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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曝劣行凤姐哭求赦 感末世黛玉笑吟诗

chenjg1956 《红楼轶梦》 言情小说 2010-05-15 13:3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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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使大观园内着实热闹了几日。贾母也乐得解闷儿,心情甚为畅快。刘姥姥走后,贾母兴犹未尽,想起凤姐儿的生日已近,便召集府内女性主仆及宝玉,大伙凑份子给凤姐儿做生日,共凑了一百五十两有零,并点将由尤氏一手操办,务求热闹尽兴。所以九月初二这日,大观园中新盖的花厅内笙歌婉转,十分热闹,不仅有戏,还有耍百戏并说书的女先儿,大伙一处玩耍取乐,好不开心。独宝玉却对此不屑一顾,一大早就带着茗烟策马出了城。只因日前刘姥姥在贾母榻前胡诌了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名叫若玉的小姐,模样十二分标致,却十七岁夭折,其父母疼得心肝儿似的,为她盖了祠堂,还塑了个像。宝玉听了便切记在心,趁今日大伙聚会欢乐而不备,出得府来,找了个清静地方,为那位未曾谋面的女孩儿烧香祭奠,以寄托自己的一片真情。回府时已近中午,宝玉便和姐妹们一处看戏班子搬演《荆钗记》。黛玉因看到《男祭》一出上,对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得很,不管在哪里祭一祭也就罢了,必定跑到江边上来做什么?”宝钗笑着未答,那宝玉听了却触动了心弦,回想自己方才“郊祭”一事,不由发起呆来。再看了一会儿,他便向贾母推说头痛,回怡红院歇息去了。

当晚,宝玉在贾母处吃了饭,由袭人、晴雯服侍着回到大观园中。到怡红院门口,宝玉忽然站住,说道:“我先去林妹妹那儿坐一会儿。”说完掉头就向潇湘馆走去。袭人忙吩咐晴雯回去照管家里,自己赶跑几步,跟上了宝玉。

进了潇湘馆,院内寂然无声,宝玉也自奇怪。见窗上有光亮,便掀帘进屋,却见紫鹃、雪雁等默然坐着,脸上了无喜色。紫鹃见宝玉进来,忙起身道:“啊,宝二爷来啦?”雪雁也站起斟上茶来。宝玉呷了一口茶,问道:“林妹妹呢?”雪雁提着茶壶向里间奴了奴嘴。紫鹃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去看戏热闹了一天,回来竟郁郁不乐,饭也没吃,倒头就躺下了。”

宝玉听了,以为是自己日间私自外出引起了黛玉多心,就陪着笑脸掀帘来到里间,坐在黛玉榻旁,问道:“怎么,妹妹身子又不大好了?”黛玉脸朝里躺着,兀自不动,细细地叹了一口气。宝玉一跃上榻,见黛玉两颊犹有斑斑泪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天,他也叹气说道:“可知,做人是太难的了。妹妹素知我的性情,平时讨厌世上龌龊的男人,偏爱清水样干净的女孩儿。因着前几日刘姥姥说起那个名叫若玉的女孩儿的故事,我对她甚觉可怜,就趁今日琏二嫂子生日大伙不注意,去郊外为那位女孩儿祭奠祭奠,愿神灵保佑她在阴间免受磨难。想必妹妹因此多心,对我抱有怨恨吧!其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

黛玉倏然翻过身来,抢白宝玉道:“别说了!这些话,你该给你的宝姐姐说的!”宝玉一听急了,忙道:“妹妹且不要这样。可惜我无法把心掏出来给你看……”黛玉此时也扑哧笑了,接过雪雁端来的茶盅,慢慢说道:“你也用不着掏心,知你者,黛玉也。只是,我怕是在这里呆不长了。”宝玉更急了:“你这又从何说起呀!”黛玉道:“不是我不愿在这里,而是在这里呆的人,怕是都没有好结果的。”宝玉越发不得要领,急得抓耳挠腮,连连说道:“到底为什么嘛!你好生说给我听,也好让我死个明白!”黛玉听了又掉下了眼泪,哽咽着道:“看你说的!这可是你自己要死要活的,我可没有逼你。人都说贾府除了门口那两尊石狮,再没有干净之处了。起始我还不大相信,今天我算是领教了。”宝玉道:“求你啦,好妹妹!你今日究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也该对我说说嘛!你知道,这庭院深深,能够与我过心的,还能有谁呢?”

