剪彩那天，关得海说：“可惜雾中岛上没有电，如果能按上路灯，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北京路了。”
就在两个炮连昼夜加班赶建北京路的同时，曾之明和于成领着守备一连在鹰嘴岭上建了个“爱岛亭”。亭子是用２００块奇形怪状的浪蚀石垒成的，每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２００块石头象征着全连２００名官兵就像这些浪蚀石一样，任凭狂风恶浪在他们身上镌出千疮万孔，也要痴心不愈地依附在礁盘上，深深扎根在小岛。曾之明说：“爱祖国就要爱海岛，爱海岛就是爱祖国。我们要把雾中岛当成自己的家来建，把对祖国的爱全部洒在这１。９６平方公里的小岛上。”
现在整个雾中岛就是一个小岛公园。东有将军峰上的“天安门”、西有鹰嘴岭上的“爱岛亭”、南有通向白沙湾的“北京路”。当从海上来雾中岛，远远地就可以看到，在２０９高地的南山坡上，有一个用鹅卵石镶嵌的足有蓝球场那么大的中国地图，图的中央用红珊瑚镶缀了６个鲜红的大字：“祖国在我心中”。
夜晚，海面上飘荡着战士们动听的歌声：
樱桃好吃树难栽
不下苦功花不开
幸福不会从天降
社会主义等不来
莫说我们小岛苦
小岛现在是花园
只要汗水勤灌溉
幸福花儿遍地开
教导员离岛进京这一天，是季风时节里难得的好天气，白云像大团的棉絮懒洋洋地飘在海天之间，海鸥悠闲地浮在微波荡漾的摇篮中沉睡。“北京路”的两侧整齐地排列着送行的队伍，没有掌声，没有歌声，没有欢呼声，因为这一时刻在战士们的心中是庄严神圣的。
在战士们肃穆的注目礼中，营长、教导员手拉着手默默走在官兵们用爱心铺就的“北京路”上，他们一直走到了白沙滩。回过头，看看这些可爱的战士，再看看“北京路”、“天安门”、“爱岛亭”，沈水旺深情地说：
“旧中国留给雾中岛的古灯塔、拴锚桩、麻风院，件件都记载着落后与耻辱。今天的’北京路‘、’天安门‘、’爱岛亭‘表达了守岛战士对祖国的忠诚和热爱，这说明只有祖国的强大，才能有人民军队的发展和国防的强大。我们应该为祖国的强大而感到自豪。”
“是啊！”关得海也十分动情地说，“祖国也应该为有我们这些忠诚的战士而感到骄傲。”
“呜——”给养船鸣笛起航了。此刻，官兵们像听到冲锋号一样“呼啦”一下涌到沙滩上，高高地挥动着手臂，争先恐后呼喊着：
“教导员——向毛主席问好！”
“教导员——早点回来！”
……
给养船渐渐消失在天水线上，官兵们的手臂还在高高地挥动。沉睡中的海鸥“唿”地疾飞而上，在空中稍做盘旋又斜飞而下，向白沙湾做了个漂亮的俯冲，然后迅速地向给养船消失的方向扬翅追去。
１１
教导员离开雾中岛的第１０天，１９５５年的国庆节到了。新中国从这一天开始正式实行军衔制。今天，独立营的全体官兵都佩戴上了暂新的军衔。
关得海穿着暂新的军装，再佩上熠熠闪亮的大尉军衔，更加显得年轻英俊。他一边哼着沂蒙山小调，一边给伸着脖子的耿小栓钉缀领章。
“营长，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也戴上’一杠四花‘。”小栓子问。
“’一杠一花‘还没扛上，就想’一杠四花‘了？”
“我可是老兵了，不就是比你晚两年到部队上吗，打老蒋、抗老美，还有——”
“哎！你别动，小心扎着脖子。”
说起来，耿小栓还真算是个“小老兵”。
１９４５年春季，日寇正在做最后的挣扎，大肆地在敌战区实行“三光政策”。当关得海他们来到耿家庄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个“无人村”了。战士们含着眼泪在掩埋乡亲们的尸体，突然，从一个倒塌的马棚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关得海闻声赶到，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满脸是血，伏在一对中年男女的尸体上痛声哭嚎：“爹啊，你醒醒啊！娘啊，你怎么不说话啊！”
哭声揪着关得海的心：“孩子，你的爹娘都让日本鬼子给杀害了。”
“呜……”
“孩子，我们是八路军，是打鬼子的，我们一定给你爹娘报仇！”
“呜……”
关得海掩埋了孩子的父母，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呜……”孩子摇摇头。
这可难坏了关得海：孩子没了亲人，打仗又不能带个孩子。他领着孩子沮丧地走出了村子。
“海子，怎么还缴了个战利品？”一连指导员沈水旺和司务长许百羊急匆匆地从村子里赶了过来。
关得海哭丧着脸说：“孩子的父母都让鬼子杀害了，又没有亲人，这是个’无人村‘，扔又扔不下，带又带不走，指导员你看怎么办啊？”
“呜……”孩子大概听懂些意思，又哭了起来。
