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倾醋坛凤姐闹家阃 伤闺怨平儿感苍天
且说贾琏愤而出走之后,凤姐儿气得大哭,平儿好一阵劝说,方才止住。凤姐儿哽咽着说道:“平儿,你可都看见了,他在外边逍遥惯了,动不动就摔门出去,好找他的相好们高乐。你说我们女人就这么好欺负,任人宰割?”平儿道:“奶奶不必悲伤,自古以来男人就是在外边踢腾的货,家里又如何能拴得住他们呀!要我说,眼下他既然走了,咱们且不管他,只管睡咱们的,待明日见他再问个明白。倘若他果真在外胡作乱来,那不是还有老祖宗吗?我就不信天下没有人能管得住他!”凤姐儿听了,想起日前贾母因鲍二媳妇大骂贾琏之事,心中也觉有底,就不再哭泣,道:“也是,咱们睡吧,管他娘死了嫁给谁呢!”二人方上榻歇息。
次日天亮,凤姐儿早早起来,丰儿侍候着盥洗。平儿听见后也起来道:“奶奶不多睡会儿?”凤姐儿道:“哪儿睡得着呀!”二人正说着,听得大门吱的一声,原来是鹦鹉来了。平儿问道:“这个小蹄子,扒开俩眵目糊眼可来了。什么事呀?”鹦鹉笑着道:“还说呢,正睡美呢,老太太摇醒我,说:‘快起来,去叫你二奶奶,就说叫她到这儿吃早饭,我有事儿烦她。’这不,真是扒开眵目糊眼就来了,脸还没洗呢!”凤姐儿问道:“什么事呀!”鹦鹉道:“谁知道?去了不就明白了!”凤姐儿忙草草栉沐完毕,跟着鹦鹉去了。
到了荣庆堂,却原来昨日鸳鸯因贾赦要纳她为妾事伤心啼哭,傍晚他哥哥回贾母,要接他家去逛逛,贾母允了。夜里贾母躺在榻上,想到自己的大儿子忒不争气,整天不思上进,却只顾狎妓纳妾,越想越气,竟一夜难以入睡。见凤姐儿来到,贾母翻身起床,道:“来啦?”凤姐儿忙按住她,道:“老祖宗这么舍急慌忙做啥?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吩咐便是。”贾母笑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喊你们过来陪我玩玩,不然我一个人呆着只有生气的份儿啦!这不,我还派琥珀、翡翠去园里叫他们姐妹们去了,今儿个咱们玩他个昏天黑地罢了!”一句话把凤姐儿逗笑了。
不一会儿,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探春、李纨等笑着拥进来。贾母吩咐摆饭,众姐妹都说已经吃过。贾母只好让凤姐儿陪着吃饭。餐毕,贾母道:“来,难得这么齐全,咱们是玩牌呢,还是玩其他什么?”于是,摆开牌桌,有打的,有看的,一屋人笑着闹成一团。正闹着,王夫人、薛姨妈进来给贾母请安,也坐下观阵。
凤姐儿正打着牌,见平儿进来了,便招呼道:“来,坐我这儿!”平儿道:“怎么说?”凤姐儿道:“小蹄子!叫你来你就来嘛!”平儿坐下,凤姐儿边出牌边小声问:“见他了吗?”平儿脸微微一红,道:“见了。”凤姐儿喊正在观阵的宝钗道:“来,宝妹妹,替我打一盘。”将牌递给宝钗便拉住平儿来到院里。二人走进回廊,坐在雕栏边。凤姐儿问道:“什么时候见的他?”
