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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兔死狐悲弱女含怨 情真意切痴儿表心

chenjg1956 《红楼轶梦》 言情小说 2010-05-11 07:04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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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听说金钏儿投井自尽,顿觉如五雷轰顶,也不顾回怡红院换换衣服,急忙小跑出了园子。进了王夫人院内,竟鸦雀无声。宝玉蹑手蹑脚掀开门帘往里一看,只见独王夫人一人坐在椅子上,两眼望着地下,暗自垂泪。此时宝玉心中开始惧怕。正要退出门外,听得王夫人一声断喝:“孽障!给我回来!”那宝玉便哆哆嗦嗦来到王夫人面前。刚刚叫声“母亲”,王夫人便起来按住宝玉的脑袋,带着哭腔恨铁不成钢地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还不给我跪下!”宝玉赶快跪下,也哭出声来道:“母亲,孩儿已经知道金钏儿的事儿啦!都是孩儿不好!”

王夫人边拭泪边指着宝玉道:“我的儿啊!你是如此让娘不省心呀!想你本是个世家子弟,金枝玉叶的,又何必成天与那些下作女流狗撕羊皮呢?现如今竟出了这样使人不堪的事,你让娘如何是好啊!”宝玉哭着道:“母亲,此事已出,原已无可挽回。只是孩儿冒昧说一句:母亲所为也有点过分了。”王夫人听了,诧异道:“你说什么?我过分啦?何出此言?”宝玉继续说道:“是的,母亲。本来,我与金钏儿素来一起玩耍,一起说笑,无拘无束惯了,偶尔发生亲昵之举,应属正常。这您本是知晓的。可您这次万不该一发现我与她说几句笑话儿,就勃然大怒,劈头盖脸打了她不说,还把她逐出府去。似她那样人家,既丢了人,又丢了饭碗,如何承受得了?如果您……”未等宝玉说完,王夫人就打断他的话道:“大胆孽障!竟数落起你的娘亲来!你也没有想想,你老子成天逼你读书,哪一件不是老太太和我护着你?原本想指望你不受你老子的打骂,安下心来读书,谁知你总是不思进取,成天与那些下贱女流厮混,闹出许多笑话来。再说,那些下贱女流有什么长处?除了吃喝玩乐,就会勾引男人!你、你、你就是被他们给教坏啦!”

那宝玉还要辩解,王夫人接着道:“你也不要再说啦!我不想听!小心你老子听了这事,不活剥了你的皮!”宝玉张了张嘴,只好含泪把话咽了下去,略一思索,站起来就往外走。王夫人追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宝玉回道:“我去金钏儿家看看去!”王夫人忙上前拉住宝玉,道:“我的儿呀!你去算个啥呢?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当我不伤心呢!刚才我已经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还要把你姐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你凤姐姐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可又想你林妹妹三灾八难的,不免忌讳。正好你宝姐姐说她前儿倒做了两套,回去拿去了,算着也该回来了。你呀,且不要去丢人现眼了,老老实实在这儿给我呆着,好多着呢!”

正说着,宝钗取了衣服,同着王夫人派去的两个女人一道回来了。进了院子,听见房中王夫人在数落着,待掀开门帘,又见宝玉也坐着流泪,察言观色,宝钗遂明白了八九分,于是开口说道:“姨妈,东西取来了,我自想着这两件衣裳还配得上金钏儿妹妹。”王夫人见了宝钗,忙撇开宝玉,笑了笑道:“孩子,多亏你啦!你要是姨妈的女儿该有多好?知冷知热的。”宝钗也笑了,看着宝玉道:“我若是姨妈的亲闺女,那宝兄弟看你待我亲,还不妒忌死我?”宝玉听了,才被宝钗的话逗笑,道:“姐姐别拿俺开心啦!敢情有了你这个亲闺女,母亲便从此撂开不要我了,也未可知。”王夫人也笑道:“敢情是,人家宝姑娘就是比你省心。”说着,王夫人唤跟宝钗回来的一个女人道:“去!把金钏儿的娘叫来,我把银子和衣物给她。”那女人应声而去。

