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宁国府父子乱天伦 逗蜂轩姐妹诉胸臆
话说贾蓉拉着宝玉就走,出了园门,宝玉道:“什么事儿?如此鸡飞狗跳的。”贾蓉笑着,将宝玉拉到背人处,道:“你不知道,这才是天大的盛事哟!”宝玉还是摸不着头脑。那贾蓉道:“谅你想也想不到,我们府中今日佛光一闪,竟来了两位天宫下凡的仙女!”宝玉睁大了眼睛,惊异道:“什么?仙女?你哄我罢!”贾蓉用手比了一个圆形,道:“哄你我是这个!”宝玉笑道:“哎呀你实说了罢,到底怎么回事?”贾蓉方道:“其实并没有仙女下凡,是我的两个姨娘来啦!”宝玉问道:“什么姨娘?”贾蓉道:“前年我姥爷不是续了弦吗?娶的这位后姥姥,带过来两位姑娘,也就是我的姨娘,全是美人胎儿,如花似玉。不几日,这‘尤二姐’、‘尤三姐’的美貌却已闻名远近。还是我媳妇儿归天时,她们前来吊唁,嘿嘿,当时我一眼看到她俩,眼前就一亮。你道怎样?与那天仙本无二致!只是忙于殡葬之事,无缘深交。待诸事忙完,她们又早去了。也是合该有缘,年前我姥爷归天,她们娘儿三个家道艰难,前儿个捎来口信,要到咱府小住,今儿个才到家。我就想,宝二叔是极爱欣赏美人的主儿,不把你叫来见识见识,那不是天大的错误吗?”宝玉听了也怦然心动,笑道:“好啊!那咱们就去一遭!”说罢就叫茗烟备马,与贾蓉厮跟而去。
说起尤氏姐妹,少不得要赘述几句。贾蓉的母亲尤氏,出身于京郊完登县,其父尤贯原为进士出身,官至工部员外郎。当年因与贾敬同朝为官,相知拜友,遂结为姻亲,将独生女儿尤氏嫁与贾珍为妻。而后尤贯因渎职削官返里,贾敬也因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便让儿子贾珍将官袭了。那尤贯回故里后,家道逐渐衰落,以至夫人病故后,多年不思续弦。前年方娶本县寡妇李氏为继室,同时将未出阁的两个女儿也带到尤家。次年,尤贯便患肺痨而一命呜呼。后尤氏回娘家几次,见这母女三人光景实在凄惨,便与贾珍商议,要她们来宁府小住,那贾珍听说两个美貌小姨要来做客,不仅淫心浮动,一口答应此事。于是,那母女三人喜之不尽,匆匆打点了行装,便雇了毛驴,风尘仆仆,进京而来。
再说贾蓉领着宝玉,进了宁府,侍候宝玉下马,穿过仪门,看见银蝶、文花二人端着果盘从大厅出来,正在向暖阁走去。贾蓉追上去,笑道:“两位姨娘呢?”银蝶看见贾蓉后面的宝玉,便上前笑道:“原来宝二爷来啦!”宝玉向她点头一笑,银蝶方笑着对贾蓉道:“哟,我们蓉哥儿倒记挂着你的两个姨娘呢!”贾蓉上前拧一下银蝶的脸颊,笑道:“别放屁!提防我吃你的奶!”银蝶又浪笑道:“哟!那来呀!只要不怕你老子看见,随你便!”说着,就要解衣带,贾蓉忙看了看宝玉,道:“宝二叔在,你放尊重些才好。”这时文花拉了银蝶一把,道:“不必跟他费口舌,咱们赶紧收拾罢!”
贾蓉看这阵势,料定二位姨娘已经不在大厅,便领着宝玉出仪门向东走十几步,再向北拐,顺着过道一直走到尤氏大院,进门就喊:“母亲,你看谁来啦?”尤氏闻声出来。她见是宝玉,忙迎道:“宝兄弟来了?快进屋!”
