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除宿弊探春展雄才 复旧制凤姐施暗绊
且说凤姐儿因年内年外操劳过甚,又一时不及检点,刚将元宵节忙过,便小产了,见天两三个大夫用药调理。虽也暂不能当家理事,然她自恃才高,终不放心别人,仍抱病卧榻筹划计算,一时想起什么事来,少不得叫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她只是不听。只是王夫人竟觉失了膀臂一般,便做主将府内琐屑事体,一应都暂交李纨、探春协理裁处。凤姐儿纵然心比天高,怎奈小月体亏,力不从心,也只得听凭如此。她也曾心下思忖道:“这李宫裁最是尚德不尚才的,治家理事远不是我的对手;只是三姑娘生就的果断能干,聪慧过人。若让这位小辣子行权一段时日,竟是名声比我更大也未可知。扎挣了这些年,才到如此地步,却要让一个毛丫头占了先,实在难以甘心。可自己这身子偏又不争气,竟如何是好呢?”
思想再三,凤姐儿便嘱托平儿道:“太太虽说是让大奶奶和三姑娘协助理家,可她们初次管事,未免失于生疏。我这里有丰儿、小红服侍,你可常多操点心,给她们指点指点。虽多跑几趟腿儿,也不至于捅出漏洞才是正经。”那平儿何等聪敏,一听便知凤姐儿话中真意,笑应道:“可正是呢!奶奶且把心好好搁在肚里,一切有我呢!”自此,平儿便每日有事没事都往“议事厅”那边跑,俨然成了李纨、探春与凤姐儿之间的联络尚书。
这日一早,凤姐儿正自躺在榻上养神儿,平儿端来一碗汤药,搁放桌上冷着——等凉了让凤姐儿喝——随口说道:“才刚听吴新登媳妇儿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殁了。”凤姐儿惊诧道:“什么时候殁了?”平儿回道:“昨儿的事儿。吴新登媳妇儿已经回三姑娘去了。”凤姐儿听了略皱了皱眉,便向平儿道:“你这就去看看罢,怕的是大奶奶和三姑娘并不知道这上面的旧例,你去就说我说的,若照旧例,只能得二十两;如今又是三姑娘的舅舅,请她们裁度着,竟再添些也使得的。”平儿答应着便走了,临出房门又扭过头来道:“奶奶别忘了桌上的药汤。”
凤姐儿又刚躺下,小红掀帘进屋来,笑道:“东府蓉大爷来问琏二爷在家不在,有事要回呢!”凤姐儿听了,脸颊微微一红,道:“叫他进来罢!你和丰儿把桌上那昨儿薛姨太太拿来的果馔点心给林姑娘送去,代我问候她。”小红应声掂起东西,叫上丰儿相随而去。
一会儿,见贾蓉笑嘻嘻进来,向凤姐儿跪下道:“近闻婶娘贵体有恙,孩儿特来问安。”凤姐儿笑着啐道:“别放你娘的屁啦!我等着撕你的嘴呢,都怨你孝敬老娘太过分了。”贾蓉一听不请自起,忙凑到凤姐儿耳边调笑道:“哪儿会那么巧?料不定是二叔的罪过呢!”凤姐儿也吃吃笑着,用手指戳了一下贾蓉的额头,道:“反正那掉下来的血块儿,不是你的儿子,便是你的兄弟。”贾蓉越发乐了。他左右瞧瞧无人,便上前亲了凤姐儿一口,然后从衣袋中取出一个包儿来,笑道:“婶娘,这是我为你弄到的一斤人参,你好生将养将养身子罢!”凤姐儿莞尔笑道:“放桌上罢!谁让我有这么一个孝顺儿子呢!”