“孩子别哭。”沈水旺蹲下身来爱怜地擦拭着孩子脸上的泪水，指着关得海对孩子说，“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爹，”又指着许百羊，“他就是你的娘，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以后咱就是一家人。”
许百羊乐了，凑过来对孩子说：“孩子，饿了就找我这个娘，管你的饱。”
关得海也乐了，一把拉过孩子，告诉爹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警惕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新爹不吱声。
“噢，我知道了。”关得海从孩子脖子上挂的那块石坠找到了答案。鸡血石制做的寿坠子上面刻着“小冬１９３５冬”两行小字。“你叫小冬，对不对？”关得海得意地问。
“不对！”孩子终于说话了，“我叫小栓子，耿小栓。”
大伙怔了半天：“哪小冬是谁？”
“也是我。”孩子仰着一张红朴朴的苹果脸回答道，“我原来叫小冬，娘说我长大了要走，她舍不得让我走，就给我改名叫小栓子。”看来这孩子的话并不少，说起话来还头头是道，“不信？你看这——”孩子把脖子上的石坠翻了过来，果然上面也刻着两行小字：“栓子１９３６春”。
一个孩子两个名字，出生年月也不一样？关得海来不及细想，就拉着孩子的手说：“走，跟爹打仗去。”
带孩子打仗总不是办法，不久就把小栓子送到军区后方托管院待了几年，１４岁那年正式穿上军装，又回老部队当了通信员。
所以，小栓子常常以“小老兵”自居：本人４５年就参加了革命，是“抗战牌”的，就算４９年才正式穿上军装，那也是“建国前”的。
“哎哟！扎着了！”小栓子叫唤了一声。
“这针线活本来就不是咱大老爷们干的。”关得海没好气地说。
“营长，你先给我糊弄上，等嫂子来了，再重新钉。”小栓子停了一会又说，“嫂子到底什么时候到啊？”
“娘儿俩昨天已经到了青龙岛，估摸这一、两天就能上岛，我担心这鬼天气……”
“我想起来了，去年’十一‘那天正好刮台风，那风刮得真是悬……”小栓子意识到话说得不是地方，立马停住。
“看你这张乌鸦嘴！”关得海骂道。
“哎哟！又扎着了。”
关得海离开望海屯不久，杨巧珠就发现那棵“革命的种子”在她的肚子里“发芽”了。看着日渐凸起的肚子，巧珠多么希望能是个儿子。海子是关家的独苗苗，生个儿子也好给关家续香接火。为此杨大妈也没少烧香拜佛，自己没有生儿子，在杨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盼望女儿的肚皮能挣口气。盼了十个月，巧珠果然生了个男孩，全家人别提多高兴。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在刚满月时，巧珠就急着要上岛，杨大叔高低不让：“这又是车又是船，你的身子虚，抗不了那个折腾。”
海子一走就是一年，巧珠天天都在想念心爱的丈夫。她在望海屯小学当教师，白天和孩子们在一起有说有笑，而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想起在海子怀中的甜蜜，常常是带着这种甜蜜在梦中与心爱的人相会，醒来时却又是一场幽梦，只是枕巾上洒满了泪水。这次，校长特地批了她一个月的探亲假，国庆节前两天巧珠就抱着儿子出发了，这一路上经历了千辛万苦。
早晨从望海屯坐汽车，傍晚才到滨城港。第二天天没亮就上了船。交通船是条烧煤的小火轮，汽笛发出的“哞、哞”声像老牛叫唤，加上速度也慢，所以都叫它“老牛船”。“老牛船”并不是直接到青龙岛的，中途还要一站一站地泊靠别的岛，整整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最后到达青龙岛。巧珠是第一次坐船，怀里抱着孩子，一路上把苦胆汁都吐了出来，还好，儿子小屿好像天生就不晕船，只要把奶水喂饱，不太怎么闹腾。
到了青龙岛，巧珠整个人快要散架了。团政委鲁鸣和上岛休探亲假的妻子舒寒热情地安排了他们娘儿俩，并吩咐给养船明天提前出发赶在台风之前把杨巧珠送到雾中岛。
早上，关得海望着灰沉沉的天空，抚摸着脸上的刀疤，自言自语道：“这刀疤有点酸胀，看来小栓子那张乌鸦嘴要应验了。”
台风说来就来。快到中午时，天空悄悄地布下了阴云，大海也开始黑了下来，发出只有强台风来临之前才会有的那种闷雷声，海面像快要烧开的水在使劲地向上涌动。
“看见啦！”小栓子第一个发现了给养船。
船在波涌中左右摇摆着。船越来越近，风越来越大。刚才涌动的海面现在已经成了烧开的水翻滚着白浪花，机帆船在波浪中大幅度地颠簸。
码头刚建了一半，机帆船无法停靠，只能用随船的小舢板从大船上把人接下来。杨巧珠在两名船艇兵的搀抚下登上了小舢板，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舢板像片小树叶，一会儿被托向浪尖，一会儿又被摔下浪谷。
“这太危险！”关得海焦急地说。
小栓子他们早已脱好衣服，排成一排，一个拽着一个，随时准备下水接人。
关得海大声命令道：“先把孩子递下来，再接嫂子下船！”
