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红楼轶梦》目录

第十八回 旺媳恃势强作亲 彩霞女抗婚倍取辱

chenjg1956 《红楼轶梦》 言情小说 2010-05-25 08:1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645 · CHAPTER-00029649

却说旺儿媳妇儿见凤姐儿心情尚佳,便笑笑说道:“原是一来看望二奶奶,二来呢,也有一件小事,要央烦二奶奶。”凤姐儿道:“说罢!只要不是叫我杀人放火。”旺儿媳妇儿道:“奶奶又说笑话,我怎敢让奶奶做那样事呢?是这样的:我家原有一个小子,今年整整十七了,人高马大的在家戳着,不给上个笼头,怕是没有大出息。就寻思着,不如早日给他寻一门亲,娶了媳妇,才算正经过日子。可巧,前日听说太太见她屋里的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她出去了,说是由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我就想来央央二奶奶,帮我们去提一提,也是二奶奶的恩典。”

凤姐儿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依我看,彩霞与你家小子倒是挺般配。既你已看中,想她家那样境况,知是你家小子,不定多称心呢。怕是你去了,一说就成,原也用不着我去凑这个热闹。”旺儿媳妇儿忙道:“那哪儿成呢?依我说,倒是二奶奶去说,没有个不成的理儿。”凤姐儿道:“我看这样:你呢,先去提一提。成了,那没说的;若有二话,我再出马。不然我若先去,万一不济,就连个退路也没有的。”旺儿媳妇儿想了想,道:“二奶奶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先试试?”凤姐儿笑道:“试试嘛!保不齐人家也看上了你家小子,正想托人呢,你这一去,不正合他们之意吗?哪有不成之理?”旺儿媳妇儿只好回去,自己去登门求亲。

王夫人房中共有五六个丫头,除了死去的金钏儿,还有玉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彩霞本是王夫人的大丫头。她非常能干,不仅要提醒王夫人大小家事,就连贾政在家时外出的一应事体,也得由她记着。平时,她和贾环还合得来,贾环也有点喜欢她。只是彩霞为了贾环好,不时规劝他安分些,何苦讨人嫌。但贾环并不领情,时常对她白眼,有时彩霞跟宝玉略有来往,还常常向她摔东打西,气得彩霞直哭。赵姨娘因见彩霞漂亮且聪明,善解人意,又和环儿交好,心中十分满意,巴不得彩霞能嫁给贾环,从而自己有个臂膀。然而当王夫人发现赵姨娘的心事后,便千方百计阻挠此事。前几日,王夫人在贾母寿宴上看见贾环将彩霞叫出去,半天没有回来,就暗暗下决心除去自己心头之患。次日便以彩霞年岁已大,且多病多灾为由,将她的老子娘叫来,把她打发出去,让她老子娘随便为她择女婿。彩霞哭着去找赵姨娘,赵姨娘叫来贾环,要贾环去向王夫人说情,讨彩霞作妾,哪知贾环心里埋怨彩霞总爱与宝玉玩笑,又说彩霞不过是个丫头,去留与他无关,丢开手便扬长而去。

彩霞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只是哭,父母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当晚,她娘做好晚饭,叫她妹妹小霞端到她床前,道:“姐姐,起来吃点饭罢。”彩霞仍是不动。她老子见了嚷道:“她不吃罢了!还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呢!出来就出来,有何了不起?难道叫我们八辈子做他们的奴才不成?”她娘过来道:“你别说啦!孩子心情不好。”她老子哼了一声,便回了里间。