贾蓉放下包儿,瞅着凤姐儿出神,口中却道:“那,没什么事儿,我走了。”凤姐儿忙道:“慌什么,你摸摸那药碗还热不热。”贾蓉上前摸了摸,道:“正得!”就端起药碗,拿汤匙搅着,笑着凑近凤姐儿道:“来,我喂你!不凉不热,乖乖快喝;不热不凉,乖乖尝尝!”凤姐儿把碗接过来,笑着啐道:“快滚你娘怀里吃奶去罢!谁要你如此个孝顺法儿?”贾蓉这才笑着离去。凤姐儿又道:“回来!”贾蓉忙又折转回来。凤姐儿望着贾蓉,想了半日,脸又红了,说道:“走罢!别忘了勤来探看老娘!”贾蓉压低嗓门儿来了一句戏腔:“得令——!”边笑着边退到门口,差点儿与正要进屋的平儿撞在一起。贾蓉向平儿伸了伸舌头,匆匆溜去。
见平儿回来,凤姐儿行止却也有些拘束。她红着脸问道:“你个小蹄子!怎么去了这么大半日?”平儿此时已猜出方才凤姐儿和贾蓉的勾当,偏笑着道:“别提啦!还真叫你给说着了!这位三姑娘别看年纪小,却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这头一件,硬是依照旧例给她亲娘二十两银子,一个锞子死也不再添了。我说你有话可给赵姨娘添上一些,她更不依,说是你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得去做人情。也真是的,把个赵姨奶奶气昏了头,大哭大叫的。”
凤姐儿听了,脸上掠过一丝阴云,不过很快就散了干净,竟笑道:“好一个三姑娘!太太的眼力果然不错,竟是一位难得的人才。只可惜呀,她的命太薄,没有托生在太太的肚子里。”又闲话了一会儿,平儿道:“该吃饭啦!她们还要我吃了饭过去,说有大事相商呢。”凤姐儿狐疑道:“敢情有什么大事呀?”平儿传丰儿、小红摆饭,一面向凤姐儿道:“我这会儿也不知道,横竖一去就明白了。”凤姐儿想了想,向平儿道:“好罢!咱们就在一处吃饭。你听着:吃了饭你去了,想她们必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免不了会挑挑以往的弊端。如果她们要驳我的事儿,你切记不要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得好才是,明白吗?”平儿笑道:“这还用奶奶亲自嘱咐我?才刚给赵姨奶奶例银时,我就已经这样做了。”凤姐儿用指头戳了一下平儿的鼻尖儿,道:“咱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原只你小蹄子知我的心。也算我这几年没白疼你。”
平儿陪凤姐儿吃了早饭,服侍盥漱毕,又吩咐丰儿、小红在家伺候,就匆匆奔议事厅去了。凤姐儿坐在榻上,怔怔望着门口,久久一言不发。这时,丰儿捧着茶盘进来,送到凤姐儿跟前。凤姐儿端起茶钟,揭开盖儿呷了一口,噗地猛吐出来,顺手打丰儿一个嘴巴,骂道:“小畜生!这么热的茶,能喝吗?哼,我还没死呢,是个人毛儿都想欺负老娘!”丰儿哪里知道凤姐儿是指桑骂槐,捂着脸颊忙跪下告罪。凤姐儿喝道:“拿出去!老娘不喝啦!”丰儿哭着,战战兢兢地捧着茶盘退了出去。
过了约一个时辰,凤姐儿在榻上睡意蒙眬,只听吴新登媳妇儿在屋外叫道:“二奶奶可在家?”又听见丰儿拦住道:“哎呀老妈妈!奶奶这些日子身子欠安,现正在榻上躺着呢!有事过去回三姑娘她们去罢!”吴新登家的正要再张口说话,只听见里面凤姐儿说道:“叫她进来罢!”丰儿只得让吴新登家的进了屋。
那老婆子进屋就笑道:“听说奶奶身子不舒服,却一直腾不出空来瞧瞧。”凤姐儿也笑道:“难为老妈妈惦着我。您老今儿个来可有什么事?”吴新登媳妇儿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大伙都在巴巴地盼二奶奶早日康复呢。”凤姐儿听了冷笑道:“有趣儿!真有趣儿!盼着我早日康复,难道天下离了我一人就全灭了不成?”吴新登家的忙解释道:“奶奶别生气,原是我不会说话。不过,您老才几天没有出来管事儿,可不就乱了套了嘛!”凤姐儿故意问道:“您这话怎么讲?”