宝玉见状,情知若金钏的母亲来了,自己无颜相见,反而无趣,便趁王夫人与宝钗交头说话之机,悄悄退了出来。他低着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料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与他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心中就有火生出来。也合该宝玉倒霉,一时间贾政竟接连知道了琪官儿和金钏这两件事,于是气不打一处来,便发生了《红楼梦》第三十三回中“不肖种种大承笞挞”之事。那宝玉被贾政直打得“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虽有贾母挺身相救,却已是奄奄一息,被抬到贾母房中疗治过后,又抬至怡红院好生将养。这时,贾府内上至老爷夫人,下至丫鬟仆从,都连忙进园探望。怡红院内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再说那金钏本姓白,早年丧父,与母亲和妹妹玉钏儿同是贾府的下人。金钏、玉钏儿姊妹相错两岁,二人同是王夫人房中的丫鬟,且情深意笃。今见姐姐落井而死,玉钏儿遂柔肠寸断,痛不欲生。着人将金钏尸体抬回家后,玉钏儿与母亲抱头痛哭不已。当晚,玉钏儿脖子一拧,要去贾府理论,被母亲死活拦住,哭道:“我的儿啊!你可千万不能再有闪失,为娘我就指靠你一人了!”玉钏儿也哭道:“母亲,我们虽穷,可也是堂堂正正的人,凭什么我们的命就如此不值钱?”她母亲说道:“人的命,天注定。我们就是天生的草木之命,原本就不值钱。我给你姐姐算过卦,她天生短命,长不大的。俗话说:‘该死到沟里,死不到河里。’你就认命罢!”玉钏儿道:“认什么命?明明是他宝玉要挑逗姐姐,却挨打受屈,被逐出府门。哼,我再也不理宝玉了!”母亲道:“我的孩子,快不要说啦!如今这世道,人穷了是没有理可讲的,什么是道理?官家和富人的话就是王法,就是道理呀!”玉钏儿听了,回头紧紧抱住母亲,嚎哭起来。母亲哽咽着一面帮玉钏儿擦拭泪水,一面安慰道:“孩子,不必伤感。你姐姐走了,竟是到那边享福去了也未可知。咱娘儿们还得挣扎着活命呢!眼下太太给了咱几十两纹银,这也算是开了恩啦!葬了你姐姐,还略有节余,咱们的日子将就着过下去罢!”母女直哭到夜半三更。玉钏儿为姐姐守灵,母亲歪在床上,总也难以入睡,大睁着眼捱到天亮。

五更时分,便有亲戚来家吊孝。母女俩哭着说些感激言语。一会儿,彩云来了,道:“太太让我早些来,问问还有什么需要帮的。”玉钏儿母亲拭着眼泪连连说道:“折杀我这个老婆子啦!还让太太如此惦记着。哪敢再劳烦太太?你快回去告诉太太,说我改日给她请安去!”玉钏儿在一旁听着,气得牙咬得吱吱响。彩云听了说道:“那我就回去了,我还得给宝二爷送药去哩!”玉钏儿母亲听了忙问道:“宝二爷怎么啦?”彩云道:“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出大事啦!”玉钏儿母亲吃惊地问道:“什么大事?”彩云道:“老爷把宝二爷打得着实不轻呢!”玉钏儿母亲追问:“所为何事?”玉钏儿听了也凑了过来。彩云道:“能为什么事?一为金钏姐姐的事,还有宝二爷与琪官儿交往之事,老爷这次真的气坏了,把宝二爷朝死里打,躺在榻上,想起都起不来呢!”玉钏儿母亲呼天抢地道:“老天爷!这又从何说起呀?打坏了宝玉可怎么得了?待把金钏儿埋了,我得过去看看呢。”玉钏儿听母亲如此说,脸上实在挂不住,忙过来拉住她道:“母亲,你真会说书人落泪——替古人担忧!咱家这一屁股屎还没有擦净呢,快忙自个的正事罢!”把个老太婆拉得踉踉跄跄的。

正说着,只见晴雯风风火火来到白家。她放下一包碎银,跑到金钏灵前,跪下便大哭起来。大伙忙上前把她拉起。玉钏儿母亲拉住晴雯的手,道:“我的孩子,宝二爷还在榻上躺着,你来做什么?”晴雯拭泪道:“金钏姐姐与我情同手足,如今阴阳相隔,昨日我就恨不得来到金钏姐姐身旁,好好陪陪姐姐。恰好今儿早上宝玉交代袭人:‘好生去金钏姐姐家一趟,替我送送金钏姐姐,再给他们带去些银两。都是我的罪过,我还不如死了的好,也好去陪陪金钏姐姐。’袭人姐姐道:‘说什么胡话?你好好养伤才是,我这就着人过去。’我巴不得与金钏姐姐道个别,就把这差事抢了过来。”说罢,晴雯又扑到金钏灵前哭嚎起来,众人好一阵方把她劝住。又说了一会儿话,晴雯便回了贾府。