黛玉仍不言语,只顾唏嘘着,良久,她才看了看宝玉道:“你别生气好吗?是我心里难受。我原想自己虽然寄人篱下,但只要有你在,我就心有所依,身有所托了。谁知今儿看戏时,我偶然听得袭人跟翠墨悄声嘀咕。翠墨说:‘二奶奶也真是,腰比笸箩还粗,却叫大家凑份子为她做生日。’袭人回道:‘可知应了一句老话,人心不足蛇吞象呢!听平儿姐姐说,二奶奶常常是将各房的月钱迟发几日,拿出去放账。这一项银子每年即可得利几百。而且她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攒了也放出去,一年不到,也有上千的银子。还有,在铁槛寺操办蓉大奶奶的丧事时,她答应老尼姑一件官司,就受银三千呢!’听了这话,我的心再也难以平静。你想,作为管家的如此吃里扒外,贪污肥己,长此以往,再大的家业也难免一旦忽喇喇似大厦倾。真到了那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呀!所以我寻思着,不如趁早回明老太太,打发我回扬州老家,守着二老的亡灵打发此生,也免得眼见心烦,终受牵累。”

一席话听得宝玉如雷击顶,半日说不出话来。紫鹃递过茶来,他也不接,口中喃喃自语道:“原来竟有此事。我原想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是水做的,清白洁净,却不知……”黛玉见宝玉发呆,又回过来劝宝玉道:“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此事伤心劳神,更不要传与别人。可见这世间之事,真格是树欲静而风却不止。我已然是多病之身,怕是活不长的了。若有一日我撒手西去,你可要多加保重,只求你心里别忘了我就行了。”说到这里,黛玉又是泪流满腮,竟又翻过身去,双肩不停地耸动着,抽泣着。

宝玉正在没法,紫鹃向他使了个眼色儿。他跟随紫鹃出了里间。紫鹃向他轻声说道:“二爷还是先回去安歇吧!姑娘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心想到哪里,是一时半晌劝不转的。等姑娘心情好些时再说罢!”宝玉无奈,只得怏怏地与袭人离开了潇湘馆。

次日,宝玉还没起床,袭人进来笑道:“二爷快起来吧!外边传话,说老爷回京述职,昨夜三更才到家,眼下要见你呢!”宝玉听了心中自是紧张,连忙任袭人服侍着穿衣洗漱。因昨晚黛玉所说之事,一夜闹得没有睡好,宝玉心里憋闷得很,起来奔上房贾母处胡乱扒了几口饭就匆匆去见贾政。

贾政见了宝玉,虽是久别重逢,心中高兴,但口中仍然说道:“宝玉,近日功课可曾努力?昨夜到家,就听老太太说,昨儿你私自出去,让一家上下急得什么似的。往后可不许再这样了。”宝玉听了唯唯诺诺。贾政又道:“还有,听说近来你们结社吟诗,常常聚会,这本是件雅事,但也不可过于耽溺于此,而荒废了正经课业。男儿嘛,要胸有大志才是。”

宝玉本来就因昨晚从黛玉处听到的事儿心中不快,今见父亲竟至如此迂腐,就小声咕哝道:“胸有大志又有何用?堤筑得再高,也挡不住蝼蚁之辈招来灭顶之灾呀!”贾政见宝玉如此犟嘴,心中颇为懊恼,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宝玉此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便把从黛玉那里听来的关于凤姐儿放账、受贿等事和盘托出。只听得贾政也目瞪口呆,胡子直抖,他向宝玉喝道:“大胆孽障!你有何根据吐此狂言,玷污良人清白?看我不揍杀你!”宝玉吓得魂不附体,忙跪下辩道:“此事俱是实情,孩儿何敢狂言!父亲若不相信,可着人调查核实便是。”