吴新登媳妇儿忙进前说道:“敢情二奶奶还不知道啊?这些日,她们简直是剜掉眼珠子跳大神——瞎胡闹!你说这大观园从建成到如今,是奶奶您把园子管治得齐齐整整。阖府上上下下,哪个不念叨奶奶的才干呀?可如今,她们硬说奶奶的旧例宿弊太多,要大杀大改才算呢!这不,才刚她们自做主张,把偌大一个园子给几个没一丁点儿成色的老婆子分包看管。看看,知道的,说二奶奶大肚能容;那不知道的呢,还以为奶奶以往从中渔了多少利息呢!”凤姐儿听了,并未立即答言,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吴姐姐,话也不能这样说。我虽管了这几年事儿,竟不曾有大过,怕也算不得十分妥帖。有些地方做得不尽人意,想来也是有的。如今三姑娘看了出来,且快刀斩乱麻似的,立马把这宿弊除了去,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儿,也没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往后,可不准再这么说了。”
这吴新登家的兴兴头头地来告状,却不想倒吃了个没趣儿,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怏怏退了出去。
过了一个月光景,一天早上,凤姐儿吃过饭,盥漱毕就要往外走。平儿忙上来扶住,问道:“奶奶要到哪里去?”凤姐儿笑着甩开平儿的手,道:“别再神神鬼鬼的。已经过了满月了,我这身上也轻松多了,我想走出去转转,看看。”平儿听了劝道:“我知道奶奶是个歇不住的人,稍稍有了好转,就要撑着身子去卖命。何苦来?”凤姐儿啐平儿道:“就你鬼!你如何知道我出去是想管事儿的?都一个月了,我十分惦着老太太、太太和园中的姐妹们,趁今儿个精神尚好,出去逛一圈儿又有何不可呢?”
平儿情知凤姐儿的心事,既她如此说,也只得顺着她的意思,跟在后面向外走去。不想刚走到院门口,只见凤姐儿摇晃了几下,用手扶住了头。平儿连忙上前扶住她。凤姐儿红着脸悄声说道:“不行,下部又流了。”进屋内坐在榻上,脱下衣裙一看,下体又是红殷殷一片,竟又添了下红之症。平儿忙叫来丰儿、小红,服侍凤姐儿擦洗干净,扶凤姐儿躺下。平儿向凤姐儿道:“跟奶奶这么多年,奶奶的心我都知道。奶奶的性情十分要强,多年来操劳惯了,歇几日就急得什么似的。可我说一句也许不当说的话:虽只你是一片公心,却不一定大伙儿都能心领你。知道的,会说你为荣府呕心沥血;那不知道的,又会说你自负恃才,不放心别人管理家政。倘你硬撑着出去理事,果然再添了病症,少不得让那帮与你作对的人耻笑,倒称了他们的愿。所以,奶奶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一心一意调养身体才是。等你大安了,府里有多少事体,还不够你忙乎的?”一席话说得凤姐儿点头称是,于是暂放下出山理事的念想,暗里不禁埋怨贾蓉太不知检点,一见贾琏不在就来缠住不放;告诉他小产期间不敢造次,怎奈他执意不听。如今竟添了病症,如何是好,叫人有苦难言。
且说凤姐儿命平儿去园中议事厅,自己在家躺着歇息。刚要迷迷糊糊睡去,忽听院里小红说道:“哟!是环哥儿呀!来干什么呢?”又听贾环咕咕哝哝地说:“我是来向二嫂子问安的。”小红拦住道:“二奶奶现如今刚刚睡着了,快去别处玩去罢,啊!”凤姐儿听到此处,忙向外喊道:“小红,叫环哥儿进来罢!”那贾环方怯怯乎乎地进了凤姐儿房内。
凤姐儿命丰儿给贾环看座,贾环却不敢正坐,只是屁股在椅子上歪着。凤姐儿向贾环道:“难为你惦着嫂子。只是你近来学业可有长进?”贾环听了便低下头来,不敢看凤姐儿。他知道自己连日来趁贾政、王夫人因某老太妃薨逝,日日入朝随祭不在家,总是装病逃学,一味贪玩。凤姐儿已看了出来,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这几日你原来就没去上学,是不是?听着,从明日起必要去学里,不然,小心我撕你的嘴!”