当下又来了几位白家的亲朋,还有几个贾府的下人,素与白家相厚,今儿又没什么差事的,也来帮衬。大家一齐料理,将金钏草草埋葬了事。从墓地回到家中,金钏母亲见女儿如此含恨死去,虽有王夫人的赏银,也难免悲痛伤感,躺在炕上如染大病。玉钏儿哭着劝慰,她母亲慢慢说道:“我的孩子,为娘我没甚大碍。倒是你不必在家呆着,还是回府中去罢,夫人身边本来下人就少,如今没了你姐姐,你再不回去,越发顾不过来了。娘是年纪大了,身体有些不支。待歇息一晚,明日我也就过府里去。你先过去罢!”那玉钏儿心中百般怨恨,不愿离开母亲,却经不住母亲的再三催促,并好言相劝,当晚便泣别母亲,回到王夫人房中。

这日上午,王夫人叫上彩云、彩霞和玉钏儿,要去园里看望宝玉。玉钏儿推说不舒服,在家看门。王夫人等走后,玉钏儿闲着没事,就在房内做些针黹之类。只见彩霞从门外进来,看见玉钏儿便嚷嚷道:“我说你是桐木疙瘩是怎么的?你没看这两日砖头瓦块都连三赶四往那边跑,你倒好,没事人一大堆了!”玉钏儿听了,停下女红,叹气道:“他们去他们的,关我啥事?”彩霞撇了撇嘴,道:“就是,不就是一个小主子吗?搁得住这样去巴结?况且他做的事也忒不地道了,总不把下人当回事。哼,我就看不惯这些行事,人主贵了做了丑事也恁招人喜欢。”玉钏儿听了,低头只管做针线,也不搭话。彩霞看了看玉钏儿,伸了伸舌头,自忙自的去了。

一会儿,听得外面人声嚷嚷,好不热闹。接着便有一帮人进得院来。原来是去看宝玉时,贾母、薛姨妈、宝钗也先后来到。坐了一会儿大家出来,又遇见在山石边正掐花玩的平儿、湘云和香菱,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让贾母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腿酸,便点头依允,于是大伙便说笑着蜂拥而至。玉钏儿见了,心中越发烦乱,放下针线,顺手拿起一把水壶,跑到屋后花园中浇花去了。

那玉钏儿到了花园,看到满园姹紫嫣红,百花争艳,心中烦乱略觉减少,便操起水壶,往花丛浇水。边浇边想:“姐姐死于非命,我与母亲痛不欲生,可他们倒好,个个笑得吃了屁花花似的。唉!老天爷何以竟如此不公!”想着想着,失手将水浇在了花株头上,众鲜花上沾满了露水,晶莹如颗颗泪珠。玉钏儿便又想道:“难怪有一次去怡红院送吃食,听见宝玉与黛玉说话中,黛玉念的唐诗中有一句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宝玉还讲解说是花儿身上的清露,其实是它在伤感时世而含的泪水。眼前这花上的滴滴清水,又何尝不是也为姐姐含冤自尽而悲伤呢?”想到这里,玉钏儿不由得又泪流满面,干脆放下水壶,蹲下哭泣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谁在叫她,赶紧拭去泪痕,站起来四下观看。就见彩云在园门口向她叫道:“玉钏儿,玉钏儿!”玉钏儿问道:“做什么?”彩云道:“你来嘛!”玉钏儿只得走过去。彩云道:“我方才干活不小心,手上扎了个刺,你帮我挑挑?”玉钏儿道:“你自个儿不会?”彩云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有这胆啊!”玉钏儿这才一面答应着出了花园。

玉钏儿刚为彩云把刺挑出,就听王夫人叫她道:“玉钏儿,去,把这刚做好的莲叶羹给宝玉送去!”玉钏儿还没答应,就听凤姐道:“他一个人拿不去。”可巧莺儿和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他们已吃了饭,便向莺儿道:“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同玉钏儿一同去罢。”玉钏儿便叫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物放在一个捧盒里,令她端了跟着,她和莺儿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内,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顽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两个怎么来得这么碰巧,一齐来了。”莺儿笑了笑。玉钏儿什么也没说,把羹汤递过去,默默向一张杌子上坐了。

