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受伤的爱，自欺欺人

又见许成。他依旧坐在那个角落静静喝酒。不同的是，他不再一直低着头。他偶尔追逐我的目光。

香君坊渐渐安静下来。表演结束了，客人们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下稀稀拉拉两三个，在愈来愈暗的灯光和愈来愈轻柔的唱片声中轻轻说笑。

我走到船舷上，看到许成站在围栏边，注视着幽幽的河水。夜风吹过，撩起他的头发。那背影显得孤单而疲惫。我走到他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的抚摸我颈上那片已经不怎么明显的瘀青，说：“还痛吗？”

突然间我觉得有点委屈。

我看着他的眼睛，摇摇头。我说：“我这种女人，本来就不值得怜惜。”

他收回手，说：“那不是我本意。”

“是不是本意都无所谓。做就做了，何须道歉？”

说完，我欲离去。

他拽住我的胳膊，央求：“陪我说会儿话，好吗？”

我回头看着他，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他一脸的认真。见鬼！我无法拒绝他清澈而忧伤的眼神。我只能点头。

“你的琴弹得很好，是音乐专业毕业的吧？为什么会流落到这种地方？”

“不如你先满足我对你的好奇心。”我避开他的问题。

我知道他现在渴望倾诉，需要一个安静的听众。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这里散心。在这里没有朋友，也没有认识的人。”

哦？独自到一个遥远的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失恋？我心里暗想。

“我被爱人遗弃。”

果然如此。唉！我暗暗叹息。

这世上，有人出卖灵魂出卖肉体在水深火热中生不如死地挣扎，只是为了活下去；有人却为了一些并不重要的东西上吊跳楼舍弃生命；有人为了讨口饭吃背井离乡；有人却仅仅因为感情落魄就远走异地。这个世界真的很热闹。

我耐心地听着他的倾诉。人们常说，烦恼的情绪若找不到出口，久久积压在心里，会让人走火入魔。看来今夜，我得付出我的耳朵了。

我在许成的讲述中得知，他本来有一个谈了7年的女友，感情一直很好。女孩很漂亮，也很清纯。他拼命工作赚钱，置了房买了车，满心欢喜地拿着戒指向那女孩求婚的时候，她却说她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心理准备，希望他给她时间。一个月后他收到了那个女孩的结婚请柬。当然，新郎不是他。

多么陈旧的桥断啊。

但是无论千百年来上演过多少回，当它发生在某个人身上时，都只是第一次。足以令人痛不欲生吧？

应该很痛，我猜。

痛得失去了控制，直想狠狠惩罚那个玩弄他感情的令他又爱又恨的女人。

不巧的是，那个晚上，深水炸弹让他失去了辨人的能力，我成了代罪羔羊。谢特！！

“你说，她究竟爱过我吗？”

“也许。”

“爱我为什么会嫁给别人？不爱我，又何必跟我在一起那么多年。”

爱？不爱？感情的问题是爱与不爱那么简单明了吗？我轻笑：“有一个成语，叫骑驴找马。”

他说：“她很清纯，并不势利。”

“是吗？那么请问，你的房子和车子什么档次？”

“120坪三房两厅，桑塔纳。”

“她的如意郎君呢？”

他无语。

我心里冷笑。不用问都知道。三房两厅怎么赶得上花园洋房？桑塔纳又怎么敌得过劳斯莱斯？清纯？请告诉我，清纯的概念到底是什么？

他不是想不通，他只是不愿向自己承认。

在爱情里受伤的人，总是宁愿在回忆里寻找爱的证据，用蛛丝马迹蒙骗自己，刻意忽略回忆与现实的差别。

许成双手捂着脸，声音有些沙哑：“我把最真挚纯真的那些岁月全部给了她。”

“爱情本来就不过是一场辜负与被辜负的闹剧而已。是你自己太认真。怨不得别人。”

他突然烦躁起来，直直地看着我说：“我不该认真吗？人对自己的感情不该负责吗？”

“不工作不生活躲到这里天天借酒消愁就是你的认真？不如直接从这里跳下去，做个水鬼就不必再烦恼要对谁负责。”

“你懂什么？你有过真情吗？付出过还是得到过？”他无法忍受我的嘲讽。

我慢慢失去了耐心。

是的。我无法体会他的心情。我不理解一个不需要为生存发愁的人跟我这个被生活强奸地体无完肤的人谈论什么感情。是。我没有付出过爱情，更没有得到过。可那又怎样？

“跳或不跳，请君自便。不过你若死了，你那位清纯的前女友说不定还会为你挤出几滴清纯的眼泪，你也算有所收获。”

“不许你这样说！”许成猛地扭住我的手腕。

好痛。我挣扎了几下没成功。

这么容易生气啊？力气还真大。为什么这么喜欢抓人的手腕呢？这个习惯可真不好。我心中暗叹。

意识到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性，我索性软了腰身，蛇一样攀住他，在他唇边吐气如兰。他顿了顿，右手不自觉的扶上我的背。“好，我不说”我柔声说着，顺势在他唇角轻轻一吻。他身体一颤，左手便放松了力道。我趁机抽出手，打了个转，撤离他的控制。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没琢磨明白我是怎么从他手中逃脱出去的。

我转身离去。

“你是人是妖？”他在身后问。

喝高了吧您？我扭转身，媚眼如丝，捏着兰花指，冲他轻轻一点，端着腔调说：“公子，你猜。”

转过身的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恍惚。这只呆瓜。我暗笑着“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