贾环唯唯应着,坐宁不安起来。凤姐儿又道:“可怜见你娘屈居偏房,你们娘儿们也不易得很。回去告诉你娘,就说是我说了,以往我对你们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见谅。现如今你三姐姐正替我行权,有什么念想,只管去找她,亲生的骨肉,凭什么也得给个面子的。”贾环听了这话,颇觉受用,连声说是,高高兴兴辞别凤姐儿离去。
那贾环回到家里,便把他如何去探望凤姐儿,凤姐儿如何与他说话,一一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听了,不禁又惊又喜。惊的是王熙凤竟也能为她这个命薄运舛的受气包说几句公道话;喜的是自己养的女儿果然在府里掌了大权,自己也该借此在贾家风光风光了。想到此处,赵姨娘不觉失声笑了出来。她拉过贾环道:“我的儿,往后咱娘儿们也有指望了。去吧!拉上兰儿一同找你宝玉哥玩去罢!按理,你原该与宝玉平起平坐的。”贾环听了,也喜不自胜,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不料当晚平儿回来,便向凤姐儿道:“你不知道,今儿一天,那园子里闹得乱成了一团麻啦!”凤姐儿问道:“出了什么事儿,这么大惊小怪的。”平儿回道:“上午,我们几个正在议事厅闲坐,春燕气喘吁吁地跑了来,说怡红院里打起来了。我们忙过去瞧看,才知是赵姨娘只因宝玉原答应给环儿蔷薇硝的,却因一时没了改给了他茉莉粉,她说怡红院的人使坏耍弄环儿,就闯进怡红院大吵大闹,还动手打了芳官。谁知那起小戏子原是抱成了团儿的,葵官、豆官、藕官、蕊官都来同赵姨娘撕撞。三姑娘问起原故来,赵姨娘又和三姑娘吵了起来,大骂三姑娘忤逆不孝,凡事不为自己的亲娘做主,还反而编派亲娘的不是,说天下竟没有这样做女儿的。你想三姑娘那个性儿,怎甘示弱?就与她娘吵了一会儿。赵姨娘又骂三姑娘,道:‘哼!比你这死丫头厉害得多的人还知道这个理儿呢,偏你竟是个连老鸹也不如的人。’我们好说歹说,才把赵姨娘劝了回去,气得三姑娘直抹眼泪呢!”
