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兴隆堡整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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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隆堡是个800多户人家的大镇子,一条大沙河由北向南穿镇而过,镇子上的房屋东西排列,夹着一条半里长的街道。一台苏造嘎斯—51式牵引车慢慢腾腾地在街道上行驶,车尾扬起的尘土里裹着一群追打嬉闹的大孩子。一条条临时架设的被复线从七高八低的房子中抻了出来,经过横七竖八地交织,又钻进了别的房子里。街区中央有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四合院,几根高大的天线从房脊上竖了出来,时而传出“嘀嘀、哒哒”拍发电报的声音。新编辽东要塞师组建会议将要在这座大四合院里召开。
参加会议的有军区和新编师的首长,各团团长、政委和参谋长,还有其它参加整编的兄弟部队团以上领导。关得海和沈水旺也被通知参加会议。
在来兴隆堡的路上,关得海问沈水旺:“你说为什么惟独让我们两个营官也来参加会议?”
沈水旺比关得海大几岁,入伍也早几年,关得海当新兵时,沈水旺是他的班长,当连长时他已经是教导员了,关得海一直很敬重这位性格憨厚、工作热情的老大哥、老搭档。沈水旺想了想说:“没准又要让我们营跑单帮——干独立大队。”
关得海兴奋地说:“看来部队马上就要有行动了。唉,总算透亮了,再憋几天,我可真有点受不了啦。”
“舍得离开‘大辫子’?”
“舍不得也得舍,不能一结婚就让老婆的裤腰带给拴住了。”关得海说,“你老婆孩子一大堆,牵挂比我多得多。嫂子来了这么多天,你也没好好陪陪嫂子,净忙着在连队转悠了。”
“我们都是老夫老妻了,感情没说的。”沈水旺把军用水壶从身后拽过来,喝了两口水,很认真地说,“感情基础这东西还真挺重要。你看关得山和秀杏圆房以后,小两口多亲热,再看沙河镇那个小护士,和关得山吹了没两天,又和团部一个小军医扯上了。感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培养出来的。哎,你和巧珠怎么样?”
“新婚之夜把我挠得够呛,一个礼拜没跟我说一句话。”关得海嘿嘿笑了笑,“现在倒好,枕头边净是话。光说抢来的媳妇不是妻,关键是能不能把她的心也给抢来。”
“这就叫做先结婚后恋爱,我和你嫂子就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候,主要是我不愿意结婚,一个娃娃啥也不懂,结婚一年多没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后来懂事了,知道搂着女人睡觉舒服,这一搂就搂出一大堆的娃娃来。”沈水旺叹了一声,“咳,这几天就劝她们娘儿几个早点回去,我爹的老病又犯哩,家里没人照顾,再说部队又要有行动。”说着往关得海身边靠近一步,悄声说:“你分析下一步会有什么行动。”
关得海停住脚步,想了想说:“在咱们的北面是稳固的大后方,南面是一群没有设防的岛屿,再往前就是美帝国主义还赖着不走的南朝鲜。我看,咱们只能是往前走——上海岛、守海防。”
沈水旺眼睛一亮:“在那里肯定有一块硬骨头等着我们一营去啃。”
会议室的右侧是一幅朝鲜半岛美军驻军分布图,左侧是苍山列岛苏军驻防部署图,正面挂着一幅巨大的辽东半岛地区形势图,图的右下方“苍山列岛”四个大字格外醒目。会议由原公安部队某师政委黄清明主持:
“同志们,新编辽东要塞师组建会议现在开会。首先请军区吴副参谋长宣布整编命令。”
吴副参谋长站起身来宣布道:“根据中央军委命令,为加强辽东沿海地区防卫作战力量,兹决定由原公安某师机关、某野战军步兵师3个团、火箭炮兵团、铁道公安高射机枪团和东北军区海防巡逻大队组建辽东要塞师,驻防苍山列岛。该师辖6个守备团、1个海上巡逻运输船艇大队、1个甲种独立守备营。具体编成和部署是……”
在这次整编中,原步兵二团以2个营的兵力和其它配属兵力编成守备一团,在青龙岛设防,仍有朱丑娃和鲁鸣任团长、政委。关得海所在的一营保留2个步兵连,加强1个加农炮连、1个迫击炮连和1个高射机枪排,编成甲种独立守备营,在雾中岛设防,战时由师指直接指挥,平时由青龙岛守备团代管,营长仍是关得海,教导员还是沈水旺。
沈水旺轻轻地捅了一下关得海,抿嘴笑了笑,小声说:“还真让你给猜对了——上海岛、守海防。”
关得海也冲着教导员笑了笑:“你猜得也贴边——跑单帮、干独立大队。”
刚刚被宣布改任辽东要塞师政委的黄清明继续主持会议:“下面欢迎师长薛夫同志讲话。”
新任师长薛夫是位老红军,据说他的命是白求恩给的。那是在抗日战争最残酷的日子里,副团长薛夫负重伤生命垂危,所在野战医院已无力抢救,战友们正在为他准备后事。这时,加拿大医生白求恩带医疗队经过此地,这位“洋大夫”摸摸他的脉搏、翻翻他的眼皮,说还有希望,立马手术。结果硬是从死神手中抢回了一条命。薛夫是全国著名战斗英雄,这次是军区首长点着名从野战军调来的。
薛夫个头不高,身着一套黄呢子军服,厚厚的嘴唇,黑黑的胡子,两鬓杂生出许多白发。掌声中他从容地走到会议室正面的大地图前,从参谋手中接过一根教鞭,准确地指向地图的右下方:
“同志们,这就是苍山列岛。”按惯例薛夫省去了上任伊始的客套开场白,“在我们伟大祖国的版图上,它像雄鸡颈下的一串明珠,撒落在辽阔的黄海海域,它与山东半岛和朝鲜的翁津半岛呈三足鼎立之势,像战舰一样横卧在辽东半岛的东南方,有力地拱卫着渤海海峡,是国门要塞、京津门户、半岛屏障。”师长几句话就把大家的心绷紧了。“这里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1894年的中日甲午大海战就发生在这里,民族英雄邓世昌的战舰致远号至今仍沉没在这片海域。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后,日本海军占领了整个苍山列岛,并据之为海军临时根据地,截止1945年,日本侵占列岛长达40年之久。朝鲜战争结束后,美帝和蒋帮对列岛更加虎视眈眈,经常派遣飞机、军舰和特工人员在列岛附近海域和空域实施侦察、骚扰和掳我渔船,企图挑起新的事端,以挽回他们在朝鲜战场上丢掉的面子。”薛夫用犀利的目光扫视着会场,“他们一旦在这个方向上挑起战事,列岛必将成为敌攻占辽东半岛、突入渤海、进军京津的跳板而处在首当其冲的位置上。”
会场上的气氛紧张起来,大家屏息倾听师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视线随着师长手中的教鞭,移向了右侧的朝鲜半岛美军驻军分布图上。薛夫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美军部署标号说:“敌人在这里陈兵百万,虎视眈眈,而我们?”薛夫又快步走到左侧的苏军驻防部署图前,“1947年2月,苏联红军以1个加强排和3个海军观通站的兵力分别进驻青龙岛、鹿鸣岛和大山岛。列岛150多个大小岛屿,靠苏军这几十号人连看家护院都看护不过来,据说青龙岛388高地观通站的那部望远镜还是个‘独眼龙’。同志们,我们不能有海无防啊!”