这时听得外面有人道:“吃饭了没有,他婶子!”彩霞娘出来一看,笑道:“啊,是她旺儿婶婶,快进来坐!”旺儿媳妇儿进了屋,看见小霞,便过来搂住笑道:“这是小霞罢?出落得这么漂亮!”彩霞娘命小霞:“快给你婶婶上茶!”小霞闻声而去。旺儿媳妇儿道:“听说彩霞蒙恩放出来了,我来看看孩子。”彩霞娘叹气道:“这孩子就是有点想不开,饭也不吃,也不说话。”旺儿媳妇儿来到床前坐下,对着面朝里躺着的彩霞劝道:“乖乖,凡事得想开点儿,其实出来也未必不是好事,不必再成天看主子眼色行事。都这么大姑娘了,出来找个可心的女婿,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事体。”看彩霞还是一动不动,彩霞娘拉旺儿媳妇儿道:“这妮子生来就死劲。别理她,咱过来说话罢。”

坐下喝了会儿茶,彩霞娘道:“她婶子,您老在府内这么忙,今晚来到俺家,想必有什么事罢?”旺儿媳妇儿听了放下茶盅,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一来想看看彩霞姑娘,二来想问问,彩霞出来后,您有如何打算?”彩霞娘叹气道:“能有什么打算?都十五六了,遇着合适人家,打发出去得了。”旺儿媳妇儿听了,不禁喜上眉梢,道:“我来就是想给咱彩霞提门亲事,不知您意下如何?”听了这话,彩霞娘忙向里间叫道:“她爹,出来罢!旺儿家的给咱姑娘提亲来了。”

见彩霞爹也出来了,旺儿媳妇儿笑道:“哎哟!大哥真是好睡性,丢下碗可睡下啦?”彩霞爹苦笑道:“有什么睡性?心烦!”旺儿媳妇儿道:“我说老哥也不必心烦,我来给咱姑娘找个主儿,姑娘顺心了,你也就不烦了,不是吗?”彩霞娘问道:“你说的可是哪一家?”旺儿媳妇儿抿嘴笑着不说。彩霞娘再问:“他家境况如何?是城内还是城外?”旺儿媳妇儿仍是笑而不答。这时彩霞爹急了,道:“我说旺儿家的,你来都来了,可干问不张嘴又是如何?”旺儿媳妇儿才道:“我说的这一家嘛,家境比你家不次,也是城里的。”彩霞娘急问道:“那姑爷怎么样?”旺儿媳妇儿笑道:“哟,可称起姑爷来了。告诉你,你的这个姑爷嘛,年纪十七大八,个子高头大马,孩子嫁过去,保她吃香喝辣!”彩霞爹等不及了,道:“你就明说罢。”这时旺儿媳妇儿方顿了一下,笑道:“明说了罢,我想叫咱彩霞给我家当儿媳妇!”

听旺儿媳妇儿这一说,这老两口一时没了话语。两家都在荣府当差,比邻而居,谁对谁家之事皆了如指掌。论家境,旺儿家与彩霞家可谓门当户对,且比彩霞家门槛略高,只是其子之条件,却实在令人不敢恭维。那小子名叫大高,个子倒合其名字,长得高高大大,只是长相丑陋,且不务正业,整天酗酒赌博,一技不知。若将女儿托付给这样的男人,怕是不会有好结果。可面对着旺儿媳妇儿,又不好当面拒绝。彩霞娘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良久,彩霞爹方慢吞吞地道:“她婶儿,这事儿是好事,你不嫌俺家贫寒,给女儿找了出路,俺全家该给你磕头。只是彩霞这孩子,天生虚亏,怕不能高寿。如今知是你家看上了这丫头,俺就不能不说,为的是对得起你家。你看……”

那旺儿媳妇儿一听,便知是推托之辞,忙笑着抢道:“看老哥说的,谁家吃的不是五谷杂粮,谁能没个病呀灾的?孩子天生不足,细细将养便是了。您就放心罢!”彩霞娘见状,也忙说道:“我说她婶子别着急。你看是不是这样:眼下孩子还小,等我将养她几年,身子大安了,再说这事儿?”这时只见彩霞翻身起来,嚷道:“还叫人睡不睡啦?烦死人!”旺儿媳妇儿眼见不能称愿,只好强笑道:“那好,这事儿先放着,过些时再说罢。”说完悻悻而去。

