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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王凤姐加盟海棠社 林颦儿信口稻香村

chenjg1956 《红楼轶梦》 言情小说 2010-05-13 08:1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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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壬子年仲秋,宝玉和黛玉、宝钗、李纨、探春、迎春、惜春诸姐妹为作诗习文,并相互切磋,由探春发起,相约结成海棠诗社,遂成为荣国府中一件罕有的高雅盛事。诗社成立当日,就由发起者探春作东,先开一社,大伙竞赋海棠诗章,好不快畅。时隔一日,湘云又来贾府,也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诗社,且在宝钗之赞助下,作东再邀了一社,共咏菊花,争领风骚。自此,每隔几日便起一社,大家各尽雅兴。

这日,黛玉因偶感风寒,咳嗽不止。贾母着鸳鸯送来丸药,服下去稍有好转。宝玉在贾母处吃饭得知消息,连忙前去探望。一时间,宝钗、探春也先后来到潇湘馆。此时黛玉已经大好,躺在榻上偎着锦被,与大家说笑。一会儿,听得李纨在院内大声道:“哎呀我的‘潇湘妃子’,贵体欠安,有失探视,恕罪,恕罪啊!”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皆拍手道:“原是‘稻香老农’驾到。大家做好准备——接驾!”黛玉又轻咳了两声,也笑道:“看大家如此雅兴,我的病不好也不成啦!”待紫鹃、雪雁等摆好茶水,李纨端起一盅,边饮边道:“我在路上就想着,咱们又有多日没有相聚。今看‘潇湘妃子’病体稍安,待来日大愈,我们不妨再起一社,何如?”大家听了皆拍手赞同。李纨接着道:“只是一件,大家须得出个主意。”众人听了,问道:“竟有何事,让我们的社主如此愁烦?”李纨道:“大伙自诗社成立并连开几社,诗兴愈来愈浓。皆欲频频集会,吟诗作词。只是如此一来,尽管轮流作东,经费却显然有点儿拮据。我想,既然大家都想长期坚持,就须打个正经主意。”

听罢李纨的话,屋内顿时静了下来。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人答话。良久,宝玉道:“不如找了老太太,让她给咱银子罢!”黛玉咳嗽着道:“你这是馊主意!”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宝玉分辩道:“那,谁要有不馊的主意说出来,再好不过啦!”探春道:“林姐姐说得是,老祖宗那里能有多少银子?咱要是如此刮磨,那还得了?”此时宝钗哧地笑了,道:“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大家认为馊也不馊?”宝玉拍手道:“快快说出来,馊不馊大家一闻不就明白了?”众人又是大笑。只见宝钗顿了顿,向众姐妹道:“方才‘稻香老农’所言甚是。俗话说:‘银子腰里装,办事心不慌。’咱们只有诗情而无有银袋,办起社来,自然会捉襟见肘,更难免寅吃卯粮。如此说来,咱们何不找一位财神爷入社呢?”

“财神爷?”大家听了不知所云,面面相觑。宝玉道:“我看宝姐姐的主意也不过尔尔。请财神爷入社,岂不是开玩笑嘛!”黛玉抢过话头,向宝玉道:“饶是无知,还如此多嘴多舌。宝姐姐既如此说,必有其道理的。何不让她说下去?”宝钗听了笑了笑,指着宝玉道:“就这一点,你还真得学学你的林妹妹呢!”说得黛玉伸了伸舌头。宝钗又转向大伙,道:“咱们若拉一位财神爷加盟海棠诗社,竟是两全其美之举。你想,这财神爷拿出两个钱来帮衬诗社,自己既不会伤筋动骨,却能够附庸风雅;咱们呢,多一个闲差也无伤大雅,却有了活动经费——大伙说说,咱们何乐而不为呢?”说得众人都笑了。