小舢板很快靠近了岸边，突然一个大浪把舢板涌到了沙滩上，小栓子顺势迅速从巧珠手中接过孩子，传递给下一名战士，当他回过身再接巧珠时，小舢板又被海浪抽回去十几米远。
小栓子急了，要游过去拉船，被关得海一把拽了回来：“胡闹！不要命啦！”
浪越来越大，一排排小山似地咆哮着向海滩扑来，小舢板不敢再靠岸了。
“嫂子……”小栓子没命似地嚎叫。
“海子……”巧珠也在苦喊。
黑子也急得在岸边“汪、汪”叫着。
关得海用手卷成喇叭向离岸越来越远的小舢板大声喊道：“巧珠，快上大船回青龙岛，等风停了再来！”
“孩子，我的孩子……”
喊声被狂风无情地撕碎，杨巧珠的心也碎了。
小舢板费了很大的劲才靠上大船。关得海怀里抱着儿子呆若木鸡般地站在沙滩上，眼巴巴地看着给养船在风浪中向青龙岛方向远去。
更让关得海放心不下的是张洪喜和杨江生他们。杨江生是夜里三点出的海，按潮水计算该是傍晚返岛。张洪喜上午摇着小橛子从元宝砣子来送菜，卸了菜又装了满满一船肥料就往回赶，刚走不大一会儿风就来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而且还下起了暴雨。暴雨乘着风势越下越大，台风借着雨威越刮越凶。
按照平时规定的联络信号，两条小船在海上遇有危险情况就放一堆火报警，如果化险为夷再放一堆火报平安。现在连一堆火也见不着，能不让关得海着急吗！
关得海和几位连长守望在“爱岛亭”里，雨衣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他用力把雨衣裹在身上。曾之明他们几个连长在小声议论着种种猜测，关得海一声不吭，只是昂着头，用焦虑的目光盯着前面黑暗中的大海。
“快看，元宝砣子！”侦察排长戴家林眼尖嘴快。
“一堆火……是汪大学发的危险信号，看来张洪喜还没有回去。”连长们在高喊。
“注意观察汪大学的第二堆火。”副营长王有才喊。
可是迟迟不见元宝砣子点燃第二堆火。关得海心想：是汪大学的火柴用光了？还是柴草让雨水给打湿了？杨江生又在哪里？他为什么连一堆火都不点？他想起了１９４８年冬天攻打天津外围灰堆造纸厂的那场战斗。也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派曾之明带一个班去偷袭敌人的桥头堡，说好了得手后闪动两束手电光。可是，半个小时过去，只听见桥头堡里传出一阵激烈的枪声，却不见手电光，他盼啊盼，最后盼到的是两堆“圣火”。原来在过护城河时，曾之明把手电筒掉进水里，情急之下，战士们点燃衣服发了信号。
夜深了，风还在不停地刮，雨还在一个劲地下。此刻，关得海多么盼望那两堆“圣火”的出现，那怕是一堆也好。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大海啊！保佑我们的战士吧！
“火光！”曾之明大喊。
“一堆火，好像是棺材砣子。”
“怎么叫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
棺材砣子是雾中岛附近的一个小砣子，形状像口棺材。渔民们在海上是很讲究个吉利的，所以过往渔船都离它远远的。现在棺材砣子上只燃起一堆火，准是杨江生他们出事啦。
“看！又一堆火，一共两堆火！杨江生他们没事啦。”
杨江生这头没事了，可张洪喜到底在哪里？曾之明对着大海大声狂喊：“张洪喜——你在哪！”大家跟着一起呼喊：“张洪喜——你在哪里！”
然而，回答他们的是大海的隆隆涛声。
天快亮了，元宝砣子上还是没有燃起第二堆火。
副营长王有才走近关得海说：“营长，你先回去看看小屿吧，我们几个在这盯着。”
关得海忧心忡忡地回到宿舍，小栓子正光着膀子抱着小屿满地打转转，急得满头大汗，哭丧着脸说：“营长，他怎么老哭啊？我怎么哄也不好使。”
关得海看着儿子哭得怪可怜的小样，心痛地说：“准是饿了！”
“刚才我拿馒头、鸡蛋还有上次你从青龙岛带回的那包饼干喂他，怎么哄就是坚决不吃。”
“胡闹！多大的孩子能吃馒头，他要吃奶。”
“吃奶？哎我的奶奶呀！咱哪长那个设备了。”小栓子摸着自己的胸脯说。
是啊，雾中岛清一色的男子汉，到哪里去弄奶水啊。关得海一时也没了办法。
“哎，营长有办法啦。”
“快说！”
“听俺娘说，我从小是喝羊奶长大的。二连老母猪刚下完崽，不知猪奶能不能喝？”
“有奶就是娘，管它是人奶还是猪奶，马上去找苏荣康弄一碗来。”
小栓子犹豫了一下：“我看还是打个电报问一下嫂子。小屿那么小，一旦喝出毛病怎么办？”
关得海想了一下：“也好。那电报该怎么写？还要注意保密啊。”
小栓子眼睛眨了眨：“就这么写：馒头饼干、小嘴不张，只有猪奶、是否尝尝？”
“好。马上行动！”
“是！”小栓子很快就消失在暴风雨中。
关小屿的哭声越来越小，而关得海的肚皮越来越觉得热了，原来儿子在老子的身上不满地撒了一大泡尿，接着又大声哭了起来。关得海却从心底里乐了，这是儿子撒在他身上的第一泡尿，从儿子的尿臊中，品出了初为人父的滋味。他摆弄着儿子的小鸡鸡说：“这个小鸡鸡，胆敢往老子身上撒尿，我把你割下来就酒吃了。”
