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林黛玉柔情护伶官 薛宝钗警语训兄长
话说贾蔷见薛蟠给他敬酒,忙站起来道:“岂敢岂敢,表叔给我敬酒,实在担当不起!”薛蟠却道:“酒桌上分什么晚辈长辈,喝吧!表叔有话对你说呢!”贾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问薛蟠道:“表叔有何事情,尽管吩咐小的!”那薛蟠哈哈笑道:“听说你小子管着一帮子小戏子,整天命他们唱曲子演戏文。你小子艳福不浅啊!”贾蔷听了,也跟着笑道:“只因为侄儿在家闲着没事儿,就找琏二爷开恩,给了侄儿这个差事,侄儿哪敢造次呀!”薛蟠道:“别说啦!这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身在花丛,岂能不醉呀?你小子也不须辩解,老子我比你明白。”说得贾蔷不由脸红起来。薛蟠见了,咧开大嘴又奸笑一通,道:“我说大侄子呀!哪天得空儿,让老子也进去观赏观赏,沾点儿芳香行吧?”贾蔷听了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要不,吃完酒后,就请表叔赏光,到梨香院一游,何如?”那薛蟠忙拍手大笑,道:“侄子如此孝敬老子,哪有不赏光之理?老子已经吃饱喝足,咱这就去,这就去!”说着就要离席。在座其他人见薛蟠起身,也随着一哄而散。
这日下午,梨香院内丝竹婉转,笛声悠扬。原来因贾蔷出去吃酒,龄官便带领众伶官照例排演《牡丹亭》中《惊梦》一折。只见龄官在丝竹乐声中翩翩出场,边做边唱道: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此时贾蔷带着薛蟠正走到墙外。听到此曲,薛蟠高兴得手舞足蹈,道:“真是仙人仙曲呀!”便反客为主,拉着贾蔷飞跑着进入院内。众伶官见势,都停下垂手侍立。贾蔷叫人给薛蟠看座,并说:“今日薛大爷乘兴前来观看大家演习戏文。你们自管排演吧!”大家听了,这才回过神来,相互伸了伸舌头,再接着排演起来。只听那龄官继续表演道: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得彩云偏。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那薛蟠看到此处,由不得涎水长流。他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拍手叫道:“好!好!太好啦!”惊得众伶官又都向薛蟠望来,不知所措。贾蔷笑着劝薛蟠坐下,向大家摆手道:“薛大爷是太激动啦!继续演练!继续演练!”龄官撇了撇嘴,再清清嗓子,接着唱道:
……你道翠生生出落得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得羞花闭月花愁颤。……
薛蟠看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上前就去拉龄官,笑道:“哎哟小戏子,你唱得太好啦!不如到老子家里,天天给老子唱戏,老子让你吃香喝辣,不知你意下如何?”吓得那龄官忙往后坠,脸色煞白。众伶官也阵脚大乱,齐喊乱叫一片。贾蔷见了,便不顾一切上去拉开,向薛蟠道:“表叔切莫如此!他们虽是戏子,也是府里养着的人。没有二奶奶和老祖宗的许可,是随便动不得的。咱们还是出去高乐去罢!”一边拉着薛蟠而去。