贾政已是怒不可遏,狂喝:“滚!还不给我滚出去!等我打断你的狗腿吗?”那宝玉哪敢久留,忙踉踉跄跄退出。又听贾政喝道:“回来!”宝玉战战兢兢回过头来。贾政说道:“叫你琏二哥来!我要问他!”宝玉哪敢违抗,出去就命茗烟快去传贾琏来。

不料贾琏因事外出,傍晚才回来,次日早晨方奉召去见贾政。贾政将贾琏狠狠大骂了一顿,讥讽他堂堂七尺男儿却一任媳妇儿摆布,说凤姐儿虽然理家有方,却又如此贪污腐败,将来贾府若因此而式微衰败,那末贾门男儿都将无颜去见列祖列宗。末了,贾政又训导贾琏道:“琏儿,此事非同小可,你回去务必查清事由,从严处理,决不能姑息迁就!决不能让咱这累世缨簪之族败在一位女流之手,知道吗?”贾琏唯唯退出,往自家走去。

在回家的路上,贾琏心中怒火熊熊。想起前些时他正在屋里与鲍二媳妇儿调情,凤姐冲进来泼醋大闹,大打出手,并把此事嚷到贾母那里,使他挨了邢王二夫人一通臭骂,又挨老太太一顿数落,丢尽了男子汉的脸面;他又想起了鲍二媳妇儿:她上吊死了,可面对情人之死,他竟不敢露半点哀痛。如今,又是因为她贪婪成性,使他挨了贾政痛骂。贾琏只觉自己像老鼠钻进了风箱里,两头受气,一面又埋怨凤姐儿也太狠毒了,不该为图一己私利而冲犯家法……他越想越气,便凶神恶煞般向家里冲去。

进了院门,贾琏却听得房中热闹非凡,众姐妹正在里面嬉笑取乐呢。此种情境,进去如何说事呢?贾琏只好摇摇头,又出去了。中午回来,他在邢夫人处吃过饭,回到家里,正要进房,见平儿掀帘出来,抱着一大抱东西。贾琏问道:“哪里去呀?”平儿回道:“奶奶又找了许多旧收的画具,昨晚已送园中一些,眼下又叫我把这些送给她们使去。”贾琏再问:“她呢?”平儿向屋里奴奴嘴:“在里头等你呢!快去吧!”说完笑着走了。

贾琏已无心调笑,快步进入房中,气势汹汹地站在凤姐儿面前。凤姐儿见贾琏回来,笑脸嗔道:“又去哪儿打野食儿去啦?”贾琏吼道:“你少废话!你干的好事儿,叫我也无脸见人!”凤姐儿这才发现贾琏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不禁心中嘀咕,问道:“你这是咋啦?这演的是哪一出啊?”贾琏咬着牙恨声道:“我把你个小妖精!我在外边交个把女人,你就往死处给我闹,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有多光彩!”

凤姐儿本不知原由,这一听也正色道:“你究竟想怎么着?难道你在外边混女人也是我的不是?横竖再找老太太理论理论就是了。前儿个你赶着要杀我,敢情今儿还要我的命吗?”贾琏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就把刚才贾政所训之言说了一遍,说完向凤姐又吼起来:“你说,你身为管家,不廉洁持家,洁身自好,却贪污成性,败坏家风,叫也我里外做不得人,你、你……”他越说越气,奔过去又摘下墙上的宝剑,喝道:“你算说对了,今日我还真要杀你给你看呢!”凤姐听着贾琏的话,越听越害怕,又见他已持剑在手,情知不妙,拔腿就往外跑;出了房门,恰与丰儿撞了个满怀。

