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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大海在呼唤 第一章 望海屯成亲

老海礁 《岛魂》 军事小说 2010-05-27 11:1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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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大海在呼唤

这是一群神奇的岛屿。

45亿年前,这里还是和华北地台连在一起的完整大陆,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地块之一。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这里几经隆起为陆、几经拗陷为海。

200万年前,这里是辽阔的平原,岛屿则是平原上的峰岭。到了更新世末期,海水淹没平原,原先的岭峰突兀海面,变成了罗列的岛屿。

6000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开始在这里渔猎劳作、繁衍生息。在此后的5000年中,这里渐变成泱泱华夏之边陲。在这块蓝色疆域上,勤劳的海岛人们在创造着人类文明的同时,也饱尝着有海无防的耻辱。“大鼻子”、“小鼻子”、“蓝眼睛”、“黄头发”,在这扇蓝色国门上大摇大摆地进进出出,列强们把门槛都踏烂了……

大海在咆哮,宣泄着甲午海战忠魂们的悲愤。大海在呼唤,期盼着守卫者驻边固防的进军号角。

50年前那个春天的夜晚,一束红色电波在海天上空飞逝。这电波一下子穿越了45亿年的时间隧道,跨过了200万年的沧海桑田,劈开了5000年的厚耻重辱。这电波在召唤着一个神圣的魂魄,在迎接着那个庄严的黎明……

第一章望海屯成亲

1

1954年4月的一个深夜,从朝鲜半岛开城方向开来一列火车,在蒙蒙春雨中悄悄地穿过边城新义州、跨过鸭绿江,在安东车站稍稍缓慢下来,然后轻轻震动了一下,又风驰电掣般地向辽东半岛方向疾驶而去……

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初升的太阳正在慢慢照亮大地。这是一个多么清新的早晨,这是祖国的早晨,列车在这春意盎然的原野上欢快地奔驰着。三班副梁满囤坐在临窗的椅子上,他一边观赏着车窗外面的风景一边哼着河南豫剧《穆桂英挂帅》里的一段曲子:“梁满囤我家住河南,南阳府上有俺的门庭……”

“副班长,你别瞎编好不好?穆桂英是我们山东人,人家常香玉是这么唱的——”坐在对面的“小山东”打断了梁满囤,有滋有味地唱道,“穆桂英我家住山东,穆柯大寨上有俺的门庭……”

梁满囤梗梗着脖子说:“常香玉是俺的河南老乡,我们是一个村的,去年常香玉到朝鲜慰问演出时,还专门打听过我呢。”

“你们河南人就能吹牛皮,常香玉认得你老几呀?”“小山东”嘲笑道,“要这么说,穆桂英还是我的曾姑奶奶呢。”

“你俩一个比一个能白话,累不累啊?”黑不溜秋的大个子东北兵杨江生手里捧着个军用水壶,两眼直勾勾地瞅着壶嘴上插着的一枝金达莱,赖叽叽地说,“真鸡巴闹心!”

“‘黑大个’,都快到家了,还闹么心?”梁满囤故意把“么”字拉得老长。

“小山东”把话接了过来:“‘黑大个’是想他那位东北大妞了。这枝金达莱还是在开城上火车的时候,房东阿妈妮送给他的,是给东北大妞准备的见面礼。眼瞅着这花要打蔫了,火车还停不下来,他能不闹心吗。”

梁满囤说:“好饭不怕晚,还怕媳妇跑了不成?”

“江岔子村要成立初级社,村支书说安排我当个民兵连长。再说,我和她在入朝前就定了婚,新房子去年秋天也盖好了,就等着我回去拜天地。唉,这要是回去晚了,民兵连长当不上不说……”杨江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媳妇还不知是谁的呢?”

梁满囤安慰道:“着么急,火车都跑了两天一夜了,没准下一站就是江岔子屯。

“我家那旮旯早鸡巴过站了。”杨江生耷拉个脑袋,嘟哝道,“你们也不向外边看看,火车现在不是向北开,转头向南啦。”说着把金达莱从水壶里拔了出来,就要往车窗外面扔。

“小山东”忙拦住说:“你这是干啥!三年都等了,就这么几天等不了啦?”

杨江生把金达莱又插回水壶里,自言自语道:“不是说,咱们师回国后,先到吉林江岔子屯那旮旯休整,然后就地集体复员吗?火车怎么又调头向南了,这火车到底要把咱们拉到哪儿?”

梁满囤一副乐天派的样子,“反正火车是跑在咱中国的土地上,到哪都是家。”说完,又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我这脱了铁甲浑身轻,解下了战裙换丝绫……”

“老梁,我看这身铁甲怕是脱不下了,八成是要南下。”“小山东”瞪着副班长神神秘秘地说,“南下打台湾。”

“打台湾恐怕还轮不上咱。据可靠情报,这回咱们真要解甲归田,回家娶媳妇喽。”梁满囤捅了一下身边正在打鼾的贺胜利,“班长,我说得没错吧?”

三班长贺胜利伸展了一下身体,两只大手在空中攥了攥,发出“嘎、嘎”的骨节声,接着又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哎,这两天一夜把三年亏的觉都补回来喽。”他还沉醉在刚才的梦乡之中,“你们猜猜刚才我见到了什么?”大家把眼神聚了过来,“我看见沂河水了,不知咋地就流到了朝鲜的无名岭,那水真叫甜啊……”

“又是你们家乡的沂河水,都讲一百遍了。我们是问你这火车到底往哪开?”杨江生不耐烦地把金达莱从水壶里拔出来插进去。

“往哪开?那还用说。”贺胜利来了精神头,“咱们营是大功营,敌后抗战、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南下剿匪哪次战斗打主攻的不是咱?要不是抗美援朝,我们现在恐怕是在台湾岛上坐火车了。”贺胜利是二连最老的兵,长得老像,30岁刚出头看上去像40多岁,他点上一支烟,狠吧吧地吸了两口,“我看情况有变。上级舍不得把咱这个大功营给解散了,让你们舒舒服服地回家娶媳妇睡热炕头。这次肯定又是一个硬任务,不信?不信你们问营长去……”

一营营长关得海就坐在车箱中间的座位上。暂新的军装裹着他魁伟健壮的身躯,黑黑的脸庞在车灯的晖映下像涂了一层桐油闪着光泽,横在右侧脸颊的一条细长疤痕不但没有破坏这张脸的英俊,反而增添了威严和冷峻,两道漆黑的虎眉粗犷地向上扬着,一双不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车窗外面。此时,他的心里也积着一团疑云:是啊,火车并没有向预定车站驶去,部队要开到哪儿去呢?一营将要面临什么样的新任务?他遥遥地望着车窗外面那一座座山峰,忧然觉得每一座山峰都像是他家乡关格庄的那座关云峰,一股悠悠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关得海乳名海子,出生在胶东半岛一个叫关格庄的小渔村里。渔村北依一座叫关云峰的大山,据说是关云长少年练武的地方,南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子刚会爬的时候就被一条布带子拴在船上,跟着父母和哥哥在这片海域里打渔摸虾。那时,母亲摇橹撑帆,父亲和哥哥下网放线。浪里来风里去,风浪给了他硕壮的体魄,磨难给了他聪颖和坚强。11岁时,海子已经长成个虎头虎脑的小大人,他把母亲撵下船,承担起了摇橹撑帆的活计。“打渔摸虾、饿死全家”。全家人铺水盖浪地在海上折腾一年挣得那点钱,还不够交渔霸的租税钱。那年秋天正是台风季节,渔霸的小老婆生孩子奶子不下汤,听说喝鳝鱼汤能催奶水,就硬逼着关家父子半夜里顶着大风出海钓鳝鱼,巨浪把小船打碎了,海子抱着块破船板漂了一天一夜,最后漂到了叫驴岛,得救了,父亲和哥哥却再也没有回来。关格庄这次遇难的有四、五条渔船,活着回来的只有海子一人。乡亲们都说这孩子长得虎,海龙王不敢招他。渔村里几个辈分大的老渔把式说,海子属小龙,是水命,龙王爷这回没在生死薄上打叉,往后必得高官。海子娘却说,什么官不官的,都是苦孩子命硬啊!