原来,凤姐儿从家中出来不大一会儿,贾琏就回了家。平儿见贾琏就问:“哟!当家的终于回来啦?昨晚在哪儿歇息的?”贾琏嘿嘿一笑,道:“好个青天大老爷,你这是审我吗?”平儿笑道:“还不如实招来!”贾琏问:“你奶奶呢?”平儿道:“去陪老太太了!虽她不在家,我也照样有权升堂开审!”贾琏忽地上前搂住平儿,笑道:“我的宝贝,还审啥呀!趁她不在,咱们不如……”平儿挣扎道:“别,别!叫人看见像什么!”那贾琏哪里肯放过?便将平儿抱进里间,宽带解衣。幸好此时丰儿、小红在后院侍弄花草,二人遂成好事。平儿穿好衣裙,白了贾琏一眼,小声道:“别让奶奶知道。”贾琏道:“我还没疯,能让那个醋坛子晓得?”平儿脸上热辣辣的,也不顾往下“审”了,对贾琏道:“我得赶紧去老太太那里,怕奶奶有事找不到我。”就跑来了。
当然,平儿向凤姐儿汇报时,隐瞒了她与贾琏的私情。凤姐儿听了,狠狠地道:“管他在外怎么疯张呢,只要不叫我抓住!”于是二人又回贾母房中凑热闹。只是一会儿,鸳鸯与她嫂子进了屋来。鸳鸯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发誓死也不嫁给贾赦,并拿出一把剪子就要铰了头发当姑子去。贾母大为光火,骂了这个骂那个,闹得沸沸扬扬。此情节《红楼梦》第四十六、四十七回中描述甚细。一直闹到近午,大家才散去,凤姐儿偕平儿离开了荣庆堂。
那凤姐儿回到家中,不等丫环侍候,便自个儿脱掉外衣,回里间一骨碌躺在榻上,道:“累死我啦!”蓦然,她发觉早上走时被褥原叫丰儿叠好的,却不知何时被人抖开了。于是她折起身来,狐疑地仔细查看。不看便已,一看竟在被子上捏到几丝青发,估量其长短,她便知道这头发是谁的了。说来也是合该出事,上午贾琏与平儿云雨后,平儿含羞出去,那贾琏竟忘了收拾一下现场,如此事情怎会不败露?此时凤姐儿骤然怒不可遏。她厉声喊道:“丰儿!小红!过来!”
只见小红跑过来,见凤姐儿脸色难看,吓得哆嗦着道:“丰儿提水去了,奶奶有何吩咐?”凤姐儿狠声道:“你二爷回来时,你们在吗?”小红嚅嚅道:“我不知道二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与丰儿在后院花坛里拔草,回屋时见二爷一人在家,一会儿他就又出去了。”凤姐儿再问:“没见平姑娘吗?”小红摇摇头。凤姐儿略一思索,又向外叫道:“平儿!你过来!”
平儿应声过来,见凤姐儿坐在榻沿上,手拿着几丝长发,顿时愣了,竟不知如何是好。凤姐儿问道:“平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平儿支支吾吾,半天才回道:“既奶奶已经知晓,平儿知错啦!”说完便跪在凤姐儿面前。凤姐儿气得浑身哆嗦,指头戳着平儿的额头嚷道:“不要脸的臊货!叫我怎么说你呀!平日你与二爷亲近,我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们不该在我的榻上干这种勾当!你看看这一摊子,真是屁股眼里生豆芽——腌臜菜!”说着,凤姐儿将榻上的被褥忽地撂在地上,哭天嚎地起来。平儿跪着求道:“奶奶别哭,平儿往后再也不干这种事啦!”
这里正在闹嚷,原来贾琏已经回来,在院里听了一会儿,便一个箭步跨了进来,高声嚷道:“平儿,你起来!你没有错!”凤姐儿正在哭泣,听见贾琏的嚷嚷,也吓了一跳。她抬头一看,忽地蹿上去,便与贾琏厮打起来。那平儿见状,也无心跪地了,跳起来就上前拉架。哪知二人打得不可开交,贾琏恼上来操起条几上放着的青瓷花瓶,哗地一声,摔个粉碎。凤姐儿披头散发的,嚷道:“不过啦!不过啦!”呼啦一声,将桌子上的茶具推向地上,弄得满地狼藉。不巧,一个茶盅飞到平儿头上,平儿“啊”的一声,抱着头蹲下,便有血从指缝间流了出来。吓得丰儿、小红赶快跑出去,要告知王夫人。
再说贾琏和凤姐儿一见平儿受伤,二人立时鸣金收兵。贾琏上前抱起平儿。凤姐儿喊了丰儿、小红两声,见皆没了影,便飞步跑进里间,翻出一盒云南白药,颤抖着双手为平儿的伤口上药。一会儿,丰儿和小红领着王夫人跑进来。王夫人道:“大天白日,你们在家干仗,成何体统!”又上前抚摸着平儿,心疼地道:“看看,看看!都伤成这样啦!”回头命贾琏道:“还不快去请太医,非得等死了人才心净吗?”贾琏应声去了。王夫人又向凤姐儿道:“看你成了什么样子啦!那么大人了,不知道丢人呀!”凤姐儿抽抽咽咽道:“姑妈不知,二爷欺人太甚。”王夫人打断她的话道:“我不管谁欺负谁,小两口过日子,也不是这么个过法。一会儿太医来给平儿疗治之后,你们二人到老太太那儿去!”说罢,头也不回,嗵嗵嗵快步而去。
这天中午,惜春吃完午饭,也不歇息,就到案子前接着绘制大观园画图。约有半个时辰,忽觉头脑晕胀,便撂下画笔,叫入画、彩屏收拾画案,自个儿走出暖香坞,站着吹风,竟感觉好了不少。她看见对过稻香村大门敞开着,就走了过去。进了院子,素云见了,笑道:“四姑娘来啦!”忙向里边报信。
李纨也是刚放下饭碗,见惜春来了,站起来道:“四妹妹中午也不歇息?”惜春道:“没瞌睡。”正说着,忽听外面一片笑声,原是宝玉、黛玉、宝钗、探春、迎春来到。李纨笑道:“哎哟!小姑娘拾麦穗儿——”宝钗问:“怎么说?”李纨接道:“齐不崭崭儿!”大家听了哈哈大笑。黛玉道:“大嫂子那嘴真巧,出口成章。”李纨笑道:“就这比起你这个海棠诗社的‘状元’,那还差远着呢!”
