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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攀贵戚村老噪乡里 烦叨扰女儿怨娘亲

chenjg1956 《红楼轶梦》 言情小说 2010-05-23 08:0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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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下马问刘姥姥道:“姥姥此次来府,可有要事么?”那刘姥姥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笑着道:“也没什么事,只是好久没来了,一时田里清闲,就进城转转,给老太太、太太、奶奶请请安。”宝玉听了,笑道:“那你怎不从大门进去,走这后门?”刘姥姥道:“我是想先到周嫂子家坐坐,再去府里。”宝玉向茗烟道:“你先领着姥姥去周大嫂家,我在这儿等你。”茗烟本不大情愿,正好刘姥姥道:“哪里敢烦扰你们?我来过,知道他家,前头门前长着一棵大柳树的那家不就是吗?”宝玉听了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你自个儿请便罢。”便与茗烟策马出城而去。

各位,那刘姥姥本是乡村野老,以前两次进荣国府,在府里见识了许多,也受了许多愚弄,好在她不以为然,安贫乐道,倒也自得其乐。而如今为何又第三次要进荣国府呢?提及此事,一言难尽,待我一一讲来。

曹雪芹大师在《红楼梦》书中曾说过,那刘姥姥家原本是距都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方攀上如此高枝。进得贾府,也不过是在那里混顿饭吃,接受一点施舍,如此而已。可那刘姥姥却因此乐得不可自支,回到乡下,逢人便夸口不止,言其在京都贾府中如何享受礼遇,如何与那些太太夫人们共享盛宴,如何在天堂般的大观园中尽情游冶,如何将那些贵人们逗得笑出眼泪来……总之,她在贾府,是吃尽平生所未食,看尽平生所未见,听尽平生所未闻,可谓一饱口福、眼福、耳福矣!那些乡村野民,从未见过大世面,听了刘姥姥的言语,如听天书,自然对刘姥姥平添了几分敬畏,平时办事更把她高看一眼。不想乡民这一捧,又使刘姥姥自己有时竟像忘了自己的本分,有些忘乎所以起来,与人闲聊,常随口说道:“这事儿若不行,我就到府里去……”原本是一句借以炫耀之言,别人听了也并不在意。只是说得多了,人人皆知刘姥姥都中有靠山,说不定谁家一时有了左右不了的大事,便想起刘姥姥来。

这不?两个月前,刘姥姥所在的村里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的事儿。原来,这个村里有个姓王名叫章见的庄户,娶邻村杜家之女为妻。原本男耕女织,和睦度日,谁承想杜氏之兄杜赖仗着自家为方圆首户,又有做官的岳父倚靠,便无恶不作,横行乡里,以至草菅人命,视杀人为儿戏。这日,王杜氏生下一男婴,合家欢喜异常,那王章见便去岳父家报喜。不料刚进杜家,杜赖便操起朴刀,要杀妹夫。王章见吓得哆嗦着问道:“兄长这是何意?”杜赖狞笑道:“也是妹夫你命运不济呀!昨晚我做了一梦,梦见一位天神对我言道:‘你作恶太多,命该休矣!’我忙问:‘神灵救我,可有破法?’那天神道:‘破法有一,明日你见到的第一个外姓人,就是你的替身,你把他杀了,方可自救!’”杜赖说罢,又冷笑道:“真不巧,你成为我今天见到的头一个外姓之人。我不杀你,我焉能保全性命!”于是一刀便将那王章见杀死。可怜王章见刚做了父亲,便一命归阴。事发后,王家哪肯罢休?便与杜家打起官司来。然而那杜赖的岳父张显现为本州州同,且又为官贪渎,王家纵有天大冤情,怎奈张显从中作梗,后果便不用提了。为此,王父含恨命断,王母双眼哭瞎。走投无路之际,王母将王章见的弟弟王章言叫到床边,道:“孩子,平日听前街刘姥姥称她在都中贾府甚熟,你看看咱家尚有多少银两,拿去就请刘姥姥帮咱个忙罢!”