自此,海子与娘相依为命。那时,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身板硬朗、手脚麻利,虽说是蹴着一对小脚,可是站在渔船上摇橹撒网稳稳当当,一般的渔把式还都不如她。海子跟着娘在海上又漂荡了几年,后来日本鬼子在海上搞封锁、抓劳工,鱼也不好打了,16岁那年,海子和几个穷哥们要到济南府去当苦力,临走时寡妇娘摸着儿子的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海子,老关家就你这根独苗了,外面兵荒马乱的,娘舍不得让你走。”海子安慰娘:“您放心,海子命硬,等儿子挣了钱,就回来孝敬娘。”

刚上冬时离的家,转过年就是1944年的春天,罗荣桓领导的山东抗日战场战略反攻如火如荼。一天傍晚,济南府来了一支八路军的队伍,海子和几个穷哥们一商量:走!当兵打鬼子去。第二天这支队伍里就又多了几个扛“三八大杆”的新战士。

不久,海子参加了入伍后最激烈的一场战斗——在沂水河畔的葛庄伏击日军草野清大队。战斗从下午2点开始,打得异常激烈。海子所在的一连在南阳滩上与敌遭遇,立即展开了白刃搏斗,一百多把明晃晃的刺刀勇猛地刺向敌人。海子个头不高,却像只小老虎一样,挺着“三八大杆”在敌阵中大声喊着、吼着,左挡右刺、横冲直撞。对刺中,他的右侧脸颊被敌人刺了一刀,满脸是血,这更激起了他的虎气,端起枪大喊一声“杀”!又一连刺死两个鬼子。由于用力过猛,刺刀折成了弓形,被敌人死死抓住不放,班长沈水旺见状飞步扑过来,一枪扎进了这个日本军曹的后背,鬼子惨叫一声倒下。刺刀弯了,海子干脆抡起了大刀片,连砍数敌。战至第二天下午6时,全歼日军草野清大队主力。虎头虎脑的新兵关得海在这次战斗中立了大功,被授予“二级战斗英雄”称号,“关大刀”的绰号也从此叫开了。

在以后的战斗岁月里,关得海背着这把大刀东拼西杀、南征北战,参加了无数次战斗。在战火硝烟的熏陶中,小海子长大了。50年冬天,已是连长的关得海,在部队开拔朝鲜战场的前夕回家看了趟老母亲。

娘明显老了,原先浓密的黑发已变得稀疏灰白,硬朗的身板也有些弓了。海子给娘跪下,满面盈着泪水:“娘啊,儿子尽忠不能尽孝啊!”

“娘懂得忠孝不能两全的理儿,咱关格庄从古到今不出官,你现在挎上了盒子枪,得了这么大的官,不该为国尽忠吗?为娘的高兴!”寡妇娘的脸上绽出了幸福的微笑。

“儿先尽忠后尽孝,等打完了仗,再回来孝敬娘。”

“娘就等着这一天啦。”

儿子长高了、英俊了,那条两寸多长的疤痕像条蚯吲似地横粘在脸颊上,寡妇娘心痛地抚摸着。

“这是在南阳滩上与小鬼子拼刺刀留下的纪念品,其它零件都好着呢!”其实海子身上有数不清的刀伤、枪伤,他不忍心跟娘说。

娘扯着海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儿啊,又要到朝鲜打仗啦,打仗时留着个心眼别太虎,都说美国鬼子的炮弹历害着哪。”

海子说:“娘放心,您不是说海子命硬吗,儿子的生死薄捏在龙王爷的手里,他美国佬奈何不了咱。”

海子来到了关云峰下的向阳坡上,爹和哥的坟头上长满了野草,旁边那棵他亲手栽下的小松树已经长高。这是按照当地渔家风俗修的两座衣冠冢,两口薄棺材里只是爹和哥哥的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关得海折了几枝松枝小心地放在父亲的坟头上,摘下军帽默默地在心里说:“爹,儿子站在您的面前,您看见了吗?您的小海娃子已经成长为驰骋疆场的战斗英雄,渔家后代的身子里流淌的永远是大海的血脉。”

临走时娘又说:“岁数不小了,也该娶个媳妇了,娘就盼着早点抱上孙子。”

海子说:“等打完了美国鬼子,回国就给您领个漂亮的儿媳妇来家。”……

“呜——”一声长鸣,列车在辽东半岛蜂腰部的栾店车站缓缓地停了下来。接着,又有几列军用专列陆续到达,车站上的军人越来越多,有步兵、炮兵、公安警察,甚至还有百十来号海军。满车站都是军人,上面有命令:谁也不许离开站台半步,也不许会老乡、找战友。在接下来一整天的等待当中,大家在熙熙攘攘的站台上顶着太阳小声议论着:部队的任务要有变化。按照以往的经验,天抹黑就会有动静啦。于是,每个人都盼着太阳快点落山。

在军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太阳终于恋恋不舍地把整个天空让给了已悬挂多时的一轮满月。月亮开始还蒙着一层灰暗,可没过多一会儿,它就像刚刚又洗了一个凉水澡,变得又大又亮更圆了,皎洁的月光像水似地倾洒下来,把站台照得白晃晃一片晶莹。团长朱丑娃踏着月光从一节车箱里匆匆走来,站在车站的月台上,打开一个装电报的小皮囊,又瞅了瞅站在他面前的各营营长、教导员们,便亮开了大嗓门:“刚刚接到师里的特急电报,我团任务有变!”或许他意识到了这是夜间行动以及这次行动的保密性,于是把声音放低了下来,“我师现奉命集结于兴隆堡地区,我步兵二团驻扎沙河镇地域休整待命!具体部署是:团部及团直在沙河镇、一营在望海屯、二营在唐家房、三营在夹河庙……”

“特急电报?”

“到望海屯休整待命?”

“任务有变化?”

一连串的问号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在关得海的脑海中点射。不容他做出更多的判断,就听团长又在大声地下达着命令:

“半个小时后出发,天亮前赶到。”

望海屯位于栾店车站东南50里。50里路夜行军,对一营这些南征北战的老兵们来说那是“小菜一碟”。当圆圆的月亮爬上天正中的时候,营长关得海率领他的队伍向夜幕中的望海屯扑去。

辽东半岛三面环海,风泽雨润,素有瓜果之乡的美誉。4月正是各种果树开花的季节,桃花红、梨花白、杏树开花粉艳艳,特别是那梨花,在月光下如雪似玉,洁白无瑕,战士们把一束束鲜花插在枪管里或背包上,伴着花香,脚步迈得更轻松了。

一连二排走在后头的是五班副班长汪大学和老兵张洪喜。两个四川老乡是49年春天一起从大巴山上走下来参的军,又一起入的朝、同年入的党,现在两人又同在一个班,汪大学当副班长,张洪喜当机枪手。张洪喜看着路旁绿油油的麦苗,羡慕地说:

“这个地方真安逸得喽(巴蜀俚语:真好的意思),咱家乡那个穷山沟沟和这没法子比。”

汪大学的四川口音也蛮重:“离开大巴山5年喽,不知屋里是咋个样子。”

“屋里来信说,村里成立了互助组,军属家的地都有人帮助代耕。”

“咱那个穷山沟沟种啥都不得长。你看这地多肥,握一把都能攥出油来。”

张洪喜往老乡身旁靠了靠,笑迷迷地说:“要是能在这儿娶上个婆娘,安家落户,那可真安逸得喽。”

“净想美事。东北大妞凶得狠,不像咱川妹子虽说辣点但不泼,东北姑娘叼着大烟袋耍泼呢……”

“谁在队伍后面老嘀咕?!”二排长在排头向后喊了一声,“夜行军要保持肃静!”

队伍在花香浓郁的春夜里悄悄地行进。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陨落到了田野里,树梢上泛出一层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这时,营部侦察班长从前面急匆匆地跑回来低声报告:“报告营长,前面不到一里地就是望海屯,部队是否进屯?”

教导员沈水旺抬头看看天色,对关得海说:“天还没大亮,就别打扰群众了。”

关得海点点头,低声喊道:“通信员!”

“到!”通信员小栓子机警地出现在关得海的面前。

“通知各连原地休息,鸡鸣后再组织进屯。”

“是!”小栓子立刻消失在夜幕里。

晨曦中的望海屯,到处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屯子三面被长满果树的绿山环抱着,南面朝向大海,虽说屯子距离海边还有个七八里,但站在村头便可望见大海了。

关得海从小在海水里泡大,对大海有着深深的恋情,趁战士们忙着号房子安营扎寨的空儿,他来到村头,站在一棵开满了白花的老梨树下向南望去,又看到了多少次萦绕梦里的大海。3个月前,当金日成主席亲手把那枚“一级战斗英雄”勋章挂在他胸前的时候,他就想,回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大海。此时,太阳正与大海做最后的吻别,看样子它们还有些难舍难分,在太阳即将脱离海面的瞬间,竟又生出一张红艳艳的嘴唇,一往深情地吻着大海。当太阳升腾而去在海面上洒下一片金光时,这张执著而又贪婪的嘴唇红艳遂褪,变成了一小抹红霞,最后完全融化在了大海之中。关得海仿佛觉得他也完全融化在了面前这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中,他深深地眷恋着大海,她不仅给了他生命,而且在漫漫的人生旅途中,他的命运都将紧紧地与大海连在一起……

“营长——”营部通信员小栓子乐颠颠地跑来了。小栓子不到20岁,个子不高长得挺墩实,一张娃娃脸总是红扑扑的,他背着支小马枪,枪管里还插着一支什么花,走起路一蹦一跳的。接过关得海的背包乐呵呵地说:“营长,咱们回家去。”

“看你这高兴劲,怕是要住洋楼啦?”

“洋楼倒比不上。”小栓子喜滋滋地说,“许管理员给咱俩安排在村东老杨家,家里就老两口,一个姑娘在沙河镇上中学,平时不回来,四间新草房,还有一个偏厦子,连开营务会都有地方了。”

“这个许百羊想得蛮周到。”关得海又回头深情地望了一眼远方的大海,然后把手一挥:“走,回家!”