宝玉笑着向尤氏问好,才刚坐下,丫鬟炒豆儿刚端上茶来,就见茗烟追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二爷!二爷!”宝玉忙问道:“什么事儿?如此慌忙!”茗烟用手捋了捋胸脯,喘了半天,道:“太太叫你呢,到处找你。你出来怎么也不告我一声。”宝玉笑道:“难道我去哪里得向你告假吗?”茗烟笑着道:“我说错啦!二爷快回去罢。”既然如此,宝玉只好向尤氏和贾蓉拱手道:“嫂嫂和蓉儿见谅宝玉就此别过,告辞!”贾蓉道:“宝二叔,你还没见到她们……”宝玉接口道:“改日再会!改日再会!”遂与茗烟拉马回了荣府。
送走宝玉,贾蓉回来问尤氏道:“我的两位姨娘呢?”尤氏道:“你三姨娘陪你姥娘在后院歇息,你二姨娘要给你姥娘裁裙子,正在西厢房忙乎呢!”贾蓉听了窃喜,道:“母亲也去歇息去罢,我去西厢房看看二姨娘。”尤氏答应着回了后院。
贾蓉进了西厢房。尤二姐正在裁绸料,见贾蓉进来,莞尔一笑,道:“蓉儿来啦?”贾蓉嘻笑着走近尤二姐,道:“我来给姨娘打下手。”尤二姐笑道:“你会吗?”贾蓉道:“不会就学嘛。”说着便弯下身来,顺手抓住尤二姐的手,笑道:“原来二姨娘的手如此柔和。”二姐抽手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了,也不放尊重些。”贾蓉嘻嘻笑着,一把又将二姐揽入怀中,道:“我饿了,要吃姨娘的奶!”说着就要亲二姐的嘴。二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管挣扎着道:“不要,不要!蓉儿,我是你姨娘,不可如此无礼!”怎奈贾蓉性急若渴,紧紧搂住二姐不放,一面宽衣解带,欲行苟合。那二姐抵挡不过,终被贾蓉扯开衣裙,强行奸淫。完事后,二姐饮泣着穿好衣裙。贾蓉在一旁嘻嘻笑道:“二姨娘,你是未出阁的姑娘,我又是你的外甥,这事儿千万不可传出去,到时你我都有不便。”说完,整了整衣冠,出屋门扬长而去。屋内,二姐又觉无法告知任何人,想到:“若告诉了人,想必自己也难再做人,不如吃个哑巴亏了事。往后只多提防着贾蓉,万不能让他再次玩弄。”于是便哭了一会儿,揩去泪水,继续裁起绸裙来。
当晚,贾珍回来。尤氏借口陪老娘和两个妹妹,要他去佩凤或携鸾房间歇息。那贾珍与贾蓉同是一路货色,惯于沾花惹草,玩弄女性,知道两个小姨皆为绝色女子,早已垂涎三尺。今日恰逢上朝之日,他在朝上始终意马心猿,记挂着尤氏姐妹,好容易下朝回家,不能先睹为快,怎忍善罢甘休?便笑道:“两位小姨可安排妥当?”尤氏道:“都已安排后院歇息去了。”贾珍笑道:“两位妹妹远道而来,我若不先见一见,便去歇息,怕不合礼数罢!”尤氏道:“小家碧玉,有何讲究?明日再见罢。”贾珍道:“不可,断无此理。”说着便要去后院,尤氏只好道:“那你先去,我带银蝶到后面会芳园转一转夜。”
贾珍先召来小厮寿儿,令他预备几样菜肴并酒具,遂来到后院。他见上房亮着灯,进去一看,尤老娘已经睡下,二位姑娘正在烛下做针黹,便笑道:“二位妹妹可好?”二姐、三姐抬头一看,便知是贾珍,忙都起身向贾珍道了万福,说道:“姐夫大安!”贾珍笑着,还礼道:“哪里哪里,二位妹妹不必客气。如今到了这里,本与自己家中一样的,一切不要拘束才是。”又向外喊道:“寿儿,端到东厢房!”并对二位姑娘道:“两位妹妹一路仆仆,为兄自当为你们接风洗尘,现已备下薄酒,请二位到东厢房一聚,万勿推辞。”