丰儿正欲问讯,凤姐儿哭着已经逃了出去。贾琏出门紧追,丰儿拦住问道:“二爷这是怎么啦,操刀动剑的?”贾琏举剑断喝:“闪开!小心挨剑!”丰儿哪里敢挡,忙奔大观园寻平儿告急去了。

且说凤姐儿哭着叫着奔到上房。一见贾母,不论分说就钻进老太太怀中,爷呀娘呀地嚎着。贾母因不知底里,正要问个明白,贾琏已操剑来到门口。见了贾母,他也不敢贸然进去,只气呼呼地站着,双目逼视着凤姐儿。

贾母见状,大喝道:“大胆!还不把剑放下!越发不像话了,那一天没整治你个下流坯子,今儿又敢作孽啊!”贾琏收起宝剑,跪下向贾母诉说道:“老太太不知详情。孙儿娶了这个妖孽,有辱家门呀!”贾母道:“凤哥儿即便有什么不是,也轮不着你来张牙舞爪的,还不快给我退下!”贾琏只得退出上房而回。

贾母这才抚摸着凤姐的肩头,安慰道:“孩子,不要哭了,有我这把老骨头在,看谁敢动你一指头!”凤姐儿听了哭得越发厉害,道:“老太太要为孩儿做主啊!孩儿自进了贾府,虽没大本事,可撑着单薄的身子没明没夜地料理家事,从不敢有半点懈怠。纵使有个别调度不周之处,也该看我百般孝敬老太太的份儿上,不能置我于死地呀!”

一席话说得贾母也落下泪来。她叫鸳鸯斟上茶来,慢慢问道:“孩子,究竟因了什么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凤姐儿抽咽着,把贾政听得风声,叫去贾琏好生训斥,贾琏便回家兴师问罪,一一告诉了贾母。

贾母听罢,也暗自吃惊:“是啊,做下这等勾当,也着实令人发指。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次遇见如此贪婪无行的管家人,若按族规家法,实该严厉惩治的。可再一想,凤丫头一向辛辛苦苦的,对我这个老婆子又天下无二的孝敬,怎么也不忍心处治她呀!”想到这里,贾母不由暗地里埋怨起贾政来:“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儿也该先说与我知道,商议妥帖了再去行事,怎么就叫他俩闹得鸡飞狗跳的,可知家丑不宜外扬啊!”于是,就劝凤姐儿道:“凤丫头,别再哭了。此事少不得我与你做主。你只管放心,有我在,天是塌不下来的。”说罢,命鸳鸯道:“快去传二老爷,就说我要见他!”

凤姐儿听了此言,停止了哭泣。她接过琥珀递过来的绢帕揩了揩眼泪,向贾母道:“既如此,我就不敢再搅扰老祖宗了。孩儿的小命就全仗您老人家保全了。”说完,即与贾母拜别,不禁又洒下泪来。

当晚,贾政奉召来到上房,见了贾母跪下禀道:“母亲召唤,不知何事,还望指教愚顽。”贾母正色道:“我府乃皇亲贵族,不说名扬四方,也算是显名赫赫了。上下数百号人,年进数万两白金,这管家的角儿,不说是日理万机,但是,不呕心沥血是承担不起的。若有一点弊端,虽然令人愤慨,也应该顾看她日夜操劳之功,暗里劝导劝导也就是了。你不该叫他们两口子又死又活地闹腾,要是让外边知道了,成什么体统呀!”