这时探春道:“大嫂子!说起诗社,我们就是为这事儿来的。你看,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起社了。咱们是不是——”李纨接道:“再起一社,对不对?”大家拍手笑道:“聪明人就是聪明,咱们的大嫂子那是火香头扎花儿——一点就透呀!”迎春道:“那,咱们是不是先去找琏二嫂子?她这个监社御史得再出点血呢。”大家都说好。可宝玉却说道:“不过——”黛玉白他一眼,道:“你不过什么?”宝玉道:“我吃饭前去看母亲,玉钏儿说我母亲因凤姐姐与琏二哥打架,在老太太那里调解呢。”
听了这话,大家都惊讶道:“有这事儿?”迎春道:“没错。我还听说,他们还误伤了平姑娘,好像还不轻呢!”于是谁也不说话。半天,探春道:“那,咱是不是派个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黛玉接口道:“说得好。那宝玉就是最佳人选。”宝玉看着黛玉道:“妹妹何故点我的将?”黛玉捂嘴笑道:“你的哥哥跟姐姐打架了,你这个做弟弟的不去谁去呀?”大家又是一阵大笑。宝玉也跟着笑道:“去就去!当我不敢呢!”李纨道:“宝玉,那我们可在这里等你的消息喽!”宝玉道:“你们就踏踏实实在这儿等着罢!”说完就走了。
宝玉走出园门,才到凤姐儿院门口,往里看时,见小红在大门里站着。他就进去叫住她,轻声问道:“平儿姐姐现在如何?”小红指了指上房道:“这不,太医刚刚才走,她正躺着呢。”宝玉问:“伤得怎么样?”小红答道:“太医给她敷了药,又开了两服吃的汤药,说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将养几日便好。”
这时听得里面平儿喊道:“小红,外面是谁?”小红道:“回姑娘,是宝二爷来了。”宝玉听了,连忙跑进屋内,见平儿在榻上躺着,头上缠着绷带,便道:“刚知姐姐受伤,前来看望。伤得怎么样?我看看!”说着就要伸手去摸。平儿赶忙拦住宝玉的手,笑道:“二爷别急,我没事,不过受了点小伤而已。”小红跟进来,道:“姑娘如何不睡啦?”平儿道:“本不瞌睡,哪里睡得着?快给宝二爷看座,斟茶!”宝玉道:“不用客套。”自己找地方坐下,关切地问道:“凤姐姐为了何事与琏二哥哥生气,又伤及姐姐您呢?”