那二姐白日刚受到贾蓉的蹂躏,心中余悸未尽,且因属初次,下体尚余痛感;今见贾珍色迷迷地望着自己,只低头不敢言声。谁知三姐却是个泼辣女子,自小大大咧咧,敢爱敢恨,说起话来口无遮拦。她听了贾珍的话,便嘿嘿冷笑道:“哟嗬,姐夫也太客气了!想我们母女到贵府打秋风,惟求一口粗饭、一身薄衣足矣,何敢劳姐夫破费?”贾珍嘻嘻笑道:“三妹此言差矣!你们母女来到鄙府,我贾珍顿感三生有幸,敢言‘破费’二字?再说,到了这里,竟如到了你们家一样。不必客气,不必客气!”三姐撇嘴道:“既然不必客气,就也不必将我们当做客人,什么接风不接风,天已晚了,你还是歇息去罢。有什么好东西,明日再来孝敬我们不迟。”
看三姐将贾珍说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二姐便拉了拉三姐的衣袖,道:“三妹何必如此尖刻。既然姐夫已经备下酒菜,我们若不承情,倒辜负了他的一片好意。”贾珍听了,附和道:“还是二姨知我心意,那么二位小姨请罢!”三姐瞪了二姐一眼,道:“要去,二姐先去,我待看看母亲睡下了再去奉陪!”贾珍听了道:“如此甚好。”便领着二姐去了东厢房。
贾珍安排二姐坐下,指着满桌菜肴道:“小姨屈临寒舍,也无什么招待,区区芹意,敬请笑领!”二姐见了道:“姐夫如此破费,小妹实不敢当。”贾珍给二姐斟了满满一盅酒,齐眉举起,道:“我先敬二姨一杯!”二姐笑道:“不敢,不敢!我应该先敬姐夫的。”贾珍道:“客随主便嘛!再不喝,我可要灌喽!”二姐无奈,方举杯喝下。这时,贾珍又倒了两杯,递给二姐一杯,自个也端一杯,现出猥亵之态,道:“俗话说:‘小姨妈儿香,姐夫先尝。’其实咱们都是一家人。要不,咱先喝一个交杯酒?”二姐听了,脸红起来,推辞道:“姐夫不可胡言。”怎奈贾珍不依,一面强行与她喝交杯酒。
正在二人推搡之时,贾珍只觉脸上猛地又辣又黏,眼也睁不大开。用手捋了一下看去,原是三姐站在眼前。只见她手执一只空杯,杏眼圆瞪,怒目而视。贾珍道:“三姨这是……”那三姐怒喝道:“交啊!怎么不交杯啦?”贾珍用手揩着脸上的酒水,看着三姐,尴尬地道:“三姨息怒,我不过是与二姐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三姐正色道:“姐夫,我告诉你:我们虽穷,却不是娼家,投奔这里,更不是要你们随意玩弄的。要是开玩笑,来,咱俩喝个交杯酒,何如?敢不敢?”那贾珍素日听得三姐性情暴烈,且疾恶如仇,如今见识了,果然如此,便觉自己无法下台,也只好说道:“三妹,今日果知你是不苟言笑之辈。而姐夫我爱开个玩笑,乐得下酒,得罪啦,得罪啦!”三姐仍不依不饶道:“我知你常是‘吃柿子拣软的捏’。往后在我们母女面前尊重些,好多着呢!若再叫我看见你不三不四的,好戏还在后头呢!若不信,咱们‘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那贾珍吃腥不成,反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道:“三姐说的甚是。既如此,我们不再玩笑。咱们坐下,正正经经吃菜喝酒,如何?”三姐道:“还喝什么酒啊!天都快交更了,我们也累了一天,早早歇息才是正经。”说着,拉起二姐道:“姐姐,咱们走!”二姐眼睛却望着贾珍,一副为难并歉疚之相,被三姐拉着走开,还不时回头望一眼。