薛夫回到主席台上,端起茶杯呷了两口水,大声说道:“我们的任务是守海岛。守岛必须建岛,建设的越好,就坚守的越牢。我已经向军区首长立了军令状,用两个月时间完成整编、整训,国庆节前全师部队登岛完毕。用两年时间完成营房、码头和应急作战工事施工,再用10年左右的时间逐步完成主体作战工程和配套工程建设,构成以永久性工事为依托的坚固的防御作战阵地体系,把苍山列岛筑成打不烂、摧不垮、永不沉的海上巨型军舰。”
会场上军官们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这时,一个参谋模样的人员来到沈水旺身边,贴着耳朵小声说着什么,随即他跟了出去。
沈水旺被领进一个办公室里接听电话。电话是副营长王有才打来的:“教导员,嫂子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边立刻传来一个大嗓门女人的哭叫声:“水旺啊,陕西老家来了电报,爹快不行哩。这边车票都买好了,咱们一块回去为爹准备后事。呜—呜—”说完又哭了起来。
沈水旺的脑袋“嗡”的一声:爹真的不行啦!爹得的是哮喘病,已经半年多不能下炕了。爹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两个姐姐岁数也大了,家里的大事都等着他拿主意。病重的父亲需要儿子的宽慰,家里的事情需要他回去处理。可是,刚刚接受新任务,新扩编进来的干部战士还未见过面,多少工作需要他这个教导员去做,这个时候怎么能离开部队。
沈水旺沉思片刻对着话筒说:“陕南他妈,我这里正在干大事哩,不能和你一块回去,你就带娃先走吧。”
电话那边的哭声骤然增大。沈水旺的老婆是个泼辣的陕西婆姨,说起话来无遮无掩:“沈水旺,你这个混毬,不管俺们娘儿们不说,连你的亲爹也不管哩,真是个混毬,呜、哇……”
“教导员,我看你还是回来吧……”那头副营长接过电话。
“王有才,我和营长正在这里接受新任务,脱不开身,你一定要做通你嫂子的工作,让她带娃先回去。”
“这……”
“唉,别罗嗦,就这么定了。”沈水旺命令道,然后迅速挂上电话回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军区邓副司令员的讲话已经开始了一会儿:“……设防的意义我就不多讲了,刚才薛夫同志和黄清明同志都讲得很清楚、很深刻。我主要讲一下上岛以后如何克服困难、长期坚守。对这个问题,恐怕一些同志思想准备的还不足吧?”副司令员侧脸看了看坐在两旁的师长、政委,接着说:“从目前的形势看,你们上岛之后,首要的任务就是要立即展开大规模的国防施工,有了坚固的阵地,我们才能站稳脚跟,才有本钱守岛子。这是一个看不见敌人的战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你们这支战斗队要变成一支施工部队。盖营房、打坑道、修工事可没有打仗那么过瘾,我们的干部战士在野战部队跑野了,在小岛上能不能待得住,能不能耐得住寂寞啊?过几天,军区将组织你们上岛勘察,上了岛就会看到那里的自然条件非常艰苦,一些困难是你们预想不到的。就说雾中岛吧,那是个‘三无’岛,无居民、无淡水、无树木,连起码的生存条件都没有,日伪时期有人在岛上办了个麻风病院,没有几天连麻风病人都跑光了。黄清明,我要问问你,我们的战士会不会也被困难吓跑啊?”
黄清明道:“现在部队还不知道要上岛。可是休整以来,一些同志已经暴露出革命到头、贪图安逸的思想苗头。不少老兵打了退伍申请报告,有的入朝前才入伍的战士也提出要复员,有的甚至开了小差,回家过‘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逸生活去了。还有一些干部在休整期间成了家,就让老婆的裤腰带给拴住了,提出要就地脱军装干地方。在战争年代,生活那么艰苦,没听说有人要开小差。现在刚刚解放,国家还不太平,这些人就想享清福了,这说明我们的政治思想工作还没有跟上。上岛设防的命令下达以后,部队肯定还会出现新的思想问题,我们一定会把这个工作做好,请首长放心。”
邓副司令员说:“国家准备从明年开始实行义务兵役制度,据此,军区机关正在考虑一个方案,准备在部队上岛之前,安排部分年龄大的干部战士转业复员,对战伤较重的同志就地安排到地方工作。但是大多数同志还是要上岛的。同志们啊,我们从井冈山一路下来马不停蹄地打了20多年的仗,按理说是该休养生息了,干部战士们也该成个家。可是,大家还记得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吧,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同志们哪,革命还远着哩,还没有到头,这一点一定要跟部队讲清楚。为了保卫红色政权,就要暂时牺牲个人的利益,为了国家,就不能顾及自己的小家。”
黄清明点头道:“是,我们一定要补好这一课。”
副司令员道:“辽东要塞师是由几支具有光荣历史的部队结成的一个新的战斗集体,我看了你们师整编后的英模榜,全师有功模5106人、功臣小组5个、功臣班73个、功臣排12个、功臣连8个、功臣营2个。这是一支很了不起的英雄部队。驻守雾中岛的那个营就是个大功营,营长、教导员都是功模,他们今天来了没有?”
关得海、沈水旺立即从坐位上站起来,立正、敬礼、报告:“报告首长,雾中岛独立守备营营长关得海、教导员沈水旺奉命参加会议。”
“关得海,你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关大刀嘛。在朝鲜,我是军长,你开始还是个小连长,当上营长第二天就参加了无名岭防御战。那一仗打得苦啊,全营死伤大半,尸体把堑壕都填满了,美国鬼子和韩伪军硬是没能把你们给攻下来。战役反击时,你关大刀杀红了眼,肚子被穿了个大洞,你从棉袄里掏出一把棉花塞上,像只猛虎下山,大刀片都砍卷了刃。我在指挥所里拿着望远镜一直追着你看,那个时候我就记住了你关大刀的名字。沈水旺——我也知道你,就是连续行军49天、行程2040里,无一人掉队的那个‘南下进军堡垒连’的模范指导员。当时天气炎热、疾病流行,能保证无一人减员,无一人开小差不容易啊!”邓副司令员亲切地注视着关得海和沈水旺,“你们营是战绩卓著的大功营,在哪都不能当孬种。要发扬大功营善打硬仗、恶仗的光荣传统,不怕困难,千方百计地克服困难,一上岛就要站稳脚跟,以后的困难就好克服了,这叫做攻得上、守得住。雾中岛地处战区的前沿,战场建设要提前完成,我给你们4年的时间,要用这4年的时间把小岛建设成能打、能藏的战斗堡垒。怎么样,有信心吗?”
“请首长放心,坚决完成任务!”关得海坚定地回答。
副司令员站起来用严肃的目光扫视着会场:“同志们,你们肩负着祖国和人民的重托,即将进驻苍山列岛,担负起驻边固防的新的历史使命,这个任务很艰巨,也很光荣。大海在呼唤着你们,海岛人民在等待着你们。上岛之后,要和海岛人民建立血肉相连的关系,紧密团结、同守共建。平时要共同加强国防建设和经济建设,使海岛成为丰衣足食的社会主义乐园,战时同守海岛,使海岛成为攻不破、摧不毁的海上堡垒。只要帝国主义一天不放弃侵略,我们就要把岛子守下去,决不让有海无防的历史重演!”
副司令员讲得很激动,洪钟般的声音撞击着每个人的心扉。刚刚走出战火得以小憩的军人们,心中的激情又燃烧起来。
关得海和沈水旺人还没回到望海屯,部队要上岛的消息就传了过来,最先知道消息的是二连炊事班长苏荣康。做晚饭的时候,苏荣康就打发个炊事员把贺胜利叫到炊事班。
“营长、教导员从兴隆堡开会回来啦?”贺胜利进门就问。
橱房里雾气腾腾,苏荣康正在往笼屉里装馒头,脑袋瓜上满是汗,回头瞅了一眼贺胜利:“消息早传出来了啦。你到外边先等着,一会儿,我再跟你说。”
贺胜利遛达到一棵苹果树下,蹲下来掏出烟口袋低头抽闲烟。这时,一只大蚂蚁驮着只小蚂蚁带领着一群半大子蚂蚁浩浩荡荡地向他的胯下开过来。贺胜利看着看着自己笑了起来:领头那个大蚂蚁一定是我,背上的小蚂蚁不用说是张大龙那小子,紧跟在我后面的这个瘦高挑是“黑大个”,再后面的是“小山东”和那帮新兵蛋子,拐拉拐拉地走在最后的肯定是副班长梁满囤了。贺胜利好奇地用根小树枝把“队伍”挑乱,它们马上又连在了一起,连续挑了几次,还是没能把它们分开。这回他干脆把大蚂蚁拈起来放在很远的一个地方,“队伍”马上就乱了套,没过多久,“队伍”终于发现了大蚂蚁的位置,没命地跑过去,稍微调整了一下,大蚂蚁领着“队伍”又浩浩荡荡地开进了。
“老乡,看什么那么认真?”苏荣康腆个肚子走了过来,油渍麻花的白围裙像面破旗子在肚皮下面飘来荡去。
“你快来看看我们班在搞急行军。”
苏荣康看了一眼远去的蚂蚁,哼了一句:“你还是考虑考虑怎么往沂蒙山开跋吧。”他掏出小烟袋锅,装上烟又点着火,说道,“今天上午,我到沙河镇去买菜,团部干部灶炊事班长大老范跟我说,这一次咱们团的任务是上海岛、守岛子。”
“是不是苍山岛?”