凤姐儿听了,心里掠过几丝快意,嘴上却向平儿道:“这个赵姨娘,偏是个不识好歹的,万不可因自己的女儿掌着权就想去讨什么便宜。要我说,三姑娘吵她竟不亏的。”平儿道:“我也是瞧不惯赵姨娘那种得志便猖狂的心性。”凤姐儿又道:“可是呢!我身子不好,不能出去,你就是我的耳目口舌,每常去议事厅,你应该多赞成三姑娘她们的举措,替她们鼓劲叫好。再遇到像赵姨娘之类去胡闹,必得群起而攻之,煞煞他们的威风才是。”平儿答应着,笑道:“只顾说呢,奶奶竟吃晚饭没有?”凤姐儿也笑道:“还说呢!要等你服侍我吃饭,不饿死我才怪呢!才刚丰儿已经把饭端来,我吃过了。”平儿道:“那,我还没吃呢!丰儿,把我的饭端来罢!”一时,平儿吃罢晚饭便去安歇,一宿无话。
又过了一段日子,凤姐儿的身子也一天好似一天。到贾敬宾天之时,举丧诸事十分琐细,两府上下忙得不亦乐乎。也是凤姐儿生性要强,妇病虽未痊愈,不能时常过宁府走动,但或遇着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总也挣扎着过来相帮尤氏料理。后来,便时不时地撑着身子去议事厅坐上一坐。只是她一去,李纨、探春等总是忙给她让座,将安排的诸事再请她的示下。平儿再三劝道:“奶奶不妨再歇些时日,待身子大安了,再出来理事不迟。”凤姐儿总是笑着说道:“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呀!可生就的拉套的命,身上只要有四两力气,就不想在家里歇着,有什么办法?”心里却直骂平儿:“小蹄子!原来你竟是个缺心眼儿的货!我要再由她们这样下去,一切就会慢慢断送了的。”就这样,凤姐儿常常抱病出来听政,那李纨、探春原并无夺权理家之想,只是暂替凤姐儿行事而已,所以哪日凤姐儿过来了,便听任凤姐儿处置事务,她们自去姐妹房中戏耍,不提。
一日,贾蓉去贾母房中请安出来,便溜进了凤姐儿的院子。凤姐儿正在榻上躺着,一见贾蓉进来,心就突突的跳起来。四下一瞅,只有小红在屋,就向小红道:“小红,你去林姑娘那里,瞧瞧她的病近日可好不好,代我问个安罢!”小红应着出去了,凤姐儿这才嗔贾蓉道:“没良心的!我还当你把老娘给忘了呢!”贾蓉迫不及待,上前照凤姐儿面颊上亲了一口,笑道:“哪能呢!你都快把我给想死了知道吗?”凤姐儿顺势扑入贾蓉怀中,娇声道:“凭你再想,这身上不干净,也只有把我当成镜子里的烧饼了。”贾蓉便搂住凤姐儿拼命亲嘴,揉搓了好一会儿才作罢。
凤姐儿抻了抻弄皱的衣裙,含情脉脉地望着贾蓉道:“我的儿!这些天把你忙坏了吧?”贾蓉抚弄着凤姐儿的秀发,笑道:“倒不觉得太累。我这次回来,只是想劝劝婶娘:你身子不好,不可太要强了。天塌下来还有众人来顶着呢!这世上万事,都有荣有枯,现如今偌大个荣府,把你累死了也免不了有衰败的一日,何苦破命扎挣着干那些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呢?”凤姐儿听了,挣出了贾蓉的怀抱,警觉地问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啦?”
贾蓉道:“其实,也没听见什么大不了的闲话。只是这几日我在寺中守灵,听见不少下人们聒聒噪噪的,说了三姑娘一大箩筐好话,什么她既有威又有谋啦,办事又最公道啦,最铁面无私啦,说比起你来……”凤姐儿追问道:“比起我来怎么样?”贾蓉道:“还是别说了罢。”凤姐儿啐了一口,瞪直丹凤眼道:“快把狗臭屁放出来!”贾蓉才说道:“有什么说的?不过说三姑娘比你强得多罢了。”
谁料凤姐儿听了这话倒没有发起火来,反而笑道:“原来是这话呀!也难怪,我早就看出三姑娘德才非凡,果真不错。这是好事儿嘛!你哪里知道,我连做梦都盼着贾府里能够脱颖而出一个个上可治国、下能齐家的人才来呢!只是,可惜三姑娘脱生了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儿,竟成为我们贾府的擎天柱也未可知。”贾蓉听了凤姐儿如此表白,笑道:“却原来婶娘竟如此宽宏大量,持家为公。可敬,可敬啊!”凤姐儿捶了他一拳,啐道:“滚你娘那脚罢!谁不知你也是只白眼狼,见了别的女人就把老娘给忘了!”贾蓉忙辩道:“不,可知婶娘说偏了话。孩儿我这辈子心里只有婶娘,再无别人的。”凤姐儿道:“去去去!鬼才相信你那一套呢!你们男人呀,全是一路货色。”贾蓉嘻嘻笑着,又搂住凤姐儿轻薄了一会儿,便匆匆又溜了出去。