贾珍心中虽恼,却也只能埋藏心头,又想到方才二姐对自己的表情,不禁又想入非非,盘算着如何得手的法子。
次日早晨,尤氏令银蝶去上房侍候继母盥洗栉沐,一面去叫二位妹妹起床。进了里间,她见三姐正在对镜描眉,二姐又在铺床叠被,就笑道:“昨日累了一天,还不多睡片刻,都起那么早。”二姐笑了笑,三姐接口道:“大姐,俺既寄人篱下,再不勤快些,岂能在此久留!”尤氏听了,道:“三妹此言差矣!这世上几时有认娘老子和姐妹作外人的理儿?都是自家骨肉,何必有此心理呀!”三姐笑道:“大姐多心啦!我向来心直口快,嘴上缺个把门的。只是你给姐夫言一声,不要多嫌我们,别有朝一日把我们俩给吃啦!”尤氏并未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笑道:“看三妹说的,我知你姐夫爱吃酒,倒没听说他爱吃人。”三姐笑道:“但愿他不爱吃人。”此时二姐听了,竟坐着愣愣地发起呆来。尤氏问道:“二妹哪里不舒服?”二姐因昨日受了贾珍父子的骚扰和惊吓,一夜心神恍惚,惟觉慵懒无力,口中却道:“没有的事。”
吃过早饭,尤氏向尤老娘道:“你们既来了,我想今天领你们到城外庙里烧烧香,祈愿大家平平安安才好。”尤老娘道:“多亏女儿想得周到。”便向二姐、三姐道:“你们收拾一下,咱们这就走罢。”三姐答应了。尤氏见二姐仍坐着未动,再一看,脸色分外显红。她便上前一摸她的前额,道:“怪道二妹不想动,原来发着烧呢!”尤老娘才道:“要么老二就别去啦,在家歇歇也罢。”尤氏忙道:“那,就回屋先歇息着,我令银蝶给你请太医来瞧。”二姐听了,觉得甚是不好意思,便道:“没甚要紧的,也不用歇息,我只到后园中走走,散散心便是。”大家听了,也就由她而去,另叫文花跟随伺候。二姐道:“不用伺候,在家一个人惯了,跟一个人,反而不自在。”说着独自去了。这里,尤氏、尤老娘、尤三姐方由银蝶跟随着去庙中烧香。
且说那二姐逶迤出了仪门,往西再向北,顺长廊走约百十步,便是一条长长的箭道,再走数十步,西边的牌门上“会芳园”三个镶金大字格外醒目。她拐了进去,登上逗蜂轩,见园内亭台楼阁,假山真水,花卉竞荣,鸟语花香,煞是好看,顿觉身子舒适了许多。往南边看,是登仙阁;再南边,假山上依山建着两三座台榭,豪华而秀丽;向北边望,是天香楼;西边,是数亩大的活水湖,水面潋滟,涟漪微兴,当是绝好去处。二姐越看,心情越佳,索性步下逗蜂轩,沿湖岸向北,游览而去。到了园子北端,见湖上临水建着三四座轩阁,并能远远看到最北面那个是“凝曦轩”。二姐不由心旷神怡。正要往各临水之轩走去,但听东面的小角门打开,竟是贾珍笑嘻嘻走了进来。那贾珍向二姐道:“我的二小姨儿呀,你让哥哥我好找啊!”
二姐一见贾珍,兴致全无,惊讶地道:“姐夫怎么来到这里?”贾珍笑得胡子一颤一颤,得意地道:“听说他们都去还愿,你却一人来园里高乐,我就想,我怎么能叫我的二小姨儿一个人在此瞎转呢?我得陪着你呀!”二姐着急道:“谁叫你来陪我啦?你快走罢,我只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哪知那贾珍反而上来拉住二姐的手,道:“这么细皮嫩肉的,我怎么舍得丢开你呀!”二姐挣扎着,想甩开贾珍,可怎么也挣不开。贾珍道:“挣什么?姐夫不会害你的。”一面拉着二姐,边走边道:“走罢!我带你到一个绝好的去处,保你去了一辈子忘不了!”