2

房东杨大妈家是个典型的辽南农家小院。新苫的草房透出阵阵稻香,大门外几棵老苹果树开满了新花,整个院子被葡萄架子覆盖着,一条叫黑子的看家狗早被小栓子驯服的服服贴贴,摇头摆尾地在他的身边跑来蹿去。杨家老俩口都是勤快人,四间小房收拾的干干净净。老俩口住东屋外间,姑娘回来住里间,中间是堂屋,关得海和小栓子住西屋。

关得海伏在西屋火炕上一张小桌子上写一营的宿营报告,心思老是集中不起来,半天也没写上几行字。黑子似乎很理解主人的心情,规规矩矩地夹着尾巴蹲在一旁,两眼一眨一眨地看着主人。此时关得海的心绪确实很乱:回国前部队已经接到命令,根据中央军委精简整编的统一部署,他们师要集体复员返乡参加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当时大家那高兴劲就别提了,战争终于结束了,终于可以解甲归田和家人团聚了。军官们都在合计着返乡之后能安排个县长、社长什么的,弄得好还可以进城当个局长、科长。战士们则盼着只要能有“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满足了,要是能当上个村长、支书或者是民兵连长什么的,那更是天上掉馅饼。总之,每个人都在热切地憧憬着新的和平生活。可是没曾想半路上把部队扔了下来,任务又发生了变化。部队来望海屯休整已经4天了,营里那些长年戎马倥偬的老兵们本来一天不打仗手都痒痒,现在又有家不能回,心里更没着没落的。不少人嚷嚷:“该死该活屌朝上,要咱上,咱就把脑袋掖在裤腰带里再死它几回,要咱撤,咱就打着背包回家种地去,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撂在这儿算个啥呀!”甚至有不少老兵向连队递交了退伍报告,一些基层干部也纷纷打报告要求回家探亲娶媳妇去。前天晚上二连杨江生竟带着两个东北老乡爬火车开了小差。部队的烦躁情绪在急剧的漫延,教导员沈水旺天天忙着在连队转。一营目前的这种状况,不能不让关得海心烦意燥。

上级到底是什么意图?关得海在心里问自己。

其实,就在关得海苦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军委总部一项重要的部署方案已经开始实施。

1953年7月27日,联合国军总司令克拉克签署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个没有胜利的停战协议,至此,全世界人民渴望已久的朝鲜停战终于实现了。但是美帝国主义并不甘心在朝鲜战场上的失败,企图在朝鲜半岛挑起更大的事端,将辽东沿海地区也卷入新的战争之中。与此同时,盘踞在台湾岛上的蒋介石也经常对辽东沿海地区实施袭扰。而目前这个方向上的作战力量十分空虚,除滨城地区由苏军驻防外,整个辽东沿海地区无我军一兵一卒。军委首长指出,辽东沿海在中国国防上处于极为重要的地位,是首都北京的门户、东北的屏障,必须尽快部署设防。

54年1月,总部和东北军区组织人员对辽东沿海地区及其附近岛屿进行了首次勘察,经报请中央军委批准,拟以一个战役兵团于适当时机接防苏军在滨城地区的防务,之前先以一个师的兵力在与朝鲜半岛隔海相望的苍山列岛实施布防。

随后,东北军区根据中央军委的命令,决定以原步兵某师为基础,配属公安部队、火箭炮兵部队、高射机枪部队和海上巡逻艇部队新编辽东要塞师,进驻苍山列岛。正当关得海和他的营队在鸭绿江桥上奔驰的时候,军区的这道命令通过电波传到了他们师,这支拟赴吉林江岔子屯地区休整后就地集体复员的部队,就此改变了使命,关得海的人生命运也将发生重大转折。现在参加整编的各个部队已陆续向辽南重镇——兴隆堡地区集结,关得海所在的步兵二团就是其中的一部。

当然,统率部的部署方案对于关得海这一级的基层军官们来说,暂时还是个秘密。

“海子,宿营报告写完没有?”教导员沈水旺从外面走了进来。

关得海从火炕上跳下来,使劲活动着腰部,“哪有心思写啊。都4天了,上面不打鸣不下蛋,把部队扔在这望海屯,到底是个啥意思。”

“我要知道就好喽。”沈水旺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这几天跑得我脚打后脑勺,部队的烦躁情绪很大,工作难做啊。”

“二连的杨江生找回来没有?”关得海问。

“贺胜利追了一天一夜,总算把他们截了回来。杨江生跳火车把脚给崴了,是贺胜利把他背回来的,现在关在禁闭室里。”

“关是关不住啦。”关得海皱着眉头说,“在战场上,咱一营没有一个耍熊的,现在不打仗了,弦都松了,心也散了、野了。”

“战士们都是带着朴素的阶级感情当兵上战场的,就是想消灭了剥削阶级,自己能当家作主人,回家过好日子。现在仗打完了,人民政权建立了,他们当然要合计合计怎么样过好日子了。这种心情,我们应该理解。这几天我在下面转,反映最强烈的是个人婚姻大事问题,尤其是基层军官和部分老兵,这个问题更突出。有不少同志入朝前就定了婚,一听说朝鲜战争结束了,他们的未婚妻把耳朵眼都扎好了,就等着回去完婚。”沈水旺顿了顿,“我准备向团里写个报告,把这个情况反映一下。”

“这个问题确实应该引起上级的重视。”关得海手里端着一碗水,挂着满脸的情绪,“就说我们营,哪一个没经过枪林弹雨的考验?营、连干部多数是抗日战争时期入伍的,平津战役前入伍的老兵各连队都有不少。入伍就打仗,刚把全国解放了又紧接着出国作战,不少同志当兵这多年还未回过家。一仗接着一仗打,早晨起来摸摸脑袋长在肩膀上,才知道自己还活着,那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想媳妇。现在,仗打完了,年龄也都不小了,不该考虑考虑他们的婚姻大事吗!”关得海说得很激动,碗里的水都抖了出来。

沈水旺接过碗,平静地说:“不管上级是咋考虑的,我们必须把部队给稳定住。战争年代咱们营是好样的,到了和平年代咱也不能当狗熊。”憨憨地对关得海笑了笑,“我看你这情绪也不大对劲,是不是想老娘了,还是想‘大辫子’?”

关得海也嘿嘿地笑了笑:“都想。”

第二天下午,在沙河镇团部会议室里,团长朱丑娃正在嗷着大嗓门讲话:“……休整才5天就有人开始尥蹶子了,真他妈没出息……”朱丑娃是位35年入伍的老红军,人长得其实并不丑,只是个头矮了点,皮肤黑了点,嗓门高了点,讲话粗了点,营长、教导员们背地里都叫他“小山炮”。朱丑娃吼了一阵子,端起个二大碗,“咕咚、咕咚”一碗凉水喝了个尽光,又从衣兜里摸出一小撮烟末子,从小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条,拙笨地卷着喇叭筒,声音平缓了一些,“这次休整,时间长着呢——5个月,你们回去跟大家说,别怕没任务,艰巨的任务在等着我们呢,谁也跑不了。”

“团长,我们到底是个啥任务?”不知谁问了一声。

“别管啥任务,反正是有任务。现在的任务就是要休息好,师长说了,这叫养……养和尚念经!”

团政委鲁鸣在一旁小声纠正道:“养精蓄锐。”

“对,养……就是养足精神,把膘都他妈地养得肥肥的,有你掉膘的时候。”朱丑娃烟没卷成,反而把纸也扯碎了,干脆把烟斗掏了出来,“当然,也不能干呆着,休整期间有三项工作要干。第一,眼下正是春耕季节,咱要帮老乡把地给种上,都是农民的儿子嘛,这活咱干得来。第二,仗是暂时打完了,但不能就刀枪入库,从下周开始,团里要组织岛屿防御作战训练,先在各营的驻地搞连排战术和构工爆破训练,以后还要拉到海边搞适应性训练……”

“小山炮”也是粗中有细的人,该放的“炮”,放得嘣嘣山响,不该放的“炮”决不乱放。尽管他刻意把岛屿防御作战训练的背景讲得很含糊,但是这些对战争有着特殊嗅觉的营长、教导员们似乎闻到了火药味,难道要上海岛?难道要打仗?一条由战火硝烟勾划的弧线在大家的脑海中刚刚一掠而过,就听朱丑娃嘿嘿地笑了起来:“这第三吗——是找老婆!”大家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大家不要认为这是开玩笑,团长说的可都是真的。”笑声中,政委鲁鸣开始讲话:“一份特急电报,改变了我们团的命运。大家都知道,按总部原来的方案,我们这支部队回国后要集体转业干地方,现在的任务有了变化,我们这身军装还要穿些年。具体什么任务,我也不清楚。当前的主要任务就是团长刚才说的——找老婆。”

