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索罗帕情牵贾荫众 赠银钗意惹林小红
且说宝玉正在与贾琏答话，见旁边转过一个人来，道：“给宝叔请安！”扭头一看，只见一位后生，乍看有点面善，虽非穿金戴银，衣裙也还齐整，笑容可掬，更颇有几分斯文清秀之气，看了便觉有几分亲切。经问贾琏，才知此人叫贾芸，字荫众，原是贾门之后，父亲早亡，与母亲一起过活，倒也读过几年书，时年方十八岁。这贾芸前些日子因与薛蟠一起鬼混，被他母亲好一番数落，方静下心来过日子，但终因进项了了，生活仍然拮据。近日听说本族子弟贾芹在贾府大观园工程中揽了差事，手头活泛了许多，这日便进贾府找贾琏想找点事做。来到仪门，只见宝玉正欲上马出门，刚想上前请安，又听身后马蹄声响。扭头一看，恰好是贾琏从外骑马回来，忙先闪过一旁。等贾琏与宝玉说了几句话，贾芸便上前给宝玉请安。听贾琏介绍了贾芸后，宝玉随口开玩笑说贾芸倒像自己的儿子。谁知那贾芸也是聪明过人，便立刻给宝玉跪下真的要认父亲，把贾琏也逗乐了。贾琏进去后，宝玉便拉住贾芸攀谈。贾芸原是来贾府想求贾琏、凤姐赏自己一个差事，遇见宝玉，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哪知宝玉竟认真起来，要与自己细谈，又不好相拗，只得心不在焉地与宝玉敷衍着。幸好宝玉没谈几句便说道：“我要去看看大老爷。明日你到我书房里来，咱们好好叙谈叙谈，我再带你到园子里逛一逛！”贾芸巴不得赶快分手，也就笑着答应几句，眼见宝玉上马而去，方进去找贾琏。
贾芸见了贾琏，得知园子里刚有一宗美差，却由凤姐派给了贾芹，便知自己香火没烧到神面前，于是便去舅舅家借银子，却碰了一鼻子灰，回家时撞见邻居倪二，才借来了银子买来冰麝，次日又来贾府找贾琏。不料贾琏出了门，正好凤姐过来，贾芸便笑着上前搭话，并将冰麝献给了凤姐儿。凤姐虽收了礼，也没给他准信儿，就往贾母院去了。贾芸也不好明提，只得回来。到家他又想起昨日宝玉让他去外书房玩，因此午饭后又进了贾府，来到仪门外绮散斋书房。可不巧宝玉不在。茗烟说宝玉当日就不曾下来，叫他先等着，便出去找宝玉去了。这贾芸正在书房内边等宝玉边看字画古玩，忽听门前有人娇音娇语地叫了一声：“哥哥呀！”往外一瞧，方看见一个有十五六岁的丫头，生得十分齐整，看得贾芸意马心猿。这时正好茗烟回来，一见那丫头便指派她去给宝玉带信儿，方知她是怡红院的人。那丫头与茗烟说笑着，好像是说宝玉今日不会来这里了，别让人家白等云云。贾芸想向茗烟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因是宝玉屋里的，又不敢张口，就向茗烟道：“想是二叔忙呢，那我明日再来罢！”说着就走出书房。
那贾芸出了院门，忽然看见地上撂下一方罗帕。他便弯腰捡了起来，一看就知道是女性所遗，放鼻子尖上闻了闻上面的芳香，左右看了看，也没人看见，心想自己也许因此运交桃花也未可知，便自行藏起来，回了家去，当夜想入非非，不能自已。次日他又来贾府，正好碰见凤姐正要出去，便又拦住请安。凤姐因昨日已收了他的礼，便给他先安排了监理在大观园内种树种花的差事。贾芸喜不自禁，兴冲冲又到绮散斋找宝玉，谁知宝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里去了，等了半天未果。于是等到凤姐归来，先去银库上领了二百两银子，回家安排上任事宜。
到了家里，贾芸母亲听了儿子有了差事，自是高兴不尽。次日五更，贾芸揣了十五两三钱银子，去敲倪二家的门。倪二家的娘子开了门。贾芸正要问倪二在不在，那倪二早边披衣服边出了屋门，哈哈笑道：“贾二爷早啊！该不是大清早的找我去喝酒罢？”他娘子道：“你这死鬼，就知道喝酒。早晚喝不死你是不会罢休的！”那倪二道：“放心罢，我的娘子！说句玩话，贾二爷没那么多钱请我喝酒。快进屋去吧！”贾芸道：“老二呀，我是还你银子来啦！”那倪二道：“哎！急什么，我可没有逼你还债呀！”贾芸道：“不是那话。我已经找到了差事，有了银子就该还你的嘛！”倪二听了，道：“不急，不急！走，屋里坐坐，屋里坐坐！”