宝玉又忍不住问道:“宝姐姐,那你请的这个财神爷,他在哪里呢?”宝钗笑道:“大家猜猜看。我想,除了宝玉,谁都能想得到呢!”大家笑着揣度着。探春道:“我有一个主意,咱们不妨效仿三国,每人将所猜之人写在手上,然后亮出来,看看众人眼光如何?”大家听了,一致赞同。正要在手上书写,宝玉突然叫道:“我猜着了!”大家惊诧道:“是谁?你倒是说呀!”宝玉笑了笑,挤着眼道:“该不是凤姐姐罢!”说得大伙轰的笑了起来。李纨拍手道:“再不要说我们宝玉笨拙啦!”探春惋惜道:“二哥哥也真是,我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个锦囊妙计,却让你给搅黄了!”宝钗道:“别吵啦!既然咱们主意已定,那就事不宜迟,赶快去找凤姐姐才是!”探春道:“只是近日凤姐姐为琏二哥与鲍二媳妇儿那事,直与琏二哥闹得人仰马翻,不可开交。眼下去说这事,恐怕不合时宜罢!”

于是大家沉默起来。良久,李纨道:“咱们这又不是娶媳妇嫁闺女,倒不必着急。那就等凤姐儿气消了之后再说罢!”大家听了,只得各自散去。

又捱了几日,众姐妹打听得贾琏私通鲍二媳妇儿、凤姐泼醋大闹的风波已经平息,便在一日早饭后结伴去找凤姐摊牌。

当时,凤姐儿因在“泼醋”风波中动手打了平儿,也知平儿蒙受了冤屈,心中颇觉不安,看房中无人,便拉平儿笑道:“我那日灌丧了酒了,你别愤怨。”平儿眼圈又红了,道:“我哪里敢愤怨?奶奶拿我作出气筒,又不是一回两回。”凤姐儿笑道:“死丫头,敢情你还记仇不成?”平儿扑哧笑了,道:“要记的话,再精明的脑子也数不清啦!”凤姐儿见平儿一笑,忙上前拉住平儿,道:“我的乖呀!打了哪里,让咱瞧瞧。”平儿躲闪着道:“去你的罢!其实也没打重。”

二人正在纠缠,只听外面一片嚷嚷,又听丰儿叫道:“奶奶,大奶奶和众姑娘来啦!”凤姐儿听了,忙对平儿道:“快,这群姑奶奶来了,别让他们看咱的笑话。”平儿笑道:“你还怕人笑话?”凤姐儿举了举巴掌,也笑道:“小蹄子!欠收拾!”说着,便见众姐妹嚷笑着一拥而入。

凤姐儿道:“哎哟哟!这是哪一阵风,刮得好大呀!一下子把这么多美女姑奶奶给吹来啦!”只见李纨上前笑道:“是我把他们带来的。只是你有眼不识男子汉,”一边把宝玉拉过来,“你看,这一位你该不会陌生罢?他可不是姑奶奶哟!”说得大伙更加乐了。宝玉也红着脸笑着。这时宝钗说道:“不知方才姐姐与平儿姐姐在屋里做些什么,敢情在说什么悄悄话吧?”平儿听了脸也红了,凤姐儿笑道:“我们有什么悄悄话,谁像你们姑娘们,成天七事八家的。”又命平儿:“快给姑娘们上茶!”

待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边让茶,边笑道:“我想,各位姐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没办法,谁让咱天生就是侍候人的命呢?说吧,有何吩咐,尽管放屁就是!”探春也笑着回凤姐儿道:“姐姐已经开口了,管你放什么屁呢!其实,我们今天来,一是给您老人家请安;二呢,是给您老道喜的!这三……”凤姐儿道:“哟嗬!真是新鲜事,破天荒给我请安来啦!再说,我一个臭婆娘,喜从何来呀?”探春道:“我还没说第三呢!就是四妹妹为画园子,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只怕后头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李纨接口道:“给你道喜的事还是我说吧!是这样的:前日我们一起议论说,咱们诗社大小也是一个团体,可清一色全是光玩不管事的主儿。没个主事的,没个监督的,时间久了,还真卵不到一块儿。既如此,大家一致推举您做诗社的主事官,我们还给你取了一个官名,就叫‘监社御史’罢!”