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便想到他姐姐金钏儿身上,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问玉钏儿道:“你来啦?”玉钏儿绷着嘴儿,也不言语。宝玉又问:“你母亲身子好?”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道:“好。托你的福,还能不好?”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闻了闻羹汤,啧啧道:“好香啊!谁叫你给我送来的?”玉钏儿道:“不过是奶奶太太们!”宝玉见她还是这样哭丧,便知她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她,于是就有了《红楼梦》第三十五回中“白玉钏亲尝莲叶羹”之生动描写,宝玉终于把玉钏儿逗笑,使玉钏儿的敌对情绪竟缓和了许多。

待宝玉吃完莲叶羹,莺儿留下给宝玉打络子,玉钏儿只身离开怡红院。在大观园中行走着,玉钏儿不由自主走上了小山上的桃林,坐在芳草茵上,想来想去。她想到刚才宝玉待她的情事,自己也觉好笑:一个公子哥儿能如此体贴她,可见他真的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可他为何又总是随心所欲,轻易对女孩子动手动脚,好像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她想了许久,还是得不出令自己信服的答案来。

这时,听得身后沙沙作响。玉钏儿扭身看去,原来是宝姑娘正向自己走来。玉钏儿正要站起身来,只见宝钗向她摆着手,一面笑道:“快别起来,我来与你说会儿话。”玉钏儿道:“姑娘何事?”宝钗笑道:“也没什么事,方才我哥遣人要我回去一趟,原是问他的一些旧物置放何处,完事后进园,就见你在这里坐着发愣呢!快说说,有什么心事?”

玉钏儿忙将自己的罗帕掏出来铺在地上,让宝钗坐下,扭扭捏捏道:“宝姑娘,其实也没什么,你知道,我与我姐姐打小相依相亲,我又没有哥哥弟弟,我……”见玉钏儿又要落泪,宝钗忙拉住她的手,道:“妹妹不要难过。其实,人的寿夭福祸皆有定分,不是咱们俗人凡胎所能左右的。金钏妹妹的死,我也十分痛心。但咱们活着的人,大可不必为死者伤感不已,眼下你还有年迈之母,你能替早去的姐姐尽尽孝心,也就是对姐姐的最大安慰了。”玉钏儿听了,道:“宝姑娘说的甚是。只是我就不明白,明明是宝二爷轻慢我姐姐在先,可为何只惩罚姐姐?难道我们下人就那么不如人吗?”宝钗又笑道:“噢?妹妹的小嘴还挺辣的。好,咱先不说是谁该遭惩罚,就说一点:你觉得宝二爷是个坏人吗?”玉钏儿低下头,想了想,摇了摇头。宝钗接着道:“那不就结了?宝玉虽然生性顽劣,却并非凶恶之辈,他爱与姐妹们玩笑,却天生怜香惜玉,从不做禽兽勾当。至于太太一时生气,处置金钏妹妹过于严重,可她事后已经悔之不迭。只是事已至此,想已无法挽回。为弥补错失,太太破例送你家几十两银子,还说金钏虽然去了,她的例银拟不消账,一总算在你身上,让你吃双份例银。这些,太太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想,做下人的受到主子如此恩惠,还有什么恩怨不能化解,你说呢?”玉钏儿抬头望着宝钗,叹气道:“宝姑娘的话,我都明白。宝二爷的为人,我也不是不知晓。我只是一时无法转过弯来罢了,好了,你这一说,我没事啦!”说完,强向宝钗嫣然一笑。

宝钗笑着拍拍玉钏儿的肩膀,道:“这才是懂事的好妹妹!以后有什么难事,就去蘅芜院找姐姐。记住两条,一是服侍好太太,二是孝敬好母亲。赶明儿太太高兴了,再给你配一个殷实的人家,那才是天大的福分呢!”说得玉钏儿顿时红了脸,跺着脚道:“看宝姑娘,这说的是什么嘛!”宝钗大笑着,用手指拨了拨玉钏儿的脸颊,道:“看啊!我的玉钏儿妹妹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玉钏儿也笑着,向宝钗道:“姑娘别再取笑,我也该回太太院里去了。”宝钗也拍手道:“谁说不是,我也该回去了!”于是二人分手,各自走去。