“对,就是那个苍山岛,大大小小有150多个岛子呢。听说咱们营要上的那个岛子是个最小的岛子,还没个腚片大。”苏荣康用草棍在地上比划着,“还听说,部队上岛前要搞一次整编,30岁以上的老兵全部回家,28岁以上不到30岁的自愿。你不用说肯定是回家了,我比你小4岁,可留可走,想请老乡拿拿主意。”
贺胜利阴着脸半天不吭声,苏荣康急了:“快说话呀!”
“我不走!”贺胜利闷出一句。
“你不想回家?”
“我贺胜利光棍一条,部队就是俺的家。让我回家?俺哪有家呀。”
“地方政府会给你分房子分地的,你又立过那么多的战功,是人民功臣,兴许还能给你安排个村长呢。”
“那我也不走。你想想看,部队来了这么多的新兵,没几个战斗骨干带哪行?部队上岛要盖房子、打坑道、修工事,新兵蛋子能受得了那个苦吗?”贺胜利又看了一眼走远了的蚂蚁“队伍”,说,“我要是走了,我们三班非乱套不可……”
“部队有规定,30岁以上的都得走!”苏荣康大声打断贺胜利的话。
“那是首长照顾咱们,舍不得再把咱们这些老兵拖上岛。哪个首长不希望他的战士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别看平时吊点,真正来了任务还得靠老兵。我们吃了部队这么多年的高梁米,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贺胜利瞅了一眼苏荣康的胖肚皮,“该你干活了,当缩头乌龟,那叫啥玩艺。我去找连长、指导员,要求留下来。”
苏荣康想了一下,说:“你要走我就走,你要是留我就留。咱们村一起出来的23个人,死了12个,9个进了荣军院,好腿好胳膊的就剩咱俩了,该死该活屌朝上,到哪咱也不分开。”
“你不是已经有对象了吗?”
“大不了晚当两年爹呗。不过咱说好了,干两年就走。”
“中!咱们就这么定啦。”
熄灯号刚吹过,在一连那块临时作为“会议室”的苞米地里,汪大学和张洪喜四腿拉叉地躺在一堆苞米秸上,黑暗中,两个人说着悄悄话。
“刚才指导员在军人大会上说的那些话,你都听明白了没有?”张洪喜问。
“有啥子不明白,不就是要上海岛吗?”汪大学应了一句。
“我是说整编的事。指导员不是说部队上岛之前要安排一些老兵退伍吗,咱俩干脆借这个机会就地退伍,在望海屯找个婆娘,安家落户算了。反正我是不想再回大巴山,咱那儿太穷。”张洪喜说。
“这些天,我也是这么琢磨的。咱们在外面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解放了那么的大城市,人民都当家作主过上好日子了,可是到头来我们还得戴着军功章回到大山里继续过穷日子……咳!”
张洪喜接过话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进城咱不敢想,留在望海屯种地总可以吧?”
“哎,我看房东家二丫头对你有点那个意思。”汪大学说。
“我可没敢明确表态,能不能留下来还两说呢。”张洪喜嘟哝着。
“还说没明确表态,我看那天你俩都拉上手了,非得亲嘴才算表态?”
“我那是帮她爹夹杖子,手上扎了一根刺,让她帮我挑出来。”张洪喜解释道。
“不管怎么样,你先挂上钩再说。”汪大学在苞米秸上翻滚着身体,显得很烦躁。
“反正咱有得是力气,用不了几年,也能混上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张洪喜信心十足地说。
汪大学犹豫道:“我怎么觉得在这个时候打报告要求复员怪不好意思的。咱俩的年龄都不够条件哪。”
“年龄是不够,可咱们身上有战伤啊。你肚子让湘西那群土匪戳了好几个窟窿,我的大腿根也在无名岭灌进去四、五块美国佬的炮弹皮。指导员不是说有战伤的也可以考虑吗。这次整编安排复员的数量挺大,是个机会,要不上了岛就下不来了。”
“对,这个理由挺充分,得抓住机会。”汪大学一骨碌从苞米秸上坐了起来,“那咱就打复员申请报告。来,你打手电,我来写。”
“要得!”
6
几天后,军区机关和辽东要塞师共同组成的勘察群正式成立。群长由军区作战处王处长担任,副群长由薛夫师长担任,军区苏军顾问团还派了三名顾问随队参加勘察。这次勘察是战术工程勘察,是在总部和军区第一次战役勘察的基础上,对各设防岛屿的营区、码头、道路、大炮阵地和各级指挥所、观察所等进行工程战术定位。
在一个月高星繁的午夜,勘察群分乘两条机帆船出发了。
月亮在平静的海面上撒下无数块碎银,铺就了一条闪闪发光的大道,它从机帆船的船艏一直通向大海深处那群神秘的岛屿。此刻,关得海的脑海里就像机帆船犁开的白色浪花一样,翻腾着思想的波澜。首长在作战会议上那信任与鼓励的话语一直响在他的耳旁,雾中岛的宏伟建设蓝图一幅又一幅地在他眼前浮现。几天来,他仿佛又回到了战争年代,像又争取到一项艰巨的战斗任务那样,处在极度的亢奋之中。而现在,当他真正面对大海的时候,深深沉沉的海洋让他变得理智和冷静起来……
雾中岛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真的就像邓副司令说得那么艰苦吗?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建营房、修工事,4年完成战场建设,这相当于一个解放战争的时间。他多么留恋战争年代,今天攻山头,明天打反击,大踏步地前进,大踏步地转移,日行百里、年逾百战。每一次战斗,只要驳壳枪一挥,就会有成片的敌人在他的面前倒下,血泊中又有多少战斗英雄站立起来。而今天这一切全是新的:看不见敌人的战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战士们会怎么样?听惯了冲锋号的战士们将与涛声为伴,一双双摸惯了“三八大杆”的手要拿起钢钎铁锤,长年在战斗岁月里颠沛流离跑野了的老兵们会不会像笼中困兽那样在小岛上撒野,彪悍的霸气和血火的激情能不能在潮涨潮落的浪蚀中变得颓唐。
巧珠呢?新婚燕尔的妻子,真是应验了朱丑娃那句话——“棒打不走”。新婚时的愤怒、委屈,在他爱心感化和真情的呵护下,已孕育出爱情的花朵,年轻漂亮的脸庞上荡漾着青春的灿烂,愈发显得小鸟依人般的可爱。这只天真的小鸟正在精心编织着温馨的小巢,可这只小巢怎能容得下她顶天立地的丈夫啊!
