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投脾性婶侄乱伦常 堵口舌主仆施妙策
话说凤姐听丰儿说贾蓉来家,不由脸红心跳,只道了声“知道了”,便匆匆向贾芸道:“今日就说到这儿,你先忙去吧!”带着丰儿转身便向园门方向走去。
方才,那贾蓉来到凤姐家中,平儿见了道:“奶奶并未在家,大爷若有事,我叫丰儿去园里找她。”一面叫小红给他上茶。贾蓉笑道:“那就有劳丰儿啦!”一面坐在正房喝茶等人。丰儿走后,平儿知道每常这蓉大爷一来,准与奶奶有要事相商,凤姐又总是给自己派个差事支走了事,好像自己在一旁碍手碍脚似的,此时心想干脆一走了之,也免得自找没趣,便拉住小红,向贾蓉一笑道:“大爷只管等她,说话就回来,我俩因要去园子里宝姑娘处要个鞋样,就不陪大爷了。”贾蓉听了正中下怀,便笑道:“姑娘尽管去吧,我且等一等!”平儿、小红便出门而去。
不大一会儿,凤姐与丰儿便到了家。进屋一看,问道:“那位小蹄子呢?”贾蓉知道她所指何人,便笑道:“刚出去,说是去园子里找宝姑娘要什么鞋样的。”凤姐一笑,道:“原来如此。那小红也去了?”贾蓉道:“正是。”凤姐听了一笑,略一思索,又向丰儿道:“丰儿,要不你也去找他俩去吧,光剩下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玩,怪寂寞的。”丰儿听了巴不得出去玩耍,忙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凤姐跟着把大门关上,回来进屋红着脸笑问贾蓉道:“今儿个咋想起你老娘啦?”贾蓉笑着上前一把把凤姐拉入怀中,向她脸上猛亲了一口,道:“想我的乖乖了嘛!”凤姐挣出贾蓉的怀抱,轻轻地在他的脸上拧了一下,笑道:“不是个好东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娘还不得闲呢!”
贾蓉这才放开手,嘻嘻哈哈地道:“今儿个真没什么事,只是我昨日在街上铺子里闲逛,顺便给你带了一双银镯子,不知你喜欢不喜欢。”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两只银镯子,拉住凤姐的手就往腕上套。凤姐夺过来道:“给老娘吧!那手笨得跟脚似的,我还怕弄疼了老娘的手脖哩!”说着自己套在手脖上,又左右打量一番,咧嘴笑了一笑。贾蓉见了,又过来自后面搂着凤姐道:“美人一笑值千金啊!”凤姐挣道:“滚你娘的脚吧!我是你婶儿,你到我这里总是动手动脚!”贾蓉嘻嘻笑着,右手又摸向凤姐的前胸,道:“你就是我的‘水儿’,我一见你就想喝你!”又把头抵住凤姐的脑后,蹭将起来。这一逗把凤姐也逗得没了王法儿,不由心跳加剧,喘着气道:“不要,急猴儿似的!再说,这里也不是你这头野马撒欢的地方啊!”贾蓉道:“不,我等不及啦!”凤姐用力挣开贾蓉,道:“走!咱还去老地方吧!”说着,拉着贾蓉就往外走。