那平儿见宝玉问,叹了口气,道:“宝二爷还小,有些事儿你是不大懂的。”宝玉道:“你们大人的事,我是有所不懂。但我想,人生婚配,皆为姻缘而起。既二人有缘,就应相濡以沫,和睦相处。而如此打打闹闹,终究不是长法。姐姐,你说是不是人长大了就不珍惜自个儿的幸福了呢?”平儿听了,想起自己自随凤姐儿来到贾府后,贾琏时时都想与她颠鸾倒凤,而凤姐儿却处处提防她与贾琏接近,为此曾数次翻脸大闹,不禁感慨自己命运多舛,感慨苍天待人不公,泪水憋满眼眶,又不敢让流出来。良久,才又叹气道:“宝二爷,有时看到你与小姐妹们一处嬉玩说笑,我心中十分羡慕。为人一生,能够如此无忧无虑,既死也足够了。”忽又想起什么,笑道:“看我只顾说话,也没问问二爷吃饭没有。”宝玉道:“姐姐何必客气?我已吃过午饭。好啦,既然姐姐已无大碍,就好好歇息将养罢!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你。”
平儿听了,忙叫小红送宝玉,哪知小红出去提水未归。待小红回来,宝玉已经走远。
此时,凤姐儿、贾琏正在贾母房中,听凭贾母的数落。王夫人在旁坐着,也时不时帮几句腔。
原来,王夫人从凤姐儿院里出来,来到贾母处,将二人打架之事禀告贾母。贾母听了十分恼怒,待凤姐儿和贾琏双双来到,便手执龙头拐杖,把地捅得咚咚响。她先喝贾琏道:“你还有脸来见我?说说,这日子你们还过不过啦?”贾琏红着脸跪下道:“祖母在上,听孙儿如实相告。”贾母打断贾琏的话,道:“我不听!我也实在受不了你的跪!我耳朵都听出膙子来啦,可有什么用啊!”贾琏求道:“祖母快别这么说。再这么着,孙儿竟没有活路了!”凤姐儿本在一旁暗自得意,听了这话,插嘴道:“谁堵了你的活路?”贾母看一眼凤姐儿,示意她住口,接着向贾琏道:“你也不想想,那什么鲍二媳妇儿的事才过去几天?那天我是如何掰划你的?我说,凤丫头和平儿都是美人坯子,你要珍惜,可你又是跟凤丫头干架,又把平儿给弄伤了。这是怎么回事呀!你说!”
看贾琏张了张嘴,无言以对,王夫人也向他说道:“琏儿呀!自打凤丫头来到咱家,上上下下哪样事离得了她?每常看到她忙成那样,我心里暗暗心疼。可又能怎么样?俗话说‘能者多劳’,你不叫她操劳,谁撑得起这么大的家呀?我自想,好在家里有个好女婿疼她,这也是她的造化。可谁知,你、你竟这样对待她!”贾琏听了,本想分辩几句,可还没等张口,贾母又接着说道:“本来我上次说过,你们年轻人嘛,哪有勺子不碰碗边儿的?平日有什么事,互相担待着才是正经,何必动不动就舞刀抡枪的,还有没有王法啦?”
贾母又向外喊道:“玻璃!翡翠!谁在呀?”见琥珀进来应道:“她俩去前边洗衣服了,老太太有何吩咐?”贾母道:“那你去罢,去后边看看平姑娘怎么样啦!”琥珀答应着去了。
王夫人问贾琏:“请的是哪里的郎中?”凤姐儿抢口道:“太医院的张老太医。”王夫人点头道:“这人的医术也算是无可挑剔的了。”贾母回头道:“我看,你们不要在这里耗着啦,赶快回去!给我记住:从现在起,都给我好好的,谁也不许记仇,不许再翻旧账。细细照料平姑娘,叫她早些好起来,好多着呢!”
听了贾母的话,凤姐儿和贾琏倒不好意思起来,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王夫人喝道:“还等着领赏怎么的?还不快走!”二人方如遇大赦,忙向贾母、王夫人叩头不迭,起来便要离开。
贾母又道:“别慌!”向外边喊道:“还有谁在?”只见一个丫头应声进来,原是鹦鹉。贾母对她道:“去,到里面把柜子打开,把那一包上好的人参取来,拿去给平姑娘补补身子!”鹦鹉答应着进去取参。凤姐儿道:“我们不孝,给老祖宗找了这么多麻烦,就够打嘴的了,如今还要您……”贾母道:“凤丫头不必说啦!我这么大年纪,不图吃,不图喝,就图个子孙和睦,阖府平安。像这样成天打打闹闹的,可不是催着我见你爷爷去吗?”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逗得王夫人、凤姐儿、贾琏也都笑起来。
出了贾母院,王夫人对贾琏、凤姐儿道:“回去可别再吵闹了,有事儿相互一担待,啥事就了啦。”二人答应着,王夫人便自回去。凤姐儿和贾琏相互看了一眼,凤姐儿伸伸舌头,贾琏挤挤眼睛,各自都笑了笑,厮跟着走回家去。
那贾琏随着凤姐儿到了家中,先去询问平儿的伤情。平儿见了凤姐儿,连忙翻身坐起,脸上现出羞涩之色。贾琏看了,也觉不好意思,扭脸向丰儿道:“去,给你奶奶倒茶!”自己也先走了出去。
这里,凤姐按下平儿,笑着安慰道:“快躺下罢!你看,我这个做姐姐的,一向不好,在娘家就成天欺负你。到了这里,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总是与你搁气,这一回又害得你伤成这样。我真该死!”平儿听了忙道:“奶奶快不要这么说,说了又叫我无法过活了。”凤姐儿抢着说道:“你需要静养,不要多说话。好啦!你往后啥也不要管,就只管养伤,等养好了,想怎么打我都行。记住了吗?”