凤姐儿听了李纨的话,两个眼珠迅速转了几转,笑问:“那,我主要做些什么呢?”李纨道:“其实不需要你做很多事,帮助诗社制订一些规章制度,监督大家身体力行。你虽不会作诗,也不要你作诗,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宝玉接道:“其实有空的话,姐姐也可以与大家一起学学作诗填词……”凤姐儿听到这里,大笑道:“我的宝兄弟,快别说啦!要我学作诗,还不如杀了我呢!”大伙轰然而笑。探春道:“大家不必笑,其实凤姐姐比谁都聪颖,要作起诗来,我们哪是她的对手呀!”凤姐儿摆着手道:“别说这些话啦!还有什么,尽管往下说!”这时探春笑了,道:“其实,还有一点,就是——我们诗社所有成员有一个不成文的守则:为办好诗社,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凤姐儿一听,忽然哈哈大笑,道:“别说啦!什么也别说啦!我呀,什么都明白了。其实你们一进屋,看这阵势,我早猜着啦!你们如此兵临城下,兴师动众,分明是叫我进去做个进钱的‘铜商’罢咧!”大伙又一齐笑起来。宝钗向大家道:“我说怎么着?聪明人就是聪明,凡事用不得点拨的。但不知姐姐意下如何?”凤姐儿笑:“既是盛情相邀,岂有不允之理!再说了,要不答应姑娘们的事儿,我还想在这里混饭不想了?”李纨道:“这么说,你是同意啦?”凤姐儿道:“不同意又能怎么着?这样吧,我明天一早就到任,下马拜罢印,先放银五十两;我又不会作诗习文,你们有了钱,愁着还不把我撵出来呀!”又引得一阵哄堂大笑。凤姐儿道:“都满意了吧?既这样,各位大诗人先去园中捻须苦吟。我的命贱,这会儿该去太太那里领命了。”

大家听了,说笑着离去。

当日傍晚,贾琏不知何因不见回房。凤姐儿向平儿道:“不等了,咱们吃。”平儿道:“再等一会儿罢,说不定就回来了。”凤姐儿不耐烦道:“哪儿那么多废话!又不知到哪儿风流去了,等他个鬼!”平儿只得服侍凤姐吃晚饭。

饭后盥洗完毕,平儿斟上茶水。她看着凤姐儿道:“奶奶不必愁烦,二爷也许有什么事绊住了脚。”凤姐儿道:“除了与浪娘儿们鬼混,你说什么事能绊住他的脚?”平儿听了,也不再言语,愣了半日,笑了笑说道:“我有一个心思,想给奶奶说一说。”凤姐儿这才啐道:“你个小蹄子!平日里你都是有啥话只管往外撂,这会儿哪个堵你的嘴啦?他不就是个男子汉吗?有什么了不起,才不怕呢!”平儿道:“瞧奶奶说的,我不是说二爷呢。”凤姐儿问道:“那你说谁?”平儿道:“我说诗社的事儿呢。”凤姐儿道:“诗社?诗社什么事?”平儿道:“奶奶不是出任他们的‘监社御史’了吗?”凤姐儿撇了撇嘴道:“那是什么‘官儿’呀!不过出钱哄他们玩耍,叫老祖宗高兴罢了。”平儿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件事。”凤姐儿道:“这件事怎么啦?”平儿道:“我思量着,你既然出钱帮他们办诗社,你自己对诗文又沾不上边儿,那究竟图个啥想头呢?”凤姐儿道:“亏你个聪明丫头!不这么办又怎么着?你想,我就是把老本也赔进去,也不敢把这帮子‘雅士’给得罪了呀!得罪了老祖宗的心肝宝贝们,我还吃饭不吃饭啦?”平儿道:“话是那样说,可你总得划算划算呀!”凤姐儿道:“划算什么呀!”