那凤姐领着贾蓉出了院门,往右拐一个弯,匆匆来到一个空院门前。凤姐左右看看没人,便拉贾蓉进去,上好大门,又跑进一所空房子。这是一处闲着的院子,平时一般无人进来。房内安置有床铺被褥,所以一直是凤姐与贾蓉苟且作乐之处。此时二人进去,便急不可耐地宽衣解带,相拥上床,行云布雨,一番绸缪。事后,凤姐儿边穿衣边轻声数落贾蓉道:“这么大人了,以后也得有个足尽。别这么跟小孩儿似的,想起一出儿是一出儿。听见了吗?”贾蓉嘿嘿笑着,边帮凤姐束带边轻轻说道:“孩儿知道是知道,就是有时性来管不住自己,婶子要老是不接纳孩儿,那我只有上街啦!”凤姐追问:“上街做什么?”贾蓉觍着脸笑道:“做什么你还不知道?”凤姐“啪”的打了贾蓉一下,狠狠说道:“再发现你去街上寻花问柳,看老娘不剥了你的皮!”贾蓉笑着连连打恭道:“开个玩笑,孩儿哪敢呀!”凤姐咬牙笑道:“就看你小子有没有良心啦!还有,你二叔这两天不在家,你要是没事,后天下午再来吧!”贾蓉听了就像吃了酥麻糖一样受活,忙向凤姐点头哈腰道:“太好啦!太好啦!婶儿真是我的活菩萨,这世上最疼我的就是您啦!”凤姐也笑了:“别打瓜溜嘴的,好好孝顺老娘是正经!”接着二人悄然散去,不提。
各位看官:听到这里,诸位也许会心存疑问,道是在下所讲故事颇有点离经叛道之嫌。此时嘟嘟噜噜言及这么多男女苟合之事,岂非诲淫诲盗之流?似这类有污视听之言,人家曹雪芹大师避而不谈,而你却滔滔不绝,乐此不疲,是何居心也!哈哈,诸位有所不知,这男女之事,本为世间所原有,也是人人回避不得的。即使你再怎么正人君子,也得娶妻生子不是?只是人生在世,伦理为常,循规蹈矩,庶几无事;倘若无所约束,肆无忌惮,做出人所不齿的荒唐之事来,那就不知其可了。然世上就是如此奇怪,无论哪朝哪代,还是市井乡野,总是有人无视伦常,毫不畏惧地僭越雷池。《红楼梦》中对贾府中男女关系的描写,又何尝不是社会现象的缩影?所以在下认为世间本有的事,也就大可不必避而讳之,正如前人所说,若把世间丑恶的一面撕破给世人看,使人皆知其丑,羞于仿而效之,对人、对世未必不是件善事。各位看呢?
话归正题。那凤姐与贾蓉之间的暧昧关系不用说已是人所共知。那么他们是如何陷入此境的呢?这还得从几年前凤姐出嫁说起。想当年贾家与门当户对的王家联姻,是从王夫人开始的。王夫人生下贾珠,是为贾家又一代长子。那王夫人满以为可以从此接过贾家的权柄,然而不幸贾珠刚得了儿子便一命呜呼。眼看着大伯哥贾赦的长子贾琏渐次长大,大有接管贾门之势,王夫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撺掇贾母,让自己的侄女王熙凤与贾琏成亲,以间接维持她在贾家的地位。贾琏娶亲时,贾蓉作为晚辈,随迎亲人群前往金陵,把凤姐娶了回来。晚上闹房时,他也随大众前去观看热闹。当他一眼看见那光彩照人的凤姐时,不由双眼圆瞪,瞬间惊艳:如此美女,莫非天降其仙也?他蓦然想起《诗经》中的几句诗——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自此,贾蓉便在梦中时常与凤姐相会,每每醒来,总是慨叹良久,只恨不能与凤姐同床共枕。惟碍于自己的辈分和身份,虽有所想,也不敢轻易造次,只能在青楼狎妓时,闭上眼睛暗暗叫着凤姐的名字。
三年前,贾蓉娶亲。此时凤姐的波辣能干在两府已是人人皆晓,贾珍便把她请过去具体操持。那凤姐确也不负众望,把一应事体虑量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迎亲的前天晚上,凤姐过宁府安排诸事完毕,回头对贾蓉道:“蓉儿,走,再去看看新房中还有什么遗漏。”贾蓉一听此言,心中只是一颤,暗道“天赐良机终于降临”,揣着一颗兔子般蹦跳着的心,跟随凤姐而去。