凤姐儿见贾蓉已去,便独自在榻上坐着愣神。良久,她顺手操起一只汝窑笔筒,向屋门掷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凤姐儿的疾病也一日日转愈,又过了一个月,已经减轻了许多。这日吃过午饭,凤姐儿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又睡不着,便扎挣着起来,也不告诉平儿或者小红,竟一个人转悠着进了大观园。
因多日不曾进这园子,凤姐儿但见那亭台阁榭,假山曲廊,小桥流水,柳坞花簇,都觉十分亲切。她此时心情甚好,便一路欣赏着各色景物往园子深处走去。刚度上沁芳桥,忽听见清溪对岸花丛深处传来说笑之声。寻声听着,只看不见人儿,却能分辨出晴雯、紫鹃等一帮子丫头在嬉笑玩耍。凤姐儿心中一阵高兴,正要绕过去凑个热闹,倏然听见她们在说话中提到了她凤姐儿,便不由止住了莲步,侧耳细心听了起来。
只听见晴雯说道:“要说我们的二奶奶嘛,模样倒挺俊的,就是心肠太黑,说她是两面三刀实在也不算过分。你别看她老是在笑,那是笑里藏着刀子呢!她越是笑的时候,没准儿正在出坏点子呢!”凤姐儿听如此说,早恨得咬牙切齿。她又听紫鹃接着说道:“也是,二奶奶的为人谁不知晓?不提她也罢了。难怪俗语说:‘事怕理,人怕比。’把二奶奶和三姑娘放这儿一比,那三姑娘才是正经的才女呢!又有治家理财的才能和胆略,心又平常,又公道。”晴雯又抢白道:“反正这两个人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时,又听袭人道:“打住,打住!拿什么东西塞住你们的臭嘴才安生呢!真真你们这些死丫头们,闲得没趣了,背地里说张道李的,有什么益处?我看玩得时候不小了,各自回各处去罢!回晚了,要是主子们怪罪下来,才没脸呢!”凤姐儿一听这话,忙三步并作两步离开这里,自回房去了。
当夜,凤姐儿在榻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自鸣钟响了一下,她自知时已丑时,才迷迷糊糊昏睡过去。梦中她独自发呓语道:“总有一日,不把你们一帮子小蹄子治死,就不知道老娘的厉害……”平儿被凤姐儿呓语惊醒,待要叫醒她,又想到她好不容易才入睡,就没再惊动她。
次日早上凤姐儿醒来,平儿笑问她梦中为何说那种话语,凤姐儿却笑道:“竟有这事儿吗?哦,对了,昨儿夜我做梦遇见一伙截路的强盗,便自己为自己壮胆,诈唬他们来着。”平儿听了也笑道:“我说呢,原来如此。”凤姐儿想了想,笑着问平儿道:“你听见我做梦说什么来着?”平儿笑道:“没听清,反正你叽哩咕噜,谁知说些什么。”凤姐听了,方放下心来,又见丰儿端来洗脸水,便去盥洗,不提。
转眼到了初秋时节,大观园内小山上桃李争艳,果实累累,煞是喜人。分管果林的婆子们喜上眉梢,看管得越发严紧。一见有姑娘丫环们远远走来,便早早过来迎接,惟恐有人近前采摘果实。对此,各房丫环们颇有微词,然皆惧怕探春,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这日一早,外边来报,称北静王府张妃来访,王夫人慌忙禀告贾母,贾母又着鸳鸯叫来凤姐儿,具体安排接待事宜。那凤姐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早早来到议事厅。见探春尚未过来,她便指使两个丫头道:“去!到小山上果林里采摘两篮桃李,送到老祖宗处,招待客人!”其中一个丫头轻轻说道:“二奶奶,那些看果林的婆子不叫接近小山,每常我们路过那里,他们那眼瞪得跟牛蛋似的,只怕俺动她们的桃子、李子。”凤姐儿上去给那小丫头一个嘴巴,喝道:“胆子也太大啦!敢跟我犟嘴!看谁敢不叫采摘,快去!”那小丫头哭了起来,另一小丫头拉起她,拎起篮子向里面走去。
哪知不一会儿,两个小丫头哭着回来,向凤姐儿道:“他们不叫摘,还打俺!”正说着,管那片林子的两个婆子骂骂咧咧追了来,一见凤姐儿,二人忙上前请安。凤姐儿道:“小山上的果子,原归你们管吗?”二婆子笑道:“是的,那是俺承包的。二奶奶想吃,只说一声便是。”凤姐儿冷笑道:“我还敢吃你们的果子?饶不叫吃,怕还得挨打罢?”二婆子连连叩头道:“二奶奶再借给俺几个胆,想俺也不敢那样!”凤姐儿指着那两个小丫环,向二婆子喝道:“亏你们还说不敢?就是我叫她两个去摘些果子,老祖宗招待贵客的,你们打她们,分明是打我的脸!”