平儿正色道:“你想,这世上谁人愿做赔本的买卖?既然你投了钱,你就得设法得到一些利益。”凤姐儿笑道:“看你如此一本正经,还当是什么经国大事呢!再说,这能算是买卖呀!”平儿道:“虽不是买卖,但你何妨此换回利益呀!”凤姐儿用手指点了一下平儿的脑门,笑道:“小蹄子,还挺精呢!说吧,有何高见?”平儿便说了下去:“他们每一回开社,不都有一个题目吗?依我说,下一回开社,就让他们以咱们荣国府的升平景象为题材,吟诗作赋,表面是颂扬了荣国府,自然也就褒奖了你这个大管家。若集诗成册,流传下去,到后世朝代,奶奶您得以落下个才女的名分也未可知呢!”

凤姐儿听了,半天不言语。平儿急了,正要开口,小红进来向凤姐儿道:“奶奶,昭儿在外面。”凤姐儿忙问道:“他回来做什么?”小红道:“他说,二爷说了,现正在与几位世家子弟吃酒,今晚不一定回来。”凤姐听了一脸怒色道:“去,告诉昭儿,他死到外边才好呢!”小红答应着出去了。这里,平儿才问凤姐儿道:“你说我这个主意如何?”凤姐儿还是无言。平儿道:“别想他了。”凤姐儿道:“想谁?才不呢!”平儿道:“那这事怎么办?你也是,人家说的对也不对,你也得给个囫囵话嘛!”那凤姐儿思忖良久,向平儿道:“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是这样他们会同意吗?”平儿道:“这有什么不同意的?你是他们的财神爷,得罪了你就断绝了他们的后路。我想没准他们更乐意如此做呢。”凤姐儿这才哧地笑了,用手指戳了戳平儿的额头,道:“小鬼精,人不大,想得还蛮周全呢!唉,瞧我管了一天的事儿,累得骨头都散架了,这件事儿,你去园里和他们商量商量吧!”

平儿看天色尚早,就说:“那我这就去。”凤姐儿道:“如此,我已经打发人在后头楼底下找了一些旧收的画具出来,你把它送到园中,正好有个借口。”平儿笑道:“妙招啊!”凤姐儿道:“什么话?这不恰好有这件事嘛!只是一句话,若是他们说不通,就别强求。”平儿道:“奶奶看我的罢!”说完,进里间换了衣服,叫上丰儿拿起画具,二人便奔大观园而去。

平儿和丰儿进了园子正门,平儿对丰儿道:“你把这些画具送藕香榭,就回去罢!”丰儿答应着便向东走去,平儿折向西而行。路过潇湘馆门口,见雪雁在门首站着,张望着什么,忙问:“这么晚了,妹妹在这里干什么呢?”雪雁道:“刚才姑娘叫找大奶奶,说是一会儿就回来,可到现在还不见影儿!姐姐你是要去哪儿?”平儿道:“我也是去找大奶奶的,林姑娘找她有什么事呀?”雪雁道:“还不是为诗社的事儿呀!她好像听说这时候宝二爷、薛姑娘都在那里,就说去议论下一社的题咏内容呢。”平儿听了,脑子一转,忙对雪雁说:“那好,你呆着吧,我去稻香村看看去。”

平儿过了蜂腰桥,再向北而去。行至荇叶渚,就看见素云、碧月二人说笑着迎面走来。平儿迎上去,笑道:“二位这是上哪儿?”碧月道:“奶奶要我们去老祖宗那儿,说是向鸳鸯姐姐取回鞋样呢。”平儿问:“那你们奶奶呢?”素云道:“她哪儿出得来呀!一屋子人说说笑笑,跟赶会似的。”平儿笑问:“就有谁,那么热闹?”二人说道:“都在,全着呢!说是商量开社什么的。”平儿听了,道:“啊,那你们快去罢!我找大奶奶有点事儿。”