见旺儿媳妇儿已去,彩霞朝外面狠狠啐了一口,骂道:“狗仗人势!”她娘问她道:“你可都听见啦?”彩霞道:“听见如何,没听见又如何?”她娘道:“她家小子实在太不成器,自然不能答应,待往后再找个好的……”彩霞没听完便嚷道:“别说啦!我这辈子也不嫁人,凭他再好,也不眼气的。”说着忽地又躺下,闭上了眼睛,谁也不理。彩霞的父母只道她是说气话,也不再理会,各自睡去。

次日,贾环吃过早饭便去园中玩耍。赵姨娘想去城外庙中会一会马道婆,便去王夫人处讨请示下,说是想去家庙里上香。王夫人道:“今日不必去了。我原打算初六也去的,只剩两天了,到时一起去罢。”赵姨娘也不好再说,只得出来回房,心中生着暗气。忽听外面有人道:“姨娘可在家?”赵姨娘到门口一看,原是彩霞的妹妹叫小霞的来了,忙笑着道:“快进屋罢,孩子!”

小霞进屋坐下,赵姨娘就问道:“小霞,你怎么进来的?”小霞道:“从二门进来呗!”赵姨娘又问:“你姐姐现怎么样?”小霞叹气道:“我正是为此事来。姐姐回去已经两天,只喝了几口汤,哭哭睡睡,急得我娘也直掉眼泪。俺娘说,叫我来找找姨娘,得想个法儿呀!”赵姨娘听了,半晌沉吟,道:“彩霞走了,我也放心不下呀!环儿这孩子又不争气,给他说了,他带理不理,没事人一大堆。唉!”小霞道:“其实姐姐心里装着环哥儿的。昨晚听说旺儿家要娶她做儿媳妇,她哭得什么似的。”

赵姨娘惊异道:“什么?旺儿家小子要娶彩霞?”小霞撇嘴道:“哼!我才看不上她那种见人压三分的样子呢!指着琏二奶奶的仗势,到处欺负人!”赵姨娘听了,也咬牙道:“我说呢!就她家那个混小子,长得猪狗不啃,也太不识相啦!”小霞哭着道:“姨娘啊,您得救救姐姐呀!”赵姨娘想了一想,向小霞道:“孩子,你回去罢!我这就找老爷,讨你姐姐给环儿哥!”小霞这才揩泪回家。

送走了小霞,赵姨娘换了件衣服,到前面去见贾政,不巧贾政上朝未回,便悻悻回屋。到了晚上,她又去前面,贾政正在看书,见赵姨娘进来,便问道:“何事?”赵姨娘道:“也没大事,只是给老爷请安。”贾政道:“罢了!环哥儿呢?”赵姨娘见是机会,便道:“我正是为环哥儿的事儿来的。”贾政道:“啊?说罢。”赵姨娘道:“环儿也十几岁了,读书、上学也得有人照应,我看太太身边的彩霞与环儿颇有缘法儿,想请老爷示下,可否将彩霞给了环儿,也好有个照应。”贾政听了,放下书卷,捋着胡须道:“且忙什么,以我之意,宝玉、环儿方正在读书上进年纪,过早配妾利少弊多,不如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等二年他俩学业长进了,就成了此事,你看如何?”赵姨娘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道:“老爷所言甚是。”便退了出来。

赵姨娘出了荣禧堂,刚走至后廊,见彩霞娘急匆匆正往前走,忙上前打招呼道:“彩霞娘,天黑了还有什么事?”彩霞娘见是赵姨娘,便停下道:“里面传话,说琏二奶奶要见我呢!”赵姨娘听了便道:“知道什么事吗?”彩霞娘叹道:“谁知道呢?”赵姨娘道:“八成是为那件事。”彩霞娘问道:“何事?”赵姨娘道:“彩霞的婚事呗!”彩霞娘听了,摇头道:“看来是躲不过了,听天由命罢!”便与赵姨娘告辞,往凤姐儿院走去。

凤姐儿吃了晚饭,正与巧姐儿逗笑,听见平儿进来道:“彩霞的母亲来了。”凤姐儿道:“请她进来!”彩霞娘进来,见了巧姐儿,便上来亲昵地搂住她,道:“好一个俊俏的小姐哟!读书了吗?”凤姐儿笑道:“别理她,由她去玩儿罢。咱们说正事。”平儿端上茶来,让彩霞娘道:“喝茶!”彩霞娘忙推辞道:“万万不可,姑娘用罢。”凤姐儿道:“到我这儿就别客气,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你坐罢!”