那薛蟠怎肯罢休,一面挣扎着道:“你龟儿子好生大胆!竟敢扫老子的兴!再拉,老子揍你!”贾蔷边拉边笑着劝道:“表叔息怒!表叔息怒!你听侄儿道来:您老若想看他们演戏,也不必就弄回家嘛!哪一天我把她带出来,到酒楼陪咱们喝酒助兴,你看如何?”薛蟠听道:“那好,一言为定!就叫这个唱旦的出来作陪!”贾蔷一听暗暗叫苦,情知那龄官是自己的相好,哪肯拱手相让?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笑着向薛蟠道:“表叔,其实您老没有看见,这群戏子里面还有一个比她更漂亮的。”薛蟠道:“我怎么没看见?”贾蔷道:“只是她今日没有上场,要是她出来,准叫表叔一眼看中!”薛蟠听了笑道:“也好,那你明日就把她给我带出来,咱们到醉仙楼好好玩玩儿!”贾蔷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一边把薛蟠送出好远,方折回梨香院。
众伶官见贾蔷回来,就都停止了排演,一个个睁大眼睛望着他。贾蔷见了,没好气地喝道:“还不快练!我有什么可看的?”大家听了也不敢则声,赶紧恢复排练,丝竹之音方重新响起。
次日近午,梨香院内众伶官排演戏文已接近尾声。贾蔷来到芳官面前,道:“芳官,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儿。”那芳官跟着贾蔷来到贾蔷房内,问道:“甚么事儿,给我开起小灶来了。”贾蔷笑道:“当然是好事了。我告诉你,今儿中午你跟我出去一趟。”芳官惊讶道:“做什么呀?”贾蔷道:“吃酒呀!”芳官越发不解,问道:“那种地方我不去。再说,我原不善饮酒的。”贾蔷笑着,道:“去罢!有你的好处。你知道要你去陪谁吃酒吗?”芳官问:“谁?”贾蔷道:“薛大爷!”芳官一愣:“就是昨天来院内的那位?”贾蔷道:“正是。”芳官听了脸色剧变,怒道:“我不去!”贾蔷听了道:“哎哟你傻呀!为何不去?那好处是不会少的。”芳官道:“你别看我是个小戏子,可我有我的人格,像薛大爷那样的公子哥儿,我一见就恶心,谁愿意谁去,反正我不去!”贾蔷听了,脸色一变,道:“你这个小戏子,给脸不要脸!告诉你,你今儿个不去还真不行的!”芳官道:“你能把我绑去呀!那好,来,绑我罢!”说着便大哭起来,边哭边叫着:“我们戏子也是人!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从的!”外面的人听见里面哭叫,也都拥了进来,把个房间挤得严严实实。贾蔷见这阵势,大叫道:“有什么可看的!都给我出去!”但是大家听明原委后,皆义愤填膺,叽叽喳喳指责起贾蔷来。贾蔷更加恼怒,便一个个地往外轰。但是将这个轰了出来,那个又挤了进去,怎么也弹压不下。
院里正在混乱,只听谁喊了一声:“宝二爷来了!”大家立时静了下来。宝玉原是在山子上读书,远远听到梨香院内嘈杂一片,不知所为何事,便合上书本,下山进了门来。此时贾蔷一见宝玉来到,忙上前作揖道:“不知二叔大驾光临,侄儿有失远迎,还望二叔宽恕一二。”宝玉问道:“为何如此吵闹?”贾蔷自知宝玉最恨吃喝嫖赌之事,实在不敢说出真话,便敷衍道:“原没什么事儿!是芳官做戏懒散,我这里说她几句。”众伶官听了又嚷嚷道:“他说的并非实情,原是要芳官出去陪他们吃喝玩乐的!”宝玉听了,问贾蔷道:“果真如此吗?”贾蔷见瞒不过,方低头道:“二爷,这都是薛大爷的主意,侄儿也不敢违抗的。”
宝玉听了,沉吟良久,向贾蔷说道:“蔷儿,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叫你来府里做事,来管这班伶官,是让你好好管教她们,以备府里典祀大事听用的,断不能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再说,这些女孩子远离家人,又都这么水灵,那都是上天赐给人间的宝贝,一丝也容不得咱们这些肮脏男人去玷污她们。你若再把她们领到街上,供你们吃喝玩乐,这不是有违天道又是如何?”听得贾蔷唯唯连声,口中道:“二叔指责的很是。原是侄儿昏了头了,侄儿再也不敢了!”宝玉道:“好啦!知错即改,善莫大焉!往后可不敢再这么做了!”说完,方离开了梨香院。