关得海刚给儿子换完尿布，小栓子回来了，苏荣康捧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猪奶跟在后面。
“青龙岛回电报了。”小栓子一进门就兴奋地说，“嫂子说：猪奶可喂，须加红粮，注意卫生，按时定量。”
“这下小屿可有救了。”关得海拿起猪奶喂儿子，小屿开始喝了两口，大概觉得味道不对，全吐了，又大声哭起来。
“再加点糖，喝惯就好了。”苏荣康说。
“乖儿子，将就点，看你爹和叔叔的面子，你就先对付两天吧。”关得海对怀中的儿子央求道。
小屿大概是饿急了，或许在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先将就点吧，便开始大口喝了起来。孩子真是饿急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小屿喝饱后，打了两个响嗝就呼呼地睡着了。
忙碌完小屿，天已经大亮。这会儿，关得海才倒出功夫仔细端详儿子：这小东西，脸蛋胖胖的，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嘴角上还挂着几滴奶汁，忽而吧咂了一下小嘴把那几滴奶汁也吮了进去。从闭着的眼线能看出，儿子的眼睛和巧珠一样的大。
看着儿子，想念妻子。昨天下午巧珠在小船上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甲板上那双绝望悲怆的眼神，一幕幕浮现在关得海的眼前。关得海深深地叹道：作为一个守岛军人真不容易，不仅苦了自己，也苦了妻子和孩子啊！
清晨，风小了，雨也停了。雾中岛经过这场暴风雨的蹂躏已惨不忍睹：
去年栽下的几千棵洋槐树被连根拔掉，像一堆堆烂木头棍子漂荡在海湾里；地里的菜苗全部被雨水冲走，连土也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地里露出了青石板。这些土来得多不容易啊，那是大伙在山上的岩石缝里一撮撮抠、用筛子一点点筛出来的。平时到大陆探亲或出公差的干部战士回岛时都要带回一包“爱岛土”，在一块地里会看到云南的红土、东北的黑土、陕北的黄土和辽南的褐色土，很像中国地图上那五颜六色的版块。可是，现在只剩下了青石板，那些宝贵的五色土连个影子都找不着；刚刚建起来的半截子码头也被海浪打得无影无踪，成吨重的大石块被台风“抬”到“北京路”上……
炊事班长苏荣康手里攥着几棵白菜，蹲在地里“呜、呜”地哭，一边哭还一边叨唠：“都怪我嘴臭，当初说王志发的诗是吹牛皮，眼看到嘴的大白菜，都孝敬给龙王爷了……”
追随着黑子“呜呜、咽咽”的吠叫声，曾之明在鹰嘴岭下的礁石丛中找到了张洪喜的遗体和那条已被海浪打烂的小橛子。
遗体被抬到白沙滩上。曾之明在张洪喜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一张姑娘的照片和一封还未发出的信。指导员于成认出照片上的姑娘正是五班在望海屯休整时房东家的二丫头。信也是写给二丫头的，上面的字已经让海水浸泡的模糊不清。
“……我和汪大学在元宝砣子上开了１０亩荒地，那个肥啊，比你家后院那块萝卜地都肥……二丫，告诉你爹，让他老人家别着急，我肯定给他当养老女婿。我和汪大学商量好了，今年年底就复员，回去咱就结婚。真的，这回不是要开小差，连长、指导员都同意了……汪大学还没个对象，你让大姐帮他物色一个，身板子壮点、屁股大点，反正能劳动、能生儿子就行……二丫，还有一件好事，教导员说他这次去北京给我和汪大学带一个电匣子回来，有了那玩艺咱小窝棚里就不再寂寞了，还能天天收听到天气预报，天气不好咱就不出海，省得让连长、指导员老惦记着……”
于成念不下去了。战士们哭了，白沙湾一片哭泣声。昨天上午，他们还听见张洪喜摇着小橛子在唱“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今天他却离开了亲爱的战友们。
小岛在哭泣，大海在流泪，战士们的心在淌血。
这时，白沙滩上又响起了关得海那激昂的声音：“同志们，打起精神来！”８００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齐刷刷地抬起来看着他们的营长。
“现在我要问你们，在南阳滩上和小鬼子拼刺刀那会儿，你们怕过吗？”
“没有！”战士们齐声回答。
“在无名岭，美国人的飞机、大炮，你们怕过吗？”
“没有！”战士们的回答声更加响亮。
“那么，今天雾中岛的牺牲和困难能吓倒我们吗？”
“不能！”震天的喊声划破了雨后湛蓝色的天空。
“对！雾中岛是铁铸的、钢打的，是摧不垮、打不烂、压不弯、折不断的，在战场上我们是英雄，在雾中岛我们也一样是好汉。”关得海用力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我们要踏着贺胜利、张洪喜烈士的血迹重建雾中岛，大家有没有决心？！”
“有！有！有！”官兵们的口号声，胜过暴风骤雨排山倒海。