进了屋里，贾芸便掏银子，不想一下子把昨日捡的那方罗帕带了出来，落在地下，便慌忙弯腰拾了起来。倪二见了，大笑道：“我说贾二爷呀，敢不是哪家闺秀的定情之物吧？”贾芸脸一红，尴尬地道：“老二啊，不瞒你说，这是我昨日在贾府捡到的，想必是哪位丫鬟之物。”倪二笑道：“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你拾得这一罗帕，说不定还是一段好姻缘呢！”倪二的话勾起了贾芸的心事，便说道：“老二啊！提起姻缘，我倒想起一事。你是过来人，我正想问你一问。”倪二道：“但说无妨。”贾芸便把在贾府如何相遇一丫鬟，自己如何动心，一一告知了倪二，道：“你说我该如何了结此事？”
那倪二听了，又是一阵大笑。他娘子插话道：“看你这人，光笑不说事儿，别把人家贾二爷给急坏啦！”倪二这才说道：“我说贾二爷呀，还亏了你是个读过书的人，连这点门道都没有。你没看那戏台上唱的，公子看上了小姐，没别的门儿，设法与她见面，或者设法送给她信物呀！这一来二去的，不就成了呗！”说着又是一顿哈哈大笑，笑得贾芸脸上直发烧。最后倪二还是笑着向贾芸道：“贾二爷，俺是个粗人，不会说细发话。俺只一句话：愿你心想事成！俺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他娘子道：“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喝酒上去了！”倪二道：“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呀！喜酒是不能不喝的！”
从倪二家出来，贾芸想到那倪二说得不无道理，便到一家店铺里买了一只银钗，准备打听到那丫鬟的底细后再相机行事。回家他又拿了五十两银子，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春家里去买树，完了就去贾府回了凤姐，明日便在大观园内动工栽植，不提。
再说那日在贾府被贾芸碰到的，却是怡红院内的丫鬟，原名红玉，是贾府管理各处田房事务的林之孝的女儿。因系家生子，十四岁那年便进府当差，被分派到怡红院中。不想众姊妹及宝玉进住大观园时，这怡红院又被宝玉选中。那宝玉在问各个小丫头的名字时，听说她叫“红玉”，便笑着说道：“好啊！竟与我和林妹妹的名字相重，不如叫做‘小红’也罢！”从此红玉就改名为小红。这小红因自己生就几分容貌，又眼见袭人、晴雯、麝月等与宝玉耳鬓厮磨，十分亲热，便有几分眼红，遂生出向上爬的欲望，每每想在宝玉面前出出风头。哪知晴雯等人伶牙俐齿，又尖刻厉害，不容小红有半点可乘之机，常常是不但争不到半点宠，反而落得一身不是，也便渐渐死了那条心。不想前日在绮散斋书房遇到廊下的贾芸二爷。那贾芸又几次偷偷看她，似是属意于她，倒使她不由心有所动，想：这位公子倒也生得几分英俊，不知是哪房的，若是自己攀上这样人家，跳出家奴之圈，也算自己的造化。从此这就成了她的一件心事，没事时总是想到这上头，干什么事情都打不起精神来。
话说那日宝玉从北静王府回来，回到怡红院要洗澡时，因袭人、晴雯、秋纹、碧痕、麝月、檀云都因事出去，竟喊不到一个人，正好小红走进院子，见状便上前伺候宝玉。待秋纹、碧痕共提一桶水回来，见此情景，便把小红叫到一边狠狠讽刺奚落了一顿，闹得好没意思。后来有个老嬷嬷来说明日芸哥儿要带人来园里种树种花，要大家不要混跑，不要乱晾晒衣服。一听到“芸哥儿”几个字，小红心中一动，方才受到的屈辱才平复了几分。当夜，那小红心里老想着那个“芸哥儿”，翻来覆去，一宿无眠。
次日，小红起来后也无心梳妆，照着镜子胡乱拢了一拢头发，便开始打扫房屋。打扫一阵，她竟愣在院里出神。一会儿，袭人招手叫她，道：“咱们的喷壶坏了，你去把林姑娘的借来用一用吧！”小红听了，只得说了声“是”，便走出了怡红院。
到了翠烟桥，小红听得山头上一片哗然。抬头望去，便看见山坡上到处都拦着帷幕，上边有许多人操着铁锹、铁镐在劳作。于是小红想起昨日老嬷嬷交代之事，不由又想起了贾芸，心里一阵乱跳。再抬头往山上一望，就远远看见贾芸正坐在高处的山子石上监工。小红于是停住了脚步，痴痴向山上望着，心想：“他如今坐在那里，能不能看得见我呢？看样子他是能看见我的。那他为什么不下来找我呢？那天他几次偷看我，竟像有点意思似的。可今天……唉，也许是我自作多情而已，人家根本就……”想到这里，小红轻叹了一声，扭头默然向潇湘馆方向走去。