凤姐儿回来后先发制人,这么一说,倒让平儿真没什么可说的了;又想着自己从小就跟着凤姐儿,有时凤姐儿竟像母亲一样待她,也算是有恩于自己了,可自己却背着她与贾琏……这一想,平儿竟又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凤姐儿了。如此想着,平儿却不再怨恨凤姐儿,只想早日养好伤,来日好好报答凤姐儿。
这时,大门“吱”的一声,就听见昭儿喊道:“二爷!二爷!”贾琏应声道:“做什么?”昭儿道:“大老爷要你去说话呢!”贾琏道:“知道了!”就进来向凤姐儿道:“我去一下!”凤姐儿摆摆手,道:“去罢!”贾琏笑了笑,又到平儿榻前,拍了拍平儿的肩,道:“好好养伤。”凤姐儿催道:“啰嗦蛋!快滚罢!”贾琏这才笑着随昭儿而去。
凤姐儿对平儿道:“你快躺下,不要老坐着。”刚扶平儿睡下,就听院子里一片吵嚷,原来宝钗、黛玉、宝玉、李纨、迎春、探春、惜春等拥了进来。凤姐儿忙出来迎接,笑道:“各位是来赶会还是赶集,怎么这么齐呀!”众人也不理会凤姐儿,一进屋便拥到平儿榻前,向平儿嘘伤问痛。平儿忙又要折起,大家赶紧按住她,说道:“快不要这样,我们是来看你的,你身子不好,躺着说话原一样的。”
凤姐儿正命丰儿、小红上茶。宝钗笑着向凤姐儿道:“我说琏二嫂子,你们是怎么着了,把我们的平儿姑娘折腾成这样?”大家都笑。凤姐儿也笑道:“这你们得问问平儿。你说,我们两口子打架,沟里没她,河里没她,她何苦掺和进来呢?结果我摔的茶盅不长眼,竟跑到她的头上去了。你说她这不是丢东西不问别人——自找吗?”李纨拉住平儿的手,笑道:“我的好平儿,乖!你说说,凤丫头说的是这样吗?”平儿苦笑着点点头,道:“我生来就是一个没眼色的人。这多年虽有奶奶指教,却是长进不大。奶奶时常要我自重,不是自己的事就不必太当真,可我总是做不到。结果,又总是自找苦吃。”凤姐儿笑着接道:“这就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看你往后还‘记吃不记打’不?”