海岛的天气是好三天坏三天，不好不坏又三天。果然，三天后，杨巧珠登上了雾中岛。
巧珠一下船就疯了似地往接船的人群里钻，边跑边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呐？”
小栓子抱着孩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嫂子，小屿在这儿呢。”
巧珠一把夺过孩子，又是亲又是叫：“小屿、小屿，我的孩子，饿坏了吧？”说着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来到关得海的宿舍，巧珠忙解开衣扣给孩子喂奶。三天没喂奶，两个乳房胀得鼓鼓的，渗出的奶水把内衣都打湿了。小屿三天没见妈妈，像受过天大委屈似地，吃两口奶哭两声。
“这三天可把孩子饿坏了。”巧珠心痛地说。
关得海说：“二连老母猪也是生头一胎，奶挺新鲜的。”
杨巧珠哭笑不得，瞪了关得海一眼：“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孩子身上净是猪粪味……”突然惊叫起来，“小屿屁股上怎么长出个小尾巴！”说着，果真从孩子屁股下面扯出一条“小尾巴”来，“这是什么？”
关得海笑道：“能当尿布的都用上了，这大概是小栓子那条裤衩上的松紧带吧。”
巧珠说：“我还真当是孩子喝猪奶长出猪尾巴来了。”
等小屿吃饱睡下，夫妻俩这才相互打量起来。
杨巧珠已经完成了从一个女中学生到一个女人的跨跃，但依然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只是胖了一点，添了些少妇的风韵。从那根又黑又粗的大辫子上，仍可以看到一年前沙河镇中学那个女中学生的天真烂漫。
关得海一把将妻子搂进怀里，心里顿时涌出许多歉疚：一年前当他把巧珠从小白脸手中抢来的时候，让巧珠忍受了一个女孩子一生中最大的屈辱。新婚之夜，他曾山盟海誓地对巧珠说，这回我亏了你，我会用我的一生来为你补偿。现在他非但没有给她幸福，却让巧珠忍受的已经不是一个女中学生的屈辱，而是一个完整女人面对她的男人不能承担一个男人的责任与义务的屈辱。在巧珠上岛之前，他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任凭她怎么诉苦报怨，甚至提出离婚，他都认了。
巧珠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倚偎在丈夫的怀里，肩头轻轻地耸动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滴在丈夫的衣襟上。关得海抚弄着妻子的大辫子，想说几句安慰话，可又能说什么呢？巧珠仰起一张泪脸，轻轻地抚摸着丈夫脸上的刀疤，嘴里喃喃地说：“你什么也不用说。在青龙岛鲁政委和舒大姐跟我谈了许多，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在小岛上吃了不少苦，也干出了成绩，教导员还进了北京。”又往丈夫怀里偎了偎，“爹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当兵的天面海北跟着走。你把我抢到手就不管了，一走就是一年，心里真不是滋味，本来有一肚子怨屈要向你发，可听了鲁政委和舒大姐的一番话，就什么话也没有了。咳，谁叫我是守岛军人的妻子呢，这回我也认了。”
听了巧珠的话，关得海心里热乎乎地，把巧珠搂得更紧了。
１２
“教导员从北京回来啦！”
全营官兵像过大年一样，敲锣打鼓跑到白沙湾迎接教导员。
沈水旺一下船，大家“唿”地就涌了上来，争抢着和他第一个握手，都嚷嚷说，教导员肯定和毛主席握过手。接着就开始问这问哪。有的问，北京的天安门和咱雾中岛的“天安门”一不一样？那个问，长安街有没有咱“北京路”长？还有的问，北京的姑娘漂不漂亮？沈水旺对关得海说：“这次进京收获可真不少啊。不仅参加了国庆观礼，还得到毛主席、周总理和其它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一起照了相。我还被邀请参加了军委首长召开的边海防军人代表座谈会。临走的时候，解放军总医院还特地为我们海边防的基层代表检查了身体……哎，我看大家都等不及了，干脆现在就到’天安门‘去，我在现场给大伙讲这次进京的感受。”关得海也有些等不及了，兴奋地说，“这也好，让我们有个亲临其境的感受。”
“天安门”前鲜艳的五星红旗早已升起，在秋风中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沈水旺指着红旗说：“１０月１日那天清晨，我们参加天安门广场的国庆升旗仪式，看到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我就想起雾中岛上这面红旗。”
关得海说：“那天早晨，我们和你一样，也在这里举行了隆重的升旗仪式。”