一进新房,那贾蓉便闩上房门,一下子抱住了凤姐。凤姐忙道:“蓉儿,你要做甚?”贾蓉喘着粗气道:“我的好婶婶呀,孩儿仰慕您已久了!”凤姐边挣扎边斥道:“挨千刀的,你给我放开!”哪知贾蓉越搂越紧,一下子将凤姐捺在榻上。那凤姐一个女子,怎抵得住一条七尺男儿?想喊又不便喊,怕被人发现了往后也没脸在人前站,最终只好委曲求全,一任贾蓉蹂躏。事后,凤姐忍住满眼泪水,在榻上躺着如死人一般;贾蓉也躺在榻上气喘吁吁。片刻,凤姐扭过脸来斜看贾蓉一眼,忽地上来一把掐住贾蓉的脖子,把贾蓉掐得翻白着眼,双手用尽死力掰开凤姐的手,嘶哑着声音道:“婶婶,你真要儿子的命呀?”凤姐挣脱双手,又死命捶打贾蓉,连声道:“哪有你这样的死孩子?你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吗?”贾蓉道:“我的好婶婶,你听我说。孩儿对你是仰慕已久。自打你过门来到贾家,我一见你就如魂飞魄散,连做梦也是思念你。我经常想着:此生若得不到你,我将无法苟活于世。都说婶婶是菩萨转世,只爱济困扶危,你就不能可怜一下孩儿这条小命吗?”凤姐听了,沉吟良久,整了整衣带,捋了捋头发,对贾蓉道:“你这孩子,即是再饥渴,也不可向长辈下手啊!”贾蓉咧嘴一笑,道:“我这个人生来就这样,见了尤物,也不管是谁的,就只管下手,从不择手段的。”此时凤姐突然轻轻笑了一声,道:“真是个小畜牲!像只小老虎似的,你叔叔也没你这么大劲儿!”那贾蓉一听大喜,道:“是不是婶儿原谅孩儿啦?”凤姐道:“原谅你个屁!”贾蓉急道:“那婶儿要孩儿怎么样?”凤姐戳了一下贾蓉的额头,挤了挤眼睛道:“我要你从今以后好好给我做儿子,好好侍候我,敢不听我的话,试试!”那贾蓉一看,什么都明白了,便喜笑颜开道:“得令!往后婶婶就是我的皇上,你叫儿死,儿也不敢不死哟!”凤姐一笑,道:“什么死不死的,只是少在外头寻野食儿吃是正经!”贾蓉千恩万谢。从此,有了第一回便又有第二回,这二位冤家的孽缘就算是再也解不开了。——此是插话。
话接上头。单说凤姐与贾蓉一番云雨之后,尚不尽兴,另约后日再会。是日上午,那凤姐本想安排好家事之后,躺下好好休息半晌,好有精力与贾蓉过招,可没等吃完早饭,就有周瑞家的来道:“水月庵来了两个尼姑,现在老祖宗房内坐着,好像是商议在庵内供香火之事。老祖宗要你过去呢!”凤姐听了哪敢怠慢,立即放下碗箸,赶到贾母大院。商议完事,凤姐想先回家,可贾母又笑道:“看你这小蹄子,屁股上着火似的,急着回去做什么?来,咱们正好四个,玩会儿牌如何?”凤姐没法,只好笑着向那两个姑子道:“你们看,老祖宗真是向着我,昨儿才赢我八百钱,今儿还不放过我,非把我兜里的钱全部抖落出来她才心净呢!”说得两个姑子也哈哈大笑,一面打牌,一面道:“哪里话,老太太哪日高兴了,一口气赏你千儿八百两银子,也未可知。所以你就别为这几百钱心疼啦!”直打到近午方散。