再说那宝玉虽然伤势甚重,因细致理疗,百般调理,眼看一日好似一日,数日后便见大愈。贾母本就对他百般疼爱,遂借此命人吩咐贾政,宝玉须得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不要拉扯宝玉。从此宝玉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亦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鬟充役,乐得十分闲消日月。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得烦腻,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正值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就坐下参与其中,谈起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大家如何前去祝贺之事。正说着,就听院中有人喊道:“二哥哥,你在吗?”黛玉一听,扑哧笑道:“这小蹄子,怎么我到哪儿她也到哪儿?”说话间湘云掀帘进来,直扑黛玉道:“你说什么话?再说一遍我听!”黛玉笑着招架,一面道:“我是说,我身上有引力似的,到哪儿都能把你给吸来!”湘云边笑边挤眼道:“哪里呀!我看是我二哥哥身上有引力,总是把他的林妹妹吸在身边!”这下可把黛玉惹恼了,起身要追打湘云。湘云忙跑到袭人身后,央求袭人道:“哎呀我的嫂子哟!快救救你妹妹吧!”那袭人原要劝的,听这一说,猛回身抱住湘云,向黛玉道:“林姑娘,快把她的嘴撕破!”黛玉本来正在追打湘云,听得湘云叫袭人“嫂子”,便忍不住停下,笑得直不起腰来。

湘云一边躲闪,一边笑道:“各位停下来!我来是要与大家告别的!我要回家啦!”一句话,说得大伙都停了下来,谁也不笑了。宝玉道:“住得好好的,怎么说回就回?”湘云此时眼泪汪汪,低声道:“不为什么,家里来人了,说是叫我回去的。”大家沉默有顷,只得送湘云至前面。路上,湘云向宝玉道:“二哥哥,你知道我的处境,我一到这里就像真的活了过来。在家里,我一天也不愿呆。我这一走,不知又有几多寂寞。你记住,凭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来住。好吗?”宝玉也含着泪,连连答应着。大家一直眼看着湘云上车去了,方再回园中,大家无话。

不料这年秋天,贾政又点了学差,八月十二日便动身赴职而去。宝玉见父亲远任,自己便如去了枷锁,不禁欢喜异常。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逛荡,直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一日上午,宝玉去潇湘馆探望黛玉。他见黛玉近日身子明显好转,便多坐了一会儿,方告辞出门。一路上宝玉兴奋不已,遂不回怡红院,信步登上沁芳亭,再从北面下去步上甬道。眼见沁芳溪中水波如镜,且听到隐隐约约女子嬉戏的笑声,那宝玉一时兴趣盎然,加快脚步,寻声而去。

宝玉前行数十步,便在沁芳闸桥畔看到水上竟有一叶扁舟,舟上数名少女,嘻嘻哈哈,好不热闹。宝玉跑到水边,大喊道:“快划过来!快划过来!”近前一看,原是晴雯、秋纹、麝月、绮霰、碧痕几个。看见宝玉,晴雯笑着喊道:“宝玉快来!来个男子汉力气大,我们可都划累啦!”待船儿靠边,宝玉跳上去,问她们道:“你们怎么想起玩这个?”晴雯道:“主子出去了,我们没事干,也不能光在家看蚂蚁上树吧?所以我就让袭人姐姐看家,把大家喊来划船,怎么,得劲吧?”宝玉笑着戳了一下晴雯的头,道:“也只有你才想得出。”说得大家都又笑起来。宝玉操起船桨,划将起来。晴雯带头喊起号子:“宝二爷——”大家和道:“加油!”晴雯再喊:“贾宝玉——”大家再和道:“加油!”