沈水旺转过身，指着“天安门城楼”说：“站在西侧的是刘副主席、周总理、宋庆龄、董必武，邓小平和陈云在这个位置上，站在东侧的是朱总司令、彭老总、贺老总等军委首长，毛主席站在这个中央位置上。”
“教导员，你在哪？”
沈水旺指着东侧“观礼台”说：“我就在这个位置上，离毛主席很近。”
“毛主席看到你啦？”
“毛主席向我们这边挥手，我赶忙向主席敬个礼。主席又向我们招了招手。”
“毛主席肯定看到你向他老人家敬礼啦！”
沈水旺深情地说：“主席肯定是看到了，他不但看到了我，他还看到了咱雾中岛，看到了雾中岛的全体官兵在向他致敬。”
“毛主席万岁！”
“雾中岛万岁！”
官兵们兴奋不已地喊着口号。
待大家平静下来，沈水旺接着说：“这次到北京，本来想给咱们营的生产组和打渔组买两台收音机，可是跑遍了王府井也没见到那个宝贝玩艺。后来，在军委召开的座谈会上，我汇报了咱雾中岛这两年艰苦创业的情况，罗瑞卿大将听了很感动，他问我还有什么困难，我想了半天，就把小岛听不到广播的事说了。首长说，小岛远离北京，不能听不到北京的声音，他当即指示工作人员说，这次一定要让沈水旺同志带两台收音机回去。他还对我说，一定找个机会到岛上去看看你们的’北京路‘和’天安门‘。听了这话，我心里头那个热啊。”说到这，沈水旺难过地看了一眼汪大学，“张洪喜就盼着能有个收音机，临牺牲之前还惦记着，可是他连看一眼都没能看上。”
曾之明眼睛里噙满泪水，大声说：“汪大学，你把这台收音机捧到张洪喜的坟头连放三天，他在天有灵一定会听到北京的声音。”
沈水旺从大帆布提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对大家说：“这是罗瑞卿大将送的一壶中南海的水，首长说，把它浇在雾中岛，海蓬花会开出更加鲜艳的花朵。咱们就把这壶水洒在贺胜利和张洪喜的坟上吧。”接着，又拿出一个小布口袋：“听说前些日子岛上刮台风，遭了灾，地里的土都被雨冲走了。这包土，是我从八达岭长城脚下抠来的，就让他在海岛扎根吧。”沈水旺提高了声音，“同志们，一场台风算得了什么！咱们的雾中岛不又站起来了吗！在北京，我跟军委首长拍过胸脯，不把雾中岛建设好，就一辈子不下岛。”沈水旺说得过于激动，身体不由得向前趔趄着晃动了一下。
这时，关得海走到队伍前面，说：“教导员这次从北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壶水、一包土、两台收音机，最珍贵的是领袖的关怀、祖国的温暖和人民的重托。这些要讲起来，教导员恐怕三天天夜也讲不完。可是教导员从中午回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有喝上，咱们别光顾着兴奋，把他给累倒了。赶快放教导员回营房休息，明天接着再给大家讲。”
当天晚上，关得海让巧珠做了两个菜，要为教导员接风。营部管理员许百羊知道后，也跑来凑热闹：“算我一个。三曼临走时留了点伙食尾子，也贡献出来。”秦三曼是许百羊的老婆，前些日子抱着不满周岁的女儿上岛探亲，刚刚离岛。
关得海端着酒杯，仔细端详着沈水旺，说：“教导员，你出去一个多月，脸白了不少，可也瘦了许多。我看你再站一会儿，怕要坚持不住了。”
“一路上又坐车、又坐船，是有点累啊。”沈水旺轻轻拍打了几下胸部，“不过还好，总院给我们搞体检也没查出什么大毛病出来。”
许百羊说：“咱们老一连，好腿好胳膊的就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教导员，你也是一身的伤，可别不拿身体当回事。”
关得海责备道：“不是说好了吗，国庆观礼结束后，回家多住些日子，你这还没住上一个礼拜就跑了回来。”
沈水旺笑着说：“待不住啊，出去一个月多了，心里老是惦记着雾中岛。”
杨巧珠问：“嫂子她还好吧？”
“原先分的土地大部分并到合作社，’三自一包‘不让搞了，她娘儿几个就侍弄点园田地。小米饭还是能吃饱的。”
“恐怕再过几天连小米饭也吃不上了。”许百羊不满地说，“太行山正在张落成立高级社，说是搞试点？各家的自留地都收了，秦三曼一天挣得哪点工分，还不够买张邮票钱。唉，农村苦啊！”
关得海道：“两位嫂子在家拉扯孩子真不容易。哎，青龙岛的干部家属不少都上岛随军了，干脆让嫂子们带孩子也随军吧。”
“老许马上要调到青龙岛当军需股长，让三曼早点随军倒是个办法。而我又不在青龙岛，家属去了，不尽给组织上添麻烦吗。”沈水旺又对杨巧珠说，“听说你明天要走，你和海子也是风里来浪里去的，我看你也随军吧，青龙岛小学正缺老师，来了就能有工作。”
巧珠说：“随军到青龙岛不也是两地生活吗，还不如在望海屯有俺爹妈帮我照看孩子好呢。”
许百羊道：“巧珠上岛这一个月一天也没闲着，营部战士的脏衣服不管藏到什么地方，她都能翻出来给洗了。还给那些文盲战士办了个夜校，教他们识字写家信，帮助老兵写情书，大伙都嚷嚷，嫂子别走啦，就留在咱雾中岛当老师吧。”