贾政站起,摇摇头道:“母亲所言甚是。只是古人有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府目前表面虽一派升平景象,而实际上颇有点外强中干了。再不励精图治,恐将终致家败族灭,遗恨万年呀!”贾母听了,哼了一声,不屑地道:“不见得竟如此厉害吧!即使真如你言,那也不能如此张扬。这对我府来说,无论如何不是光彩的事儿嘛!”贾政道:“母亲有所不知,此事其实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方才林之孝自外边进来,拿了一张白纸,说是在街上揭来的,上写着……”

见贾政踌躇不定,贾母问道:“写着什么?”贾政道:“孩儿念了,恐母亲生气。”贾母逼道:“念!”贾政只得遵命:“上边写着:‘西贝广付世昌隆,凡鸟入林趁东风。一毒二贪三放账,千年基业一朝倾。’”贾母听了,气得头昏目眩。鸳鸯见状,连忙上来为她捶背。

少顷,贾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吁着,慢慢说道:“唉!怎么弄到这步田地呀!政儿,不管怎么着,你要谨慎行事。凤哥儿是我最疼爱的丫头,不论她有天大的过错,交给我劝诫她吧!你们任何人不许再搅这锅粥,听见了吗?”贾政欲再争辩,见母亲气得那副模样,只好忍气吞声,喟然长叹着小心翼翼地退下。

贾政踏进荣禧堂,忽见凤姐儿自屋里匆匆出来,见了他也不理会,悻悻而去。进了屋里,王夫人便扑上来跪在他面前,嚎啕大哭起来。贾政正自纳闷儿,见状犹如火上浇油,不禁喝道:“嚎什么嚎什么,谁死了?这么嚎丧!”王夫人不管贾政如何发火,仍旧不依不饶,大哭不止,边哭边数落着:“我看咱俩必是前世的冤家!在你们贾府,和我最亲近的人也就只有宝玉和凤丫头了,可你,抓住宝玉就往死里打,逮住凤儿就往死处治。我来问你,你要是多嫌我也该明白说一声,我立时就死给你看,也不至于这样剜我的心头肉啊!”说着,又低头往贾政怀里猛撞,彩云、绣鸾怎么也拉不住。贾政此时气得要命,真想一脚把王夫人踢开。他强捺下满腔的怒火,颤抖着叫道:“哎呀你饶了我吧我的祖宗!你们呀,一个个都是在为一己私利着想,没有一个顾念到贾家的千秋大业。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呀!如此环境,纵有冲霄大志,谁能有力回天啊!”

对贾政所说的一切,王夫人皆听之不进,被彩云等拉到椅子上后兀自哭嚎不止。贾政愈加烦恼,索性再不理王夫人,任她自哭自诉,自个儿回房,躺在榻上发愣,一夜也不曾入眠。

方才凤姐儿从贾母处出来,即又跑去找王夫人哭诉。走时恰遇贾政归来,她赌气没有搭理这个威严的长辈,愤愤而去。回到家里,见贾琏也没回来。回想着他持剑追杀的绝情样儿,凤姐儿越想越伤心,又哭了一阵子。平儿、丰儿好生劝解,她才止住了哭。她揩了揩眼泪,自己回里间卷起一床铺盖,挟起就往外走。平儿见了问道:“奶奶要到哪里去?”凤姐儿扭头啐道:“你管得着吗?我走了,没人碍手碍脚,你们明铺也好,暗盖也罢,老娘我眼不见心不烦!”说着头也不回而去。平儿、丰儿相互伸了伸舌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只说凤姐儿挟着铺盖,嗵嗵嗵径直向荣庆堂奔去。她踏进贾母屋里,咚的一声将铺盖扔在地上,向贾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声泪俱下说道:“老太太在上,先受俺凤丫头一拜!”贾母忙上前将她扶起来,道:“这孩子,不要这样,有什么话起来说嘛!”凤姐儿又伏在地上哭道:“老太太呀!孩儿我忠孝见嫉,为他们所不能容,原想一死了之,却实在舍不得老太太您呀!我情知老太太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点滴未报就这样死去。我,我,我要给您做使唤丫头,我要给您做牛做马。等回报了您的大恩大德,我就是一死也含笑九泉了!”说着竟匍匐上前抱住贾母的腿,撕肝裂肺般叫道:“望老太太权把我当做一只小狗接纳了罢!”