大家正说笑着,忽地宝玉停了下来。原来他看到岸边甬道上有一人匆匆而过,仔细一看,却是玉钏儿。宝玉向岸上大喊:“玉钏儿姐姐!玉钏儿姐姐!”那玉钏儿闻声回头,见是宝玉,便站住不动。宝玉把船撑向岸边,将桨塞给晴雯,道:“你们玩吧!”便跳上岸,向玉钏儿跑去。这边晴雯看了,撇了撇嘴,向大伙道:“咱们的二爷,没治啦!刚逼死人家姐姐,这不,又瞄上妹妹了!”说得大家又都笑起来。

只说宝玉赶上玉钏儿,问道:“玉钏儿姐姐,你要往哪里?”玉钏儿看着宝玉,道:“太太要我去宝姑娘那里取一味药。”宝玉道:“那我们一同去罢!”玉钏儿低头只管走着,道:“哪敢烦劳二爷。”宝玉笑着跟上去,道:“我知道你还在怨恨我。”玉钏儿道:“我敢吗?”宝玉道:“有什么不敢的?人间的爱和恨都是有缘故的。金钏姐姐是因为我而死,你恨我本属应该。只是怕是你误解了我。”玉钏儿一直走着,不再言语。宝玉跟在后面边走边说道:“姐姐有所不知,其实在我的心里,是没有上智下愚之分的。我有何能?只不过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你有何过?惟缘你自幼为蓬门筚户之辈。所以,你与我,所有下人与我,原都是平等之人。”玉钏儿这才回道:“我的宝二爷!既是平等之人,我姐姐为何如此含冤而死?”

宝玉听玉钏儿终于回了话,心中大喜。他又见已走到藕香榭门口,就向玉钏儿道:“玉钏儿姐姐,你看路旁小径上芳草鲜美,又静幽怡人,咱们就在这儿稍憩片刻何妨?”玉钏儿听了,就兀自不声不响坐到小径边的石凳上。宝玉也挨着她坐下,动情地接着说道:“不论你怎么想,我自信自己始终没有害人之心。我爱和姐妹们厮混,也只是我把姐妹们看做世上之至美,我爱欣赏美,但从不敢有半点心思去亵渎美。因我母亲家教过严,致使金钏姐姐死于非命,我心里也非常怨恨母亲,尽管母亲也因此感到懊悔,我的内心还是不能原谅于她。至于我,最害怕的就是姐妹们不理我。假如有一天众姐妹都不理我了,那我就再没理由苟活于世,我会因此而死的。所以,我恳求姐姐千万不要怨恨我,不要不理我……”说到这里,宝玉竟自嘤嘤哭了起来。

见宝玉伤心落泪,玉钏儿早已慌乱不已,把自己的怨恨竟忘到九霄云外,急得不知怎么办好。情急之中,掏出绢帕为宝玉拭起泪来,边拭边说道:“二爷不哭,二爷不哭!”那宝玉正在啼哭,忽觉一阵芳香扑面而来,沁入脾腑。他顿觉心旷神怡,忙抓住玉钏儿的手,夺过帕子,放在鼻孔前尽情嗅将起来。玉钏儿见状,不禁破啼为笑,道:“看二爷,又犯傻啦!”宝玉听了,方省悟过来,不好意思道:“哈哈!姐姐不要见笑。不知怎地,我生来就是这般性情的。”玉钏儿道:“哪敢呢!哪有下人笑话主子的理儿?”宝玉道:“再不要说主子下人,我说过,在我眼里,你们和我都是一样的。往后,不必称我二爷大爷什么的,径直叫我名字,或称我哥哥都使得。好吗?”玉钏儿笑道:“那样,没有主子下人之分,这世上不就乱了套了?”宝玉听了,面色顿然变得异常严肃,喟然说道:“唉!目下的世道,才真是乱了套呢!”

玉钏儿见宝玉仰天长叹,面目肃然,不禁惶恐不安。他看了看天,向宝玉道:“二爷!”宝玉惊诧道:“你叫我什么?”玉钏儿忙笑着改口道:“对,宝玉,天不早了,我得赶快去宝姑娘那儿呢!”宝玉拉住玉钏儿道:“那你还怨恨我吗?”玉钏儿眨巴着眼睛,故意道:“我什么时候怨恨过您呀!”宝玉听了,笑着刮了一下玉钏儿的鼻梁,笑道:“小捣蛋!去吧!别忘了给宝姐姐捎好!”玉钏儿答应着,一面高高兴兴去了。