一个是嫩弱女子,一个是剽悍丈夫,那二姐怎能是贾珍的对手?就这样,贾珍将二姐拉进凝曦轩,动手轻薄起来。那二姐也是身不由己,便在淫威之下再次失身。
各位看官:平日我们只说谁不做人事,就骂他“禽兽不如”,如今看来,这贾珍、贾蓉父子二人目无天伦,淫人无度,甚而连至亲近戚都不放过,这不叫“禽兽不如”又当何论?由此贾府里的肮脏龌龊可见一斑。
云雨过后,二姐束好裙带,想到自己的遭际,不禁嘤嘤啼哭。贾珍本是拈花高手,最擅花言巧语迷醉女人之心,便许二姐诸多心愿。那二姐原是厚道女流,最易轻信别人,竟被贾珍哄骗得芳心熨帖起来,也就不再为失身而难过,以为眼前信誓旦旦的姐夫从此善待自己及家人,也未可知。由此便将羞耻之心放过,此后又数次与贾珍密约幽会。只是贾蓉尚不知其父之行径,也多次寻二姐调情,然二姐总是与他仔细周旋,从未叫他沾身。此为后话。
看官:有一句古话,说得十分绝妙,道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贾珍与尤二姐如此眉来眼去,关系暧昧,别人看不出,却逃不过三姐的眼睛。她见二姐每次见到贾珍,总是羞羞答答,红着脸低下头去;听着贾珍说话,不时偷偷瞥他一眼,且抿嘴吃吃发笑,便觉其中有事。后来竟有一次,他们两姐妹正在房内做针黹活计,贾珍嬉皮笑脸进来,二姐便借故将三姐支走。待三姐归来,已不见他们踪影。三姐思虑再三,喟然长叹道:“苍天啊!姐姐果然陷于泥淖而不能自拔啦!如此下去,将如何是好!”
一日,贾珍上朝而去,贾蓉到荣府厮混,尤氏又身体不适,卧榻歇息。三姐乘机向尤老娘道:“母亲,今日天气晴好,我们姐儿俩陪你到园中逛逛,如何?”尤老娘道:“甚好。”母女三人便进入会芳园,随处闲逛。
到了逗蜂轩,二姐、三姐扶母亲上去坐好。三姐上前,搂住尤老娘脖子道:“母亲,咱们在此也住了不少日子,是不是该回去啦?”尤老娘点头道:“说的甚是。在这里老打扰你姐夫,也不是长法。”二姐听了,皱了皱眉头,道:“依我说,若回去,又是衣食难继;在这儿有姐姐照看着,您老倒大可放心养老,我想姐夫也不会说什么的。”三姐见二姐如此说,扑哧一笑,向二姐道:“姐姐,在这儿长住着,你就不怕你那位宝贝女婿拉你回去?”原来二姐原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女婿,名叫张华,其父原为皇粮庄头,后来死去,家中又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况且两家足有十数年音信不通。三姐提及此事,无非想借此斩断二姐与贾珍的关系。
听了三姐话语,二姐脸上骤现出不悦之色,道:“快别提他。一个穷小子,我再不想见他!”三姐装着什么不知,笑问道:“怎么?姐姐可是又有了新欢,所以不要张华了?”二姐听了娇羞万状,忙掩饰道:“哪里的话。”三姐却穷追不舍,上前捧住二姐的脸,笑道:“快叫我看看姐姐这脸。都说‘女儿害羞,女婿到手。’姐姐不愿嫁与张华,可又羞成这样,必是心里有了新的姐夫!”二姐娇嗔地打掉三姐的手,道:“妹妹再说,姐姐不理你啦!”