这回大家不笑了,甚至表情有些严肃起来。

“部队要想稳定,首先要稳定住干部。我们团的干部大都过了结婚的年龄,过去连年战争,生死未卜,个人终身大事无暇考虑,不然的话,现在早该搂上老婆,孩子也一大帮了。下一步部队又将面临更艰巨的任务。军区首长考虑到这一实际情况,决定利用部队休整期间解决部分军官的婚姻大事。”鲁鸣高高的个子,背有点驼,白净的脸上架着一付近视眼镜,给人一种斯文亲和的感觉。他是当年从北平到延安投奔革命的大学生,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干部,讲起话来文质彬彬。以前朱丑娃总说他太知识分子化,讲话像“请客吃饭”,太那个“温良恭俭让”了,打那以后他讲话时便少了许多斯文,多了些“工农化”的色彩。鲁鸣从桌子上拿起个小本子,接着说:“上级要求连以上大龄军官争取在休整期间把老婆问题都解决了,最好是就近就便、速战速决。”

营长、教导员们一个个脸上都泛出了红光。

“大家先不要兴奋。”鲁鸣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毛主席说过,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就要同那里的人们结合起来,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过去,我们这颗革命的种子,点燃了中国革命的燎原之火。现在我们要和沙河镇的人民结合起来,在这里留下革命后代的种子。同志们啊,这也是政治任务。”他回头望了一眼朱丑娃,“好事多磨啊,我和团长的压力都很大。尤其是二营那几个江西老表,都三十好几胡子邋遢地文化又低,恐怕要有些困难。任务艰巨啊——同志们。”

朱丑娃又站了起来,“小山炮”震得满屋子响:“老子就不信那个邪,战争年代咱们没有攻不下的山头,现在让你们攻个奶头山就怕了?怕个屌!找老婆也是一场战斗,打仗那会儿的虎气都哪能去了?干什么工作都要讲究个坚决性,谁要是拿不下这个奶头山,老子就骟了你那个屌!”

大家“轰——”一声笑了。

会议结束时,鲁鸣又强调道:“这项工作由各营教导员负责,谁要是完不成任务,就和我一起到兴隆堡向师长、政委做检查。”

关得海和沈水旺一路兴奋地返回了望海屯,来到杨大妈家时,天已快黑了。沈水旺乐呵呵地说:“这回好了,咱们的工作要好做多了。今晚连夜召开干部会,把这个精神传达下去。”

“真没想到,上级连老婆问题都给考虑到了。好事,好事啊。”说这话时,关得海脸上浮出一丝忧郁。

关得海这一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沈水旺的眼睛,“海子,昨天你还情绪满腹,埋怨上级对老婆问题重视不够,现在上级把找老婆战斗的冲锋号都吹响了,你这个营长要带头往前冲啊,抓紧时间在望海屯成个家。”

是啊!26岁的关得海何尝不想有个家,要是“她”还活着,这会儿也该成家了。

“这又不是抓猪崽子,摸一个就行。”关得海哼了一句。

“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她,可总不能让那根‘大辫子’拴你一辈子。”沈水旺个子比关得海矮半个头,长着一幅和蔼慈祥的面孔,刚40出头的人,眼角已布满了深深的鱼尾纹。在战士面前他像个老大妈,在关得海的面前他又像个老哥哥,他知道关得海心里还惦念着已经牺牲一年多的恋人。

“现在都讲究先结婚后恋爱。就说我吧,进了洞房才知道老婆长得啥模样。”沈水旺15岁结婚,18岁当兵走的时候大儿子沈陕南已经半岁了,平津战役结束后,请假回家只待了半个晚上,好家伙,又一炮打中,第二年家里又添了个小陕北。他从挎包里掏出一沓子信:“这不,你嫂子三天两头找人给我打信,叫我多保重身体呀、好好干呀,亲着哩!”

沈水旺看关得海犹犹豫豫的样子半天也不吱个声,就掰着他的肩膀不依不饶地说:“你把打仗时那股子虎气拿出来,别婆婆妈妈地。再说,你也得为你老娘想想,你说回国后就带个媳妇见你娘,你可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啊。”

“那好,就找找看吧。”关得海表情木然地说。

部队很快掀起了找对象热潮。这些从铁火炼狱中走出来的血肉之躯,尽管不懂得什么罗漫蒂克,但也有七情六欲,即使在最紧张的战斗间隙,也有不能自己的燃烧时刻,也会涌流出对异性种种遐想的冲动,他们需要女人的亲昵和家庭的温暖。然而,这种理性情感和生理机能长期被压抑在战争的土砾之中,他们在灵与肉、情与性的苦苦煎熬中企盼着这一天的到来。这一天终于来到,他们再也熬不住了,被战火烤炙滚汤的躯体里涌动着已经沉积了二十几年甚至是三十年、四十年成熟男人那浓烈的激情,将要喷发而出。现在他们像听到冲锋号一样,以军人们特有的方式向爱情宣战。

团政治部为配合行动,“五一”这天在沙河镇搞了一次联谊活动。全团未婚大龄军官一个不拉都来了,从镇中学挑了些女学生,又从镇医院、学校和镇政府机关挑选了一些年轻漂亮的女护士、女教师、女干部。活动是在原苏军驻防时建的一个小礼堂里举行的。小礼堂旁边有片小松林。活动的主要方式就是跳舞,自选舞伴,搂上了、谈上了,双方都有了诚意,两人便挽着胳膊走出小礼堂,到小松林里进一步加深感情。

小礼堂里放的是华尔兹舞曲,而这些“土八路”们只会走齐步,一个个跟头把式地,一会儿这个踩着脚了,一会儿那个扭痛了腰,弄得姑娘们大呼小叫。

二连指导员关得山今天显得特别兴奋,刚刚刮完胡子的脸上好像抹了些什么白不拉叽、紫里泛青,皮鞋打得锃亮,两条裤线简直可以跑火车了。他挨着关得海坐在一张椅子上,身子向前倾着,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两只眼睛像猎鹰一样在舞池中寻找着“猎物”,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战斗姿态。不大一会儿,关得山大概是发现目标了,正欲起身,却又踌躇了一下。关得山是关得海的叔伯兄弟,小他一岁,他们是一起在济南府参加八路军的。这种场合,关得山毕竟碍着哥哥而且又是他的营长的面子,当哥哥的还没下手,弟弟咋好意思先上了,于是谦让道:“海子哥,你咋不上啊?”

“你看好了就上,别谦虚。”关得海嘿嘿地笑了一下。

“那兄弟就不客气啦。”说着,关得山就向一个长得小巧玲珑、头上戴了顶护士帽的姑娘直奔而出。

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军人们笨重的脚步声和姑娘们尖尖的娇嗔声越来越响。

男人们在狂:这是一个崇尚英雄的年代。这是一个尽显军人本色的年代。老子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地苦熬了这么多年,有一百个理由找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做老婆。

女人们在浪:英雄爱美人嘛,把纯洁的爱情献给这些“最可爱的人”,是当今女性们的时尚。小镇子上的女人能攀上个大军官,这可是大城市里的姑娘们都梦寐以求的事啊。

尽管男人们是那样的火爆粗陋,女人们显得那样的羞涩忸怩,小礼堂里的人却在成双成双地离去,小松林里的人则一对一对地在增多。关得山和那位戴护士帽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舞池,大概是到小松林里进一步加深感情去了。

关得海坐在那里还是一直没动,慢悠悠地喝着茶、磕着瓜籽,其实他心里在着火,眼睛一刻不停地在热辣辣地搜索着……

猛然间,一条“大辫子”飘进了他的眼帘:洁白的学生装、藏蓝色的学生裙、白白的半腿袜套在青帮圆口的布鞋里,脊背上一条粗黑的大辫子一直垂到骄傲地向上翘着的丰臀上。

“是她?不,太像了。”“大辫子”把关得海带进了美好而又痛苦的回忆之中……

古北口阻击战。一连击退敌人团规模的5次冲锋,坚守阵地5昼夜,全连138人只剩下11个人,仍死死守在阵地上。完成了阻击任务,被军分区授予“古北口英勇阻击连”称号。关得海和另外活着的10个人一起被抬进野战医院时,已经是个血囫囵了。高烧三天三夜。第三天早晨,关得海才有了感觉。他闭着眼睛隐隐约约地觉得像有几撮柔软的鹅绒轻轻地拂在他的脸上,徐间还伴着阵阵清香。这感觉,就像是儿时娘一边拍着他一边哼着渔谣哄他睡觉的那种感觉。这感觉真好啊,他舍不得睁开眼睛,就让它轻轻地拂着……

一会儿,关得海实在忍不住了,好奇地睁大眼睛:一条大辫子的发梢正好拂在他的脸上,姑娘的头朝着他脚的方向,正在给他缝上衣口袋上的一个钮扣。姑娘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关排长醒过来了。”关得海看到了一张美丽的脸蛋,大眼睛里充满了鲜红的血丝。

从同病房的战友们那里得知,“大辫子”是野战医院里的护士,名子叫叶子。关得海发了三天三夜高烧,叶子守候了三天三夜。

后来,关得海能下床活动了,硬是不用拐杖,充满“阴谋”地非要叶子扶着他活动不可。就这样三“活动”两“活动”,两颗年轻的心“活动”出了爱情的火花。

有一天,叶子又按着“活动”的时间来了,可是那条漂亮的大辫子不见了,一对大眼睛却哭成了两颗红杏子。原来,野战医院规定女同志不许留长发,一律是齐耳短发。叶子和几个小姊妹联合作战硬是“抵抗”了一阵子,但军令如山倒,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今天早上护士长一剪子剪去了记载着叶子19年青春年华的大辫子。