那刘姥姥原是厚道朴实之辈,见王章言来家,跪下哭诉冤情,并掏出银两相托,忙上前拉起,道:“孩子,快快起来!你家的事,我原已知晓,也屡屡为你家抱不平,既然你娘托付于我,我哪有不拔刀相助之理?只是,这银子我万万不能收的,快收起罢!”王章言听了不依,称若不收银子,老娘会认作姥姥不愿帮忙。推辞再三,板儿娘也道:“既然这样,您老且先将银子收下,待办成事,再还给王大娘不迟。”刘姥姥方收下银子,草草打点行装,再次进都而来。

刘姥姥来到周瑞家门前,见她家的小丫鬟正站在门前柳树下,看几个孩童踢毽子。姥姥上前笑问道:“闺女,吃饭了吗?”丫头抬头,咧开嘴也笑了,道:“原是姥姥呀!我们家奶奶今儿不在。”姥姥问:“那她上哪儿去啦?”丫鬟道:“我怎么晓得?”姥姥再问道:“那,我坐这石凳上等等她罢。”丫鬟笑道:“你等到中午她要不回来怎么办?”姥姥笑着回道:“那我等到天黑。”丫鬟道:“天黑也不回来呢?”姥姥道:“那我就等到明天。”“那,她永远不回来呢?”刘姥姥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听人大笑道:“这死妮子!我能永远不回来吗?”两人一看,原来正是周瑞家的。刘姥姥大笑,道:“这真是‘找人不如等人’,正说你你可就回来啦!”说着,周瑞家的将刘姥姥领进家里。

刘姥姥在周瑞家吃了饭,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向周瑞家的一说,周瑞家的连连摇头。刘姥姥不知何因,问道:“怎么?你说这事儿我不该管?”周瑞家的又摇摇头。刘姥姥将身上带的银子全掏出来,摆在桌上,再问:“那,是我带的这银两不够多?”哪知周瑞家的还是摇头。刘姥姥着急了,道:“周大嫂子呀!到底怎么啦?你也得说句话呀!”那周瑞家的笑了笑,道:“我说姥姥呀!要说一个村住着,左邻右舍的,有了大事,原不该看着不管,只是要管,也得有个尺度。”刘姥姥问道:“什么尺度?”周瑞家的道:“你想嘛!你上两次登门,他们都那么待见你,可为的什么?”刘姥姥道:“看你说的,老亲戚上门,谁家也得远接高送啊!”周瑞家的嘴一撇,道:“你呀,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啦!告诉你罢:人家不冷落你,那是人家豪门的体面。你吃了那些,拿了那些,对你来说,好似无上荣耀,可对人家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见刘姥姥听傻了,周瑞家的继续说道:“你猜你走了之后,人家姑娘们说你什么?”刘姥姥道:“说什么?”周瑞家的抿嘴笑道:“人家林姑娘笑你是‘大母蝗’!”刘姥姥道:“管她叫我什么。我这么大人了,不会跟她计较。”周瑞家的道:“我不是说谁跟谁计较,只是想告诉你老人家:到有钱人家吃点拿点,千万别把那逢场作戏当真,你还真找人家来办那么棘手的事儿,亏你活了恁大年纪!”

那刘姥姥懵了,问周瑞家的道:“你说,这事儿他们不管吗?”周瑞家的道:“我不是说他们不管这些事,上次二奶奶在馒头庵接管静虚老尼那桩事,可是净得了三千两呢。”刘姥姥道:“我的天,那么多?”周瑞家的道:“你以为,拿你这一点碎银子就能办多大点的事儿呢?哼!”刘姥姥想了半天,道:“周嫂子,那照你说,我找他们也不行?”周瑞家的道:“不是行不行,而是压根儿就不要去找他们。”刘姥姥道:“那又是为什么?”周瑞家的道:“饶没办成事儿,再落得人家嗔你多管闲事,‘打不住黄鼠狼,倒惹得一身臊’。何苦呢!”刘姥姥沉吟半晌,道:“我原来不知其中深浅,既然如此,我进去给他们请请安就回。”

周瑞家的道:“我看这回就别进去啦!你这张老嘴我还不知道,见了人什么也背不住,若漏嘴说了,倒衬得都不好看。”刘姥姥面有难色,道:“那我也不能什么也没做就回去罢?”周瑞家的笑了,道:“我的姥姥,你还做什么呀!赶快回去,把银子还给人家,别耽误了人家打官司是正经。”