彩霞娘坐下,凤姐儿道:“累了一天,本不想再打扰你,可是一想,有些话还是当面说说才是。”彩霞娘道:“二奶奶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们再无不从之理。”凤姐儿想了想道:“听说彩霞放出去啦?”彩霞娘道:“正是。”凤姐儿问道:“也是,姑娘大了,老做下人也不是长法儿,还是出去找个正经人家过日子是正经。”彩霞娘道:“甚是。”凤姐儿道:“做什么打算?找了人家吗?”彩霞娘答道:“还没有。”凤姐儿道:“听说旺儿家的去你家提亲,你没答应,可有此事?”彩霞娘忙道:“不是不答应,是孩子还小,想再等两年再说。”凤姐儿笑了笑,道:“还等什么呀?可是旺儿家配不上你家?”彩霞娘道:“哪里,哪里,咱与人家结亲也算是高攀啦!”凤姐儿道:“那还犹豫什么,过了这村,还有这店吗?”彩霞娘道:“论起他的家境,算是没说的,只是——”凤姐儿问道:“只是什么?”彩霞娘道:“他家那小子您老也知道,这么大了,着村不着店的。”凤姐儿听了,哈哈大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这个。要只这个,竟不是问题。孩子家家的,好玩、好赌,算个屁事儿!依我说,你只管应了这门亲事。停些时,我将那混小子招进府来,做个小差事;再大一点,再给他凑些银子,捐个一官半职,也就是了。您看如何?”

彩霞娘听凤姐儿如此说话,情知里面软中有硬,违抗不得的,便低头想了一会儿,向凤姐儿道:“二奶奶既然如此开导,我再不愿意,便是罪过了。”凤姐儿笑道:“好啦,好啦!听人劝,吃饱饭。回去好好给彩霞说说,姑娘通情达理的,保准成事儿!”彩霞娘又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哪知到了家里,彩霞听母亲这么一说,竟一下子跳起来,高声嚷道:“我的糊涂娘啊!你怎么就答应了呀!那二奶奶说话都是哄人的,她的话你也信得?”彩霞娘道:“可是孩子,不答应又能怎么样?犯到她的手下,能有咱的好果子吃么?”彩霞听了,干脆大吵大闹道:“算啦!我的母亲也不为我做主,将我出卖给那等人家。告诉你们,我的事我得当家,谁也甭想做我的主,大不了还有一死呢!”听如此说,彩霞娘也大哭道:“我的儿呀!你可不能犯傻呀!你要也学金钏儿,咱们家可过不成啦!”

正闹着,小霞回来,见状喝道:“闹罢,闹罢!还嫌不乱吗?”彩霞娘见小霞回来,揩泪问道:“你进去见赵姨娘,她怎么说?”小霞咕咚躺到床上,长叹道:“不怎么样。如今这世道,谁都靠不住啊!”彩霞哭道:“反正我是誓死不从,管他娘嫁给谁呢!”