海子两只大手捧着叶子哭红的小脸,拂着额头上一小绺发梢,安慰道:“叶子,等全国解放了我们就结婚,那时我让你留全世界最长的大辫子。”

再后来,海子、叶子双双来到了朝鲜战场。

一天,美国鬼子一颗罪恶的炸弹落到了野战医院,叶子为保护伤员负了重伤。等海子赶来时,叶子已经奄奄一息,苍白的脸上被又长长了的秀发遮掩着。叶子躺在海子的怀里,眼睛里噙满着泪水:“……对不起……海子,叶子等不到哪一天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底白碎花的小包袱,“……拿着它……再去……再去找条大辫子吧……”

掩埋了叶子,海子打开了小包袱,里面是那条记载着叶子19岁青春年华的大辫子……

“联谊舞会到此结束,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俱乐部主任嘹亮的一嗓子,把关得海从“大辫子”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俱乐部里只剩下几个江西老表和另外几个“困难户”,在被爱情遗忘的角落里抽着闷烟,“大辫子”也不见了。关得海沮丧地走出了俱乐部。

“再去找条大辫子吧。”晚上,关得海躺在杨大妈家的火炕上,手里捧着叶子留下的还散发着阵阵发香的那条大辫子,眼前又浮现出叶子临终前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里企盼的目光。

叶子牺牲的时候正是朝鲜战场第五次战役打得最惨烈的时刻。在以后的战斗岁月里,关得海怀揣着这条大辫子,率领他的英雄连队驰骋在三千里江山,对叶子的思念和惨酷的战争环境,使他没有勇气也没有精力再去找那条“大辫子”。

“海子,该成个家了!”多少次战友们劝说他,甚至拉着他去“相亲”,可是他都善意地回绝了。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常常打开叶子留下的那个小包袱,久久地看着这条大辫子。

今天,关得海又见到了一条“大辫子”,那颗已经寂静许久的心开始驿动:莫不是叶子给我送来的还情债女,以续昨天的情缘?可是今天“大辫子”待了一会儿就消失了,是不是被哪个家伙看上领走了?

关得海突然想起团长说的那句话,“干啥都要讲个坚决性”,他一骨碌从火炕上翻起身来,默默地在心里说:为了叶子的宿愿,老子一定要找到那条“大辫子”!

3

沈水旺这几天又忙得脚打后脑勺,这回是忙着给大伙找对象。全营大龄军官十来个,条件好的自行解决用不着他牵线搭桥,条件差的,他就不得不亲自出马了。可也没白忙活,才几天功夫,那几个“困难户”差不多都挂上了钩。现在最让沈水旺操心的是关得海,他真诚的希望关得海能在这个时候成个家,以解脱对叶子的苦苦思恋。可是这几天他发觉关得海一点也不像是着急的样子,他坐不住了。沙河镇医院院长是从部队转业下来的长征干部,是沈水旺的老上级,沈水旺托他给关得海介绍了个女大夫,院长说,这姑娘是我们医院的院花,多少只眼睛瞅着,你那个营长要是下手晚了,我可保不住。听了这话,沈水旺更坐不住了,趁今天是个星期天,他来到杨大妈家准备拉上关得海到沙河镇相对象去。

进了院一看,关得海正在和黑子戏闹呢,沈水旺一脸的不高兴:“你还真有闲心哩。”一屁股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墩上,“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侦察到目标没有?”

关得海嘿嘿一乐:“发现了一个目标。”接着把那天在联谊舞会上发现“大辫子”的情况跟沈水旺说了。

“什么‘大辫子’、‘小辫子’的,只要姑娘像个过日子的就行,还非得找个‘大辫子’?”

关得海脸色阴了下来:“要是真能娶到那条‘大辫子’,我心里还能得到一些安慰,也对得起叶子临终时对我说的那句话。”

沈水旺说:“我托人在沙河镇医院给你物色了一个,姑娘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就是没有你想要的‘大辫子’。人家一听说你是战斗英雄,二话没说——同意,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站起来拉着关得海的手,“走!今天我领你去见见那个姑娘。”

“别、别、别,教导员,你千万别搞拉郎配。”关得海慌忙地把手挣脱开,倔强地说,“我是非‘大辫子’不娶。”

沈水旺脸拉了下来:“你的虎气一上来,真是飞机大炮都轰不倒你。这又不是打仗,让你炸碉堡你就不能跑去攻炮楼,你干吗这么较真。”

“我现在就认准了一个主攻方向,就是不能变……”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辩着,通信员小栓子领着一位老大娘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中年妇女。

关得海抬头一怔——面熟。

小栓子指着关得海对大娘说:“这就是关营长,这位是沈教导员。”又对营长、教导员说:“这位大娘是二连指导员关得山的母亲,从山东老家来。关指导员今天到沙河镇会对象去了,大娘说得山不在就找得海,这我就把她们给领来了。”

关得海认出来了,眼前这位大娘正是关得山的娘,按辈份该叫她二婶,忙说:“二婶,我是海子啊!快坐,快坐!”沈水旺赶忙起身让座,和小栓子一起弄茶倒水。

在找对象的热潮中,关得山是属于下手比较早的那一拨,现在已经和联谊舞会上认识的那位珍的女护士谈得如胶似漆,张落过几天就结婚。他还时不时地挖苦关得海:“海子哥,兄弟进步没你快,这找老婆动作比你迅速,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

关得海心里忖思:二婶是来张落得山婚礼的吧?嘴上却急切地问道:“俺娘她咋样?”

“好着呢!岁数虽说大了,手脚还挺利索。这不——”转过身对站在身后的女人说:“秀杏,把包袱拿来……”关得海这才注意到这位叫秀杏的女人,看上去有30来岁,高高的个子,蓝衣蓝裤,浓密的头发梳在脑后的一个髻子里,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妆扮,忧郁的脸上有刚刚流过泪的痕迹。“这是你娘给你纳得千层底,穿在脚上舒坦着呢。这是咱家乡的大红枣……”二婶边说边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

“二婶,别再拿了,多给得山留点。”关得海一提到关得山,二婶刚才还满是笑的脸马上阴了下来。

“这位是?……”关得海指着秀杏问二婶。

话音未落,二婶“哇”地一声哭了,秀杏也跟着抽嗒起来。

原来这位叫秀杏的女人是关得山的结发之妻。

关得山的父亲和秀杏的父亲是相邻两个村庄常在一起打渔的好伙计。在秀杏6岁那年冬天的一个风雪夜里,两个打渔汉子煮了几条干鱼、烫了一壶老酒拉起了家常。秀杏爹叹声道:秀杏3岁没了娘,这些年我是又当爹又当娘,日子过得苦啊!得山爹说:干脆把秀杏和山子定个娃娃亲吧,以后秀杏就放在俺家,你老哥出海也省得挂念。得山娘说:秀杏比山子大3岁,正好女大三抱金砖,等山子长到16岁,就给他俩圆房。那时,得山和秀杏还都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大人们在喝着酒、谈论着什么,似乎与他们无关,天真无邪地在大人身前身后玩耍着。得山爹是个爽快的汉子,端起满满一杯酒说,咱们说办就办,今晚就给孩子定亲。来!两个孩子过来给爹娘磕头,今天就是你俩定亲的日子。大人们把酒干了,两个孩子撅着小屁股一个劲地磕头,互相还做着鬼脸:大人们捣的什么景?他们哪里知道,这是定下了他俩的终身大事啊。第二年,开春第一个渔汛期,得山爹和秀杏爹出海就遇上大风,两人双双殒命大海。从此后得山娘就带着两个苦命的孩子渡日子。15岁那年关得山跟着关得海一起参加了八路军,一走就是10年,这10年得山娘和秀杏相依为命吃了数不尽的苦……

二婶一边哭一边诉说:“秀杏这孩子命苦啊,一心等着山子,一等就是10年!俺是领秀杏来圆房的,没想到得山这小子变了心,又在外面找上了媳妇。海子,还有沈教导员,你们都是得山的上级,可要给俺娘儿俩做主啊!”

关得海气得肺都要炸了。一边劝说,一边让沈水旺先把二婶和秀杏安排在杨大妈家住下,自己怒气冲冲地来到了二连连部。

关得山刚从沙河镇与那个叫珍的小护士约会回来,正满面春风地哼着小调,在镜子里摆弄刚刚蓄起不久的小分头。

关得海进屋就一把抓住关得山的脖领子:“好你个关得山,原来家里有老婆,又在外面讨起了小老婆,你是个什么东西!”

关得山被骂得直发懵:“咦?这、这是怎么回事?姐姐不是早就嫁人了吗?”