杨巧珠哧哧一笑：“雾中岛青一色的男子汉，听说你们洗海水澡连裤头都不穿，我要是来了，你们多不方便。我呀，还是不来的好。”
送走了教导员和许百羊，关得海问巧珠：“谁告诉你我们洗海水澡不穿裤头了？”
“小栓子告诉我的。”
“这小子，什么话都对你说。”关得海又笑呵呵地说，“你还会写情书？咱俩从认识到结婚还没写过一封情书哪。”
巧珠嗔怪道：“还有脸说呢，你是用枪把人家抢来的，用得着写情书吗？”
关得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驳壳枪比情书来得快嘛。”
夜深了，巧珠躺在丈夫的怀里，温存地说：“海子，我和小屿不用你挂念，家里还有咱爹妈呢，有空儿就多给我写几封信。”
“好，我把谈恋爱时该写的情书全给你补上，咱们重新谈恋爱。”
“去你的吧。”巧珠说，“明年这个时候再来，小屿就会喊爸爸了。”
１３
转眼又是一年。１９５６年国庆节前，独立营住上了新营房，４条主要作战坑道也已竣工。此时，兵团已正式接受苏军在滨城地区的防务，并将辽东要塞师拨归兵团建制。由于兵团的防御正面和战役纵深的扩大，雾中岛又增编了一个大口径加农炮兵连，兵团给独立营配属了２个工兵连，要求一年之内完成新增加的４条大炮坑道的施工任务。任务一下来，大家就坐不住了，过了国庆节就上了山。
而就在这个时候，沈水旺的身体彻底垮了。白天他硬撑着往山上跑，从营部到工地不到４００米的路，他要歇上几回，到了工地他已经是大汗淋漓，瘦削的脸颊苍白如纸。到了晚上，宿舍里就会发出剧烈的咳嗽声和咳痰声。关得海一个劲地劝他，还是下岛再检查检查吧。可他老是说，等忙完了这一阵子再说。今天，关得海、沈水旺接到团部发来的一份电报，电报是团长、政委亲自签发的：
关、沈：
令独立营教导员沈水旺速到军区总医院复查身体。明日师部派专艇去雾中岛接人。
朱、鲁
“复查？这是怎么回事？”关得海焦急地问。
沈水旺自言自语道：“看来，真有问题啦。”
病是军区总院前不久来雾中岛巡诊时发现的，当时没有确诊，回到总院化验结果出来了，初步确定为肺癌晚期。总院领导向军区首长做了汇报，军区首长又一个电话打到了大山岛。师长薛夫说，雾中岛的干部战士个个都是宝贝疙瘩，他指示师医院立即派专艇、专人护送沈水旺到军区总院复查治疗。
第二天早晨，全营官兵都来到白沙湾上为教导员送行，战士们的脸上默默地流着眼泪，黑子也极通人性地将两只前爪搭在沈水旺的身上呜咽着。海浪悄悄地吻着沙滩，仿佛在诉说大海的悲怆。
“同志们，雾中岛的战士流血流汗不流泪。我沈水旺一旦……”沈水旺对自己的病心里早就有数，预感到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多么希望能在雾中岛再多干几年，和他这些亲爱的战友们一起把小岛建起来。他没忘曾在北京跟军委首长拍过胸脯，“不把雾中岛建设好，就一辈子不下岛”，今天，不得不下岛了。他尽力克制着心中的悲伤，“我沈水旺一旦活着回不了雾中岛，也要把骨灰撒在这片热土上。到那时我将看到雾中岛胜利的欢笑。”
沈水旺站在甲板上竭尽全力地高喊：“同志们再见啦！”然后举手向小岛敬了个庄严的军礼，手臂久久没有放下。
就在沈水旺住进军区总院后的一天清晨，陕南妈早早就带着三个儿子下地干活了。
“鸡还没叫哩。”小三沈陕东揉着惺忪的眼睛嘟嚷道。
妈妈蹲在地里薅草，头也不抬地叨唠着：“今年又是个旱年，不贪点累好好拾掇拾掇这点薄地，过年吃什么？”
“感情过年能吃上白面饺子。”老二沈陕北嘿嘿地说。
“那当然。”陕东说，“爸爸说了，今年过年一定要让咱们吃上白面饺子。”
大儿子沈陕南不高兴地回了一句：“你俩就知道吃。”说完又懂事地对身旁的妈妈说：“爸爸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信，我写的信他也不回。”
妈妈艰难地站起来，从高高腆着的肚子看得出她至少已有八九个月的身孕。她捶了几下后背，又擦一下额头上的汗水，说：“你爸干大事哩，让他忙吧。”
陕南又说：“爷爷老的时候，爸爸说等吃过三茬新鲜小米，就领我到雾中岛去当兵，今年冬天我就该走了。我要走了，家里的活就扔给了妈妈一个人。”
小三陕东在后面磨磨蹭蹭，半天没薅几棵草，一听哥哥说到爸爸，赶紧从后面跑到妈妈跟前，扬着小脸说：“爸爸说明年让妈领咱们随军上龙岛哩。”
“净瞎蒙，那叫青龙岛。”老二陕北嘲笑道。
“对，叫青龙岛。”小三挪腾到陕北跟前，“二哥，到了青龙岛咱俩就用不着下地干活，能背书包上学了。”说着，站起来比划着背书包的架势，甩着胳膊在地垄沟里走来走去。
妈妈向后看了一眼三儿子，嘿嘿直乐，眼睛里亮闪闪的。
陕北推了小三一个趔趄：“尽想美事。就你干得慢，都拉了一大截子，快薅草吧。”
太阳才升起两竿高，就把人晒得直冒汗。这时，村长领着一位解放军军官来到了地头。
“陕南他妈，水旺部队上来人哩。”村长擦着满头大汗喊道。
军官快步走上前，拉着陕南的手说：“陕南都长这么高啦。”又转向陕南妈，“嫂子，我是关得山啊。咱们在望海屯见过面，那时陕南才这么高。”关得山在陕南的肩膀头上比划着。