贾母此时也痛心之至,回想起往昔凤姐的百般孝心,遂抱住凤姐儿,肉儿心肝地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儿,贾母揩泪命鸳鸯速传贾政、贾琏及宝玉。

不大一会儿,三人俱到候命。贾母先将凤姐儿安顿在里间,出来凛然坐下。她挨个儿瞄了瞄眼前的三个人,半晌说道:“政儿!”贾政忙答:“孩儿在此。”贾母又看看贾琏:“琏儿!”贾琏跪下道:“孙儿听着呢。”贾母最后面向宝玉,道:“宝玉也来了?”宝玉回道:“是的,老太太。”贾母哼了一声,一字一板地说道:“听着!既然你们为凤丫头的事儿费了那么大的心,我也同意把她休了。不过,这孩子聪颖能干,我十分喜欢她,我要留她在我身边使唤,免得没人在我跟前孝敬。也就是说,从今以后,凤哥儿就是我身边的使唤丫头,跟你们谁都没有关系的了。只是,你们得给我再举荐一位管家理事的能手来,治理我们这个摊子,听见了吗?”

三人面面相觑,不敢则声。贾母问贾政道:“你说!”贾政略一踌躇,答道:“孩儿目下尚未物色到合适人选。”贾母再问贾琏。贾琏因昨夜为此事受了邢夫人好一顿责骂,已有悔意,此时结结巴巴地回道:“老太太在上,休妻一事,求您容我再斟酌斟酌。”贾母冷冷一笑,目光落到宝玉身上:“宝玉,你对此事作何感想?”宝玉知是因自己从黛玉口中听到消息而惹起的轩然大波,吓得不敢答言。贾母又追问道:“你看谁合适管理我们这个家呢?”宝玉无奈,只得敷衍道:“我……我……我说不好的。”

于是,贾母哈哈大笑起来,道:“那好啊,从今儿起,凤丫头就归我使用了。政儿,就请你来管这个家吧!”贾政听了慌了:“母亲,孩儿公务繁冗,忠孝岂能两全呀!”贾母冷笑着又向贾琏道:“那末,这个家该你管了吧?”贾琏越发惶恐:“请老太太高抬贵手,让她跟我回去罢!”那宝玉不等贾母问他,连忙附和贾琏道:“是啊是啊,老太太快把凤姐姐还给琏二哥吧!既然世上已少有清白,何必对人求全责备呢!”可贾母火气越来越盛,喝道:“不行!凤丫头我是不放她回去了。我是要你们再找一个管家的,懂吗?”

贾政此时知贾母护着凤姐儿,其志坚不可摧,于是深深叹口气,跪下求道:“请老太太开恩,放凤丫头回去罢!至于她那点事儿,孩儿考虑从轻发落就是了。”接着,贾琏、宝玉也异口同声道:“老太太开恩!老太太开恩!”

贾母闭上了眼睛,半天方睁开,慢慢道来:“你们啊!叫我怎么说呢!像我们这样的门第,当以平安为要,任何内部纷争,都将损毁我家的声誉。我告诉你们,往后,谁要在这上头给我添乱,我死也不饶的!也罢,鸳鸯,帮凤丫头拿着铺盖,送她回去!”又对这三人道:“你们也回去罢,我要休息啦!”三人唯唯而退。

出了荣庆堂,贾政摇头喟叹而去。贾琏忙过来接鸳鸯挟着的铺盖。凤姐儿揩泪啐道:“别给他!下流坯子!”贾琏伸了伸舌头,跟在凤姐后面走了。只有宝玉在院中呆呆站着,伫立良久,听得贾母道:“宝玉,你还站这儿干啥?快回去罢!看那帮丫头们着急。”宝玉这才答应着回了园子里。

进了怡红院,宝玉躺在床上,痴痴地发愣。袭人上前问道:“哪里不舒服吗?”宝玉道:“没有的事儿。”一会儿,他翻起道:“袭人姐姐,你陪我去看看林妹妹好吗?”袭人道:“快吃饭了,晚上再去罢!”宝玉不听,道:“必是要去的,你要不想去,我自己去!”说着翻身下榻,径直往外走。袭人没法,只得答应了,送宝玉去了潇湘馆。