哪知宝玉前脚刚走,这贾蔷便登时命人将大门闩上。他红着脸向众人嚷道:“都还愣着做什么?赶快再排练一会儿吃饭!”大家便又忙碌起来。
还未到中午,厨房已做好了饭,贾蔷便命大家开饭。吃过饭,女孩子们各自回住处歇息。贾蔷又叫住芳官道:“芳官,你到我房里去一下。”芳官狐疑地问道:“何事?”贾蔷道:“不要多嘴!没事儿叫你干嘛?”芳官只好跟贾蔷而去。
进了屋里,贾蔷反倒客气起来,先给芳官倒了一杯茶。芳官不敢接,贾蔷硬塞到芳官手里,道:“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芳官接过茶来,不知所措地望着贾蔷。贾蔷清了清嗓子,换上了笑脸道:“芳官,今年多大啦?”芳官回道:“十四了。”贾蔷笑道:“演习戏文吃力吗?”芳官扑闪着双眼,看着贾蔷道:“还行罢!”贾蔷道:“你原是个乡下女孩子,来到这天子脚下,还不是为了好吃好穿?”看芳官不吭声,贾蔷只管往下说道:“要说,我们这里的条件也不错的,吃不愁穿不愁,只是你知道有一句俗话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你看那些主子们,实在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看见他们,不要说你们,我也十分眼馋。但凡有往上爬的机会,任谁也不会轻易放过的。”听到这里,芳官道:“贾公子,就这话吗?我听不大懂,你还是让我回屋去罢!”此时贾蔷忙拉住芳官,道:“别忙嘛!其实我还是那句话:那薛大爷何许人也?他是豪门大户的公子,惯是大手大脚,挥金如土。你想,咱们要是靠上这个大靠山,那往后咱们何愁……”芳官道:“公子说了半天,还是要我去陪那个薛大爷呀!告诉你,我死也是不干的!”贾蔷见软的实在不行,便立时翻了脸,狞笑道:“你这个死丫头!我看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哇!告诉你罢:今儿个你若是听话前去,我包你穿金戴银,大红大紫;但若不去,丑话先搁在前头,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芳官本就满脖子犟筋的,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怎受得如此威胁?听了便越发恼了起来,站起来道:“你能把我怎么样?”贾蔷见状,不由也恼羞成怒,咬着牙道:“我就禀报琏二奶奶,说你不守本分,勾引男丁,把你卖到青楼中去,叫你一辈子在风尘中度过!”芳官听到此处,再也忍无可忍,便拉开嗓子放声大哭起来,并喊叫道:“不要放屁啦!任你说破天,老子也不会干的!想干,你怎么不叫你妹子去干?你能把老子怎么着?顶多也是个死,哪龟孙怕死!”一边挣开贾蔷,拉开门跑了出来,头也不抬就哭着冲出了大门。其他伶官们被芳官的哭叫所惊扰,纷纷跑出来观看,又被贾蔷喝了回去。
那芳官边泣边跑,一口气跑进大观园后门,绕过凸碧山庄,直奔山坡上树丛中,毫无顾忌地又放声恸哭起来。
恰好黛玉今日上午觉身子大好,便也心情舒畅,拿了一卷《元曲选外编》,出门越过翠烟桥,再顺大路傍沁芳溪逶迤而行,直到园子北部的凹晶溪馆中,坐下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此时看看时已中午,正要起身回潇湘馆,忽听山上有女子啼哭之声。向山上望去,只见那棵柳树下,一位女孩儿正哭得悲悲切切,甚是可怜,便也上山去看个究竟,待来到女孩儿跟前,黛玉早已气喘吁吁。她再看那女孩儿,十分面善,略一思索,想起原是梨香院里的一个伶官儿,不知为何在此哭得如此伤心,便上前问道:“敢问这位妹妹,却为何事在此啼哭?”