他想起了沈水旺,多好的一位老同志,自己的好搭档。自从陕南他妈被副营长“做通”工作回老家之后,这几天几乎一天一个“父病情加重,盼速归”的电报,团政委鲁鸣安排他回家探亲,可他说整编工作刚刚展开,营长又要上岛勘察,营里不能没有主官,主动找政委把假期给推迟了。
他又想起了白发苍苍的老娘,本打算过春节领着还没见过公婆面的巧珠回家看娘,这一上岛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去……
机帆船开始大幅度地颠簸起来,几束浅到脸上的浪花打断了关得海的思绪。
“到铁山峡了,这里无风三尺浪。”船老大大声说。
过了铁山峡,机帆船又平稳许多,突然,有人大喊一声:“看!前边海面上钻出个大火球。”参加这次勘察的不少是第一次看到大海,乘船在海上看日出更是第一次。
太阳慢慢地爬出了水面。巨大的火球把大海都烧红了,把船上每个人的脸庞也映红了。
师长薛夫和苏军工兵顾问从驾驶室里来到甲板上,这时,太阳已经离开了水面,向天空奔去。师长用胳膊拢着大家说:“来、来、来,请耶夫同志给我们照张相。”大家围在师长身旁,大个子苏军上校用他那部小巧的克莱135德国造照相机“咔嚓、咔嚓”照了起来。师长大声喊道:“同志们,记住这个时刻,我们是迎着太阳上岛的!”说着,用低而有力的声音唱起了那支催人奋进的军歌:
向前、向前、向前——
顿时,全船响起了军人们浑厚的歌声: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关得海昂首站在甲板上,迎着猎猎的海风大声吟唱,身体随着歌声在微微地颤动。歌声伴随着涛声久久地回响在大海深处……
勘察的第一个岛屿是大山岛。大山岛是苍山列岛的核心岛屿,辽东要塞师的师部将设在这里。
登上大山岛制高点大王山主峰时,已近黄昏。列岛在夕阳的晖映下,宛如撒落在万倾碧波上的珍珠,有的礁环水抱、群星拱月,有的孤悬挺立、虎踞龙盘。
苏军顾问们竖起大拇指一个劲地喊:“苍山岛——Хорошо(俄语好的意思)”
薛夫也是第一次上岛,此刻他被眼前的美丽景色所陶醉,竟然咏起诗来:
貔子窝前舟暂停,
阳光璀璨海波平。
汪洋万倾青于靛,
小屿珊瑚列画屏。
“好诗!好诗!”几位团长拍着巴掌说,“想不到师长还会做诗哪。”
“我哪有这个雅趣,这是大诗人郭沫若的诗。郭老48年秋天由香港乘船赴安东,途中船泊苍山岛,面对壮丽景色,诗兴大发,有感而作,我今天不过是有感而咏罢了。”薛夫说,“我们还是请王处长介绍介绍情况吧,他可是个海岛通。”
“算不上海岛通,47年苏联红军上岛设防时,我陪他们来过两次,以后再也没来。”王处长站在一块岩石上,指着远方,“黄海北部曾为辽阔的平原,苍山列岛则是平原上的岭峰,大约到了更新世末期,海水淹没平原,原先的岭峰突兀海面,从此列岛开始脱离大陆。后来又经过上万年的地壳运动和海浪冲蚀,逐渐形成了以南北各三个大岛为主岛,由150多个属岛相拱卫的弧形岛群。从作战意义上区分,南三岛为前三岛,是防御作战的主要方向,北三岛为后三岛是次要方向……”
夕阳完全被大海所淹没,原先一座座闪着金光的岛屿,现在变成了一艘艘矗立在海面上的黑色战舰,整个列岛犹如一个整装待发的巨型舰队。
夜幕中,薛夫在做现地勘察小结:“从战役布势上看,列岛自然构成了以青龙岛、明珠岛为前哨,以城山岛和鹿鸣岛为左右翼,以大山岛、小山岛为核心的,既有前沿又有纵深,既有外围又有核心,便于相互策应和支援的完整的防御体系。”
“薛师长归纳得好。”王处长说,“军区首长要求你们就是要站在这个基本布势的框架上去进行每个岛屿的战术设计。”
一旁的苏军海岸炮兵顾问柯洛索夫少校用生硬的汉语摇着头说:“炮,大炮,没有大炮构不成整体部署。”
苏军顾问的这句话,正是目前薛夫考虑最多也是最担心的问题。
勘察群原计划夜宿大山岛,船老大说了一句:“俺这老寒腿觉得不得劲,看样子要刮西南风,这风头一下来,龙头峡怕是过不去了。”
王处长听了这话,对薛夫说:“龙头峡是青龙岛的入港口,无风三尺浪,真要是刮起西南风,别说咱们的小机帆船,就连当年日军的吉野号战列舰也不敢在那航行。”
薛夫想了一下,把手一挥:“夜航!在风头下来之前赶到青龙岛。”
机帆船披着月光向苍山列岛最前沿岛屿——青龙岛驶去。
当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的时候,大家纷纷从船仓里走了出来,都想再亲眼看一次海上日出的壮观景象。关得海却拿着一张海图来到薛夫面前,问道:“我们航行的这条海峡不是在我国的领海里吗,怎么倒像个外国名字?”
薛夫坐在甲板上,膝盖上面也摊着一张海图,苦笑了一下,“我也纳闷,叫什么‘爷儿马克海陕’?咱们还是请教请教王处长吧。”
王处长说:“1904年日俄战争结束后,苍山列岛就沦为日本帝国主义殖民地,他们在每个岛上放一个日本人,操纵当地的协议会,对海岛人民实施异化统治。他们不但教日语、拜天皇,甚至连岛子和海峡的名称也改成日本人的名字。”
“一个小鬼子就能把一个岛子统治长达40年?!”关得海气愤地问。
“落后就要当亡国奴啊。”王处长说,“后来苏联红军来了,又把这个海峡改成他们俄国人的名字。这个‘爷儿马克海峡’就是这么来的。”
薛夫站起来,望着月光下这条记载着海岛人民千百年来奇耻大辱的海峡,重重地蹙起了眉头,他思索了片刻,突然转过身,大声说:“从今天开始,这条海峡的名字叫做‘苍山列岛海峡’。”
这时,太阳已露出了海面,位于苍山列岛海峡峡口处的青龙岛隐约可见。突然,就在太阳刚刚升起的地方,高高地腾起了一簇红色烟涛,接着这烟涛又变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向着机帆船的方向滚滚涌来。
“龙兵过!”船老大大喊一声,“赶快抄起家什敲船梆子!快!快!”说着,他自己率先拿起一根大木棒,“叮咚、叮咚”地敲起了船梆子,其它一些船员也拿起锅、盆等一些带响的东西没命似地“叮咣”敲着。
军人们被这突入其来的景观弄懵了,问王处长,他说他也没见过这阵势,大家只好学着船老大的样子,随手抄起个家什跟着“叮咚、叮咣”地敲了起来。
洪流离开太阳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了一条白花花的巨龙,掀起的烟涛足有几十米高,继续向机帆船船艏奔腾,并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隆隆声。
“猛劲敲!猛劲敲!”船老大嗓子都快喊破了。
现在这条巨龙距离船艏只有不到100米了,薛夫大声喊道:“对空射击!”
话音刚落,4名警卫战士手中的冲锋枪“哒哒哒”地响了起来。船老大感激地对薛夫点点头。
枪声中,巨龙突然偏了一下方向,眨眼间出现在机帆船右舷50米的地方。此刻,大家惊呆了:烟涛中有数不清的身长几十米的巨鲸在高高跃起、跌落,再跃起、再跌落,波涛如烟、隆声震荡,彼伏此起、绵延十余里。这支威武雄壮的队伍在机帆船前足足过了十几分钟,向着天边奔腾而去,渐渐消失在天水线上。
“咣当”一声,船老大手中的大木棒重重地落在甲板上,大家这才回过神来,也停止了敲动和射击。只见船老大面对巨鲸群消失的方向跪在甲板上,双手合一口中念念有词地祈祷着,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几滴泪珠。
过了一会,船老大兴奋地站了起来,转身对军人们说:“这叫龙兵过。”大家伙都围了过来,船老大说,“青龙岛海域是个大鲸鱼场,每年这个时候鲸鱼都要这样成群结队地去南方海域过冬。这回怎么这么巧,让我们给赶上了。”
“为什么要敲船板?”有人问。
“龙兵过、龙兵过,不是福来就是祸。海龙王的兵谁能惹得起?就像昨天你们上大山岛,老百姓打着锣鼓拍着巴掌欢迎大军一样,龙兵来了,你要是不敲出点动静来,它们非把咱这条船撞翻了不可,我们也早就喂鲸鱼了。”
“太可怕了。那福呢?”