素云、碧月与平儿道别,向园口走去。那平儿莲步轻盈,一会儿就赶到稻香村门口。进了院内,她听见里间几个人正在争论。掀帘进屋,见外间只有两个干粗活的小丫头在玩。两个小丫头笑问:“姐姐来啦?”平儿忙示意她们不要说话,轻声道:“里面就有谁?”一个小丫头道:“还能有谁?宝二爷、林姑娘、宝姑娘,还有我们奶奶呗!”另一个小丫头道:“姐姐来了,我进去通报一声罢?”平儿忙拦住说道:“不要!我是来玩呢,既然他们正在讨论,咱就不要打扰了。你们干什么呢?”两人说:“我们没事,在学刺花呢。”

平儿拿过她们手中的针线看着,一面听着里面都说些什么话。只听见宝玉道:“眼看议论好一阵子了,到底下一社怎么开,总得有个子丑寅卯吧!”半天没人言语。良久,听得宝钗说道:“我思量着,琏二嫂子答应给我们这么多银子,咱们也实不可辜负了她。依我说呀,干脆咱们下一社为她题一些诗词赋章,不知你们有什么想法。”平儿一听,正中下怀,就不打算往里面进了,在外间坐着,心不在焉地与两个做粗活的小丫头一块儿低声闲扯着,耳朵却尽力捕捉着里间的声响。

里间陷入了沉默。片刻,宝玉面向李纨、黛玉道:“方才宝姐姐所言,其实不无道理,但不知大家意下如何?”李纨听了,抿着嘴只是微笑,并不吱声。那黛玉看了这阵势,扑哧一笑,将口内含着的茶水也喷了出来,道:“瞧你们那样儿,还真的周吴郑王起来了呢。”宝玉认真地说道:“妹妹,宝姐姐的话应该是对的。其实凤姐姐的政绩,也是有目共睹的嘛!譬如,她管起事来大胆泼辣,铁面无私;对上边服务周到,左右逢源;对下人管理严格,一丝不苟,甚而至于累病了也不休息。贾府内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她竟能管理得有条不紊……难道不是吗?”宝钗正要附和,黛玉抢口道:“还有呢!”宝玉看着黛玉,问道:“妹妹,难道还有什么?”黛玉冷笑道:“可是你们竟忘了吗?咱们的琏二嫂子,谨守妇德,贞操不二,面对贾瑞的无理求媾,她凛然以对……”宝玉听了,忙插嘴道:“妹妹快别提贾瑞那桩事儿了。不管怎么说,终究是一条人命呀!”黛玉并没有理会宝玉,只顾说下去:“还多着呢!听有的下人说,她实在是生财有道,各项银两一经她手,没有不‘生儿育女’的;别人若是找她办事儿,没有那白花花的东西呀,门儿都摸不着!”宝钗听到这里,顿觉不妙,忙打断黛玉的话道:“颦儿,瞧你那张小嘴儿,像刀子似的。以我的想法,我们对事对人,都不必求全责备。若说琏二嫂子置贾瑞于死地,那实在是因贾瑞行为越轨,他罪有应得。咱们再设身处地,替她虑虑:她终日操劳,呕心沥血的,有时因自己开销大,而又不好多拿份银,所以将银两放出去贴补一下不足,我想也未尝不可。至于别人央她通融关节,暗送一点白货,那本来就是周瑜打黄盖的事儿,若过于深究起来,倒也没趣了。你说呢?”黛玉也不答话,只顾抿着嘴儿笑。宝玉却抓耳挠腮,道:“宝姐姐所言是对的,可刚才林妹妹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呀!这……”他又转向李纨说道:“哎哟大嫂子,你怎么不搭话呀?”李纨还是只笑不吱声。

平儿此时在外间仔细听着里面四人的对话,边听边为他们四人的见解难以一致而着急。她又一想:“我在这里听着,万一他们谁出来,看见了我,还不知想什么呢!那样多没意思呀!不如干脆我先回去,明日再找大奶奶商量此事为好。”于是,平儿轻声对那两个丫头道:“妹妹们,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回去晚了,二奶奶给脸呢。”说完,匆匆离去。