见了黛玉,宝玉向她述说了“王熙凤事件”的前前后后,末了笑道:“妹妹真了不起,一句闲话竟产生如此大的效应,真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黛玉听了撇了撇嘴道:“瞧你那得意的样子,难道你就不为此事而感到悲哀吗?”宝玉诧异道:“悲哀?悲哀什么?”黛玉道:“所以,我断定你们贾府是没有什么希望的了。身处悲哀的境地而不自知,这又是更大的悲哀。要知道,讳疾忌医,终要酿成大病的。若到了无可救药之时,一切就悔之晚矣!”

宝玉听了颇不以为然,道:“妹妹何必为身外之事操心呢?管那么多,多没意思!”黛玉用手指戳了戳宝玉的额头道:“就此而言,你倒真该读点经史典籍的。”宝玉还是只顾嘻嘻言笑。黛玉叹口气,遂叫雪雁找来了文房四宝,挥毫写下“咏绿叶”三个字,下写四句诗道:

莫笑繁花太匆匆,不知己命有时终。

善恶漫说无报日,秋风过处一场空。

看官,笔者在此须插言几句:此时黛玉所言所吟,终为事实所证实,《红楼梦》一书的最后就记叙了因草民倪二将贾府丑闻告到朝廷,朝廷敕命查抄了贾府,从此王熙凤威风扫地,很快走向灭亡,贾家也从此一蹶不振,虽有皇恩浩荡,又敕贾政官复原职,终究是每况愈下,走向衰败。此惨痛之教训,良可记取也。

再说当时宝玉读了黛玉的诗章,道:“我知道,妹妹这首诗看是咏物,实为讽人。妹妹,经历了眼下这桩大事,我更多的是失望。你想,凤姐姐本是何等标致的女子,又有那等才干,以往我对她从来就是高山仰止,哪承想一位水灵灵的女子却像浑浊须眉那样,去贪渎,去做那些人所不齿的勾当。唉!”看宝玉唉声叹气,黛玉一笑道:“你呀,实实的一个绣花枕头!你以往只是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但凡男的皆浑浊,女的全是清爽的。这话一般来说,是没错的,但是不可一概而论。应该说,男人中间也有不少优秀人才,女儿行里也避免不了败类滋生。你听懂了没有?”

宝玉沉思着道:“现在看来,我的一些看法失之片面。可是,妹妹,你说我往后该怎么与凤姐姐相处啊!”黛玉又笑了,道:“真是一根棒槌!我想,凤姐姐经过这一风波,一定会反省再三的。究竟往后悔过自新,重新振作,终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巾帼英雄,也未可知。所以,往后你见了她,原和以前一样便好。即使她不思悔改,一意孤行,那她也仍是你我的凤姐姐,见了面还是应以礼待之,才是正经。”

正说着,在外间与紫鹃闲聊的袭人掀帘进来,道:“宝玉,快二更了,咱们回去罢。”宝玉这才站起来,向黛玉作揖道:“谢谢妹妹指教,告辞!”黛玉道:“紫鹃送送!”宝玉道:“熟门熟路,又有袭人相伴,何必相送呢!”但紫鹃还是把二人送出大门,看着他们离去。

却说凤姐儿回家后,一头扎到榻上,紧紧闭着双眼,凭谁也不理。丰儿、小红站在榻旁,不知如何是好。平儿端来茶盅,道:“奶奶起来吃点茶罢!”凤姐儿还是不吭。平儿又去西房将巧姐儿抱来,向凤姐儿道:“孩子睡醒了,要你呢!”凤姐儿听了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巧姐儿,眼角溢出两滴泪来,又闭上了眼。巧姐儿见状,哭啼起来。平儿忙将巧姐儿递给小红抱出去玩。