刘姥姥听了,看实在没有办法,便告别了周瑞家的,走出周家大门。

哪知刘姥姥从贾府后街绕到宁荣街口,忽又不甘心起来,又走进宁荣街,在荣府门前转悠。不一会儿,便见一辆彩篷车来到跟前,听车里一声叫喊:“那不是刘姥姥吗?”刘姥姥才住了脚步,车里就伸出一个头来朝她笑。一看,原来竟是凤姐儿。刘姥姥忙上前跪下请安。凤姐儿道:“这是去哪儿呀?”见了凤姐儿,那刘姥姥便将周瑞家的嘱咐忘了干净,说道:“这不是正要进府给您老请安嘛!”凤儿笑道:“这不是找谁见谁吗?好!咱先回府,去我那院里罢!”刘姥姥心想:“说不定事情还真有门儿呢。”就一面答应着,跟在彩车后面,进了荣府。

进了凤姐儿院,平儿便迎上来,道:“姥姥身子可好?”刘姥姥忙拜道:“姑娘好!二奶奶呢?”平儿笑道:“正在堂屋等你呢。”那刘姥姥赶忙进了堂屋,笑着跪下,道:“给二奶奶请安!”凤姐儿扑哧一笑,放下茶盅,上前扶起姥姥,道:“姥姥快起,哪这么多礼数?方才在街上不是请过安了吗?”刘姥姥笑着起来,道:“只是一见着你,喜欢得不得了,不知咋的就跪下了。”凤姐儿笑着吩咐道:“给姥姥看茶!”丰儿应声端上茶来。

凤姐儿端起茶盅,掀起盅盖,吹了吹,呷了一口,看着刘姥姥道:“姥姥这次来,是闲逛呢?还是……”那刘姥姥心想:“现既见着了二奶奶,无论如何得把那话撂出来。即便她不答应,我也算蹬住了底儿,转身回去也无遗憾。”于是,她便将此行的目的和盘托出,恳求凤姐儿伸手帮忙。

听了刘姥姥的话,凤姐儿并未言语,兀自慢慢品茶。直到一盅茶吃完,将茶盅递与平儿,方轻轻一笑,向刘姥姥道:“姥姥你也知道,按说我在府里是理内务的,外边那些烂杂碎一概懒得管它,可今儿是你姥姥来求我,我要是再不管,也不是亲戚情分。只是如今这世道,打官司哪里是打官司,简直是打‘银子’呀!”刘姥姥听了,便知凤姐儿下边要说什么,忙接口道:“这个我知道。奶奶尽管放心。我这次来,也拿了些银两;虽不多,看二奶奶够用不?不够用,我叫他们再凑。”说着,将身上带的碎银子布袋拿出来,放到桌子上。许是凤姐儿此时心情正好,她瞟了那袋子一眼,便笑道:“好罢!不管银子多少,我都得为你老人家效劳,谁叫咱们是亲戚呢。”又命平儿道:“把银子先收起来,事办完后若有余剩,再还给姥姥。”

刘姥姥忙摆手道:“奶奶千万别客气,就是用不完,用来孝敬奶奶也是应该的。”凤姐儿道:“姥姥也太小瞧我啦!别说这些银子,比这多一万倍我也不稀罕!”刘姥姥道:“那是,那是。我说过,您老拔一根汗毛,可比俺们的腰还粗呢!哈哈……”凤姐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平儿道:“我差点儿忘了,给姥姥摆饭呀!”刘姥姥一听,忙道:“不用,不用啦!我刚才在周大嫂子家吃过了。”凤姐儿听了便道:“既然姥姥已吃过饭,我还得到太太那里一趟,你领着姥姥再去园子里逛逛。”又对刘姥姥道:“姥姥,既然来了,就住几天罢!”刘姥姥连连摆手:“不成,不成啊!我得赶紧回去,给那王家报个信儿,就说荣府里二奶奶已经答应,横竖这事儿就成了。”

凤姐儿道:“那,我就不留您老啦!这事儿我马上就安排人说去,您就回去听信儿罢!”那刘姥姥千恩万谢,出门而去。

且说那刘姥姥一路劳顿,掌灯时分方回到村里。进了院门,见屋里亮着灯光,且传出一片说笑声。这时,板儿从茅厕出来,忙迎上来道:“姥姥,您可回来啦!一屋子人都等您呢!”刘姥姥笑问道:“等我作甚?”板儿道:“进去你就知道了。”

刘姥姥进了上房,见屋里坐着四五位邻居。大家都站起来笑道:“姥姥回来啦?”板儿娘忙去灶房给刘姥姥盛饭。刘姥姥向几位邻居道:“大伙都吃了吗?”众回道:“吃啦!等您呢!”刘姥姥感到诧异,问道:“等我有什么事?”这时她女儿将饭端上,道:“母亲先吃饭,吃了饭再说。”众邻居也道:“是,是!您吃完饭再说罢。”