三姐道:“好,好!我不说啦!不过,有几句话,我是必对姐姐说的。”二姐问道:“什么话?”三姐道:“那次去庙里烧香,姐姐因发烧未去。那里香客熙熙攘攘,倒也热闹。可刚下轿,我就听到有人议论道:‘原是宁府的内眷前来进香,怪道如此排场。’另一人道:‘有什么稀奇?像这样人家,我看看都怕脏了我的眼睛。’那人道:‘为什么?’另一人道:‘你没听说,那宁府里也只有大门前那两个石狮子算是干净的。’当时我听了,心中很不是滋味。所以,像咱们这样人家,长住宁府,‘总在河边走,岂能不湿鞋?’日子久了,难免不留给人闲话,倒不如早日离了这里是正经。”
二姐听了三姐的话,半天不言语,竟自啜泣起来。尤老娘见两个女儿争执不下,自己耳又聋,总也听不大清楚,就道:“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别吵了,我也累了,咱们回屋罢。”三姐答应着,上去替二姐揩泪,一面说道:“别哭了,好像谁惹了你似的。我是想,像姐夫这样人家,惯于巧取豪夺,你若一味从了他们,日后定有大亏可吃。”二姐这才起来道:“没什么。妹妹所言,原是为我好。”三姐道:“知道就好。我的话未必就真是那样,只是提醒姐姐做人要分清是非,不是还有一句话,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吗?且不要到终了害了自己才是。”
正在这时,忽见尤氏、银蝶、文花进了园子。尤氏老远就喊道:“我刚躺了一会儿,起来就不见了你们,原是到这里来了。”三姐向尤氏摆手道:“姐姐不必过来,我们就回去了。”尤氏笑着等这母女三人回到跟前,拉住二姐的手,道:“哎呀我的二妹,这眼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怎么?三妹又气你啦?”三姐笑着接道:“看大姐说的,难道我就那么不清浆?光欺负二姐不成?”尤老娘笑着向尤氏道:“你这两个妹子呀,一个恩实没话,一个打瓜溜嘴,真不像一个娘养的。”一帮人说着笑着回到前院。
那三姐本是个有心之人,当日就修书一封,着人送达完登县河阳镇张华家,不提二姐在宁府实情,只以家境困窘、实难糊口为由,催张华速速完婚,娶二姐到家,婚事简繁,一概不论。
再说那贾蓉当初见二位姨娘进府,以为有机可乘,可与两位美人巫山鬼混,自然欣喜异常。不料三姐竟像一只披着美丽外衣的刺猬,乍看漂亮非常,可摸下去,满身硬刺扎得人鲜血淋漓;那二姐虽软弱可人,他也曾得过一次手,然往后便不那么顺从,每次想与她亲热,总是磨磨蹭蹭,不让他入港。贾蓉并不知尤二姐是因贾珍而不屑于与他苟且,故一想起此,便闷闷不乐,无奈,只好出去沾染青楼女子,或到荣府,瞅空与凤姐儿一番缱绻。
这日下午,贾蓉无事,到荣府给凤姐儿请安。凤姐儿去园中未回,平儿叫小红给他斟上茶,一面陪他说话。不一会儿,凤姐回来,见了贾蓉,笑道:“哟,真巧,上午刚从老祖宗那里拿回来杭州上好的龙井。平儿,给蓉儿泡一壶吃罢!”平儿笑道:“我怎么不知道?小红,快给蓉大爷换上龙井茶!”贾蓉拦住小红道:“不用,不用!这茶喝着就挺香的。”凤姐儿又问:“方才在园子里见宝玉,他说前几日你那两个姨娘来了?”贾蓉笑道:“是的。”凤姐儿道:“也不给老娘捎个信儿,过去也欣赏欣赏美人。”贾蓉挠着头道:“哪里,她们比起婶婶来,那是戴着雨淋帽亲嘴——”凤姐儿道:“怎么讲?”贾蓉道:“差得远嘛!”说得凤姐儿和平儿哈哈大笑。凤姐儿笑道:“既如此,我可要择日过去,究竟与她们比一比。”
平儿道:“还等择什么日呀!今儿个不就是空儿?咱们这就去得了!”凤姐儿道:“可不是,那等我换件衣裳,咱们过去罢。”贾蓉只好应着。凤姐儿刚进里间,就听周瑞家的在外喊道:“二奶奶在吗?我有事要回。”平儿连忙出来,把周瑞家的让进屋,问是何事。那周瑞家的道:“太太听说潇湘馆西厢房后窗因下雨被树枝打坏,叫二奶奶安排修置呢!”凤姐儿在里边听了,道:“知道了,我立马就安排。”周瑞家的问道:“二奶奶在里边干什么,神神秘秘的。”凤姐儿道:“您不知道,天上有两个仙女下凡,就落在东府里,我得去看看。”周瑞家的摸不着头脑,问:“您说什么,我怎么听得糊涂呀!”平儿笑着说明原故,周瑞家的方点头笑了,并说道:“二奶奶,要是这事,您还是改日再去罢。”凤姐儿道:“怎么啦?”周瑞家的回道:“这不,我从西边箭道过来,走到老太太门口,见琥珀出来,知我来这里,便笑着说:‘我也正要去叫二奶奶呢!老太太中午睡不着,要叫二奶奶去陪她打牌。那,你帮我叫下她,我就回去了。’你看,连小孩子都使起我来了!”