“龙兵从你这过,是看得起你。你要是热热闹闹地把它们打发走了,它能保佑咱这条船一年都平平安安的。”船老大捋了一下花白胡子,“我老汉是占了你们大军的福啊!”掏出一个酒葫芦,“来,咱们压压惊。”
薛夫接过酒葫芦:“老大爷,今天要是没有您,我们可要喂鲸鱼了。”
船老大叹了一声:“这些年龙兵祸害了多少条船呐,我的两个儿子还有我的大哥都让鲸鱼给吞了,连点骨头都见不着。更可恶的是老毛子、小日本还有国民党的匪兵也上岛祸害老百姓,岛里人一听见兵就害怕。你们也是兵,我看你们既不是龙兵,也不是匪兵,上了岛肯定不会祸害老百姓。”
薛夫说:“老大爷,我们是毛主席派来的海防兵,是保护海岛老百姓的。”
“那你们就是安邦护民的天兵,岛里老百姓早就盼着你们上岛呐。”
中午时分,勘察群来到了青龙岛。
这是个不足20平方公里的马蹄形小岛。传说以前这一带海域常有海怪出没,平日里浪高千尺,路过船只无人余生。后来海龙王派来一条青龙镇守此方,从此后这里才风平浪静。整个岛子似一条青色巨龙盘踞,沿马蹄形的龙背脊线区分,外侧全是断崖绝壁,当地老百姓叫它圈外,里侧山势则相对平缓,叫做圈里。圈里环抱着个大海湾叫做太平湾。太平湾口小肚子大,里面装着个天然良港,渔民说北洋水师和老毛子、小鼻子都曾在这里修过军用码头。湾口就是龙头峡,龙头峡的北侧是昂首耸立的老龙头,南侧是蜿蜓盘曲的老龙尾。龙头龙尾隔着百余米宽的海峡,南北呼应拱卫着海湾的太平。
沿着青龙背爬上388高地主峰时,个个已是大汗淋漓。薛夫师长大口呼吸着高地上的潮湿空气,来滋润干裂的喉咙,汗水从两鬓杂生的白发中大颗地滚下来。山上的风很大,几位“老烟枪”怎么也划不着火,最后还是大个子苏军上校有办法,脱掉马靴子,在里边把“斯大林式”老烟斗点着了,大家这才一一在老烟斗上对了火。
一支烟快要吸完了,才见一位苏军海军上尉从了望楼里跑了出来,慌里慌张地向军区参谋长顾问雅克夫列夫陆军少将报告,大意是:少将同志,这里是苏军驻青龙岛观通站,上尉站长什么什么斯基正在值勤,请指示。
苏军少将显然对他的部下姗姗来迟而不满,黑着脸嘟噜了一句话谁也没听懂,只见那个上尉的脸更红了。然后,他走到高倍双筒望远镜前,调整好视度,刚往里面看了一眼就回过头瞪着眼睛说:“瞎了一只‘眼’?这不成了拿破仑时代的独眼龙吗!”
海军上尉一脸羞色地回答:“是的,独眼龙。”
“独眼龙”里的雾中岛是个雾中孤岛,在弥漫的晨雾中,它像一小片树叶飘悬在雾水之间时隐时现。
“看到了吧,那就是雾中岛。”王处长把雾中岛所处的地理位置、战役战术价值做了简要介绍,而后对薛夫说,“请师长作指示吧。”
“还是先请大家发表意见。”薛夫拣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大家也围坐过来,“关得海,按当地渔民的说法,你以后就是雾中岛的岛主了,先说说你这个岛主的看法。”
关得海略为思考了一下,说:“我认为,雾中岛首先应该成为一双‘眼睛’。”
“噢?说具体点。”师长十分感兴趣地说。
关得海说:“从地理位置上看,雾中岛位于青龙岛东南10海里,远离大陆,濒临公海,是我国领海基线的起始点,是列岛乃至整个辽东半岛的最前沿岛屿,是战区的第一道海上屏障,在战役布势上它可以充分利用位置前出的地理优势,提前发现敌人,及时为战区提供先期的预警情报。”
王处长插话道:“军区准备给雾中岛配备一部对海警戒雷达,是我们国家自行制造的。
“Ие、Ие!(俄语:不的意思。)”苏军少将摇着头说,“你们的还没过关,还是用我们的。”
王处长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就用你们的。”
关得海接着说:“其次,雾中岛还应该是一把尖刀。雾中岛是个悬水孤岛,处在敌进攻列岛必经之路上,我不仅可以从正面直接尽远截敌,而且还能以侧面甚至用尾追火力打击、迟滞向列岛进攻之敌,并协同其它岛屿以炮兵火力封锁翼侧两个航道。当然……”
“当然需要大口径炮兵。”师长接过话说:“雾中岛的得与失,对整个列岛防御体系的稳定将产生重大影响。在敌人优势兵力、火力的集中突击和连续进攻下,你们可能遭敌围困封锁,外援断绝,甚至被迫转入坑道作战,情况是异常的紧张和艰苦复杂的。这一点你想到了吗?”
关得海点点头:“这就像无名岭坚守战斗一样,只要我们能够独立坚守,积极作战,则又成为敌人心腹中的一颗坚实的硬钉子,不仅牵制和分散了敌人的兵力,而且还在被动中争取了主动,为上级实施战略、战役反击创造有利局面。”
薛夫眼睛里流露出赞许的目光,他转身对王处长说:“关得海的这些想法都离不开远程火炮,不然,雾中岛只能是一把不能出鞘的匕首。”
王处长道:“这个问题军委和军区在确定设防部署时已经考虑到了,可是解放东南沿海部分敌占岛屿是当前的主要作战任务,全军大口径火炮重点使用在这个方向上。目前,军区正在和苏军顾问团商量,准备把苏军撤防时留下来的一些海岸炮补充到海岛部队,实在不行,就把海军炮舰上的舰炮拆卸一部分搬上岛。不过僧多粥少,各部队都瞪着眼睛瞅这点玩艺儿。到底能分给你们多少,这还要靠薛师长亲自出面做工作争取。”
薛夫笑着说:“回去我就找邓副司令。不过,王处长你可要敲好边鼓哟。”
“那是、那是。”王处长道。
薛夫站起来望着雾中岛,对关得海说:“眼下雾中岛还只是个荒岛,需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它建设成一个能生存、能打仗的前沿堡垒。这是你们上岛后打的第一仗,这一仗看不见硝烟、听不见枪声,但是,一样地需要你们付出血汗、付出牺牲。”师长深情地看着关得海,“小岛苦啊!你们不仅要忍受艰苦生活和紧张的施工之苦,还要忍受远离大陆、远离亲人,几乎与世隔绝的寂寞之苦啊。守岛光有战争年代的那股子虎气还不够,更需要有坚韧不拔的毅力,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
关得海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再苦也苦不过两万五,再苦也苦不过无名岭。官兵们都是在苦水里泡大的,都是从艰难困苦的战争环境中走过来的,这点苦我们忍得住。”
薛夫用信任的目光盯着关得海:“你们要像一把尖刀一样矗立在列岛前沿上。”
关得海扬起虎眉,信心百倍地说:“请师长放心,我们这把尖刀会牢牢地楔在雾中岛上,让它第一个撕破敌人的胸膛,让敌人在这里流出第一滴血。”
薛夫语重心长地说:“设防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打仗,更重要的是它显示了祖国的强大,它告诉我们的敌人,在这里存在着一支坚不可摧的海防兵。”
关得海说:“师长,我明白了。”
端详着眼前的关得海,薛夫心里在想:他刚来当师长的时候,就听说这个师有个外号叫关大刀的战斗英雄。在他的潜意识中,关得海只是位有勇无谋虎里虎气很能干的营长,打了不少恶仗,立了不少战功,当上了战斗英雄后又霸气十足,竟拿着驳壳枪从别人手里抢来个媳妇。通过这些天的了解,特别是这次战场勘察,他改变了看法,觉得关得海练达成熟了,他的虎气之中透着机智和灵气、霸气之中透着执著和浩气,他为此而感到欣慰和高兴,开始从心里喜欢上了这位有胆有识、有勇有谋的基层指挥员,让这样的同志带兵去守雾中岛,他感到放心。想到这里,薛夫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
“关大刀,雾中岛就拜托给你啦!”