二位婆子听了,吓得魂飞魄散,忙跪地磕响头,口中道:“原是二奶奶派遣,他们也得挑明啊!”又说二位小丫环道:“你们要是说清了,我们哪会犯下这罪过呀!”那个大一点的小丫环哼了一声,说道:“你们也得给我们说清楚的机会呀!我们还没走到呢,你们就大声咋呼我们,叫我们离远点儿,嘴上还不干不净,骂得难听!”凤姐儿向二婆子道:“听见了吗?平日惯得你们无法无天,尾巴竟翘到天上,也没人敢摸。今儿个叫我碰上了,少不得叫你们也知道王法的厉害。来,各自掌嘴二十下!”二婆子有苦难言,只得撂了老脸,自个儿打起自个儿耳光来。而后凤姐儿道:“快回去!采摘两篮上好的果子来!”二婆子羞惭而去。
当晚,众姐妹与宝玉在贾母处吃完饭,说笑了一回,便簇拥着回园中而去。屋里只剩下王夫人和凤姐儿跟老太太说话。贾母道:“好久没进园子,听说里面变化挺大。”王夫人道:“凤姑娘病了,我叫珠儿媳妇跟探姑娘暂替她料理一时,看来这两个人还行。”凤姐儿刚要插嘴,贾母道:“这俩孩子都没有管家经验,怕有事叫人笑话。”王夫人道:“老太太可是听了谁的闲话?”贾母笑道:“倒没什么。今儿后晌周瑞家的来送果馔,说起她昨天在街上看见看园子里果林的张婆子孙女在那儿出售桃李,说是从咱园子里采摘的,你们说说,会真有此事?”凤姐儿听了,当仁不让道:“老祖宗,我说了你可不要笑话:我呀,当真是老了,有些想法赶不上年轻人啦!”贾母听了,笑道:“凤丫头,这话从何说起呀?”凤姐儿笑道:“我这些时因病歇息,大嫂子与探春妹妹替我管事,我求之不得。只是这园子统统承包给那些见利忘义的婆子们,我实在想不通。你想,她们把自己承包的稻子、竹子、花卉、果林竟当做私有财产,不让人动一指头,还把收获的粮食、果子拿出去卖,自个得利,这成何体统呀!这不是将祖宗几代的规矩给废了吗?”