这时凤姐儿从里面出来,向贾蓉笑着道:“看来,我是没这个艳福喽!蓉儿,你回去代我向你那二位姨娘问好,改日我必登门拜访!”贾蓉笑道:“不妨!原是我姨娘无福拜见婶婶的风采。那,我告辞啦!”凤姐儿摆手道:“屎克郎搬家——滚蛋罢!”说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那贾蓉出了荣府,向东而去。到了宁府门前,见几个门子围着一个小厮说话。上前一问,那小厮见来者仪容不凡,便知是个主子,忙上前跪下道:“大爷容禀:小的本是都外完登县张家小郎,今受主子之托,前来宁府传信一封。还请大爷多多疏通,容小的进去才是。”说得周围那几个小子都笑了起来,道:“你算是找到主儿啦!他就是府里蓉大爷!”那小厮听了边叩头边笑道:“原来是大爷,请受小的一拜!”贾蓉道:“什么书信,拿来我看!”那厮递上书信。贾蓉看了,上书“都中宁国府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转尤氏三姐亲启”,想了半天,不知何意,便向小厮道:“将书信交与我便是。”遂向一门子道:“去里面取二两银子给他!”又向小厮道:“府里今日宴客,我就不留你多停了,等拿了银子便回转家去,何如?”那小厮忙拱手道:“大爷请便,小的告辞!”说完即大步离去。
这里贾蓉寻思:“有何大事,如此书信往来?不如我先拆开看了。”于是拆信展读。信中大意为:“姑娘好意心领了,只是家母病重,又兼贫寒,实在无力迎娶贤姊,还望见谅,待来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再议罢。”贾蓉读罢三思,不知其详,便回府交与贾珍。贾珍看了,沉吟良久,对贾蓉道:“此信内容,你且不要告诉别人,我去转交你三姨娘罢。”贾蓉点头称是。
贾珍拿着张家的书信,穿过仪门,来到正堂,踱来踱去。他只道尤氏姐妹寄人篱下,委身于他当是自然的事,不虞二姐倒还顺手,只那三姐却非省油之灯,玫瑰带刺,触之伤人。“如今这三姐着人通告张家娶亲,看来自己想长期占有二姐,已然是不实之想。倘若阻止她们回去,惹怒了三姐,让她蹦天跳地的,也不是办法,真相传出去对自己多有不利。倒不如装作不知其事,若她们提出回家,就先顺水推舟,权作顺水人情,待异日有机会再作道理。”主意已定,贾珍便将信件原封贴好,令寿儿将书信转与尤三姐。
三姐接到书信,并不知有人拆封,展信读罢,喟然长叹。她情知自己招数失灵,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到上房撺掇尤老娘道:“母亲,咱们在此逗留日久,已给姐夫增添诸多烦乱。不如暂回家去,日后若思念大姐,犹可再来,如何?”那尤老娘道:“女儿所言甚是。只是我们回去,便有衣食之忧,如何是好?”三姐道:“大姐、姐夫知晓我们窘境,别时或与我们些许银两,也未可知。那样,我们便细水长流,勤俭度日,想也不至于挨饿受冻的。”尤老娘见三姐说的有理,便点头同意。那二姐虽百般留恋,也无正当理由滞留,便也不再言语。尤老娘、三姐便与尤氏商议,尤氏再三挽留,怎奈三姐执意离府,也只好就此作罢,到前院向贾珍告知。贾珍故作惊讶道:“该不是嫌我们照料不周罢,何以如此来去匆匆呢?”尤氏道:“她们既无留意,那就随她们去罢!”贾珍道:“那好吧!明日我们在西跨院丛绿堂与她们饯行。”