7
“
要多给炮兵!多给大口径炮兵!”
“老夫子,准知道你会跟我讨价还价。我这里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里是苍山岛,不是在青纱帐那会儿了,没有大炮玩不转呀。老首长您总会有办法的。”
“你们的困难军区不是没有考虑……”
“有考虑就好,苍山岛是战区的前哨,我这里要是把不住门,老首长在省城能睡上安稳觉吗?”
“……好吧,老夫子,军区刚从海军那里调来几个岸炮营,抽几个连给你们。另外,考虑到你们施工力量比较弱,军区还准备调一个工兵团过去,帮助你们打坑道。怎么样老夫子,这回该满意了吧!”
“谢天谢地。老首长,我这还有两瓶老汾酒,这就托人给您送去。”
“行了老夫子,还是留着等我上岛咱俩一块喝吧……”
薛夫与军区邓副司令员的一场“电话战”总算结束了,薛夫收获颇丰。
薛夫原是野战军的一位师长,跟着邓副司令打了十几年的仗,是他的得意部下。刚开始邓副司令点名调他上岛,薛夫是一百个不同意。薛夫说,老首长,我老夫子是匹跑野了的战马,您把我关在小岛上,还不得把我给憋死!最后还是服从了命令。临走的时候又说,老首长既然让我上岛,我得提个条件,就是要多给我一些炮兵。通过这次现地勘察,薛夫更加清楚地认识到炮兵在岛屿防御作战中的作用。苍山列岛各相邻岛屿之间和岛与岸之间形成的航道是敌人实施海上进攻辽东半岛的主要通道,如果不能用大口径火炮把这些航道封锁住,就等于菜园没了蓠芭,任豺狼长驱直入。
现在,薛夫不仅要来了大炮,邓副司令还搭上个工兵团,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冲着正在院子里擦枪的警卫员戴家林喊道:“小林子备车,到海边去!”
要塞师的整编工作还没有结束,适应性训练已经热火朝天地搞了起来。部队10天前就来到海边搞驻训,满潮时练游泳、练抗悬晕,退潮时练滩头设障、练布雷、练爆破。
独立营的干部战士大部分是“旱鸭子”,几天下来,这些“旱鸭子”都变成了“黑鸭子”。八、九月份的太阳是“秋老虎”,每个人身上都脱掉了几层皮,最后剩下的是一层再也晒不掉的油光发亮的黑“橡胶”。
二连张大龙是这次整编中入伍的新战士,也是连里的最后一个“秤砣”,这些天肚子里不知灌进多少海水,可就是漂不起来,三班长贺胜利急得团团转,成天给他开“小灶”。
说起来也可笑。张大龙是在嘉陵江边长大的,5岁时跟着哥哥到江里扎猛子,让水呛着差点送了命,从此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也不敢下水了,看见水就紧张。战友们都取笑他:还张大龙呢,你就叫张大虫吧!
现在张大龙正爬在小舢板上,肚皮下垫了两块木板,脸的下方放了一个装满海水的洗脸盆。他一边看着别人在水中的游泳动作,一边模仿跟着比划,做一次头往洗脸盆里扎一下,抬头换口气再往里扎。
贺胜利站在旁边,一脸的无奈:“大龙,你这动作挺标准的,怎么到水里就发懵?”
张大龙哭丧着脸说:“一下水就想起5岁时让水呛了那件事,手脚就不听使唤,一个劲往下沉。”
“咱们班不能拉连队的后腿,无论喝多少水、吃多少苦,也要把你这个‘秤砣’给消灭了。再说了,雾中岛没个巴掌大,晚上睡觉翻身不小心都能掉到海里,你不学会游泳能行吗!”贺胜利故意吓唬道。
“真的?班长!”
“其实人人都是天生会游泳,这是人的求生本领。”贺胜利指着水面一群嬉水的鸭子说,“你看那些鸭子谁也没教它,天生就会。还有那些从来没见过水的动物,扔到海里都淹不死。你也一样,看你的动作比现在水里游的那些同志都要好,只是你的心里负担太重,精神太紧张,造成动作变形。”
接着,贺胜利又讲了巴顿将军开枪逼会两个胆小士兵学游泳的故事。
张大龙一听更紧张了,忙说:“班长,你可不能逼我。我再下去试试。”说完,哆哆嗦嗦地跳下舢板站到齐胸深的水中,先用手比划了两个动作,然后试图把身子放平浮起来,结果扑腾了两下又沉底了,半天从水里站起来,脸憋的发紫,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班长,还、还是往下沉。”
贺胜利怔了一下:“好吧,大龙,今天就练到这,咱们到前面去看看。”
贺胜利摇着舢板向前面的深水区划去,张大龙爬在甲板上羡慕地看着战友们像鲤鱼一样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来荡去。副班长梁满囤在水里喊:“张大虫,下来吧!”张大龙羞臊得真想一头扎到海里淹死算了。
这时,贺胜利喊道:“大龙,站起来,向前看!”张大龙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叉着腿站了起来。贺胜利指着前面20多米处的一块礁石对张大龙说:“前面那块礁石是敌人的一个碉堡,正在疯狂地扫射,现在我命令你把它干掉!”说完,一下把张大龙推到海水里。
“是!班长,这……”大龙话未说完,已被海水没了顶。
张大龙入水浅起的浪花很快就消失了,水面静得可怕。贺胜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像等了一万年似地。
突然,在前面不远的水面上“呼地”钻出个“浪里黑条”,一个鲤鱼打挺,先是拼命地扑腾了几下,然后迅速地向礁石游去……
张大龙站在礁石上疯狂地喊:“班长,碉堡干掉了!我张大龙胜利啦!”
贺胜利的心放了下来。
刚才,贺胜利上演他的“巴顿游泳训练法”的时候,关得海陪同薛夫和朱丑娃等师、团首长已经来到了海滩训练场。
二连指导员跑过来报告:“师长同志,雾中岛独立守备营守备二连正在组织游泳训练,请指示。指导员关得山。”
“好一个‘得山’、‘得海’,‘得山者土也,得海者水也’,雾中岛有了这两样宝贝就不怕站不住脚了。”师长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训练成绩怎么样?”
“报告师长,刚才我们连最后一个‘秤砣’也被消灭了,合格率百分之百。”
“我再给你送个‘秤砣’要不要?”薛夫说着就把警卫员戴家林拉了过来,“小林子不想跟我这个老头子啦,要跟你们上雾中岛当排长去。”
“师长舍得,我们就要!”
“从入朝就跟着我,是有点舍不得啊。”薛夫痛爱地拍着戴家林的肩头,“去吧,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啊!不过得先把游泳学会了。”
关得山高兴地说:“我把他交给贺胜利,保准两天就把这个‘秤砣’消灭了。”
“好!”薛夫满意地说:“那位班长的训练方法虽然简单了些,但说明一个道理,那就是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在困难面前只有迎难而上。将来,雾中岛的困难要比刚才拿下这个‘碉堡’难的多,你们没有退路,要冲上去勇敢地战胜它。”
薛夫又说:“你们哥俩在婚姻问题上也是胜利者。一个是战胜了别人,一个是战胜了自我。战胜别人容易,战胜自己难啊,你关得山是好样的。”薛夫狠狠拍了一下关得山的肩膀,“和秀杏生活的咋样?”