一家人直闹了半夜,不提。

一日下午,贾琏、贾蓉、贾芸等相约到翠云楼吃酒。走到永亨当铺前,见一大个儿小子拦在马前,叩首道:“给各位爷请安!”起来看时,原是旺儿的儿子大高。贾琏因与之相熟,便下马来到他跟前,道:“混小子!这是去哪儿?”大高道:“小的昨日在祥顺店赢得了几两银子,今儿想与各位大爷学学本事,不知何如?”贾琏笑道:“哟,小子能耐啦!好,跟我们走!”于是众人便到翠云楼,叫了两个妓女陪着,一直玩到交更方散。

那大高出了酒楼,并未回家,又跑到后街叫了一帮伙计,拥到一家酒楼再喝五吆六起来。酒过三巡,夜近三更,大高便向众伙计道:“今晚约诸位来,有要事相求。”这帮子弟皆是成日价与他一起吃喝嫖赌之徒,听了便都嚷道:“大哥有何事,尽管吩咐。”大高便道:“母亲近日为我提了一门亲事。”众人听了一阵狂笑,道:“好哇!大哥要娶嫂子啦!”大高又道:“不过,你嫂子太不知趣,竟然不从。”大高将彩霞誓死不嫁他之事,如此这般,一一说来。众人听了纷纷嚷嚷道:“那还了得?她敢不成,我们都不答应!”大高道:“将众位约来,便是要大家帮我一把。”众人道:“要我们做什么,你只说!”大高向其中一个人道:“小三儿,你妹妹春艳不是与彩霞相好吗?你回去要她明晚将彩霞约出来,咱们教训这个小娘们一顿!”那个叫小三儿的满口应承,众人又是一阵狂笑。

这帮小子散席之后,一路摇摇晃晃往回走。可巧走到贾府后街,路过彩霞家门口时,却见彩霞一人也摇摇晃晃走了出来。众人见机不可失,便提前行动,一拥而上将彩霞嘴塞住,并撕撕拽拽,弄到街东头一处闲置的宅子里,先将彩霞绑住,拴在楹柱上。那彩霞见是大高及其喽罗们,恨得咬牙切齿,但欲说不能,只是呜呜连声,左右挣扎不已。

那大高瞪着眼睛上前,拉出彩霞口中之物,彩霞方破口大骂起来。大高狠狠地道:“好你个臭娘们儿!老子娶你,是你烧了高香了,老子没说啥,你还不乐意呢!我看你是活够啦!”众流氓这时纷纷凑过来,也随声附和,以极脏污的语言猥亵彩霞。那彩霞此时已是无所畏惧,只管高声大骂,并狠狠啐了大高一口。大高恼羞成怒,上前用力踢了彩霞一脚,并向众喽罗喝道:“扒了她的衣裳!看她还如此厉害!”

众人答应着拥上前来,正要动手,只听得有人大喝:“住手!”众人回头看时,四五个衙皂已冲进来。原来彩霞在家睡了一天,夜里自己起来,便往外走,她娘问她,她说想出去走走,就一摇三晃出了家门。彩霞娘放心不下,就令小霞跟着她。那小霞刚走出家门,就见姐姐被一帮人簇拥而去,情知事情不妙,便紧紧追随在后。见那帮人胁持着姐姐进了一处破落宅院,她方跑步到府衙门前擂鼓,将府官惊起,派衙皂连夜前来救人。

大高及其众喽罗见势不妙,哄的散开,仓皇逃窜。衙皂们竟捉住了大高及两三个喽罗,五花大绑,押送衙门收审。那府官因夜半被人惊醒,心中十分不快,见衙皂们押回几个案犯,更是怒火中烧,连夜审讯。谁知大高因父亲在荣府管事,自傲成性,哪里服气?便在公堂上大骂道:“狗官!还不放老子回家!等明日公文送达,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府官本是新科进士,才到职两个月,年轻气盛,兼新官上任,自然少了诸多忌讳,今听这厮如此放肆,他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哼!小小年纪,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泱泱皇土之上,竟敢如此胡作非为,欺压良善,猥亵民女,罪实难恕!来,先给我打四十大板,再关进监牢!明日告知荣府,叫他们来衙门领人!”