次日,贾珍命人在丛绿堂中摆下酒宴,叫来尤老娘、二姐、三姐上座,贾珍、尤氏和贾蓉作陪。贾珍先向尤老娘敬了酒,再向二姐敬酒,二姐眼圈红红,接过盅子一饮而尽。待向三姐敬酒时,三姐先站起来道:“姐夫听我说!我们此次来到贵府,承蒙姐夫、姐姐多方关照,所以应该我先敬你才是!”说着,端起一盅,双手举到贾珍面前。那贾珍连连说道:“这使不得,使不得呀!”三姐道:“如何使不得?”便推到贾珍嘴边,灌了下去。贾珍呛了一下,咳嗽两声,道:“三妹此举,大为不当呀!”三姐笑道:“我不管当不当,你得先喝我三盅酒方罢!”接着又灌了他两盅。
贾蓉看了,笑道:“今日我真长了见识啦!平生第一次见到像三姨娘这样的主儿,厉害,厉害!”三姐一转身,向贾蓉道:“蓉儿别眼气,有你喝的。”说着又强行敬了贾蓉三盅,放下酒盅,见尤氏扶着尤老娘去茅厕方便去了,便向贾珍、贾蓉道:“既姐夫和蓉儿今儿个喝了我的酒,我有几句话语,说与你俩听。”贾珍父子忙道:“说罢,说罢!”
尤三姐落下泪来,道:“我家中道破落,本已无颜来府,可母亲年迈无助,我们姐俩又年幼无知,故此相扰数日,已感十分不安。今日离去,还望姐夫、蓉儿知晓:我们虽穷,也是堂堂正正之人,并非苟且偷安之辈,所以无论何时何地,你们必要相顾我们的尊严,且不可将我们看做残花败柳,任意攀折。”贾珍听到这里,脸红脖涨,连连点头道:“甚是,甚是!”三姐道:“听我说完。你们虽为纨绔子弟,锦衣鼎食,却要在做人上且下功夫,吃着皇粮,守着豪产,竟不干人事,岂不辜负了皇天后土的拳拳美意?”贾蓉听着,竖起大拇指笑道:“想不到三姨娘身为女子,竟如此口若悬河。佩服,佩服!”三姐厉声道:“蓉儿,你莫要嬉皮笑脸!想你们父子干的好事,能瞒得住我吗?我不戳破你们,是给你们留着脸,往后改邪归正,就此不咎。倘若一意孤行……”这时贾珍实在听不下去,便打断话头,道:“三妹莫再说啦!我们知道该怎么做的。”
饯行之宴不欢而散。临行,贾珍给尤老娘五百两银子,并派车将她们母女三人送到完登县。
诸位:本来,听了三姐之言,此后贾珍父子原该收敛些许,尤二姐也该就此醒悟,谨慎做人,可惜他们都未以此为鉴,行事如昨,致使后来发生“贾二舍偷娶尤二姨”、“苦尤娘赚入大观园”及“觉大限吞生金自逝”等令人扼腕长叹之事,可悲乎!可叹乎!
且说尤老娘母女三人离开宁府后第三日上午,宝玉见天气尚好,便欲出城一玩。茗烟听了喜出望外,连连道:“二爷真是我的大救星!要再不出去撒撒欢儿,我都要憋死啦!”于是宝玉告知贾母,二人上马便绕后门而走。刚走出后门,忽见面前一老人咚地跪下,倒头便拜,口中说道:“给二爷请安!”宝玉连忙下马一看,原是刘姥姥,便笑道:“姥姥可好?”刘姥姥起身笑道:“托您的福,我们很好。”宝玉又问:“姥姥此来,可有要事?”要知那刘姥姥说出何等话来,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