关得山脸红了,低头用脚在沙滩上乱搓着,不吱声。
朱丑娃接过话说:“这小子10年前就和秀杏睡一个被窝子,现在又明媒正娶,那感情还能差了?不像有的人,新婚之夜让新娘子挠了个满脸花。”说着,冲关得海一笑。
“没那么严重吧。”关得海红着脸争辩道。
“我早就说过,这女人啊,只要进了洞房,你把她给睡了……”
“好啦、好啦,老朱,别再讲你那套歪歪理了。”薛夫指着戴家林说,“这儿还有小生牤子呢注意点影响。”
在薛夫一行赶往一连训练场的路上,通信员小栓子带着黑子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筐葡萄。“营长,杨大妈捎来的,又酸又甜真解渴,让首长尝尝。”小栓子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汗水。
朱丑娃一把夺过小筐,怪腔怪调地说:“还是丈母娘痛女婿哟。来,师长,不吃白不吃。”
薛夫却把目光留在了小栓子的脸上:“这位小同志是?……”
“报告首长,独立营通信员耿小栓。”小栓子立正报告道。
看来薛夫是喜欢上小栓子了,他把小栓子的手拉了过来,仔细地端详着,像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小栓子:“小栓子?耿小栓……多大了?”
“报告首长,再过几个月就20啦。”小栓子把胸脯挺得老高。
薛夫两眼怔怔地继续在小栓子的脸上寻找着什么。
一旁的关得海不经意地乜斜了师长一眼,发现一向威严的师长此刻变得那么慈祥,甚至一瞬间老迈了许多。
小栓子的手一直被师长拉着,不好意思地说:“首长……”薛夫猛怔了一下,这才松开小栓子的手乐呵呵地说:“啊,啊,我们跟海子沾光了,吃苹果、吃苹果。”
戴家林笑着纠正道:“首长,这是葡萄。”
“对,对,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一行人连吃带笑地继续向一连走去。
一连的诉苦会连续搞了两个晚上。今天晚上,指导员于成又把连队拉到了苞米地里,他抬头望了一眼满天的星星,说:“这两天晚上,大家回忆了自己家庭在旧社会的苦难遭遇,控诉了帝国主义、官僚资本家和封建地主的滔天罪行,那一家都有一本血泪帐,受的苦就像这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也数不完。大家要认真地想一想,过去,我们为什么祖祖辈辈地受苦受穷,而今天为什么分上了土地,穷人当家做了主人?”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句:“过去没有政权,现在共产党掌权了。”
“说得好!”于成说,“但是,我们的政权并不稳固。在我们的背后,全国人民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社会主义,而在大海的那边,帝国主义和蒋帮正在疯狂备战,妄图反攻大陆,复辟到旧社会去,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坚决不答应!”苞米地里一片呼声,这是刚刚从地主的土地上、资本家的皮鞕下解放出来的工农子弟们发自内心的呼声。
“我们有的同志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却在打个人的小算盘。”连长曾之明拿着一叠纸站了起来,对大伙说,“这次整编,上级明确规定,年龄在28岁以上的老兵可以安排退伍返乡,可是,我手里这些复员申请报告有的竟是20郎当岁的同志打得,说什么身上有战伤,你那几块伤算什么。我们大家都把衣服脱了看一看,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谁的身上没有几块伤疤。这些同志认为革命到头了,该享受享受革命果实了,邓副司令说,革命还远着哩,还没有到头。还有些同志是让海岛的艰苦给吓住了。同志们,我们在为谁吃苦?是在为我们的红色政权,是为了我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不再受苦,这个苦吃的不值得吗?”
黑夜里响起嘁嘁喳喳的议论声。
于成又站了起来,捧着一本书说:“这是毛主席写的一本书,叫《关于重庆谈判》,我给大家念几段。”曾之明过来打亮了手电筒,于成念道:“什么叫工作,工作就是斗争。那些地方有困难、有问题,需要我们去解决。我们是为着解决困难去工作、去斗争的。越是困难的地方越是要去,这才是好同志。”于成又翻了一页,“毛主席在书里批评说,有的同志拈轻怕重,把重担子推给别人,自己拣轻的挑。这就不是好的态度。毛主席在书里还表扬了一些同志,他说,享受让给别人,担子拣重的挑,吃亏在别人前头,享受在别人后头。这样的同志就是好同志。”于成把书合上,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是革命战士,是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应该越是艰苦的地方越是要抢着去,人人争当毛主席表扬的那样的好同志,这是人民军队宗旨所要求的,是我们的神圣职责……”
汪大学和张洪喜两个人在黑暗里已经嘀咕了好半天,声音越来越大。曾之明用手电筒向队伍里晃了晃:“有话站起来说,别在下面瞎嘀咕。”
话音未落,汪大学“呼”一下站了起来,声音激动地说:“我和张洪喜同志就不是毛主席说的那个好同志。在来望海屯那天晚上的行军路上,我俩就商量要脱下军装,在东北找个婆娘成家立业。张洪喜还说,反正我们有的是力气,用不了三年两载也能混上个‘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所以我俩就一块打了复员报告。现在我们知道错了,收回报告,跟着连长、指导员一起上海岛。”
张洪喜也挨着汪大学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和房东二丫头,已……已经挂上钩了。”一句话引起大家一阵哄笑。
“二丫头说……说我没出息,我张洪喜要是不上岛,她就跟我……跟我拉倒。”大伙又是一阵哄笑。
在汪大学和张洪喜的影响下,凡是年龄不够而打了复员报告的同志都纷纷站起来做检查,收回了申请报告。甚至几位大龄老兵也要求留下来,上岛再干几年。
战士们一颗颗赤诚的心,在秋夜里闪耀着灿烂。
时隔40多年之后,满头白发的于成对这天晚上的忆苦会还记忆犹新,他十分留恋地说:那个时候的兵多朴实、多单纯啊,只要诉上两个晚上的阶级苦,什么思想问题都解决了。
也是在这个秋夜,二连三班长贺胜利来到了连部。自从上次苏荣康给他透露了“情况”后,他就打定主意要留下来,跟着部队上岛。今天白天指导员正式通知他,连队党支部已经确定安排他退伍,晚上刚点完名,他就跑到连部和关得山软磨硬泡起来。
“指导员,俺是拐着讨饭筐、拖着打狗棒来到队伍上的,连名子都是鲁鸣政委给俺起的,是部队的高梁米把俺养大的,是首长教俺懂得革命道理。我贺胜利上无父母、下无妻儿,部队就是我的家,俺舍不得离开这个家。
“指导员,咱连的新兵多,没打过仗吃苦精神差,需要我们这些老兵带一带。就说我们班新兵蛋子张大龙吧,那小子像个刚断奶的孩子,晚上睡觉蹬被子,做梦还喊娘呢,衣服也洗不干净。我走了,谁给他掖被子,谁教他洗衣服,他离不开我呀!
“指导员,我贺胜利天天盼解放、盼胜利,现在解放了、胜利了,我们这些老兵是该回家了。可是现在又有了新任务,岛上的困难多,一个老兵总比一个新兵强,让俺再干两年吧,两年吃不了你多少高梁米。
“指导员,俺是沂蒙山人,俺家出门就是大石头,男人们个个都是好石匠,部队上岛盖营房、打坑道少不了和石头打交道,我可是内行啊……”
贺胜利的一番话把关得山说感动了,当即拿起电话请示营长,关得海也被感动了,二话没说:“留下!”
放下电话,关得山把烟口袋扔给了贺胜利:“老贺啊,都33啦,在咱们老家这个岁数快当爷爷了。说句心里话,我和连长都不忍心让你跟我们一起上海岛。营长刚才也在电话里说,大老贺该回家娶媳妇了。”
贺胜利一边卷着烟一边说:“咱不是说好了吗,等把营房盖好了、坑道打通了,俺就打背包回沂蒙山当石匠、娶媳妇。”
一说起媳妇,关得山想起了杨江生,问道:“你们班‘黑大个’的媳妇走了没有?”