这时黛玉插话道:“我倒想问琏二嫂子一句话。”凤姐儿扭过脸来,站起来笑着向黛玉打躬道:“哟!我们的小美人儿要发话啦!行,你说,嫂子我洗耳恭听!”黛玉抿着嘴儿也笑,半天才说道:“平儿姐姐从小就跟着你。在王府你是小姐,她是丫环。来到贾府,虽她已是通房丫环,毕竟还算下人。我想,成天你们两个只顾亲亲热热,是不是不经意间冷落了平儿姐姐?在这里,我可要为平儿姐姐说句公道话,若是你们两个欺负了平儿姐姐,那可就是你们的不是了。如此,咱们的珠大嫂子是必为弱者撑腰的。大家说是不是?”说得大家一齐拍起手来。
凤姐儿听罢,脸上虽有笑容挂着,心内却对黛玉此番话恨得咬牙切齿,却依然笑着说道:“林妹妹所言极是,恃强凌弱者,人神共愤。不过,至于我和你们琏二哥哥对平儿怎样,我说了不能算,还得要当事人说了才是。其实答案刚才平儿已经说了,不知这能不能作为凭据,”她转向李纨施礼笑道,“还望李大人明断!”说得满屋人笑得更欢。
屋里正说着笑着,忽听外边天上连声雷鸣,不一会儿便哗哗下起大雨来。几个小丫头一溜跟头往家里跑,也早已淋做水母鸡一般。这时屋内众人不禁惊呼道:“好大的雨呀!”探春道:“八月的天气还这么多变,才还是彻寡晴天,一转眼可大雨如注。”大家七嘴八舌,也对天气骤然突变议论纷纷。那黛玉来到屋门口,仰望漫天瓢泼大雨,不禁回头向大家笑道:“姐妹们!看呀!是不是老天为我们的平儿姑娘抱不平,才这么为平儿一哭呢?”大家听了,纷纷笑着拥到门口。探春、惜春干脆站在廊檐下,伸手接着雨水,一捧一捧向大伙洒去,闹得大伙又纷纷缩回屋里。只有宝玉兀自不动,口内念念有词。宝钗扶着门框问:“宝兄弟,你又在作诗吗?”宝玉回首看了看她,摆手示意不要惊扰,缓缓念出四句诗,道是:
金秋忽降雨,雷怒世人惊。
敢是苍天泪,凡间有不平。
探春听了,拍手赞道:“好诗!好诗!二哥哥在每常开社时总是想不出好句来,可今天却出口成章,而且力度不凡。难得呀,难得!”黛玉听了撇嘴笑道:“诗面虽然平平,却是言其心志,倒也说得过去。”宝钗走过来问道:“宝玉又作了什么诗?”宝玉挠着头不好意思开口,探春便念了一遍。宝钗品了半天,笑道:“平仄倒也工整。”宝玉这才问道:“还有呢?”宝钗笑道:“没有啦。”宝玉大惑不解。大家都笑道:“不管怎地,这会儿只有宝玉一人有诗,这就不简单。”
约有半个时辰,大雨停了下来。大家正欲回园,见贾琏跑着回来。他进屋一见那阵势,便笑道:“哟!好大的面子呀!竟齐刷刷聚齐了这么多姐姐妹妹!”李纨道:“说什么呀!”贾琏忙补充道:“对,应该是嫂嫂姐姐妹妹!”大家哄然而笑。探春道:“琏二哥哥回来了,我们也该走啦!大家说是不是?”众人应着拥了出去。凤姐儿、贾琏看也不好挽留,只得任他们离去。
贾琏拉着凤姐儿回屋,对她和平儿道:“告诉你们,老爷到底放过鸳鸯啦!”凤姐儿问:“真的吗?”贾琏道:“对你们我还能说假话?”平儿躺着道:“必定是老祖宗不依,老爷才丢手的。”贾琏道:“那是自然的。不过老爷这次纳妾决心已定,他已经托人四处寻觅,不惜重金求购十七八岁的丫头回来收房。”凤姐听了撇嘴道:“真是老不正经!”平儿听了看着贾琏笑。贾琏勉强笑道:“别说那么难听嘛!”凤姐儿道:“你还护短哩!我就说了你能怎么的?”贾琏笑道:“我当然不能怎么的,你是谁呀!”凤姐儿笑道:“知道就好!”
自此,平儿在家安心养伤,许是用药得当,药效又好,不几日便痊愈了。凤姐儿家中一切如旧,不提。
转眼到了年底,凤姐儿忙着为荣府治办年事。紧接着过年、过元宵,其间里里外外,都得由她唱主角,时常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子,也少不得硬撑着。王夫人知道了,每劝她莫要硬撑,身子不适时就派人协助她料理府内事务,可凤姐儿生性要强,从不忙里偷闲,饶如此尚怕别人说她处事不力,况且别人办事她如何放下心来?就这样,忙乎过了元宵夜,凤姐儿已累得筋疲力尽。可十七日一早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影像,方回来。此日便是薛姨妈家请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赖大家,十九日便是宁府赖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吴新登家。此间凡诸亲友来请或来赴席的,还得由凤姐儿一主料理,直到二十三日方暂时闲下来。当时下人中有爱说笑话的,暗地给凤姐儿之形状编了几句顺口溜,在下人间私下流传,道是:
荣府凤姐二奶奶,年节忙里又忙外。
使死也不让大权,哪管肚里怀着胎?