回到凤姐房中,平儿便把宝、黛、钗等谈论的内容一一告知凤姐儿。王熙凤听罢,点了点头,半晌不言语。平儿斟上茶来,凤姐儿端起银盅呷了一口,忽然双眉一扭,将茶泼在地上,狠狠说道:“去她娘的!你立马就去告诉他们,就说我说了,他们办诗社,就当以言志为旨。咏物也好,怀古也罢,随什么都行,只是千万不可褒贬当今的物事。平儿,你应该明白,我出银两资助他们,为的是丰富他们的闺阁雅趣,培养出荣国府的才女来!唉,我见天撑着这单薄的身子,拼死拼活,还不是为了贾府的未来呀!至于我本人的所作所为,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犯不着几个丫头片子咬口嚼舌!”凤姐言罢,便悻悻地睡去了。

平儿原地站着,呆了半晌儿,才忙再往稻香村赶去。在路上走着,她忽然觉出自己刚才不该把黛玉的话如实告诉凤姐儿,依凤姐儿的秉性,往后还会有黛玉的好日子过?可她又不敢对凤姐儿隐瞒半点儿实情,惹不起啊!平儿不由一声喟叹:“唉,事已至此,无可补救了。改日有了闲空儿,无论如何也要找林姑娘交交心,不然,她那张嘴终究要招祸吃亏的……”

那凤姐儿既已加盟海棠诗社,尔后海棠诗社每次开社,都请凤姐儿参加。只是凤姐儿很少与会,大多是以忙为由推辞了事。只有当年冬天下大雪的日子,李纨作东开社,大伙在芦雪庭以雪为题,即景联句,又打发人去请凤姐儿。先是凤姐儿打发平儿回复说抽不开身,正为发放年例忙着呢,可平儿尚未归去,凤姐儿竟披着斗篷走来。她与大伙说笑一阵,也附庸风雅道:“既这么着,我也说一句吧!”大伙忙把她排为起首。她想了半天,说出一句“一夜北风紧”,笑道:“使得使不得,我就不管了。”众人忙恭维道:“这句虽粗,却正是会作诗的起法,留了写不尽的地步与后人。”凤姐儿听了自然喜之不尽,与李婶娘、平儿又吃了两杯酒离去。这大约算是凤姐儿参与海棠诗社活动最投入的一次了,其详情,曹雪芹大师在《红楼梦》第四十九回和第五十回中多有描述,不再赘及。

至于往后黛玉究竟因说凤姐儿的坏话吃了亏没有,因无明显迹象,便也无从考据。只是凤姐儿后来在宝玉婚姻问题上巧献调包计,成全了金玉良缘而毁灭了木石前盟,使黛玉含恨而死,竟与黛玉那张无所顾忌的嘴有无关系,也就只有天知晓了。

以上两段赘语,只是后话。且说次日早晨,凤姐儿还没起床,贾琏就回了家。当时平儿正在栉沐,见了贾琏忙挤挤眼,小声道:“别吵吵,看把她聒醒。”贾琏伸了伸舌头,也小声问道:“她又给你气受了吧?”平儿道:“少拿我开心。往后你们家的事少拉扯我!”贾琏笑了,道:“哟嗬!跟我分了家啦?你本就是我的人,这家也就是你的家!”说着,拥住平儿就要亲嘴。那平儿挣扎着,压低声音道:“还嫌我受屈不够怎么的?”一面就从贾琏怀中挣扎了出来。

这时听得凤姐儿在里面道:“谁在外边狗撕羊皮呢!还让人睡觉不让啦?”外边二人忙各自分开,平儿进里间道:“奶奶,是二爷回来啦!”贾琏听是凤姐儿醒来,也赶忙进里间,笑问道:“把你给吵醒了罢?”凤姐儿故意不给脸,道:“你还知道回来呀?”贾琏道:“昨夜吃酒,完时看夜色已深,不便回来叨扰,就在外随便歇息一宿。”凤姐儿道:“随便?随便到何处啦?”贾琏笑道:“放心,才吃了老祖宗一顿臭训,我还敢怎么着?”凤姐边起床边笑着,道:“谅你也不敢了。”