吃过午饭,凤姐躺榻上睡了一会儿,便起来向平儿道:“我正想起来:你去姨妈家一趟,问问姨妈,把她往常扎的花儿样取来。我想给巧姐做一双扎花鞋儿!”平儿伸了伸舌头道:“遵命!还能有劳您做?取回来我做一双不就得了?”凤姐笑了,道:“这就叫‘人有眼色少挨骂’,去吧!”平儿走后,凤姐看了看大立钟,又见丰儿和小红在院里玩,就向他们道:“我得去园子里一趟。听说宝兄弟对他房内的隔扇颜色不太满意,我去看看怎么着调换!”丰儿道:“我跟着您去吧!”小红道:“我也去!”凤姐道:“你们都走了,谁来看家?在家呆着,丢了东西,拿你俩是问!”丰儿、小红听了,只好留下来。
那凤姐正要心急火燎出门赴约,谁知还没走到大门口,又见贾琏回到家来。凤姐忙问道:“晌午饭在哪儿吃的?”贾琏道:“在街上。”凤姐又问:“跟谁?”贾琏笑道:“你管那么宽干嘛?反正饿不着不就行啦!”凤姐撇撇嘴:“哼!外面那么多野食儿,当然饿不着你啦!”贾琏笑笑,道:“行了,我换件衣服。二老爷等着我商量事儿呢!”凤姐问:“什么事儿?”贾琏道:“回头再告诉你!”说完换上衣服就慌慌张张出大门而去。凤姐暗暗一笑,等贾琏走远,便也匆匆忙忙出了大门。
过了半个时辰,平儿自梨香院回来,见家里只有丰儿在院里呆着,便问道:“奶奶呢?”丰儿道:“去园子里了。”平儿又问:“她干什么去?”丰儿回道:“说是宝二爷房中的隔扇颜色不好,要调换什么的。”说完,丰儿忽然拉住平儿道:“其实奶奶是骗咱们的。”平儿惊诧道:“怎么讲?”丰儿道:“奶奶并不是去园子里了。”平儿道:“怎么见得?”丰儿趴平儿耳边轻轻笑道:“奶奶走出院门后,小红说身子不舒服睡觉去了。我忽生想起来奶奶忘了带绣帕,就拿起来出去追。可一出大门,见奶奶却拐进了东边胡同,我追过去一看,她轻轻进了一个院子。”平儿道:“哪个院子?”丰儿道:“就那个长年没人住的院子呗!”平儿听了狐疑良久,心中思忖道:“她去那里干什么勾当呢?”就向丰儿道:“你先在家,我去看看。”说着就出门而去。
那平儿走出大门,向东拐过去,快到那个院子时,忽听院内有脚步声,连忙闪进另一胡同。一会儿,见凤姐匆匆出来,走回家去。平儿正想跟着凤姐回去问个究竟,又听见里面响起脚步声,赶紧再闪过去。待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便伸头一看那人后相,不由心中一颤:原是贾蓉!平儿此时茅塞顿开,想到往常那贾蓉一直是凤姐的红人儿,且每次贾蓉来家,凤姐总是神秘兮兮,将她和丰儿等人支使出去,称有要事与贾蓉相商,如今想来原是这般由头。思想至此,那平儿忽觉脸蛋发烧,心跳加剧,自己先为凤姐与贾蓉的勾当羞赧不已,“噔噔噔”小跑回到家里,扑到榻上一把将被子拉到脸上,蒙住头一动不动。
那凤姐到家时,不见平儿踪影,还以为她去梨香院未归,接过丰儿递过的茶坐在椅子上。正在品味呢,忽见平儿自外边跑进来,也不到上房来,径直回房,凤姐儿便觉好生奇怪,笑着追到平儿房内。一见平儿蒙头大睡,她忙上前一把将被子掀开,笑道:“哟!我的姑奶奶,回来了也不向我禀报一声,倒蒙头呼呼大睡,这又是什么意思嘛!”平儿也不睁眼,猛拉起被子再次蒙上。凤姐见了,还是笑着叫丰儿道:“丰儿,快来呀!瞧咱们奶奶那个样儿,横竖谁也不理的!”这时平儿猛地自个儿掀开被子,嚷道:“哎呀你别嚷嚷了好不好?人家烦着呢!”凤姐扭头看见丰儿和小红都进来了,道:“你俩瞧瞧,她还烦呢!她就是这毛病,二爷一不在家她就烦!赶明儿跟二爷说说,天天在家守着她,那她包管就不烦啦!”