“你简直就是个陈世美!……”关得海一口气把关得山骂个了个狗血喷头。

这时,关得山如梦初醒,一下子蹲在了地上……

自从那次海难之后,得山娘就带着两个孩子渡苦日子。秀杏和得山姐弟相称,秀杏像姐姐一样处处呵护弟弟,每当得山在外面受人欺服了,秀杏就会出去替弟弟报仇。那年山东闹蝗灾,庄稼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娘领着他俩去河北讨饭,狠心的地主放出狼狗来咬,秀杏为了保护弟弟让狗咬伤了小腿,一直烂了半年才好,落下碗口大的一块疤。秀杏比得山大,懂事早。后来知道了弟弟就是她的小丈夫,等得山到了16岁就和她圆房时,便开始显出少女的羞涩,并故意和得山“男女有别”起来。可得山还是个混沌末开的傻小子,根本不懂什么圆房不圆房的,晚上还非得让姐姐搂着才能睡得着。

一晃离家已经10个年头,在这些日子里,关得山时刻思念家乡,思念母亲和姐姐,在他朦胧的记忆中,什么娃娃亲、什么圆房早已不复存在。姐姐一个大字不识,写信都是找人代写,信里说姐姐早就嫁人了,他还常常惦记不知姐夫对姐姐好不好。

“得山呐,你真糊涂。”关得海平静了下来,“秀杏说她早就嫁人了,这个人就是你,你们定的是娃娃亲啊。”

关得山让关得海给彻底骂醒了。对呀!和我情同手足的姐姐是我的媳妇呀!我怎么这么糊涂啊!

“俗话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外边的野花再新鲜,咱也不能忘了家中妻。”关得海动情地说,“你要是没有原配媳妇,哥哥我也会帮助你把沙河镇最漂亮的姑娘抢到手,可是秀杏苦苦等了你10年,快30岁的人了,你要是把她给撇了,让她还怎么做人?”

关得山蹲在地上,两手使劲地揪着头发,刚才还是整整齐齐的小分头,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他在痛苦地做着关于爱情与道义的抉择:这边是年轻貌美的初恋情人,那边是淳朴善良的糟糠之妻。在与珍相处的日子里,他第一次体验到了爱情的甜蜜,第一次感受到对生活的渴望远比对一场战斗胜利的渴望还要幸福,而且这种幸福来得那样的迅速、那么的容易。在与秀杏共同生活的十几年中,他感受到的只是姐姐对弟弟甚至是母亲对孩子的呵护,尽管相依为命的苦难岁月里熬出来的亲情是那样的真挚,但怎么咀嚼也品不出爱情的滋味。

“不行!”关得山坚决地说,“我和秀杏是包办婚姻,现在讲婚姻自由。”

“你和秀杏是包办婚姻不假,可是你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那是相依为命的十几年呐。什么叫爱情?没有真情哪来的爱情?只要有真情,爱情可以去培养吗。现在是讲自由恋爱,但不能不讲良心,你离家这么多年,要是没有秀杏守在你娘身边,二婶她能活到今天吗?”

关得山开始流泪了,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风雪中他和秀杏一起讨饭的一对弱小的身影,看到了田园里秀杏那张被烈日晒得红喷喷的脸蛋和海滩上娘步履艰难的一双小脚。他噙着眼泪说:“可是,我……我和珍的爱情也是真诚的。”

关得海气愤地说:“什么叫真诚的爱情,纯是让外面的世界看花了眼,变了心。得山呐,如果连起码的道德和亲情都不讲的人能得到真正的爱情吗!”

关得山开始抽泣起来:“哪……哪我该怎么办?”

这时,门被重重地撞开,沈水旺陪着关得山的娘和秀杏一起走了进来。得山娘一进门就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了起来:“山子,你这个混小子,今天你不和秀杏圆房,俺就死给你看!”

关得海赶紧把二婶扶到椅子上,劝慰道:“别急,咱慢慢跟得山说。”

得山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秀杏3岁没了娘,6岁没了爹,到咱关家这二十多年,是又当闺女又当媳妇。小时候,秀杏像姐姐一样护着你,累活、苦活她干,好吃的让给你。你当兵一走就是10年,秀杏像亲闺女一样侍候俺。俺有病那几年,秀杏背着俺跑河北、下河南,一路讨饭,一路寻医求药,总算把俺的病给治好了,要是没有秀杏,你娘这把老骨头早就喂狗了……”

秀杏走过去替娘拭着泪,小声说:“娘,别说了,闺女是您一手拉扯大的,俺侍候您还不是应该应份吗?”

得山娘紧紧拉着秀杏的手说:“这些年,来咱家提亲的人不知有多少,秀杏都是跟人家说,俺早就嫁人了。秀杏一心等着你,想不到你……”

沈水旺见老太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接过说:“得山啊,你娘说得这些,只要是个有良心的人,都会为之感动的。你是个共产党员、革命军人,还应该讲究个道德修养。我们现在有不少干部头脑发昏,这边刚刚结婚,那边老家的原配老婆、有的还带着一群孩子就找上了门。我们刚刚从战场上走下来,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就忘乎所以了,你想想那些没能从战场上走下来的牺牲同志,我们心里不觉得有愧吗?”

关得山也是个出生入死身经百战的硬汉子,血雨腥风的战争环境磨练出了坚强不屈的情感。在朝鲜的无名岭战斗中,他带一个阻击排坚守主防阵地,击退敌人连续冲锋,空袭中全排倒下了一大半,看到血泊中战友们被炸弹肢解的七零八落的肢体,他没掉一滴眼泪,抹一把战友的血擦擦眼睛,大喊一声:“同志们,无名岭只有鲜血没有眼泪,坚决守住阵地,以血换血。”今天,关得山只有眼泪,蹲在地上呜呜地哭着。

沈水旺说:“团长说找老婆是一场战斗,这也是一场考验,是对我们革命军人道德品质的考验,是对我们党性修养的考验,你关得山在战场上是条硬汉,这个坎你就过不去了?我和组织上都相信你能经得起这个考验。”

关得海说:“我劝你还是和秀杏圆房吧,你要是不答应,恐怕你娘这把老骨头就扔在了望海屯。珍那边的工作由组织上来做,我想那姑娘会通情达理。”

秀杏慢慢地站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营长、教导员,你们别为难得山了。得山打了这么多年仗,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容易,找个年轻有文化的媳妇也该得。得山是公家的人,以后还得发展,俺没文化年龄又大,配不上他,不能拉他后腿。”转过身对娘说,“娘啊,嫁不嫁给得山,俺都是你的闺女,这一辈子俺哪也不去,就守着你。”蹲下去把关得山拉了起来,“弟弟,俺和你姐弟的情份一辈子也不能断,你放心在外边干大事,娘由俺侍候……”说着,眼泪止不住又流了出来,“姐明天就给你张落办喜事,等你和珍姑娘结了婚,姐就领着咱娘回老家……”

秀杏的这一番朴实真挚的语言深深地打动了关得山,此刻,他心里像刀割般地痛楚。珍姑娘就像是一朵鲜灵灵的水仙花,身上弥漫着醉人的花香,他真不甘心刚刚闻了闻这花的芬芳还未及释放那澎湃已久的激情,就失去了她。而眼前的秀杏又像是一朵饱经风霜的苦菜花,她的身上不仅蕴涵着善良和淳朴,今天又让关得山看到了她的忍辱负重和宽容大度,他怎么能忍心割舍这份苦难之中熬煎出来的真情呢?关得山在痛苦中做着最后的抉择……

沉默中,只见关得山一步步走到娘的跟前,“噗咚”一声跪了下来,撕心裂肺般地大喊一声:“娘,明天俺和秀杏圆房!”

娘一把抱起儿子,满面的泪水:“山子,这才是娘的好儿子!”

4

端午到,粽子翘。

一大清早,战士们就开始忙着帮老乡家泡芦叶、淘糯米、包棕子。关得海在屋子里擦拭他的驳壳枪,黑子好奇地蹲在一旁,两只眼睛一眨一眨地,好像在问:这是啥家伙?忽听到小栓子和房东老俩口在院子里争吵着什么:

“……杨大叔,你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这么办!”小栓子不依不饶地说。

杨大叔在家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他要是高兴了,就捋捋他那撮山羊胡子,要是生气发脾气,总要先把小烟袋锅在什么地方磕几下子。小栓子的一句话伤了他的尊严,他左看右看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就把小烟袋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两下,生气地说:“俺要问问你这个小通信员,这个家是你当家?还是俺当家?”

杨大妈忙打圆场,温和地说:“栓子,你还小,有些事情你还不懂……”

小栓子抢过话来:“大妈,我不小啦,跟着营长打了五、六年的仗,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有啥不懂的。”

杨大妈不温不火地说:“你大叔也是一片好心,关营长比刚来的时候瘦多了,趁过端午节把黑子杀了,给他补补身子。栓子啊,你看不出来吗,营长他有心思呀!听关指导员的老妈说,关营长也是个苦命人,孤儿寡母的……唉,都小30的人了,寡妇老妈盼儿媳妇眼睛都快盼瞎啦。”

杨大叔叹声道:“前些日子,到夹河庙她大姨家串门,看好几个村子都在杀猪,一打听,是几个军官那天要结婚。俺就在心里寻思,人家别的营长、连长都在张落找媳妇,关营长多好的人,咋就不赶快成个家呢……”

屋子里,关得海的眼睛湿润了……

多好的一对老人。刚来的时候天气还凉,每天晚上杨大叔总是先把西屋的炕烧热了再去热自己的屋。杨大妈怕我们在营部大食堂吃不好,三天两头不是窝个荷包蛋,就是烙个小糖饼。教导员沈水旺老婆来队探亲,刚住上一个月就又怀上了,怀就怀上吧,嘿!这沈大哥硬是情况不明干劲大,干“小月子”了,杨大妈把正在下蛋的老母鸡熬了汤送去给他老婆补身子,还把沈水旺好个数落……

“小栓子,大妈一辈子也没生个儿子,你和营长住进俺家,别提俺有多高兴。整天价看见你们进进出出的,就像是老天爷给俺送来了两个宝贝儿子。你大叔一辈子就盼着有个儿子,咳,大妈没本事。”这时,关得海听到了杨大妈轻轻的哭泣声。“看见关营长心思重,俺这心里头就像是当妈的疼儿子似的——难受啊!”