那芳官原捂着脸正在哭泣,忽听身旁有人相问,不由吃了一惊。她挪开手抬头一看,原是林姑娘在面前站立,忙擦拭着眼泪,鞠了一躬道:“啊,姑娘好!”黛玉问:“看来你是遇到烦恼事了。要不,我送你回梨香院,何如?”芳官听了顿时慌张万分,道:“不,不!我不回去!我不回去!”看她惊惶失措的样子,黛玉断定这小戏子受了不小的委屈。她便拉住芳官的手,耐心地盘问。芳官见黛玉和蔼可亲,便像见了亲人一般,抱住黛玉又要大哭,边哭边把自己的遭遇一一告诉了黛玉。黛玉听完,不禁沉吟良久,然后再拉起芳官的手,道:“不要怕!小妹先到我处暂避一时,待事情平复之后,再作道理,不知你意下如何?”那芳官听了,“扑通”一声跪在黛玉脚下,磕头道:“多谢姑娘搭救之恩!”便同黛玉一道回了潇湘馆。黛玉叫紫鹃道:“该吃饭啦!赶快摆饭!”紫鹃答应着,与雪雁把饭摆了上来。叫芳官过来吃饭,她硬是不肯,哭道:“姑娘吃罢!我心里堵得慌,任什么也吃不下。”黛玉听了,道:“罢了!等你歇息一阵儿,再吃东西罢!”于是又让紫鹃给芳官安置卧榻,命她卧床歇息。
吃罢午饭,黛玉也歪在榻上,先拿起一册李清照的词集翻看。看了没多久,她便觉略有睡意,正想睡去,却听外面响起敲门声。接着又听雪雁出去开门,笑道:“原来是平姑娘。这大晌午不睡觉,来这儿做甚?”只听平儿轻声问道:“你们姑娘睡了吗?”雪雁道:“这不,刚躺下,您就来啦!”听平儿又道:“哎呀,我来得不是时候!”雪雁笑道:“来都来啦,到屋里略坐一坐嘛!”又听平儿轻声问道:“我问你一下:梨香院里的一个小戏子来没来你们这里?”再听雪雁“嘘”了一声,也轻声道:“别声张,刚睡下,哭得好伤心呢!”黛玉听到这里,已是睡意全无,忽地翻身起来,向外叫道:“别在那儿鬼鬼祟祟啦!有什么贵干进来说嘛!”平儿、雪雁听了,方笑着进了屋来。
平儿掀帘进了里间,笑着正要往榻上坐,黛玉忙拦住道:“罢罢!别往上面蹭!我的榻上肮脏,看玷污了姑娘!”平儿笑问道:“你是怎么了?像谁欠你二百钱!”黛玉没好气道:“你倒没欠我,反过来是我欠你的。你说,你这次来有何贵干?”平儿拍手笑道:“哟!这倒是审问起我来了!”黛玉道:“别说审问不审问的,你就直说罢。”平儿继续笑着,道:“看来什么也瞒不过妹妹的。是这样的:方才蔷儿来找奶奶,说他手下一个小戏子偷懒耍滑,蔷儿说她一顿,她就哭着跑了出去,他说像是跑到你这里了。奶奶听了就叫我来一趟,看是怎么回事。若没什么大事,就让那戏子回去罢,那里还等她排戏呢!”黛玉一听,“哼”了一声道:“我这里是跑来一个女子。只是她并非偷懒耍滑之辈,而是不堪侮辱含恨而来的小可怜儿。”平儿道:“这又从何说起?”黛玉道:“还不是因姨妈家里那个薛大爷而起。”平儿诧异道:“妹妹开玩笑,这又如何与薛大爷关连起来?”黛玉撇嘴道:“实话说罢!原是薛大哥怂恿贾蔷,要他带一个小戏子去街上酒楼陪他们玩乐,这贾蔷便选中了芳官,可芳官岂是如此轻薄之辈?也就死活不从。贾蔷百般威胁,芳官无法,方哭着逃了出来,幸好遇上我,我便把她带了回来。”见平儿听得目瞪口呆,黛玉便接着说道:“哼!这真应了宝玉说的:世上的男人个个都是混浊之物!”听到这里,平儿方如梦初醒,连连顿足道:“原来如此!怪我没有把事情弄清楚,就来这里搅扰妹妹!这个蔷儿,竟然混至如此!看我不回头说他!”黛玉正色道:“你回头跟贾蔷说说:除非他亲自上门来向芳官道歉,我是不会放芳官回去的。要不然也只有找凤姐儿姐评个理去!”平儿忙道:“还找奶奶做甚!我回去给奶奶言一声,回头给蔷儿说一下,叫他来给芳官说几句好听的领走便了。”说着就要走,紫鹃叫道:“姑娘吃了茶再走罢!”黛玉拦道:“叫她走罢!等事儿办妥了再来吃茶不迟。”眼看着平儿离去。