贾母对王夫人道:“这事你知道吗?”王夫人面有难色,回道:“我原知道的。心想如此承包,众婆子欢喜异常,纷纷答应每年多交银子,我也就默认了。并不知晓她们竟如此不通大理,且径自私卖公物。”贾母道:“我看她们这样未必是好,乱了祖上的规矩,万万不可的。”王夫人问贾母道:“那,照您的意思……”贾母道:“我的意思很明白。珠儿媳妇原是叫她在园子里照看众姐妹跟宝玉的,探姑娘本身还是个孩子,他们俩本不适宜做这些管家婆的事体。现凤丫头身子已无大碍,我看还是叫凤丫头出山管事罢!”王夫人点头称是,凤姐儿暗自得意。贾母接着向凤姐儿道:“凤丫头!咱府本是侯门大家,历来规矩严紧,比不得那些庄户人家,不可轻易更动祖上惯例。那园子里的七东八西,就不要再搞什么承包了,依原来旧制,大家乐乐呵呵,不是很好吗?”凤姐儿笑着点头,告辞去了。
次日,凤姐儿便重新披挂上阵,并当着李纨、探春的面,传述了贾母的意思,并立即召来园子中各路管事的婆子们,撤除承包诸条,所有事项依然按旧例行事。李纨本来就把此事当做权宜之计,乐得早日撒手。探春虽有壮志未酬而半途而废之憾,也无可如何,心想自己将来是要嫁人的,何必在此招人怨恨?也就默默回到秋爽斋,整日与姐妹们一处吟诗填词,时而做些针黹活计,不再赘言。
一日,宝玉吃罢午饭,一时无事,坐在榻上看书。听得外面秋纹与芳官二人说说笑笑,便放下书本,来到院里,原来二人在做“磕顶针”游戏。只见二人对面而站,相互握住手,按节拍上下摇动,口中边摇边喊:
磕,磕,磕顶针儿,
腰里别着花手巾儿!
你丢了,我拾了,
得儿嗬,进城啦!
说到“得儿嗬”时,双方都两手举过头顶并翻转一圈儿,再次面对面继续从头开始边摇边喊,如此循环往复。宝玉笑着看得出神,紫绡与茜雪抬着一桶水过来,他都没看见。茜雪笑喊道:“闪开,我的宝二爷!”宝玉正看着,听这一喊,倒吓了一跳,一时乱了阵脚,却往相反方面躲避,恰好撞在水桶上,洒了一身水。晴雯见了,骂二人道:“抢死不是?眼睛都装裤裆里啦?”袭人忙拉住宝玉,道:“快到屋里换换衣裳罢。”宝玉笑着,向晴雯道:“别骂她们,原是我不小心。”晴雯白了一眼,道:“都是你这么惯着她们,竟越发不像话啦!”
这时,宝钗进来,笑道:“做什么这么热闹?是不是宝兄弟又出了洋相啦?”晴雯笑着回道:“你也得管管你这位宝兄弟,成天自己不干正事儿,也惯得大家只顾自己玩,不记挂份内大事。”宝钗听了笑道:“哟!没承想咱们的晴雯倒是个有心的主儿。宝兄弟,要不,叫晴雯去蘅芜院吧!”宝玉还没答话,晴雯就回道:“宝姑娘快不要取笑,像我这种爱多嘴多舌的泼辣货,也只有在这院里,宝玉知道担待我。到您那里,要不了三天,您就会嫌我啦!”说得宝钗笑着拍了拍晴雯的头。宝玉道:“姐姐从何而来?”宝钗道:“方才母亲捎信说有事,要我回去一趟,这才回来路过这里。”宝玉道:“有什么事吗?”宝钗道:“原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进园相遇珠大嫂子,方知兰儿偶感风寒,她出去回王夫人请太医去。我想,咱们是不是去稻香村看一看?”宝玉点头道:“很是。我这就换了衣服去!”
宝玉正在屋里换衣裳,檀云进来回道:“宝二爷,东府里蓉大爷到!”宝玉连忙出来。贾蓉向他作揖道:“二叔安好!”宝玉道:“这么早就来找我,有什么孝敬我的?”贾蓉笑道:“侄儿也没什么孝敬二叔的,只是想请二叔过那边一趟。”宝玉问:“什么事?”贾蓉将宝玉拉到一边,轻声道:“二叔有所不知,我们那边今日有一盛事。”宝玉接问:“什么盛事?”贾蓉咧开嘴笑着,道:“走吧!到了不就知道啦!”说着拉着宝玉就走。宝玉只得向宝钗道:“姐姐先去稻香村罢!我与蓉儿出去一趟,回头再去探望兰儿。”便随着贾蓉去了。要知宁府有何盛事,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