丰儿、小红听了凤姐的话,哈哈大笑。平儿见这阵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由发起火来,啐道:“没见过你们这些不要脸的!丰儿,小红,你们出去,我跟奶奶有话说!”凤姐听了,忙止住笑,道:“哟嗨,这小蹄子,还真跟我有麻缠儿呢!好,你俩出去玩去吧,我看看这小蹄子到底能跟我掰扯些甚么。”丰儿、小红听了也就笑着离开了。
见两个丫鬟走了,凤姐便说道:“平儿,你今儿个是怎么啦?我觉着你变得我都生分了。来吧,我的小姑奶奶,对我有甚么说道,眼下就竹筒倒豆子——全抖落出来吧!”
平儿坐了起来,娓娓地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可说。我自小跟你当丫鬟,你待我好,我知道;你本事过人,我也佩服你。自跟你来到贾府,看你把整个府第上上下下料理得头头是道,人人皆服,我也挺为你高兴。二爷要把我收房时,我也曾哭闹着不从。是你笑着劝我,说咱们姐妹是老天爷钦定要一辈子呆在一起的,把你一收房,咱们就拴在了一个男人身上,厮守一生,就永远不再分开了。从此我更加敬重你,凡事总顺着你,从不与你违拗。我常想,奶奶你阖府爱戴在一身,本不会再做什么不合体之事。二爷虽心野一点,那也是少年风流,凡男人都是如此,奶奶心比天大,也不必拿这当一回事。可谁知你做事也那么不自重……唉!”
凤姐听了,那心自就虚了,心中掠过一丝不安,脸也严肃起来,忙坐到平儿身边,问道:“平儿,我觉着你今日说话怪怪的。是不是你听到什么闲话啦?”平儿道:“我会能听到甚么闲话?谁又能在我面前说你甚么闲话呢?”凤姐道:“那你是不是看到甚么啦?”平儿撇了撇嘴,回道:“我倒是看到了些甚么,我看到的是令我恶心的事儿!”凤姐一听更慌了,追问道:“你是不是看到我跟蓉儿有甚么事儿?”平儿冷笑一声,道:“‘贼不打三年自招’!又道是‘谁吃盐,谁发渴’,真是不假!”凤姐听这一说,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她想了一想,冲着平儿道:“平儿,我平日是怎么待你的,你竟这么对待我?要说蓉儿是经常找我,可他都是有事才来的。啊,你是想着他每次来我都把你支使走,我们之间就一定有不轨之行。你也没有想想,我在娘家本是大家闺秀,来到贾府也是名门美眷,又掌控着全府开销,我能是一个随便之人吗?”
平儿听着,还是连着撇嘴,听到这里,竟“扑哧”笑出声来。凤姐问:“你笑什么?”平儿道:“我笑有人就是能存住气,嘴里吐着一嘟噜瞎话,可就是眼都不眨一下。”凤姐道:“你说我在说瞎话?”平儿眼翻了一翻,道:“那谁知道?”凤姐又道:“你怎么把我的话当成瞎话呢?”平儿道:“我不管你说的是否瞎话,我倒给你说一个实话吧!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空院,那里面正在唱着一出好戏呢!”凤姐听到这话,一下子变得语塞起来,张着嘴半天没有出声。她愣了半天,才叹了口气,低声问平儿道:“你刚才都看见啦?”平儿翻过身去,脸朝里面道:“没看见什么。即使看见了也不会是咱们家的人,咱们家可都是正人君子哟!”