关得海是个极重感情的人,此时此刻再也坐不住了,三脚两步奔到院子里,一把拉住老俩口的手说:“大叔、大妈,您们就是我的亲爹亲娘,关得海以后就是您们的亲儿子。”转眼看到刚从屋子里蹿出来的黑子,笑着说:“留着黑子吧,我和小栓子已经离不开它了。再说,大叔大妈你们都知道我有心思,别说把黑子给吃了,就是吃了人参仙果恐怕也没有用。”

这时,小栓子才弄明白:营长真有心思啊。

中午的太阳暖暖融融。幸存下来的黑子在大门口老苹果树下那块光滑的石头上无忧无虑地熟睡着。而西屋里的关得海这些天来晚上老是睡不好觉,苦苦地煎熬在与叶子的生死恋情之中,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了叶子那条大辫子,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强迫自己:忘掉大辫子吧。可是大辫子就像是印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他习惯地从挎包中拿出一个小布口袋,里面装着5枚黄锃锃的子弹壳,这是他的心爱之物,记载着从南阳滩到无名岭无数次战斗中最值得纪念的几次辉煌战绩。每当想起过去的战斗岁月或心情烦躁时,他都要拿出来擦一擦、数一数,以此来安慰自己。这时,就听黑子在门口像个婴儿似“吱儿、吱儿”撒着欢地叫了起来。

“汪、汪”叫,是来了生人,“吱儿、吱儿”叫,定是亲人回家来。杨大妈颠着一双小脚从东屋里边往外赶边喊道:“是巧珠回来啦!”

“妈,是我。嘻、嘻、嘻,我回来啦。”

关得海随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看去,一条大辫子飘然而至。

杨大妈在43岁生日那天生下一女,在此之前一直没有生育。中年得女,视为掌上明珠,生日也巧,取名“巧珠”。巧珠天生一头好头发,刚会说话的时候就嚷着让妈给扎小辫子,现在巧珠18岁了,小辫子已长成了大辫子。

进了门,杨大妈指着还站在那里发愣的关得海对女儿说:“这是关营长,快叫关叔。”

巧珠很有礼貌地冲关得海点点头:“关叔好。”

“这是俺家巧珠,在沙河镇上中学,再有一个月就毕业了。学校放了两天假回家过端午节,这死丫头平时也不知道多回家看看妈。”杨大妈怪嗔道。

关得海一眼断定,这就是联谊舞会上的那条“大辫子”。虽然那天舞会上的光线暗又离得远看不太清楚,但是那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却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眼前的巧珠,学生装已换成了枣红色的小夹袄和略显有些臃肿的藏青色布裤,鞋是新做的,紫红色的鞋脸上绣着一朵藕绿色的小花,透着青春气息的中等身材上,托着一张圆圆的脸蛋,两只大眼睛明晃晃地闪动着,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绕过右肩沉甸甸地从丰满的胸部向下垂去,发梢上束着女学生们时下流行的用白手绢扎的蝴蝶结。

关得海望着巧珠闪亮的大眼睛,望着她那微微拂动着的大辫子,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阵心跳:这不就是叶子吗,第一次见到叶子那天,她也是这样的打扮。突然而至的激动,让关得海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别、别叫叔叔,就叫关、关、关营长。”

“嘻、嘻。”杨巧珠对关得海稚气地一笑,“叫啥都行。”突然发现关得海手中的子弹壳,又说,“关……关营长,你的子弹壳真漂亮,我们语文老师就爱好收藏这个玩艺。”说完,一甩辫子转身进了东屋。关得海手握子弹壳,呆呆地站在那里。

晚饭时,杨大叔非拉关得海过来一起吃,说爷俩要好好喝一盅。

巧珠是个活泼的女孩子,在饭桌上话很多,总想一古脑地把镇子上所有的新鲜事都讲给爹妈听:

“……那天,学校非拉我们几个女同学参加一个联谊舞会。那些当兵的哪会跳舞,同学们的脚都给踩肿了……”

关得海放下了酒杯,杨大叔捋着山羊胡子,一个劲地让着说:“怎么放杯子?来、来、来,喝、喝。”关得海低着头,眼睛不知往哪看是好。

“……哪叫什么搞对象?简直是乱点鸳鸯谱。”

关得海把刚刚端起来的酒杯又放了下来,脸涨的通红。杨大叔酒兴十足地说:“关营长喝点酒就上脸,酒量可大着呢!哎,巧珠你说后来怎么样?”

杨大妈心里不糊涂,一个劲地向巧珠挤眉弄眼,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可巧珠越说越来劲,冲着关得海的脸说:“关营长,你们那些当官的一个个胡子邋遢地,都快有我爹岁数大了,我可不愿嫁给他们。后来,我……”

关得海猛一抬头:“后来你怎么样?”

巧珠诡秘地说:“我一看这阵势,凉锅贴饼子——溜吧!”

关得海兴奋地举起酒杯:“溜得好!来,咱们干杯!”

当晚,关得海久久不能入睡。杨巧珠的突然出现,把他寂静许久的心搅得沸腾起来:她怎么会是那天舞会上的“大辫子”?她怎么会和叶子长得那么相像?她怎么会是杨大妈的女儿?她就是我要娶的那个“大辫子”吗?……折腾到半夜,关得海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梦开始做得很凌乱,一会儿是叶子,一会儿又是巧珠,后来两个人的影子渐渐地重叠在一起,既像是叶子,又像是巧珠。再后来,这个完整的影子清清脆脆地对他说,我是叶子,巧珠就是我,海子来娶我吧。

关得海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一股强大的激情在心中澎湃起来,感情的洪流猛烈撞击着理智的堤坝。他推醒身旁的小栓子:“明天我要向‘大辫子’求婚。”

小栓子揉着惺忪的眼睛,懵里懵懂地说:“叶护士不是已经牺牲了吗?”

“不!她还活着。”

“营长,你睡迷糊了吧?”

“秃小子,你才迷糊了呢。”

第二天吃过早饭,杨大妈就打发巧珠到大姨家去送棕子。巧珠前脚走,关得海后脚就进了东屋。进屋就说:“大叔、大妈,我要娶你家巧珠……不知二老同不同意?”

像从天上冒出来的一句话,把老俩口造懵了,两人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乐呵呵异口同声地说:“好、好哇!”

其实,杨家老俩口打心眼里喜欢关得海。看到关得海整天抓心挠胆的样子,他们也跟着急,只是这事没有往巧珠身上想,怕巧珠岁数小不懂事配不上人家。老俩口没个儿子,就指望宝贝闺女能找个好女婿为他们养老送终,今天女婿找上门了,老俩口怎么能不高兴。

杨大叔把关得海拉到炕沿上,喜滋滋地捋了捋山羊胡子:“这些日子俺就琢磨,别的营长、连长都在急着找媳妇,像关营长这样的好人家啥样的找不着?可你一点都不知道着急。俺家巧珠一回来,你就看上了,有缘、有缘分啊。”

杨大妈用围裙擦了擦不知是由于欢喜还是舍不得女儿而溢出眼角的泪水:“巧珠这闺女还小啊。”

“小什么小?咱俩结婚的时候,你18,俺才15,巧珠都满18了,不小啦。”杨大叔瞪了老伴一眼。

“俺是怕闺女岁数小支撑不了个家,拖累关营长。”

“你是怕姑娘受气吧?关营长是个厚道人,不会让咱闺女受气的。”杨大叔把烟袋锅在炕沿上轻轻地磕了两下:“过日子,男人只要不给女人气受,吃苦受累算什么。”

杨大妈寻思了一会儿,轻轻说道:“那今晚巧珠回来,就把话跟闺女说了吧。”

关得海没想到两位老人能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心里像装了个蜜罐子:“谢谢大叔、大妈。”沉思了一下,又忐忑不安地问:“不知巧珠会是怎么个态度?”