吃饭间,鸳鸯来了。凤姐儿、平儿忙让吃饭。鸳鸯道:“刚起来,吃不下,呆会儿回去再吃罢。”贾琏放下碗道:“鸳鸯姐姐你坐吧,我有事儿,得出去一趟。”站起就走。凤姐儿追问道:“撂下碗就走,这是急着救火怎么的?”贾琏笑着道:“我去找老爷商议公干呢!”凤姐儿撇嘴道:“谁知是公干还是‘母’干?”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贾琏走后,鸳鸯还是不吃饭,凤姐儿道:“算啦!谁不吃谁饿肚子。”又问:“我的鸳鸯姐姐,你可是老祖宗派下的钦差大臣呀!有什么圣旨,宣吧!”鸳鸯笑道:“瞧二奶奶,说话永远这么尖刻。是这样的:我刚起来盥洗罢,老太太就念叨说,林姑娘吃的丸药差不多没了,要我来问问二奶奶配的还有没有。若有再给林姑娘送去些;若没有呢,就再炮制罢!”凤姐儿笑道:“瞧瞧,我说这鸳鸯姐姐就像宫中的公公,一来便是要宣旨的。”鸳鸯听了啐道:“看二奶奶说话也太难听了!”平儿也笑道:“鸳鸯姐姐,你不知道,还有更难听的呢。我们成天陪着她,难听话把耳朵都快沤烂啦!”凤姐儿拍了平儿一巴掌,道:“去!蹶远点儿!”再向鸳鸯道:“回去叫老祖宗放心,我这就派人办理此事!”

送走了鸳鸯,平儿向凤姐儿道:“听说林姑娘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老祖宗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好像比往常又重了些。”凤姐儿道:“这个妹妹哪里都好,就是那张嘴太厉害啦!又格外多心,心事太重。凡多疑之人,大都伤其身体。我又见不得人受难受灾的。待会儿你去库房看看,若没有了,干脆多配几料也未尝不可。”平儿道:“是。林姑娘说你恁些话,你却不恼,反而记挂着她,可知奶奶是副菩萨心肠。”凤姐儿摆手道:“罢罢罢,不说啦!我是宁叫天下人负我,我也决不负天下人。要跟他们一样,我还活人不活啦?”

平儿道:“好,不说啦!那我去啦。”凤姐儿转了转眼珠子,忽然又道:“等着我!我也去,查看安排好后,咱再一同去看看林姑娘!”

一日傍晚,贾琏和凤姐儿正在用饭,王善保家的来告诉说:“大老爷叫二爷呢。”贾琏问道:“何事?”王善保家的道:“不知道,只说叫你去说话。”凤姐听了,挤着眼道:“肯定为那件事。”贾琏问:“哪件事?”凤姐笑笑,道:“去吧!去了就知道了。”贾琏没法,只得撂下饭碗,跟王善保家的去了。凤姐笑着对平儿道:“看罢!咱们二爷也得帮着他老子拉皮条呢!”说得平儿也笑起来。

三更时分,贾琏方回来。凤姐儿因累了一天,且已躺下。平儿帮贾琏脱下外衣,搭在衣架上。贾琏来到里间,见凤姐儿面朝里躺着,以为睡着了,便蹑手蹑脚兀自上榻躺下。正在想事儿,忽听凤姐儿道:“父亲大人召见,有何要事哟?”原来凤姐听见贾琏回来,故意装睡。贾琏见凤姐儿并未睡着,就翻过身,脸朝凤姐儿道:“也没什么要事,只是要我即刻叫上鸳鸯的父亲金彩来。我说听得金彩已得了痰迷心窍,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便是活着,人事不知,叫来也无用。大老爷听了便骂着轰我出来,一时又叫传金文翔。我在外书房伺候着,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见大老爷,只得听着。一时金文翔来了,隔了五六顿饭的工夫才出来去了。我也不敢打听,隔了一会,又打听大老爷睡了,方才过来。我到底也不知为了何事。”