凤姐听了,半天不言语。良久,她才向平儿道:“平儿,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自从咱们来到了贾府,本想府中这么看得起我,加上二爷也算一表人材,我的日子原想会过得十分美满的。谁承想二爷却空着一副好皮囊,原来竟是个好色之徒,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整天折腾咱们俩他还不知足,时不时还往青楼里跑!既这样,我的心哪里还会平静如水?你知道,我在娘家就是一个报复心很强的人,如果有人负我,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是长久想不出报复他的法子来。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蓉儿会很早就暗恋上了我。他在娶可卿之前夜向我施暴,我起始不从,继而顺水推舟成了此事。事后我心里好生惬意,那是因为我终于报复了你二爷。哪知蓉儿竟又是个又痴心又难缠的主儿,自那以后就缠上了我,再也摆脱不掉。不过说心里话,来往些时日,我觉得蓉儿是真心喜欢我,待我也着实不错。我就想,人生得一知己不易,既然蓉儿倾情于我,我何不乐得自在呢?就这样,我们的关系就一直保持了下来。”说到此处,凤姐竟落下泪来。她凄然地一笑,向平儿道:“我把一切都向你说了,你也一定再不会看起我。不过又有什么法子呢?凡事由它去吧。”
再说平儿听了凤姐这一番话,心中别有一番滋味,对凤姐由忿恨到同情,又见凤姐落泪,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便也洒下几滴泪来,一面向凤姐道:“既如此,你们老这样下去也不是长法儿呀!这万一要是让人知道了,如何是好……”凤姐打断平儿的话道:“管它呢!事已至此,那就‘仰摆脚儿撒尿——流哪儿是哪儿’吧!”平儿沉思了半天,道:“那也得想个法子,不然此事若传出去,奶奶这一世英名不就辱没了吗?”凤姐叹道:“哪顾得了那许多?反正今儿个我给你说了,这心里却踏实多了。以后的事走着说着罢!”
二人正说着,就听外边丰儿笑道:“二爷回来啦?”又听贾琏道:“你奶奶呢?”里面凤姐、平儿听了,忙走出来,换笑脸道:“回来啦?”凤姐紧接着道:“这半晌不夜的,回来干甚么?”贾琏笑道:“这是我家,还能拘何时才可回来?”凤姐也陪笑道:“当然啦,你的家,你想回就回;不想回谁也不能把你拉回来。说吧,得多少钱?”贾琏大笑,道:“哎哟,我夫人实在是神机妙算呀!还没开口,就知道是要钱的。再给我五十两吧!”平儿接口道:“一个大男人家,回家跟夫人要钱,羞不羞?”贾琏道:“那有什么羞的?女人当着家,男人有钱花嘛!”凤姐道:“别放屁啦!要这些钱干甚么?”贾琏笑道:“来了两位同僚,想到街上请他们喝两杯。”凤姐边叫平儿去取钱,边向贾琏道:“你们喝酒我不管,可不要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可不给你开门。”贾琏道:“没事儿,有蓉儿给我当酒缸,醉不了的。”
此时听到贾琏提及贾蓉,凤姐忽觉脸上热辣辣的。她见平儿从房中出来,便偷看平儿一眼。平儿也会意,“哧”地一声笑出声来,把钱递给贾琏,道:“给,拿去罢!别喝酒喝多了,小心屁股后失火!”说得丰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贾琏笑着上前拧了平儿一把,便跑了出去。
当夜,贾琏尚未回来,平儿听到丰儿、小红已经去歇息,便来到凤姐房中,压低声音问道:“还不睡?还想着蓉儿?”凤姐笑着打平儿一下,嗔道:“看你再这么放肆!别人听到怎么办?”平儿道:“不是没有人听到嘛!”凤姐道:“以后也给你找一个相好的,看你还笑话我不!”平儿笑道:“我可不敢那么做,二爷知道了还不吃了我?哎?我想了又想,此事还是得想个法子把它捂住,千万不要叫别人知道。”凤姐问道:“怎么个捂法儿?”