大高和那几个喽罗被打得哭爹叫娘。进了监牢,几个喽罗都埋怨大高连累了他们。那大高虽轻声骂他们“狗熊”,自个却也浑身疼痛,有苦难言,紧紧闭上眼睛,但等明日有人来救他们出去。

次日,贾琏不用上朝应卯,便在外书房闲呆着。见贾蓉进来,便问道:“蓉儿,前日我听说雨村被降了职,可有此事?”贾蓉道:“可不是嘛!我正想着去探望他呢。”贾琏知道贾蓉素与雨村交厚,便笑道:“怎么?兔死狐悲啦?”贾蓉笑道:“二叔竟怎么说话呢!”贾琏也笑道:“谁不知道,你与雨村常来常往,私交甚厚?”贾蓉道:“要说起来,这边大老爷也是雨村的好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呀!”贾琏冷笑一声,道:“还‘君子之交’呢!其实,这个雨村向为小人,得志且猖狂,与他还是疏远些为好。”贾蓉道:“二叔说的也是。不过,小侄今儿个找你,是有一事相求。”贾琏道:“有什么事,只管说,还‘求’呢!”贾蓉听了,顿时喜笑颜开,道:“原是这么一回事……”

那贾蓉还没说到正题,就见旺儿匆匆进来,扑通一声,先跪倒在地,向贾琏连连叩头道:“琏二爷,你要为我家做主啊!”贾琏忙上前将他拉住,道:“所为何事,竟如此慌张?快快起来!”旺儿挣扎着不起来,口中连连说道:“琏二爷若不答应,小人再不敢起来。”贾琏听了,道:“好啦!我答应你还不成吗?何苦如此呀!”那旺儿这才起来,带着哭腔道:“求二爷快快救救犬子罢!”贾琏问道:“你的儿子怎么啦?”旺儿道:“昨晚我儿子与朋友们出去喝酒,回来晚了一些,竟被衙门抓了进去,现正在里面受罪呢!”

贾琏道:“胡闹!喝酒回去晚了也要坐牢?怕不止于此罢!”旺儿道:“小人所言,俱是实话。”贾琏道:“旺儿,你要说实情。不然,我也没法帮你。”旺儿这才将昨晚大高所做之事具实招来。贾琏听了,道:“人们所传果然不错,你那儿子虽然年轻,却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今又做出绑架民女,胁迫就范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平日不严加管教,眼下还有脸来求我,难道要我为一个无耻流氓求情不成?”那旺儿忙又跪下,如捣蒜般磕头道:“二爷所训极是,小的今后一定对儿子严加管束。只是小的就这一个儿子,还望二爷开恩,保他回得家来,我家老小皆感恩戴德,一辈子给您与二奶奶烧香。”贾琏甩手道:“我也用不着你们给我烧香。只管好你们自家,别再给我惹是生非,便是我的造化了。你走罢,我再与你二奶奶商议。”

旺儿千恩万谢去了。贾琏打发走了贾蓉,便回家对凤姐儿道:“我那日就给你说过,打听得旺儿家儿子大高不成人,说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看看,惹出事儿来了罢?”凤姐儿笑道:“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此事啦?”贾琏道:“才把旺儿打发走。你是怎么知道的?”平儿过来插嘴道:“还说呢,这里也才将旺儿媳妇儿哄走。”贾琏笑道:“还真是,夫妻并肩披挂上阵呀!”凤姐儿道:“你说,这事儿怎么办?”贾琏道:“那还不好办?谁系的铃铛谁来解嘛!”凤姐儿道:“你是说叫我去管这事儿?”贾琏笑道:“你不管谁管呀?”凤姐儿撇嘴道:“别撇得恁干净!那天你是怎么说的,全忘啦?”贾琏道:“我怎么说?”凤姐儿道:“那天是谁听了这事,就说:‘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就说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是鳖说的?”贾琏笑了,道:“真是‘好狗记着千年屎’。好,好,算我说过,可你说咱们该怎么做?”