“昨天刚走。”贺胜利说,“自从杨江生开小差被截回来之后,班里大伙没少帮助他,沈教导员和你也没少找他谈话,他对自己的问题认识挺深刻。‘东北大妞’来队之后,你又亲自张落把婚给他结了,他乐得屁踮踮的。‘黑大个’说了,民兵连长是当不上了,爹可没耽误当。”
关得山不解地看着贺胜利。
贺胜利凑近指导员说:“杨江生这小子可不白给,蜜月里加班加点地忙活,他说要抓住战机、连续作战,争取让媳妇带着‘喜’走,两年后复员回家,一进门,就有人喊爹了。”
“你别老说人家,自己的婚事也得抓紧解决。秀杏明天和俺娘回山东,我让她帮你在老家解决一个,将来退伍回去,总得有个落脚地地方。”
贺胜利满脸堆着笑:“指导员,告诉秀杏,俺也不挑不捡的,找个安安份份地能和俺一起过日子的就中。”
关得山急三火四地赶回家,进门一看,关得海和杨巧珠也在这儿,正在和娘唠着嗑。
关得海说:“5年没见到娘了。她一个人孤孤零零地,真让我挂念。”
二婶说:“别挂念。回去就让她搬到俺那,让秀杏侍候我们两个老孤婆子。”
巧珠说:“那要辛苦秀杏姐姐啦。”
关得山接过话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秀杏能干着呢。”
秀杏说:“俺识文断字不行,干活出力俺不打怵。”
巧珠又说:“我给没见过面的婆婆做了几身衣服,也不知合不合身,托二婶捎给她老人家。”
二婶接过衣服看了看,咂咂嘴道:“多孝顺的媳妇,知书达理,针钱活还这么好。海子,你娶了个好媳妇,你娘要是见到巧珠,还不知咋地欢喜呢。”
二婶放下手里的衣服,瞅了一眼窗户上的大红喜字,叹息道:“山子圆房刚满四个月,海子结婚还不到两个月,这都要和媳妇分开了。”说着,眼睛红了,拉着海子的手,“你爹和山子爹都是在你俩这个岁数上把命扔在了海上,这回,你和山子又要上海,咱老关家怎么和大海这么亲情……俺和你娘,还有这两个媳妇都……都等着你们平平安安地回来啊……”
关得海笑着安慰着:“二婶,看您说的,这又不是出海打鱼铺水盖浪的,我们是在岛上,那个小岛漂亮着呐。我和山子说不准要在岛上干一辈子呢。”
关得山拥着娘说:“等我和海子哥上岛扎了根,就把你们都接上岛,以后啊,再就以岛为家啦。”
巧珠和二婶、秀杏在一边嘀咕着女人家的话,关得海和关得山在这边谈起了工作。
关得海说:“整编工作即将结束,你们连上岛的各项准备工作一定要抓紧哪,特别是思想工作要跟上,不能让干部战士带着思想情绪上岛。”
关得山说:“绝大部分同志的思想都通了,个别人还是有怕苦的思想,特别是有战伤的同志怕上岛以后身体受不了。”
“要说困难都不少。沈教导员还是个二等残废呢,他的父亲又刚刚去世。”关得海叹了一声,“该做出牺牲的时候就要做出牺牲啊。”
教导员沈水旺赶回陕西老家时,父亲入殓已经三天了。
父亲埋在村后的山坡上。九月的黄土高坡草木已经开始枯黄,在瑟瑟的秋风中,父亲那座孤坟更加显得凄凉。
沈水旺跪在父亲的坟头上,哭着、喊着:“爹啊,不孝子水旺跪下向您赎罪了……”
沈水旺的老家原在山西运城的黄河边上,6岁的时候黄河发大水,淹了他的家,冲走了他的娘。父亲带着他和两个姐姐来到了陕南。两个姐姐早早嫁了人,父亲给地主家放羊。从此,父亲是又当爹又当娘,白天领着水旺一起上山放羊,晚上搂着水旺睡在羊群里。那时父亲还年轻力壮,不少人张落要给父亲再续一房婆姨,父亲怕儿子受后娘的气,硬是挺着把孩子拉扯大了,15岁上给水旺娶了亲。水旺长到18岁,父亲听说红军在陕北组建八路军打日本鬼子,就把水旺媳妇和半岁的陕南送到了娘家,领着水旺一路讨饭来到了陕北。把儿子交给了部队,自己又回到陕南放羊。过了几年父亲跑不动了,跟不上羊群,就到了姐姐家。后来解放了,穷人当家作主人,但是温饱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两个姐姐家都穷的叮当响,一年只有半年的口粮。水旺把省吃俭用下来的津贴费捎给家里,父亲一个子儿也舍不得花,说要攒着给孙子们娶媳妇。
父亲一辈子都在为子孙们着想,自己没有享过一天福,临死的时候,他惟一的儿子却不在身边。水旺媳妇拉着三个孩子跪在公公身边,公公对她说:“水旺在部队上干大事哩,不要牵累他。”又对三个孙子说:“长大跟你爹当兵去。”
沈水旺哭干了眼泪,喊哑了嗓子。临走时,水旺媳妇手里领着陕南、陕北,怀里抱着陕东,把丈夫送到村口,哭哭泣泣地说:“水旺啊,爹已经走哩,俺娘儿几个就不用你惦记了,放心在部队上干吧。”大儿子沈陕南拽着爸爸的衣角说:“爷爷说让我跟你去当兵哩。”沈水旺摸着儿子的头说:“娃,你还小,等再吃过了三茬新鲜小米,爸爸就领你去雾中岛当兵。”
沈水旺是在部队上岛前的头一天晚上归队的。这天晚上,关得海和沈水旺对部队上岛准备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回到营部,关得海要和教导员再碰碰情况,沈水旺却催着他早点回去,跟巧好好告别一下。
回到家里,巧珠已经躺下,瞪着一双大眼睛不知在想着什么。关得海默默地躺在妻子身旁,亲昵地抚摸着。
原本就十分丰满的巧珠,结婚后愈发显得丰腻。红喷喷的脸庞,潮湿的嘴唇,成熟的乳房,光润的小腹……关得海曾经在这片洁净的海滩上,无数次地掀起滚滚骇浪。这些天来,关得海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激情,或许是初为人夫的责任与负疚,还是留恋这刚刚垒起的爱情小巢……总之,一种难以言表的激情化作排排巨浪在海面上滚滚奔腾,一次又一次猛烈地撞击着那片松软的海滩。巧珠是个善解男人心意的女人,她把海滩抚熨得那样平滑、潮润,那样的柔情、温馨。伴随着咆哮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涌来,海滩剧烈地起伏颠簸着,吟诉出阵阵呜咽……当最后一个浪头重重地摔在海滩上,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巧珠软绵绵地说:“海子,放心走吧,明年这个时候我把孩子给你送去。”
1954年9月24日拂晓。
辽东要塞师第一批登岛部队就要在这个秋天的早晨向黄海深处出发了。
独立营集结在沙滩上,800顶钢盔在晨曦中闪烁。
营长关得海、教导员沈水旺庄严地站在一块高大的礁石上,在他们的身后,耿小栓和黑子护卫着营部侦察排长戴家林,他手持一面绣有“雾中岛独立守备营”的大红营旗,红旗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鲜艳。
关得海激昂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同志们,祖国把守卫雾中岛的光荣任务交给了我们营,我们决不辜负毛主席和祖国人民的嘱托。我们要发扬战争年代不怕牺牲、百折不挠的革命精神,在雾中岛树立起一面旗帜,这面旗帜上写着:不怕困难、英勇顽强!”
“不怕困难、英勇顽强!……”
钢盔整齐地闪耀着光芒,呼声海啸般地咆哮。
关得海手臂用力一挥:“登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