平儿道:“我想,这事儿要想人不知,第一条得先管住咱们的家人。也就是说,得想法不叫丰儿、小红看出破绽来。”凤姐道:“那不好办?早晚蓉儿来时,照例把他俩支出去不就完啦!”平儿道:“还有,世上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她们知道了怎么办?咱们不得不防着点。”凤姐道:“那你说怎么办?”平儿道:“他们识字人说那什么‘未雨绸缪’,就是说凡事在发生之前都要做好应急准备,咱这事儿也应该如此。”凤姐道:“你是说先收买她们?”平儿道:“正是如此。从眼下起,我们就得事事处处待她们好点儿,叫她们总想着我们的恩德。这样万一有事她们也会有所顾及,断不会轻易说出去的。”凤姐听了,叹气道:“真是,倒是主子巴结起奴才来啦!”平儿笑道:“那你说怎么样?谁叫你有这么档子事儿呢?”凤姐笑着啐道:“不要脸的东西,倒是抓住我的把柄了。”二人直说到子时贾琏回来方罢。
自此,凤姐院里的丰儿、小红二位丫鬟平添出许多好处:二人的月银每人涨了四钱,自然是出自凤姐的体己;二人每月可轮流多回家歇三天,这也是史无前例的事。二人对凤姐自然是感恩不尽,到处说主子的好处,对凤姐更是俯首帖耳,言听计从。凤姐和平儿自认为从此天下太平,不提。
一日上午,宝钗带着莺儿出了蘅芜院,穿花过柳,来到潇湘馆。黛玉忙叫雪雁上茶,把宝钗让到里间。宝钗见了黛玉榻上支撑的碧纱罗帐,说道:“颦儿,你发现了没有,你榻上的帐子颜色搭配得不甚谐调。”黛玉笑道:“是吗?我怎么没发现?”宝钗道:“依你的性情、情趣,这帐子应该配成绛红色的为妙。”黛玉道:“我也没有太注意这些,他们安装时我心中想着:反正咱们是寄人篱下,配什么颜色原没有什么关系。”宝钗笑道:“那怎么行?咱们的大美人儿是必须得讲究的。”说着,宝钗拉住黛玉的手,道:“走,干脆现在就去找琏二嫂子,给你调换一下。”黛玉起始不肯,怎奈宝钗左拉右拽,只好与她一起出了园子。
到了凤姐家里,凤姐笑着打个手罩朝天一望,道:“哟!今儿个也没风呀!是什么鬼风把几位给吹来啦?”宝钗笑回道:“少啰嗦!快快迎驾!”平儿边命小红上茶,边笑道:“哪位是大驾哟!”宝钗指着黛玉,道:“这就是我们大观园中最漂亮的公主,怎么,不承认吗?”凤姐和平儿、小红、丰儿都笑着道:“也实在是太恰到好处啦!”凤姐又道:“那末,请公主入座!”黛玉笑着打了宝钗一下,嗔道:“姐姐只是欺负人,自己漂亮不好自夸,却奚落起别人来!”宝钗“哎哟”一声,道:“打得我还真有点疼呢!好罢,书归正传!禀告二奶奶:林妹妹嫌房中的罗帐颜色不好,特来告知奶奶,方便时派人给换一下。如何?”凤姐听了笑道:“那还不好说!换了就是了,何必这么兴师问罪呢?”黛玉忙道:“看姐姐说的,哪敢呢!我原说不来的,都是宝姐姐给闹的。”凤姐也忙拉住黛玉的手,道:“说笑话呢,妹妹要是在意了,那我就死无葬身之地啦!”