凤姐儿道:“依我说,旺儿家那儿子也太不像话,总得说说他才是。不如将旺儿与他媳妇儿叫来,好好数落他们一顿,令他们往后好好理料那个不争气的货!”贾琏道:“然后呢?”凤姐儿道:“他们那个儿子是不好。可旺儿毕竟侍候咱们这么多年,咱也不可太过。孩子毕竟还小,若管教得法,未必不会转好。咱们还得好好做做彩霞家的工作,年轻人嘛,别看不对眼劲,事一办,往一个被窝一拱,不定就和好啦!”贾琏听了哈哈大笑,道:“你呀!天下诸事,都由你来理论罢!”听得平儿捂着嘴,也吃吃笑了起来。

贾琏道:“那好罢!我现去着人到衙门里疏通放人,你去彩霞家坐坐,开导开导他们,别将事弄黄了,叫外人笑话咱荣府没有手段。”凤姐儿道:“去你的罢!这事儿还用你来批白?”贾琏笑着去打点放人。凤姐儿向平儿道:“这大天白日的,去彩霞家有点张扬,不如咱们晚上去罢。”平儿道:“奶奶虑得甚是。”

再说贾琏着兴儿带着盖有贾琏印鉴的书信,前往衙门见官。那府官见信,方知昨日捉拿之案犯,确是来头不小,便权衡利弊,网开一面,将大高等放了出来,不提。

当晚,彩霞家了无一丝生气。彩霞因昨晚受到惊吓和侮辱,回来后竟发起烧来。她娘请了郎中,开了两服药,说是因受惊吓而起,并不妨事,只须好好歇息,莫再受到刺激,再把药喝下去,过一两天便可大安。送走了郎中,彩霞娘拿一块丝帕,蘸了开水拧干,敷在彩霞额头。天已到掌灯时分,尚未做晚饭。彩霞爹坐在凳子上,不停长吁短叹。小霞气呼呼站在窗前,望着窗棂出神。

蓦然,听得门外女声哈哈笑着,道:“哟!真是夜不闭户,大门也没上啊!”说着便有人推门而入。彩霞娘一看,原是凤姐儿偕平儿来到,忙装出笑脸迎道:“我的二奶奶,有事说一声,我去拜见您去,怎么屈临我家了。快快进屋,快快进屋!”将凤姐儿、平儿让进屋里,彩霞娘一面用抹布揩了揩凳子面,道:“家里太脏,您凑合着坐罢!”一面招呼小霞上茶。彩霞爹也强笑着与凤姐儿打了招呼,便进里间去了。

凤姐儿坐下,拿起小霞端来的茶,只看了一眼,眉头一皱,便放下了。平儿见状,道:“刚从府里出来,哪就口渴啦!不必啦!”凤姐儿四周看了看,问道:“彩霞呢?”彩霞娘指了指靠墙的床,道:“那不,还在躺着呢!”凤姐儿起来到床前,掀开被子。彩霞睁开眼道:“二奶奶,你来啦!”便又闭上眼,再也不睁开。凤姐儿笑道:“这孩子,还记仇啊!”彩霞娘赶忙过来道:“二奶奶别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凤姐儿道:“哪儿能呢!只是这孩子面色泛红,可是烧得不轻,得抓紧看看郎中。”彩霞娘道:“有劳二奶奶惦着,郎中已经看过,不妨事的。”凤姐儿笑道:“这就好。”起身又坐到凳子上,向彩霞娘道:“才听说彩霞昨晚那事,你也不必着急。那混小子被抓捕进牢,也是罪有应得。”彩霞娘道:“二奶奶呀,本来我已向你应下了这门亲事,那孩子他怎么那么不存气,竟干出这种勾当来。”

凤姐儿道:“啥叫年轻?这些黄嘴叉子,在外野惯了,偶尔做出些傻事,也是常有的。我不是有言在先吗?等把那孩子弄进府中,调教他一阵子,管就好了。”彩霞娘道:“我也只是这么说,可是彩霞这孩子她……”凤姐儿扭头看了看彩霞,轻声道:“彩霞这孩子我知道,聪明伶俐,心眼又好,又有眼色。若不是年岁大了点,又身子不强,太太怎么也不会舍得叫她出来。就是一点,处事未免死劲一些。不如这样:她呢,现就在家养她的病;等她病好了,我再与她说。”彩霞娘听了,笑道:“那敢情好。”