原来中午时分,薛蟠来到梨香院门口,大叫着要贾蔷出来。贾蔷出来后,薛蟠就气急道:“怎么,还不把人领出来?眼瞅都晌午了!”贾蔷忙上前打拱道:“大爷容禀!大爷容禀!”便把芳官如何不从,竟至逃了出去一事,告诉了薛蟠。薛蟠一听大怒:“嘿!她还反了不成?你连一个小戏子都治服不了,还能成什么气候!”说着就要拂袖而去。急得贾蔷忙上前拉住薛蟠,央求道:“大爷莫生气!我这就去着人把她找回来,我就不信我治服不了她!”薛蟠头也不回,边走边说:“你不把她领来,以后就别来见我!”这下贾蔷万分着急,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起:“这戏班子原是预备为府里典庆时所用,我何不去告知二奶奶,只说一名小戏子不听管教,逃进潇湘馆,自己又不好前去讨要,让二奶奶着人将芳官要出来,岂不是好?”于是飞快跑出园子,往凤姐儿院跑去。
却说凤姐儿刚从贾母处回到家中,正在小红的伺候下洗手擦脸,就听到有人敲门,即命丰儿出去开门,就见丰儿后面跟着贾蔷进来。那贾蔷上前便道:“侄儿给二奶奶请安!”凤姐儿笑道:“哟嗬!这嘴还挺甜的嘛!好像自打叫你管教戏班子以来,还是第一次来给我请安罢!”贾蔷忙道:“看婶子说哪里话,侄儿就是把自己忘了,也不敢忘了婶子呀!这不是近来一直排戏嘛!但凡一有空,小的就记着来给您请安的嘛!”凤姐儿听了撇了撇嘴,冷笑道:“去你娘那脚懒筋!要只等着你来孝顺,老娘早该去仰球晒蛋啦!说吧,又有甚么要老娘给你跑腿的?”贾蔷连连道:“不敢不敢!只是侄儿又遇到了难处,非婶子不能够排解的。”凤姐儿道:“别给我茓高帽子了,有屁快放吧!”那贾蔷这才说道:“昨天中午,戏班中的芳官因行事懒散,被我说了一顿,她就赌气跑了出去。正好碰上林姑娘,林姑娘就把她带进了潇湘馆,我也不好意思进去讨要,这边排演曲目又很要紧,这就想起婶儿来了。”凤姐儿听了沉吟着:“这林姑娘护着一个戏子又是何意呢?”便向平儿道:“少不得你去看一看,好歹叫林姑娘放了那戏子拉倒。”平儿便领命进园,却如前面所叙,反受到黛玉一顿奚落,狼狈而回。
平儿回到家里,见贾蔷还没离开,那嘴就撅得老高,连凤姐儿也不理,径直进了自己房间。凤姐儿见状,知道必有缘故,就笑着撵了过去,道:“怎么?看那嘴撅得都能拴住驴了!咋说啦?”平儿气咻咻地道:“咋说?你问问蔷大爷罢!”凤姐儿又出来问贾蔷:“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实话!”贾蔷见事情已经瞒不住,才结结巴巴道出了真情。
听了贾蔷的真话,凤姐儿气得连连捣着他的脸,数落道:“你这孩子呀,叫我说甚么好呢?给你这个差事,就是想叫你老老实实挣点银子,回去孝敬你的老子,哪知你如此不成材,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那林姑娘岂是省油的灯?她要是吵出去,叫老祖宗知晓了,能有你的好果子吃?”那贾蔷只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婶子开恩!婶子开恩!侄儿再也不敢了!”凤姐儿道:“跟你叔一样,记吃不记打的货!还不快去拜见林姑娘,好好给那芳官道个歉,把人领回去好好排戏!”贾蔷听了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
贾蔷转身就要出去。刚走到大门口,却见宝钗走了进来,他忙向宝钗点头道:“宝姑娘好!”便匆匆溜了出去。宝钗进来,笑道:“我听见院里吵吵得厉害,什么好事,叫我也听听!”