只说二十三日上午,平儿做主叫丰儿、小红放假一天,回去与家人团聚。凤姐儿见刚过完正月节,各路婆子也累得够呛,故一时也无人来回事,便在家歇息。向平儿道:“你去前边老祖宗那里看看,有事再回来叫我。”平儿答应着去了。凤姐儿在榻上躺着,左看看右看看,忽觉一只小皮箱放在榻头,看着有失雅观。折身起来,搬起试试也并不沉重,就搬起来,上到一把椅子上,高举着往衣柜顶上放。不料身子失去平衡,咣咚一声连人带皮箱摔在地上。凤姐儿顿感小腹针扎般疼痛,家里又没个人,挣扎半日也没有起来。又觉裤裆中有湿黏状物,折身看去——不看便罢,谁知这一看,把个凤姐儿吓得魂飞魄散,原来自己下处有血溢出,已将裙裾洇透。凤姐儿便大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
这时平儿正从贾母处回来。她快走到凤姐儿院门口,听得家里有人呼救,便知出了事,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进院。蹿到屋里,见状忙上去抱起凤姐儿,向外厉声呼叫:“旺儿!昭儿!”旺儿和昭儿闻声跑进来。平儿喊道:“快,快!你们俩,一个快去找二爷回来,一个快去请太医——奶奶出大事啦!”打发二人走后,平儿将凤姐儿抱到榻上,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竟出了一身汗。一会儿,贾琏方跑回来,进屋就急急问道:“怎么样啦!”平儿指了指榻上,嘤嘤哭着。贾琏见凤姐儿两眼紧闭,人事不省,也急得要死,连连跺着脚道:“这个该死的昭儿,请太医到这时候还不来呢!”平儿揩着眼泪道:“看样子奶奶要小产。眼下关紧是来两个嬷嬷,侍候着让胎儿掉下来,然后才叫太医施药将养。”说话间王夫人已带着两个嬷嬷来到屋里,很快,胎儿落了下来,端出去一盆子血块。贾琏命人携到郊外埋掉。
半个时辰过后,昭儿请来了李太医。李太医隔着罗帐为凤姐儿切了脉,操笔开了一纸处方,递给贾琏道:“尊夫人因流产失血,身体虚弱,须补气健脾。我先开了这张方,但并非中药,而是食疗性质的产后滋补汤,又叫木瓜鱼尾汤。”贾琏道:“木瓜鱼尾汤?”李太医点头道:“这用料也简单,取木瓜一斤半,鲩鱼尾一斤二两,盐一茶勺,生姜三片,油一汤勺。”贾琏又问:“那做法呢?”李太医笑道:“听我说:将木瓜去皮、去核,切成块儿,再起油锅煎香鲩鱼尾,然后放入姜片。另将木瓜放入煲内,用八碗水烧滚,再盛出两碗滚水倒入锅内,与已煎香的鱼尾同煮片刻,再将鱼尾连汤倒入煲内,用文火煲半小时,下盐调味,即可饮用。”贾琏对平儿道:“你可听好啦!”平儿点点头。李太医道:“如此天天服用,大约半月二十天,即可恢复元气,管保无虞了。”贾琏又问道:“敢问老先生,这食疗之法灵吗?”李太医捋着胡须,笑道:“其实,食疗之法在我国源远流长。唐代汝州人孟诜所著《食疗本草》,原是中国乃至世界上最早的食疗专著,共收集本草食物凡二百二十七种,实乃集历代食疗之大成也。病人进行合理的食疗,配方恰当,其中所含的营养成分齐全,色、香、味、形美观,可使病人食欲大增,且那些针对不同疾病的病理变化制定的食疗配方,在健康恢复阶段,犹能起到药物不可替代之作用啊!”
说完,李太医接过平儿递给的二两银子,向贾琏拱手道:“多谢!二爷尽管放心,自明日起,我再叫来两位太医,我们联手帮尊夫人调治,再没有不痊愈的理儿!”遂告辞而去。
谁料凤姐儿自恃强壮,虽卧榻休息,将养身子,然天天筹划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她只不听。那王夫人因多年把诸事撂给了凤姐儿,自己乐得逍遥自在,早已将府内百事荒于生疏,如今颇有些难以招架,况年事已高,不免力不从心。于是王夫人凡有了大事,方自己主张,而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又怕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她。凤姐儿此时纵心比天高,也无力争胜了,只得一心一意在家养病。每每一想到此,她便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自己一朝病愈,重掌大权。究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