“你放心,这孩子从小就听话,会同意的。”杨大叔大包大揽地说。

“那就请二老做主啦。”关得海初战告捷,走出了西屋。

傍晚,巧珠蹦蹦哒哒地回来了。晚饭后东屋里传出二老一少的对话,关得海在西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嫁!岁数那么大,我还管他叫叔呢。”巧珠坚决地说。

“岁数是大了点,俺结婚时比你爹还大3岁呢?”杨大妈说。

“那叫女大三抱金砖。”杨大叔插话道。

“可他比我大七八岁呢!”巧珠争辩道。

“男大七,女人一辈子不受气。女小八,生对娃娃满炕爬。”杨大叔哄着女儿说,“大点有啥不好。”

“反正我不嫁。”巧珠哭着说,“妈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呐,咋就舍得让你闺女嫁给一个当兵的,今儿在这,明儿还知跟着到哪去……”

杨大妈也哭了:“不是妈心狠。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疼都疼不过来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早晚你不得嫁人?眼见俺和你爹一天天见老,就指望你能嫁个好人家,爹妈也好有个依靠。”

“俺看得准,关营长是个好人家,从小就吃苦,心眼坏不了,不管你跟着到哪,人家都不会亏着你。嫁给这样的人家,是你一辈子的福气。”关得海听到杨大叔在炕沿上使劲磕着烟袋锅,想必他又要发火了,“人家是战斗英雄,大功小功立了十几个,别的姑娘想嫁还攀不上呢。这样的男人你不嫁,真是什么道理也不懂,亏你还是个中学生。”

杨巧珠哭得更伤心了,哭了半天冒出一句话,让关得海的心凉了半截:“爹啊,闺女不是不明理,……闺女心里已经有人了。”

东屋里一片沉寂。少顷,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出一连串的“嘭、嘭”声,接着爆发出一声大吼:“不管你心里有没有人,关营长你是非嫁不可!”杨大叔发火了。

“哇!”巧珠哭得昏天黑地。

西屋里,关得海又是一夜无眠,他在苦苦地猜想:巧珠心里的人是谁呢?

原来,杨巧珠正在和一个“小白脸”谈恋爱,而且就是沙河镇中学那个爱好收藏子弹壳的语文老师。关得海侦察到这个情报后,决心用子弹壳从“小白脸”那里抢回“大辫子”。

很快又是一个星期天。吃了早饭,关得海拉着小栓子:“走!到沙河镇,找‘小白脸’谈判。”

有人说,残酷的战争环境会把军人的性格磨练得坚忍而又执著,脾气暴剥得霸气而又强蛮,越是不怕死敢打恶仗的硬汉,这种战争创伤愈深。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关得海无不带着这样的一种战争伤痕走进了他的爱情生活。

“小白脸”是城里来的青年教师,也就20岁刚出头的样子,人长得倒挺英俊,嘴唇上面的茸毛还软不拉叽的,一张白净的脸蛋上挂着几份稚气。

一见面,关得海就摆出了一付英雄霸气:“小老弟,别没出息,你这么年轻着啥急?和我争个啥劲?我关大刀打了十几年的仗,不知死过多少回,能活到今天不容易。”

“小白脸”显然知道关得海此行的目的,一双惊恐的眼睛在情敌的脸上轻轻扫了一下,就慌忙地移向别处。

关得海一看就知“小白脸”是个“软柿子”,越发凶悍起来,他把驳壳枪向后一推,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锃锃的子弹壳,“听说你爱好收藏这玩艺,我带来了。”把子弹壳往桌子上摆一颗说一句:“这个是老子打死那个日本军曹留下的,这个是老子打死那个美军中尉留下的……”

“小白脸”的脸更白了,把一对惊恐的目光又移到了情敌的脸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战斗英雄。

“这玩艺有啥可收藏的,有本事上战场真枪实刀地干。”关得海把摆在桌子上的5枚子弹壳一把划拉起来递给青年教师,“给!做个纪念。”

“小白脸”刚刚发育凸起的喉结嚅动了两下,没敢说什么,只是木然地伸出了两只手。

关得海的口气变得亲切了些:“小老弟,我看你长得挺面善,是个善人行善事、通情达理的人,你们城里漂亮的姑娘有的是,什么样的你找不着,就别在这儿搅和了。”口气一转,厉声说道,“我关大刀明人不做暗事,实话告诉你,杨巧珠我是娶定啦!”拱起双手,“老弟——拜托了。”说完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好像有点不放心似地又回头说了一句,“小老弟,老子的子弹壳已经没有了,真子弹有得是!”

返回的路上,小栓子说:“咱是不是有点太霸气了?”

“在战场上要有虎气,在情场上就该有点霸气。没听说二营那几个江西老表为了挣一个女护士都动了家伙差点开了火。”

“那个‘小白脸’真让你的霸气给压蔫了,从头到尾没敢说一句话。”

“那是个窝囊废,要是真爱巧珠,我就是把枪顶在他脑门上也该当仁不让。大男人就应该敢恨敢爱,顶天立地。”关得海得意地说,“这样的男人能对女人负责一辈子吗?小栓子,我们抢对啦。”

不久,沙河镇传出消息,说城里来的那个青年男教师,让一个当官的拿枪顶着脑袋让出了未婚妻,吓得跑回城里再也不敢回来了。

关得海挨了上级的批评,却得到了杨巧珠。

婚礼仪式是在七月一日这天举行的。团里领导都来庆贺,团长朱丑娃一边敬着酒一边拍着关得海的臂膀夸道:“关大刀,好样的!在情场上就该有点霸气。他妈的,我说没有攻不下的奶头山嘛。来,咱俩把这碗酒干了!”

酒进到肚里,“小山炮”声更高了:“怎么不见‘大辫子’?”

“她还在屋子里哭。”关得海不好意思地说。

“女人啊,等入了洞房,把她给睡了,再给你生一大群的娃娃,你就是用棍子打,她也不会离开你。记住,这也是坚决性的。”朱丑娃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婚礼一直折腾到半夜。关得海喝了不少酒,一个人踉踉跄跄地来到村头那棵大梨树下,双膝跪下面向大海,呼天喊地:“娘啊!海子今天成亲了!明年俺领着媳妇带着孙子回去看您!”说完磕了三个响头,又喊道:“爹啊!咱老关家要有后代了,爹在九泉之下安息吧!”说完又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关得海想起了叶子,心里默默地在说:“叶子啊!我会像爱你那样去爱巧珠,你在天有灵就祝福我和巧珠天长地久、白头偕老吧!”

洞房安置在关得海和小栓子原来住的西屋,小栓子搬到东屋里间与巧珠对换了地方。关得海回到洞房,巧珠还在抽泣,杨大妈一边给女儿擦着眼泪一边劝说着。黑子很不友好地向关得海“汪、汪”叫了两声,巧珠十分伤感地捋了捋黑子的脖颈,又拍了拍后背,好像对它说:“黑子,咱认了吧!”黑子顺从地摇了摇尾巴倚偎在巧珠的身旁。杨大妈站起身抹着泪对女婿说:“关营长,俺把巧珠交给你啦!”

关得海拉着丈母娘的手动情地说:“娘放心,巧珠委屈地嫁给了我,是我亏了她,但我不会让她亏一辈子。”

东屋里传出杨大叔在炕沿上磕烟袋锅的声音,杨大妈激愣了一下,不再说什么,默默地领着黑子走出了西屋。巧珠用绝望的眼神望着妈离去的背影。

杨巧珠刚刚踩到爱情的河沿时,就爱上了她的语文老师。她爱他的英俊飘洒,白皙的脸庞和充满着儒雅倜傥的气质,她爱他的博学多才,吹拉弹唱、棋诗书画,无乎无所不能,她更爱他那颗纯洁善良的心地。她在心里无数次地憧憬着他们未来的幸福生活。而关得海的出现把她的梦击得粉碎。那天晚上,当杨巧珠提出要和他一同以死来抗争这个残酷的现实时,这位只比她大三岁而且也深深地爱着她的青年教师却临阵脱逃,让杨巧珠的心彻底凉了。屈于父亲威严的家训和怜悯母亲苦口婆心的劝慰,杨巧珠委屈地嫁给了面前这个她并不爱的人。她自己安慰自己:这都是命中注定,认了吧!今天,在这个洞房花烛之夜,当这位陌生军人毫无顾忌地展示出男人的阳刚勇武时,她又本能地、也是毫无顾忌地抗争起来。这是一场双方都很陌生的战斗。关得海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地形上,像一个莽莽撞撞的新战士,来不及仔细侦察就急着开了火。一会猛攻山头,一会又直捣谷底,在一片完全暴露的腹地上冒着对方劈头盖脸的反击,一个劲地冲啊、杀啊!……

杨巧珠终于放弃了、一切都放弃了。一阵呜咽从心底里升起,她不能放出声来,不敢让哭声打断东屋里严父发出的阵阵满足的鼾声,更不忍心给黑暗中替她悄悄流泪的慈母再添辛酸,她把呜咽哽在喉眼里,任凭一串串泪珠从紧闭着的眼睛里涌出。现在,巧珠安静得像一座港湾,关得海就像一泓在无涯的海面上奔流多年的潮水,今天终于找到了容他泊岸的海滩。飓风卷着潮水隆隆地向海湾涌去,顿时,洁静的海滩上被冲刷出道道裂痕,痛苦地溢出汩汩泪水……

风停了,潮也退了。这时,太阳从海的底处喷礴而出,把海湾映得一片血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