一日,宝玉吃过午饭,闲着无聊,便躺在榻上假寐。时间久了,竟浑然睡去。蒙眬中只觉鼻子痒痒,接着“啊呔”一声打了个喷嚏。睁眼一瞧,原是黛玉拿着一根小草莛儿,在捅他的鼻孔。他便揉着鼻子笑道:“妹妹何时来到?”黛玉捂嘴笑着,挤了挤眼道:“真不够意思,我来了,你却走了。”宝玉道:“我哪里走了?”黛玉捣了下宝玉的额头,道:“还没走哇?你不是下梦州去了吗?”袭人、晴雯、秋纹等听了都笑起来。宝玉这才恍然大悟,摇头笑道:“你看我这笨脑子!”黛玉道:“自己知晓就好。”宝玉又问道:“妹妹近来可有新作问世?”黛玉道:“这些天身体多有不适,也没心思去作诗填词,倒是听说哥哥近日才思泉涌,佳作连连。可有此事?”宝玉听了,嘿嘿笑着,一面抓耳挠腮道:“哪里,我也是胡乱涂鸦,哪敢称佳作呀!”黛玉道:“何不拿出来,奇文共欣赏嘛!”

宝玉只是笑,一面命袭人将一沓稿笺取来。黛玉翻看着,边翻边吃吃发笑。宝玉尴尬万分,搓着手道:“妹妹看了,可要多多指教的。”黛玉笑道:“岂敢指教啊!如此绝妙好词,几令人击掌叫好,我读了不禁汗颜哟!”说得宝玉越发心急,忙上去要抢稿笺。黛玉笑着躲避。二人抢夺间,忽一页掉落地上。黛玉抢先抓在手中,看了说道:“哟!这还是一首《虞美人》呢!这我得看看!”宝玉无奈,只得任黛玉折腾。

黛玉念道:

西风萧瑟中秋近,明月独无恨。小窗夜色照伊人,应是雾鬟风鬓绕愁云。孤灯作伴相思远,憔悴眉难展。团圆月下不团圆,惟有梦中鹊会泪湿衫。

读罢,黛玉笑道:“挺有味的嘛!”宝玉道:“这才是真正惹你见笑呢。”黛玉道:“哪里哪里,如沐春风啊!”她接着又抽出一页,见是——

霜天晓角•怀人

争消永昼?云散巫山后。倚牖望穿秋水,无归舫,眉千皱。秋来风雨骤,叶飘人更瘦。惟愿上苍怜我,东篱处,香如旧。

宝玉见黛玉如此细看自己的词稿,心里早已忐忑不安,惟恐黛玉在众丫鬟面前取笑于他,便又上来抢稿笺,那黛玉哪里肯撒手?只管边看边读。众丫鬟见状,皆笑着观景。

黛玉又翻出一首词,大声念道:

钗头凤•秋意

秋波荡,云丝浪。眉头心上弗能忘。惜缘浅,逢君晚。心虽相印,身常隔远。憾,憾,憾!徒悲怆,空惆怅。丽人何处凭窗望。蛾眉展,芳心软。贪欢一晌,梦长宵短。惨,惨,惨!

念罢,黛玉沉吟良久,笑着说道:“读着这阕词,我便想起了陆游和唐琬各自写的《钗头凤》,与你这阕相比,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宝玉摆手道:“哎呀你饶了我罢!我这也不过是各言其志而已。”黛玉听了,笑问:“言其志?所言何志呢?”宝玉张了张嘴,看了看袭人、晴雯她们,半天才嗫嗫嚅嚅道:“天机不可泄露。”说得众人皆哈哈大笑。

黛玉听了宝玉的话,也若有所思,一时脸颊绯红,无话找话道:“今日看了你的这些大作,倒使我惭愧自己近日的疏懒。有时也想多习诗词,只是这事那事的,加上自身患病,懒懒意意也就放下了。”宝玉道:“妹妹所言甚是。其实我们应该时常一起聚首,相互切磋,奇文共赏,疑义同析,才是不断提高诗艺的正道。”黛玉道:“那样敢情好。古人都是那样做的嘛!这样,什么时候,你带起这个头?”宝玉一听连忙推辞道:“不可不可!我哪能行呢?要做头,也应该是妹妹你嘛!”

二人推辞一阵,也就放下了。黛玉又坐了一会儿方走,不提。

事有凑巧,不想次日探春即给宝玉捎来花笺,称“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倡议成立诗社,共醉高雅。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探春之见与园内众姐妹和宝玉不谋而合,于是海棠诗社便应运而生。从此大家时常开社,共同吟诗诵词,好不惬意。究竟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