一见宝钗来到,平儿忙掩饰道:“能有甚么好事?成天这事那事,一百鸡娃戴孝帽——焦死人!”宝钗看着凤姐儿,笑道:“看来是够焦人的,你瞧凤姐姐那脸,见我来了都不笑一笑。”说得凤姐儿扑哧一笑,继而又拉下脸,向宝钗道:“本来我想瞒着你,可如今一想,还是不瞒你的好,有些话说开了反倒有益处。”宝钗听了,道:“哎哟,这么一本正经,到底为了啥呀?”平儿道:“还不是因为薛大公子!”宝钗一听急问道:“我哥怎么啦?”凤姐儿便将薛蟠如何怂恿贾蔷带小戏子出去陪酒之事,和盘向宝钗托出。
宝钗一听,气得浑身直抖,立时就要回去。平儿忙拉住她,劝道:“姑娘千万不要生气。论说大老爷儿们,吃酒狎妓也不算丑事,只是要有节度才是。薛大公子做得是过了点儿,你回去说他一说也属平常,不要太过激动,伤了感情反倒没趣了不是?”宝钗正要说话,只听凤姐儿不阴不阳地道:“要说男人大都这样,倒说得差不离儿。只是大表弟如此张狂无惧,却也真不多见。也不知是姨妈管教不严呢,还是禀性难移,真让人说不准。不过,有道是‘河大了什么鱼儿都有’,哎,可真叫人开了眼界啦!”宝钗听了,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坐下与平儿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一会儿话,就站起来要走。平儿挽留不住,只得作罢。临走,凤姐儿又送过来一句话:“宝妹妹,到家可别把我刚才说的话捎给姨妈听,也免得她老人家生气!”那宝钗听着,脸一红一红的,逃也似的离开了凤姐儿院。
再说那薛蟠骂了贾蔷,又在大观园外边转悠了一会儿,还不见贾蔷把小戏子引出来,气得狠狠跺了一脚,骂骂咧咧向家里走去。进了家门,薛姨妈见了,便数落他道:“看你这孩子,整天不着家,在外边瞎逛。什么时候方能做点正事呀!”薛蟠没好气地回道:“行啦我的妈哟!您就别管我的事儿了,好吗?”薛姨妈道:“我不管我不管!我再不管你,你就把天给我戳塌喽!”薛蟠急得摇着头,干脆回屋睡去了。薛姨妈见了又嚷道:“一会儿吃饭了,睡的哪门子觉哇!”