陕南妈手遮额头细看了一眼，大声说道：“哦，俺想起来哩，这不是二连的关指导员吗。”
“我现在是青龙岛守备团政治处的副主任。”关得山道，“刚刚上任。”
陕南妈忙过来从泥坛里倒了一碗水递过去：“你看这也没个地方坐。你、你这是……”
关得山接过碗，满是汗渍的脸沉了下来：“嫂子，我这是接你和孩子们去……”
关得山吭吭哧哧说不下去，村长在一旁着急了：“哎呀，关主任你就说了吧，早晚不得……”说着，这位陕西汉子也哽咽了。
没等关得山把沈水旺的病情讲完，陕南妈已经和三个孩子抱头哭成了一团。
“阿姨，别哭啦，别把身子哭坏啦。”
在军区总医院的接待室里，一个小护士陪着沈陕南母子在悄悄地抹眼泪。满头白发的张院长正在向专程赶来的要塞师政治部牛主任汇报沈水旺的病情，关得山也在一旁。
“……简直不敢相信，一个肺癌晚期病人竟能在条件极其恶劣的小岛上坚持这么久，奇迹，奇迹啊！”院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军区首长给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救活英雄的生命。可是——晚啦，就这一、两天啦。”
凌晨５点，邓副司令员接到沈水旺病危的报告，立即赶到医院。老将军颤抖地握着沈水旺的手说：“你为海岛建设做出了突出贡献，人民不会忘记你，我代表军区首长感谢你啊！”又问，“还有什么要求？老沈你尽管提。”
沈水旺看看站在床头的大儿子，惨白如纸的嘴角裂开一丝微笑，“陕南今年秋天就满１５岁了……让娃到雾中岛当兵吧……我死后……请组织上把我……把我埋在雾中岛……”
邓副司令员含泪点着头。
“水旺，你不能去啊……”陕南妈擗踊哭泣，孩子们爬在床头哭喊着：“爸爸、爸爸——”
这时，沈水旺痛苦地哆嗦了几下嘴唇，还要说些什么，却又像是难以开口的样子，把头歪向一侧，流出了两行热泪。
邓副司令见状忙说：“老沈，你还有话要说啊，说嘛！”
沈水旺用一双泪眼看着哭成一团的妻儿，哆嗦着嘴唇，声音十分微弱地说：“……家属带着三个娃在老家种地……黄土坡上不长粮食……口粮不够吃……过年的时候……麻烦组织上给、给、给半袋面……让娃娃们吃上一顿白面饺子吧……”
沈水旺这位在羊群里长大的孩子，为了中华民族和朝鲜人民的解放事业浴血奋战十几年，回国后又拖着个二等残废军人的病躯在小岛上默默奉献了两个春秋。他为国尽忠而不能为父尽孝，他为人民鞠躬尽瘁而不能荫庇自己的妻子儿女，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思悟中，他或许意识到对党对人民他死而无愧，而对妻儿他却去之有憾哪，欠父亲、欠妻子、欠娃娃们太多太多。沈水旺就是怀着这样一颗负疚的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了妻儿向组织上提出了唯一的要求。
一个戎马生涯几十年连生命都献给了党的老兵，在他离别为之奋斗的壮丽事业时，为了实现让娃娃们过年吃上一顿白面饺子的夙愿，颤颤兢兢地向组织上提出了半袋面的唯一要求，这不能不让邓副司令员这位高级将领心寒哪。将军泪如滂沱，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沉重的手臂，向沈水旺的遗体敬了个深深的军礼。
就在这天晚上，沈水旺的老婆在极度的痛苦中，生下了第四个儿子，取名沈陕西。
春天卷着海雾又来到了雾中岛，今年的海蓬花开得分外地艳。
“这是烈士们用他们的鲜血染红的，是雾中岛的官兵们用汗水浇灌的。”薛夫师长站在２０９高地主峰，看着满山的海蓬花激动地说，“这是用鲜血和汗水凝结而成的伟大的时代精神。”
薛夫是昨天陪军区和兵团工作组来雾中岛视察设防工程的。一天多来，工作组的首长检查了新建的码头、坑道、阵地，看了崭新的营房、食堂和训练场，参观了“北京路”、“天安门”、“爱岛亭”……首长每到一处，都被官兵们艰苦创业的精神所感动，为他们的伟大壮举所震撼。
现在工作组的首长们来到了小岛烈士陵园，５座开满了海蓬花的坟茔静卧在这里，墓碑上刻着５位烈士的名字：
教导员沈水旺
副连长张杰
排长杨小七
班长贺胜利
战士张洪喜
在沈水旺的墓碑旁站着新战士沈陕南，他在心中默默地念着爸爸的名字：敬爱的爸爸，您的儿子——新一代守岛人踏着先辈的足迹来了。
薛夫动情地说：“雾中岛独立营仅仅用了三年多的时间，就把一个荒岛建设成了能打、能藏、能生活的海上钢铁堡垒。在艰苦创业的实践中，铸就了以岛为家、以苦为荣，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战斗的雾中岛精神，这种精神我们要永远继承和发扬下去。”
几天后，关得海到军区参加英模会，雾中岛独立营被树为全区的“十面红旗”之一。军区司令员亲手把一面锦旗授给关得海，鲜红的旗帜上绣着１１个金灿灿的大字：
以岛为家以苦为荣模范营
又过了不久，关得海被任命为城山岛守备团副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