吃完晚饭,刘姥姥放下碗筷,用手抹一下嘴,向众邻居笑道:“嘿嘿!大伙有什么话,说罢!”大家听了,都笑着相互推让,谁也不想先说。刘姥姥道:“看你们几个,咋都不说啦?”这时她女儿没好气地道:“好啦,好啦!都不说,我替你们说!”先后指着那几个人向她母亲道:“立秋叔跟他隔壁二能家因宅子打架,想央你帮他告状哩!这是前街春成哥,他说他姑娘从小许给李寨陈员外家长子,现今人家不要她了,也想找你求求贾府,给他做主。还有——”她向坐在炕边的一个老嬷嬷喊道:“光太奶奶,您是为了啥事呀?”那老人耳聋,看着板儿娘的脸道:“你说‘大事’,没什么大事,我那二百五孩子不养活我,儿媳妇还打我,你去给京城里那大官说说,整治整治他们!”板儿娘又问另外两位邻居,都是遇到邻里纠纷,知道刘姥姥在都城里人熟,来求她帮忙的。

问罢,板儿娘强笑着向刘姥姥道:“我的娘!您老可是大街上吹号——鸣(名)声在外喽!你成了大名人,咱家也帮了不少光,你看,这七邻八舍的,都把咱家的门槛给踢断啦!”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刘姥姥笑着,又捏住鼻梁擤出一团鼻涕,顺手抹到身后的墙壁上,说道:“看这闺女,话不能这么说!这七邻八舍来求咱,那是看得起咱。你说我七老八十的,能给乡邻们做点啥事儿?眼下大家有用得着咱的地方了,那是咱的造化,衬得你这个老娘没有白活!这是好事嘛!”又面向众邻居道:“我说的可对?”大伙拍手笑道:“姥姥说的甚好!”刘姥姥道:“大家既然如此信得过,我就凭我这张老脸,去那京城里再跐它几回,能多给乡邻们办点好事,我死了大家多哭两声,也是我的好处。”大家又说笑了一会儿,方散去。

送走众人,板儿娘回身便埋怨刘姥姥道:“我说娘啊!这么多的事儿,您管得了吗?”刘姥姥道:“管了管不了,都得接着,要不把乡亲的情分全丢了。”她女儿道:“那你要办不成,咋给人家交代呀?”刘姥姥道:“办不成也得办。再说,府里二奶奶看着很怜贫爱弱的,又热心,想她也不会把我的老脸撂下。”

这时,狗儿进来道:“我的岳母大人,您老听我一句劝,好吗?”刘姥姥笑道:“哟!我的女婿也学会客套啦?你有话就说罢!”狗儿道:“我可听说,那荣府里二奶奶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做起事来,手段又辣,心肠又黑。俗话都说‘人无利,不起早’,何况她这个嗜银如命的人儿呢?”刘姥姥听了,道:“你光是听说,没见过真佛。那二奶奶虽对下人狠了点儿,却对亲戚礼数挺周的。我看,错不了。”狗儿叹气道:“但愿罢。”板儿娘接口道:“我看还是莫管那么宽是正经。说到天上,咱对人家来说,也是一门穷亲戚,人家能不嫌弃咱,就是天大的面子,咱再那么不知趣,三番五次去央烦人家,保不准人家就烦了咱们,就不好了。”刘姥姥却烦了,啐了女儿一口,道:“去你娘的脚,叨叨个没完没了!我的事儿,你们还是不必多管,我若得罪了贾府,我死我的,跟你们不相干!”板儿娘听了,也恼怒道:“谁愿管你那些破事儿似的,偌大年纪了,横竖不听人劝,由着你去罢!到时摔了跟头,别跟着俺们后头挤玛瑙子儿!”刘姥姥掂起拐杖,指着女儿骂道:“罢,罢,罢!这可是你说的!赶明儿得了恩惠,你们也别抢着沾光!你们也不手拍心口想想,咱家这几亩地,这几间房,若不是人家接济咱,做梦去罢!”说完,气呼呼回里间睡去了。

转眼到了九月,贾政因去外省担任学差未归,荣府中一应外事皆由贾琏办处。那贾琏一旦没了长辈约束,竟觉自由许多,一有时间,便出去或狎妓,或聚赌,常是乐而忘返,遇凤姐儿盘问,便寻借口搪塞了事。这一日,贾琏正要叫旺儿去东府约贾蓉出去游乐,有人传某州张大人求见,便慌忙更衣后到外书房见客。