薛蟠只好出来,恰好碰上宝钗进了大门,便笑道:“哟,妹妹不在园子里享福,跑回这穷家做什么?”本来宝钗就为他生了一肚子气,又挨他这一顿奚落,便更加生气,向上房叫了一声:“妈!你看哥哥,怎么说起话来就没正经呀!”薛姨妈听见宝钗回来,便忙出来笑道:“你回来正好,我正数落你哥呢!你也来帮我整治整治他!”薛蟠听了叫道:“你们烦不烦呀!好像就我成天干坏事似的。”薛姨妈道:“反正没见你干过什么好事!钗儿,你先坐,我去周大妈家寻点时新鲜菜,回来叫香菱给你们擀面条吃!”说着竟出去了。
薛姨妈出去后,宝钗便向薛蟠道:“哥哥,我看你是上次大闹春香楼受的罪还不够怎么的?怎么老是不改呢?”薛蟠道:“我又怎么啦?”宝钗道:“你又怎么了,只有你最清楚。你说,那个小戏子是怎么回事?”薛蟠一听便知妹妹此行是有备而来,便不屑一顾地道:“我说妹妹,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啊!这都是我们男人的事儿,你就不能不管吗?”宝钗争辩道:“要是只有你一人,我才懒得管呢!你就不为妈妈想想吗?”薛蟠道:“妈怎么啦?”宝钗压低声音道:“我的哥哥呀!你都恁大人了,怎么就憨成这样呢?你没想想,母亲已然这大年纪了,她的后半生指望谁呢?我呢,早晚得出嫁,她只有指望你了。俗话说‘男人成家立业,女人跟吃跟喝’,这男人终究是要撑起家业来的。现如今你都长大成人了,还不收心做点正事,你让母亲怎么着呢?”薛蟠辩解道:“我也没做什么呀!不就是爱喝酒爱玩儿吗?”宝钗道:“你爱喝酒爱玩儿,也倒没什么,即使你到外边找妓女陪酒也未尝不可。可你怎么敢打梨香院中戏子的主意呢?”薛蟠听了,便撇了撇嘴道:“我也不过是想叫一个戏子陪我喝喝酒,这有什么?”宝钗冷笑道:“‘这有什么’?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的?知道吗?此事已经惊动了凤姐姐。她要是耍起横来,你叫母亲的脸往哪儿放啊?我可告诉你,母亲若是因为你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再也无法在世为人了。”那薛蟠听了思索半晌,问宝钗道:“那依你,我该怎么办?”
宝钗想了想,向薛蟠道:“以我之意,此事万万不可让母亲知道,以免她气坏了身子。你最好找到琏二哥哥,托他转告凤姐姐,原是你向贾蔷开玩笑,并非真意。倒是那贾蔷急于巴结你,动起了真格,以至于此。”薛蟠听了道:“那怎么使得?如此说来,我不是出卖了蔷儿吗?”宝钗笑了,道:“想不到哥哥还挺义气呀!”薛蟠道:“那是自然。”宝钗又道:“话也不能那么说。你权衡一下吧:若是按以上道理行事,那贾蔷也不过吃上一顿骂,这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也不在乎多一次少一回的;可你如果硬顶下来,吵嚷得一街两行的,既得罪了凤姐姐,让咱全家没脸,更要命的是要让母亲知道了,必定伤透母亲的心。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说不定气出个好歹也未可知。二者孰轻孰重,哥哥自己掂量掂量罢!”