凤姐儿这才打了个呵欠,说道:“让我怎么说咱们的老子爹呢!一大把年纪了,既不思虑为官之道,也不注意养身健体,你说整天干的这叫什么事呀!”贾琏惊讶道:“原来你知道详情,究竟是何事呀?”凤姐叹了口气,便把《红楼梦》第四十六回中贾赦要娶鸳鸯做小、鸳鸯好歹不从之前后情节细述一遍,听得贾琏一阵发呆。凤姐儿说完,吃吃一笑,捏住贾琏的鼻子,道:“你说,你们爷儿们怎么都是一样的成色呢?”贾琏自觉好没意思,拨过凤姐儿的手,道:“去去去!这事儿怎么能把我拉扯上呀!”凤姐儿道:“怪不得人常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才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呀!”说得贾琏忽地坐了起来,下得榻来,来到外间。

平儿正与丰儿、小红扎花儿,见贾琏出来,都笑着问道:“怎么不睡?又起来啦!”贾琏道:“睡不着。”她上前拿起他们的针黹活计,道:“天已半夜,你们还不睡?”丰儿道:“睡个鬼!二奶奶要我们连夜把这些花扎完,赶明儿给老太太送过去呢。”贾琏道:“老太太身边又不是没人,就瞄上你们啦?”平儿回道:“鸳鸯姐姐气得睡了一天,剩下那几个姐姐的活计,老太太又看不上。这不,咱家奶奶就派到我们头上啦!”

这时听得凤姐儿在里边喊道:“你是睡不睡啦?”小红拍了一下贾琏,奴奴嘴道:“叫你呢!”贾琏向里边道:“睡?你还叫人睡呀?”凤姐儿掀开绣帘,露出头道:“谁不让你睡啦?给你说几句玩话,就那么使性子!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说得平儿、丰儿和小红都笑起来。丰儿拍手笑道:“好啊!我们奶奶也变得文绉绉啦!”贾琏扑哧一笑,道:“那是!人家眼下可不简单喽!人家也加入了大观园中的海棠诗社,而且还是什么‘监社御史’,官儿可是不小哇!”小红也笑着道:“那好啊!咱们奶奶既已入社,想必也算是诗人了。那咱们往后也能跟着奶奶学诗了,对不对?”凤姐儿蹿上来打了小红一巴掌,笑道:“小小屁孩儿,知道什么!”

贾琏撇嘴道:“也不知自己有几两肉,还冒充大肥猪呢!”凤姐儿一听,脸登时变了色,转向贾琏道:“你说谁呢?”贾琏道:“我谁也不说。”凤姐儿声腔越来越高,道:“别给脸不要脸!我知道刚才说你的话,你听着不舒服。可我说错了吗?你是什么人,别人不清楚,你自己还不清楚?”贾琏此时也被激怒,嚷道:“我是什么人?难道你就是大好人不成?”凤姐儿也不让步,连珠炮似的向贾琏发起火来:“就你们爷儿们是好人?老的几百十了,还要讨妾娶小;小的妻妾成群,还要出去眠花宿柳。也叫人评一评,这成什么体统?”贾琏听到这里,实在忍无可忍,从衣架上拽下外衣,噔噔噔跑了出去。平儿等忙喊道:“二爷,哪里去!”一面冲出去追赶,可哪里还有贾琏的踪影?凤姐儿喊道:“不管他,死在外边才好呢!”说完竟至大哭起来。

次日,平儿因去找袭人有事,去园内玩了半日方出来。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及一些野菜。于是贾府里又因刘姥姥的到来着实热闹了几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