凤姐儿站起来要走,彩霞娘好言挽留。彩霞爹听见也出来道:“二奶奶多坐一会儿?”凤姐儿道:“就不坐啦!”走到大门前,平儿向凤姐儿道:“奶奶先走,我还没与彩霞妹妹说话呢。”凤姐儿知道平儿之意,便笑道:“小蹄子!早不说话,走了屁股又沉啦!好罢,你们谈,可别背后糟践我!”只管自己走了。

平儿回到屋里,来到彩霞床前坐下,轻声道:“彩霞妹妹,睡着了?”彩霞翻身起来,嘟哝道:“拉拉咕叫着,谁能睡着?”平儿知道彩霞在说谁,笑了笑道:“瞧你这张嘴,叫人听见,又该惹祸了。”彩霞忽然扑到平儿怀中,哽咽道:“平儿姑娘,都知道你跟二奶奶大不同,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平儿道:“好妹妹,如今这世道,做事不可太死劲。依我说,眼下你家都在府里做事,若一味与主子过不去,吃亏的还是你家。有句俗语,想你也听说过,‘走在屋檐下,谁人不低头?’硬走不免会碰住头,可低头过去,再直起头来,往前还是海阔天空。”

彩霞道:“姑娘不知,我这几天是怀着必死的心的。有时我想,我们丫头的命怎么如此不值钱?金钏儿跳井死了,难道我也只有那一条路吗?”平儿道:“妹妹且不可如此处事。你没有想想,那金钏死了,她娘、她妹妹玉钏儿哭得死去活来,何等悲惨啊!我想金钏若是泉下有知,会后悔当初的生死选择。要知人死不能复生,若有一丝活路,不能走那条路的。”彩霞听了道:“那姑娘说,我还有活路吗?”

平儿道:“看这孩子,尽说傻话。你如何没有活路啦?眼下那旺儿家也是刚向你家提亲。你先应下来,再想法往后拖,能拖多久是多久,到实在无法拖时再说。有道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彩霞这才略露笑容,道:“平儿姑娘,你这一说,我心里受活多了。那就先拖着再说罢。反正我是死也不愿嫁给那个大高的。”平儿笑着站起来,道:“不管咋着,先好好养病。好了,我该走啦,改日再来看你罢。”

彩霞的父母送凤姐儿回来,见平儿也要走,就挽留道:“姑娘再坐一会儿罢。”平儿笑道:“不敢啦,回去晚了,又该挨骂啦!”边说边向门外走去。彩霞父母回头见彩霞气色转好,方略略放下心来。

不料就在彩霞在家养病期间,大观园中却发生了一件大事。因贾母房中的丫头傻大姐一日在大观园的山石背后拾得一个五彩“绣春囊”,华丽精致地绣着“两个人赤条条地盘踞相抱”图,傻大姐误认为是“两个妖精打架”。邢夫人恰巧遇上,“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揣摩此物从何而至”。邢夫人认为绣春囊极有可能是贾链、王熙风之物,便喜出望外,欲借此机会杀一杀王氏一派的威风,就将绣春囊转到王夫人手中。王夫人见了绣春囊立时气色大变,即刻心急火燎地责问凤姐。于是,由邢夫人幕后鼓动,王夫人坐镇指挥,王熙凤挂帅出征,狗腿子王善保家的推波助澜地献计献策并任急先锋,对大观园实施了一次空前大抄捡。抄捡之后,不仅司琪被赶回家中碰墙而死,和宝玉同年同日生的四儿被逐出园外胡乱配了人,芳官等女戏子厌世出家,“病得四五日水米不沾牙”的晴雯也被人从炕上拉下来,逐出了大观园。若要知道晴雯被逐详情及逐后遭遇,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