薛蟠听罢,思量片刻,便答应道:“那好吧,就依妹妹所言。只是你可不要告诉母亲。”宝钗笑道:“你以为你妹妹是个憨子呀!只是你往后再不要惹是生非,让咱全家安安生生,和和美美,才是正经。”薛蟠唯唯应诺。一会儿,薛姨妈回来,笑着喊香菱赶紧做饭。
这时,有人敲门。香菱开了门,原是莺儿赶来,道:“姑娘说是去二奶奶家玩,不让我跟去。我等了半天,该吃饭了也不见回园子,就跑二奶奶家打问,说早就走了。这就想起到姨太太这里来找,还果真在此呢。”薛姨妈笑道:“好了,既然你也来了,就都不走了,要这儿吃个新鲜罢!”莺儿问道:“姨太太这里吃什么饭?”薛妈道:“野菜捞面条,想吃吗?”莺儿听了笑道:“哎呀,一听说这哈喇子就早流出来了!”说得大家都笑了。于是,大家一起嘻嘻哈哈吃了午饭,不提。
当日下午,薛蟠便找到贾琏,依宝钗之言托贾琏转告凤姐儿。那贾琏一直看不上这位表弟的言谈举止,又有那次“春香楼事件”搁在心里,本不愿管其闲事,但终碍于亲戚之面,少不得将此意转达给凤姐儿。
凤姐儿听了,明知薛蟠在推卸责任,因其为内亲,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对贾琏笑说道:“你说咱这位大表弟和你算不算一路人?”贾琏听了急道:“你说的什么话?我与他怎能算作一堆呢?”凤姐儿大笑道:“我怎么觉得你们倒像是一对难兄难弟呢!”贾琏道:“你拉倒罢!”凤姐儿继续笑着:“反正我觉得那个成语,叫‘一丘之’什么呀?”贾琏道:“那叫‘一丘之貉’!”凤姐儿道:“对对!你们俩实际上就是一丘之貉!”说得贾琏手指凤姐儿道:“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凤姐儿见贾琏生气了,便笑着道:“开个玩笑嘛!”而后着平儿把贾蔷叫来,狠狠训了一顿,并令他道:“明日是五月初四,后天就是端午节。你叫那些女孩子们放学两天,趁势儿带着她们到潇湘馆把芳官叫出来,你当众给她赔个不是,事就了啦。”贾蔷虽心有不甘,却哪敢不听凤姐儿之命?所以次日上午便与平儿引着众小戏子进园到潇湘馆门口,着人叫出芳官,当她的面说了一些软话,黛玉方放芳官回去。
谁知这天中午,那宝玉却惹了一桩祸事——他在王夫人房中因与金钏调笑激怒了王夫人,王夫人便打了金钏儿,并执意把金钏逐出了贾府。宝玉一来觉得没趣,二来后悔自己害了金钏儿,弄得心烦意乱,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端午节虽有众姐妹相伴,仍是闷闷不乐。到了第三日,因与湘云的“麒麟风波”(见《红楼梦》第三十一、三十二回),黛玉又与宝玉闹起了别扭,不容宝玉解释便抽身而去。宝玉正心事重重,偏贾政又传他去会见贾雨村。他回来后只觉烦恼更重,便出了怡红院,不带丫鬟相伴,独自在园中转来转去。转到园子北部,远远又听到梨香院里丝竹悠扬,歌声婉转,便知那芳官已经得胜返回梨香院,只是不知因此大丢面子的贾蔷往后会不会寻机对芳官进行报复。想到此,宝玉心中又平添了一层忧虑,不由感而叹之,自言自语道:“都道人间不如意事常有八九,实在不谬此言。看来为人锦衣玉食未必是快事。若心事未了,纵有如何之富贵,也是枉然的了!”
宝玉正在发愣,忽听有人叫他。往远处一望,见是晴雯向他招手。宝玉快速往回走,到了晴雯跟前问道:“有什么事叫你如此风风火火的?”晴雯忙拉住宝玉,急急道:“哎呀我的二爷呀,您老快走罢,出大事了!”宝玉惊问:“什么大事?大惊小怪!”晴雯道:“你到家就知道了,夫人叫你呢。”一听是王夫人叫,那宝玉情知事之严重,便随晴雯往回走。一边走,晴雯一边说道:“你知道吗?金钏死了!”宝玉一听脚步都迈不动了,问道:“什么?金钏死啦?怎么死的?”晴雯道:“听说是投井而死。”宝玉不再说话,只觉浑身发软,越走越慢。晴雯扭头催着:“快走罢!夫人等着呢!”宝玉只好拉着沉重的双腿向前跑去。到底王夫人会如何处置宝玉,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