看官:前来求见贾政的,不是别人,正是杀人凶犯杜赖的岳父张显。那张显前年回都述职期间,曾与贾政在朝中相识,虽无深交,却因是同年,二人也共饮过数次。这次杜赖杀人,县衙近日已发令拘传他。为此,张显也曾拜望过胡县令,可那胡县令却软硬不吃,令张显无法下台。当然,他并不知道,县衙的传令就是因凤姐儿托人知会该县知县胡周,胡周迫于贾家的权势,才着衙役去拘拿的。张显亦颇为难:思杜赖之为人,也感其死有余辜;但念及女儿前途,又觉不能不管,加之张显又一贯居官自傲,以贪渎为能,便想到都中同年贾政来,想着央贾政费点精神,此事不愁不了。

那张显哪知贾政被点了学差?好在见了贾琏,知可代为贾政行事,便将来意陈述一番。贾琏听了,心想张显此行既为办事,必不会空手而来,便道:“世伯此次远道而来,小侄甚感快慰。既然世伯有求于我府,我府自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现我叔父皇差在身,不能为世伯解忧排难,若是世伯不嫌弃小侄才疏学浅,小侄愿为世伯玉成此事。只是,眼下世事想必世伯也略有知晓,若想打通关节……”张显捋了捋胡子,笑道:“贤侄放心,其实,打关节之事,我岂有不知之理?我知道,现今世道,只要有了银两,就不愁拿不到开锁的钥匙。”说着,张显拿出一张银票,递给贾琏道:“这是三千两银票,贤侄请收好。”那贾琏自来见钱眼开,如今见了银票,不禁喜上眉梢,只是嘴上连连推辞道:“世伯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呀!岂有让世伯拿钱的道理?”张显听了哈哈大笑,道:“贤侄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好罢,也不用劳您大驾,只要您代贾大人修书一封,派人知会那胡周即可。”

送走了张显,贾琏回来也不再约贾蓉出去了,速速假托贾政名义修书一封,吩咐旺儿:“你务必派人到定阳县一遭,办妥此事。”并把银票藏在私密处。

那旺儿火速赶往定阳县。该县县令见有贾政印鉴,更是不敢怠慢,只是自己在前已经收到荣府王熙凤的信函,且与此针锋相对,令县令左右为难。然胡周权衡再三,最终还是从了朝廷命官贾政之言,以证据不足为由,将杜赖杀人凶案压了下来。

一日下午,宝玉午憩醒来,觉无所事事,便叫袭人道:“我好几天没见着宝姐姐了,想去看看她。”袭人道:“那好,叫秋纹跟你去罢。”宝玉答应着,一面更衣。正要出去,凤姐儿带着小红来了。宝玉笑道:“凤姐姐咋清闲了,到我这里来。”凤姐儿笑道:“我不得闲就不能来啦?”袭人忙叫茜雪上茶,也笑道:“二奶奶身体可好?”凤姐儿拉住袭人的手,打量着她,道:“袭人姑娘可是出落得越是漂亮了!宝玉,要不,我把袭人要过去,给你琏二哥做偏房如何?”说得袭人羞红了脸。宝玉笑道:“姐姐喜欢,就带过去罢。”凤姐儿道:“看宝玉就是待我好。不过,我也只是说说,有老祖宗在那儿,借给我几个胆,我也不敢与宝兄弟争人啊!”大家都笑起来。

凤姐儿又问宝玉:“啊,又束裙又整冠的,这是去哪儿呀?”宝玉道:“原是想去看看宝姐姐的,既然凤姐姐来了,那就改日再去。”凤姐儿忙道:“哎呀,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正想去蘅芜院呢!那咱们一同走罢。”宝玉一听乐了,道:“那太好啦!”回头对秋纹道:“你也不用跟我了。我与凤姐姐同行,有小红跟着就行啦!”不料这时,丰儿跑来,气喘吁吁地道:“二奶奶,那刘姥姥又来啦!”凤姐儿眉头一皱,道:“她又来做什么?事情不是给她办好了吗?”只好对宝玉道:“宝兄弟,看来我不能与你同行了,你自己去罢!”说着,领着小红、丰儿出了园子。