这时贾琏从东厢房出来,进了正房,向平儿道:“吃饭罢。”平儿答应着命丰儿、小红摆饭,然后又叫凤姐儿道:“奶奶,先吃饭罢,吃了想睡再睡也不迟。”凤姐儿忽然翻起来嚷道:“吃!吃!就知道吃!你们吃罢,我不吃,饿死不向你们讨罪!”贾琏一听,火气又蹿上来,也大声嚷道:“嗨!这么说你还有理啦?你就是前方凯旋的功臣,我们请你吃饭,也不该给脸子罢?”凤姐儿撇嘴道:“‘我们’?‘我们’就指谁?别说了,我知道你们见我走了麦城,就合伙整治我,好让我死了你们乐得逍遥!”听了这话,平儿脸上挂不住了,哭着道:“奶奶说这话可冤死人啦!但凡你们俩斗嘴,总是把我也拉扯上。什么时候我这河水犯了你们的井水啦?”

凤姐儿也觉自己说法不妥,向平儿道:“你也别哭,我也不是故意扯上你,只是他也太欺负人了,遇事把我往火坑里推,眼下又幸灾乐祸,我在这儿难受,他却乐得吃饭。吃罢,撑死你!”贾琏听了,道:“谁把你推火坑啦?是你自己玩火自焚的嘛!你若正正经经做事,清清白白为人,难道谁又会无中生有,向你栽赃不成?”凤姐儿道:“我怎么啦?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咱这个家?还不是为了让你活得越发潇洒?你拍拍胸口想一想,这几年若不是我攒下一些银两,你能那么自在地在外边眠花宿柳,在府里偷鸡摸狗?”那贾琏一听这话,越发恼怒,拍着桌子道:“混蛋!难道你就那么贞节?别让我说出来!”凤姐儿也跳起来,喝道:“你才是十足的混蛋呢!你说,说呀!那鲍二媳妇儿刚死,你敢赖账不成?”

二人正吵着,外边喊道:“太太来啦!”凤姐儿、贾琏忙止口迎出来。王夫人坐下,接过平儿递给的茶,边呷边问:“怎么回事?叮叮当当的,开铁匠铺怎么的?”平儿道:“没什么,方才二爷与奶奶商量家事来着。”王夫人道:“我还不聋,吵吵嚷嚷,几里都听得到,有如此商量家事的吗?”平儿伸了伸舌头,不再搭言。

王夫人叹气道:“你们呀,叫我如何说你们才好呢?俗话说:‘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这几天,咱府里的事儿格外多。鲍二媳妇儿那事,老太太已经数落罢琏儿了;凤丫头这宗事儿,说它大它也不小,可说它小呢,它也不算大。左不是当家理事,多得了几个钱,其实这也是十分正常的事。还有一句俗话,叫‘大小当个官,强似卖香烟’。历来的世道,都是做官的比老百姓得的多。你说那些当官的若不为了多得些利,何苦去费心费脑呢!所以说凤丫头往后只注意些分寸,凡事多为府里想想就是了,大家又何必抓住辫子不丢,以至落井下石呀!”

大家听着,谁也不言语。王夫人说完,看了看饭桌,道:“好了,饭也快凉了,快趁热吃罢!我该回去了!”凤姐儿揩了揩眼泪,道:“太太也在这儿吃罢!”王夫人道:“不啦!”走到门口,王夫人回头又道:“记住,可不准再闹啦!”

王夫人走后,平儿搀扶凤姐儿坐到饭桌前。可贾琏一声不吭,忽然站起身来。平儿道:“二爷吃饭呢!”贾琏道:“气都气饱了!”只顾出去。凤姐儿哼了一声道:“别理他,不吃拉倒!又不知要去哪里找娼妇呢!”贾琏回头冷笑道:“说对啦!我这就去春香楼!”便扬长而去。

凤姐儿喝道:“你给我回来!”见贾琏竟头也不回,她便坐下又大哭起来。究竟后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