那黛玉正要说话,就听大门被人敲了几下。小红忙跑过去打开大门,原是贾蓉伸进头来,道:“婶婶在家吗?”凤姐一见,看了看平儿,脸上掠过一丝红云,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小红出来道:“蓉大爷请,奶奶在呢!”那贾蓉进屋,一见满屋皆是佳丽,忙笑着退出去,道:“失礼!失礼!原不知姑娘们都在,我改日再来!改日再来!”一面溜了出去。大家见了都笑起来。
宝钗道:“看人家东府蓉大爷,见人总是彬彬有礼,果是年少有德,前途无量啊!”凤姐听了道:“这孩子倒是知礼,比起他老子怕是还要有出息的。”这时大家听得黛玉“吃吃”笑声,忙回头看去,只见她收起捂嘴的手,笑道:“我怎么看着,蓉大爷与咱们的二奶奶倒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呀!”这一说满室哄堂大笑。凤姐脸上却挂不住了,正色向黛玉道:“妹妹,姐姐这可要说你几句啦!咱们姐妹在一起嬉耍,说什么都不妨,可就是不能说下路!你姐姐我不管怎么样,也是在府中管事的人,这样的话若是让别人传出去,姐姐可是担当不起呀!”宝钗笑道:“也是,这颦儿成天细言细语的,今儿个还真个爆出冷门儿呢!”平儿也说黛玉道:“林姐姐有所不知,我们奶奶虽说成天风风火火,也算是巾帼堆里的英雄,可为人处事却是最谨慎小心的。阖府上下几百号人,有谁说过奶奶一个破字?往后妹妹再不要说这些话了。”
那黛玉原并不知凤姐与贾蓉的勾当,只是心血来潮,说了一句闲话,谁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倒引来凤姐、平儿轮番指责。她自然心中大有不快,那脸上也早就挂不住了,便站起来冷笑道:“大家不要说了!没想到,一句玩话,竟让各位如此烦恼。其实我原也不过说他二人看起来很般配,也没说什么别的,值得大伙群起而攻之吗?”说完,扭头就要走开。慌得丰儿、小红上前挽留,终也没有拉住。宝钗见状,忙向凤姐、平儿作揖道:“实在对不住二位。都是妹妹我今日多事,引得大家不痛快。那位赌气而去,我得赶上去劝劝她,改日我再来给二位赔礼。告辞!”便追了出去。
这一闹,把个凤姐、平儿弄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二人一想,黛玉也的确无意而言,原不过是开玩笑,却闹得如此不快,也却是意想不到之事。中午吃饭时,凤姐对平儿道:“看来,我得主动找这位林妹妹道歉,并尽快把她屋里的罗帐换好为是。”平儿笑道:“奶奶英明!”凤姐道:“英明何来?”平儿道:“奶奶若是不计前嫌,主动向林姑娘道歉,换了罗帐,那不是‘一石二鸟’了吗?这一,你们可以尽释前嫌,握手言和;二呢,又可借此多与她拉近乎,也就堵住了她的嘴,不至于坏奶奶的‘好事’!”说着,平儿向凤姐挤了挤眼。凤姐伸手打平儿一下,道:“叫你再说!”平儿笑着躲开,道:“别闹啦!等二爷回来了,就该吃饭啦!”凤姐道:“他几时按时回来吃过饭?说不定又去哪儿打野去了。不等啦,咱们吃!”便命丰儿、小红摆饭。
哪知饭刚摆上,贾琏就回来了。凤姐笑道:“真是稀客呀!今儿个怎么想起回来吃饭了?”贾琏道:“别说啦,今儿中午开始蔷儿说请我吃饭,可一到酒楼,却见薛蟠表弟在,原是他作东请我,我真不想与他为伍,就说家里有急事,跑了回来。”凤姐道:“要说这位表弟,我也有点看不上他,成天不务正业,真是‘麻绳掂豆腐——提不起来的货’!”说着大家一起吃起饭来。
诸位:正如方才贾琏所言,只因那薛蟠原想在福盈酒楼宴请贾琏,套套近乎,央贾蔷叫来贾琏,哪知贾琏到场一看,却不肯赏光,竟离席而去,闹得薛蟠心中一阵不快。那贾蔷忙劝他道:“表叔不必烦恼。二叔确是有事,改日再请他不迟。”薛蟠哼了一声道:“哼!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他呢!来,咱们喝!”于是满座纨绔子弟吆五喝六,闹将起来。酒过三巡,那薛蟠端起一杯酒,向贾蔷道:“蔷儿,来,我敬你一杯!”贾蔷忙站起来,道:“哪里哪里,岂敢让表叔敬我!”薛蟠道:“这酒桌上原不分大小的,你喝!喝完,表叔有话对你说!”要知那薛蟠究竟对贾蔷说些什么,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