却说那凤姐儿进了院门,便叫道:“我说姥姥呀!您老也真是,屁大点儿事,来一趟就足够了,还走马灯似的转一圈又一圈啊!”这时平儿出来,道:“别喊了,刘姥姥已经走了。”凤姐儿道:“怎么?她走了?”平儿回道:“叫我给打发回去了。”凤姐儿问:“她来又有啥事?”平儿道:“啥事儿?你呀,这一回可是秆草捆老头——丢了大人啦!”凤姐儿摸不着头脑,问道:“什么丢人啦!”平儿这才说道:“没想到那定阳县县令硬是不给您面子,说证据不足,将案子压下去了。”凤姐儿听了,不禁大怒,骂道:“这个王八羔子,敢抹老娘的脸!想是他吃了豹子胆不成?”平儿道:“你先别急。听那刘姥姥说,是又有人替案犯说情了。”凤姐儿道:“你也没问是哪家?”平儿叹道:“姥姥说,听说也是我们贾家,好像是我家老爷修书施压的。”

听了这话,凤姐儿半晌不语。正在发愣,贾琏回来,进屋就笑道:“蓉儿这小子也真是,白挨他老子一个耳光。”凤姐儿听了,问道:“为了什么?”贾琏道:“其实也就是一句话。方才在东府闲聊,蓉儿说在街上听孩童们念儿歌,有两句是:‘东海里,有乌龟,生个儿子会爬灰……’还没说完,珍大哥就一耳光甩过去,打得蓉儿呲牙咧嘴。”平儿听了也笑起来,凤姐儿瞪她一眼,向贾琏道:“甭说你们那些下路话。我问你,近来老爷给定阳县送过书信没有?”贾琏听了道:“送过呀!”凤姐儿问:“谁送的?”贾琏不知底里,便笑着说:“我派人送的嘛。”凤姐儿惊异道:“老爷不在家,怎么会托人送信?”贾琏便将那天张显找他,他托贾政之名修书干涉杜赖行凶一案之事和盘托出,笑道:“谅他见了咱府的书信,敢不照办么?”说完,向平儿道:“我还得出去一趟,呆会儿芹儿来,就说叫他改日再找我!”凤姐儿问:“去哪里?”贾琏伸了伸舌头,道:“出去会个朋友。”临出门,又向送他的平儿挤了挤眼,笑着走了。

这一下,凤姐儿有点不知所措了。待平儿送贾琏回来,问道:“平儿,你说,这事儿我已经承当刘姥姥了,可如今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叫我如何是好呢?”平儿给凤姐儿端上茶来,道:“奶奶也不必为此伤神,这次是奶奶与二爷撞了车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也只有认栽了。”凤姐儿苦笑道:“那你怎样承当刘姥姥的?”平儿道:“我听了姥姥的话,就知道已有比我们更厉害的人掺乎进来了。我就给姥姥说:‘奶奶去庙里进香,怕到晚上方能回来,您老就不必等了。待奶奶回来,我们好好商议一番,必想个周全的法子。您回家听信儿罢!’”凤姐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听信儿,听信儿!听个鬼罢!”平儿道:“要我说,既是事没办妥,她再来问,干脆就实话实说,只不说是我们家二爷罢了。”凤姐儿又想了半天,道:“看来,也只有如此了。唉!想来真是不甘心,我要强了半辈子,从没有丢过面子,这回可是缝衣线掂豆腐——提不起来啦!”平儿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就走着说着罢。来,我服侍你歇息!”凤姐儿啐道:“小蹄子!孝敬也不看时候,这个时辰我敢睡觉吗?不定老祖宗就派人来叫我陪她玩了。”平儿伸伸舌头笑道:“去放松一下也好,别老憋着气在心里。”凤姐儿这才勉强作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其实,那刘姥姥并未出城,而是出了荣府大门,又绕到后街,进了周瑞家。此时,周瑞家的陪王夫人去北静王府拜访王妃刚刚回来,小丫鬟正侍候她洗头。见刘姥姥来了,便叫她先坐下吃茶。

周瑞家的洗完了头,命小丫鬟帮她篦着头发,一面问刘姥姥道:“姥姥又来,可有何事?”刘姥姥道:“还不是为那桩官司?”周瑞家的道:“官司不是二奶奶插手了吗?您老且放心,她一插手,没有办不成的。”刘姥姥此来本想与周瑞家的好好聊聊,一听了这话,心中也不好再说凤姐儿什么,只好点头称是。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

刘姥姥又是傍晚赶到家里,一进院就见王章言在等她。王章言问道:“姥姥,此去情况如何?”刘姥姥道:“孩子,等我喘口气,回屋再慢慢与你说。”板儿娘给刘姥姥端上饭来,道:“累了吧,快吃。”刘姥姥吃着饭,对王章言道:“孩子呀,姥姥我只说为你家哥哥伸冤,抹下老脸进城求人,可谁知天外有天,咱求人,人家也求人,可咱还是没有人家的腰板硬,硬是给咱闹了个狗晒蛋!你说,我这办的算什么事呀!”那王章言人虽朴实,却因年轻气盛,遇事不免沉不下气,此时听了刘姥姥的话,站起来便道:“我说姥姥啊!我家遭受如此冤情,哥哥被害,父亲气死,老娘眼睛哭瞎,特地来找您老,只为要出这一口恶气,对此,俺娘天天念叨着:‘老天爷要睁眼啦!老天爷要睁眼啦!’可是,结果却是这样,你叫我怎么向俺娘交代呀!”刘姥姥道:“孩子,我偌大年纪,撑着身子进城跑前跑后,还不是想为你家伸冤呀!可谁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呢?”王章言道:“好啦!好啦!不管怎么说,你没有把事情办成,说再多还有何用?”狗儿听了,起来向王章言道:“章言老弟,此事未成,我们家姥姥也算是尽了力了,你还这样不依不饶,你究竟要怎样?”板儿娘也接道:“大不了将他们家的银子还给他们得了。”如此,大家闹得不欢而散。

王章言走后,一家人都气呼呼坐着,谁也不说话。良久,狗儿向姥姥道:“不是我们做晚辈的说你,当时我一回来,听说您揽了这档子事,就老大不乐意。你都那么大年纪了,咋还像小孩子似的,遇上啥事,一烧就上了!”刘姥姥气鼓鼓的,一声不吭。板儿娘拉拉丈夫的衣角,道:“别说啦,母亲心里也不好受。”狗儿叹了一声,回里屋睡觉去了。

板儿娘坐在刘姥姥身边,看着灯光发愣。一会儿,板儿跑了回来,见了刘姥姥,叫道:“姥姥,你可回来啦!”见外孙回来,刘姥姥抬起头,神情稍好些,勉强笑着问板儿道:“你在哪里玩啦?”板儿道:“在街上跟他们一起玩踢鞋游戏。”刘姥姥揽住板儿,道:“天黑了,能看见吗?”板儿道:“姥姥真傻,不是月亮地儿吗?”姥姥这才想起,今日是十五日,便笑道:“看姥姥真是老了,啥事都忘光了。好孩子,快去洗洗脸睡罢。”板儿跳着去外边洗脸,刘姥姥还在默默念叨着:“我真是老了,老了……”

再说凤姐儿自此事之后,很久一段时间心情不佳。大凡要强的人,大都碰不得钉子,略一遇挫,便怨天尤人,不一而足。好在凤姐儿成天有那么一大帮子下人围着俯首听命,慢慢地,她就又有信心生出来,整日以发号施令、玩弄权术而自娱自乐。这年暮秋,凤姐儿闻知贾琏偷娶尤二姐为妾,于是醋劲与久已憋在心胸的闷气一总爆发出来,便趁贾琏公差在外之机,又亲自导演了一幕血淋淋的活剧:将尤二姐“赚入大观园”,尔后“大闹宁国府”,且“弄小巧用借剑杀人”,终使尤二姐“觉大限吞生金自逝”。其手段之毒辣,实乃令人叫绝。

次年为甲寅年,是年八月初三乃贾母八旬之庆,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笛鼓乐之音,通衢越巷,一直忙到八月初五。凤姐儿自上个月行了经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加之这几日越发劳累,便成日声色怠惰,得空儿即卧榻休息。

这日,凤姐儿吃了早饭,叫平儿带上巧姐儿去园子里玩,自己站在堂屋门口,一面看小红和丰儿侍弄花草。只见旺儿媳妇儿推开大门,笑道:“二奶奶身体可大好?”凤姐儿招手道:“快来罢,我正愁没人说话呢!”旺儿媳妇儿来到凤姐儿身边,道:“只说来看望二奶奶,总是没空。”凤姐儿道:“今天怎么有空啦?”旺儿媳妇儿听了,只是发笑。凤姐儿道:“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啥事儿,说罢!”要知这旺儿媳妇儿说出一番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