小红正走着，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道：“姑娘慢走！”她扭头一看，见是贾芸追了过来，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可走了几步，又渐渐放慢速度，最终停了下来。那贾芸到了小红跟前，竟也一时说不出话来。半天，贾芸才轻声说道：“那天，亏了你告诉我宝二叔不会下来，要不我就白白等了。”小红低着头笑说：“我也是不忍心叫你像傻子一样憨等，你不是白费工夫啦？”贾芸听了，好像吃了蜜似的，笑着道：“怪不得跟着宝二叔，敢情会疼人呢！”那小红脸更红了，低下头去，半天才道：“我也不知爷是哪房的，该怎么称呼您。”贾芸一听忙道：“我是廊下贾门子弟，我叫贾芸。你叫我芸儿就行了。”小红道：“哪敢，俺是奴才。”贾芸道：“姑娘何苦呢！像姑娘这样的人儿，就那些大家闺秀比起你来，也有不如的。啊，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小红回道：“俺姓林，叫小红。俺父亲、母亲——全家都在府里做事。”贾芸道：“那也好啊！在府里跟着吃香喝辣的！”小红道：“我要有那样福气就好了，谁知道等我长大了指配给哪个穷小子呢！”贾芸听罢，心中一颤，说道：“别担心，到时候我找一找宝二叔，把你嫁给一个世家子弟，何如？”小红更不好意思起来，忙道：“哎哟，别说啦！难听死啦！你看你，来监工也不好好干，跑来跟我一个丫头扯三拉四的，像什么话嘛！”说得贾芸也道：“说得是。那我就不打扰姑娘啦！”便恋恋不舍地扭头而去。
那小红见贾芸已去，心中不免若有所失，直瞧着贾芸向山包走去。眼看他就要拐过弯去，她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哎——！”谁知这一声轻喊，那贾芸听得真真确确，马上把头转了过来，又向小红走来。快到跟前时，小红道：“没什么，你去吧！”可贾芸却站着不动，眼睛直直盯着小红。小红低下头，说道：“你还有什么事吗？”说得贾芸笑了起来，道：“看你说的，分明是你有什么事，不然叫我回来做甚？”小红想了半天，才道：“我也没什么事儿，只是——再找宝二爷时，不必傻等，你直接找我打听就是了。”说完，急匆匆就向前赶去，把个贾芸愣了半日，才算明白了什么似的，高高兴兴地回工地上监工去了。
小红到潇湘馆取了喷壶回来，路过植树工地时，急急地跑了过去，一眼也不曾迈。那贾芸分明看见了她，瞧着她那副模样，竟偷偷地笑。几个做工的问他为什么，他笑着只是不说，一面向大伙喊道：“伙计们都给我好好干，每人每日多加两文钱！”说得大家都乐了，干得更加起劲。
此后一连数天，贾芸和小红没有再碰面。贾芸监工时，总时不时往山下路上瞭望。只要看见远远有女子路过，他便站起瞩目而望，直到那人走到山下，确定不是小红，才失望地坐下。如此也不知有过多少回。那小红呢，也是成天把个贾芸挂在心上，不再挖空心思与那几个大丫鬟们争宠，每天只是心不在焉地做着自己份内的活计，直盼着再落个出去走动的差事，可不知怎么，总也没有。那份空落落的心思，也只有她自己心中明晓。
不料有一日贾府内出了一件大事：凤姐和宝玉同时中了邪。凤姐像发了疯，手持钢刀杀进园内，见鸡杀鸡，见狗宰狗，见了人也追着要砍；宝玉也是拿刀弄棒、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这原是赵姨娘为解心头之恨，重金委托马道婆施魔法所致。此举惊动了阖府上下人等，或请医，或跳神，总不见效，只三日光景，二人便奄奄一息。贾母命人将他姐弟二人安排在王夫人上房内，着家人和丫鬟轮班看守。贾芸也将植树植花之事暂停下来，率领府中小厮坐更值班。一日夜间，他来到王夫人院内，按每两个时辰一班，将人员班次安排妥当，便坐在廊房里歇息。忽听外面有丫鬟们走过，听得一人道：“佳蕙，今天夜里咱俩当班甚好，我最怕与晴雯姐姐搭班儿了。”贾芸一听是小红的声音，心头猛然一震。又听那个叫佳蕙的说道：“我可听晴雯姐姐说，她最好与你一起值更了。她说那样她就叫你警醒着，她好睡大觉。”小红道：“唉，什么时候咱们才能不受她们的气呢！”佳蕙道：“就看咱们的命了，熬吧！”听到这里，贾芸连忙走出房门，不知她俩已经进了哪间房子，早不见了踪影。回到房内，贾芸暗自庆幸道：“真是天助我也！我和她又有缘相会啦！”
次日一天，贾芸没有再见到小红，心中不免有点失望。到了第三天，原不该贾芸带班，但他怀着再见小红的侥幸心理，主动要求值班。他到了王夫人院内，还是没见小红的身影。直到下午申时，方见小红与一丫鬟来到。当小红看见贾芸时，不由一愣，随即嫣然一笑，就过去了，把贾芸急得抓耳挠腮的。不过一会儿，小红就出来了。贾芸忙上前施礼道：“姑娘也来当班？”小红道：“哟，是芸儿爷呀！您怎么也是这一班儿？”贾芸笑道：“你都来了，我敢不来么？”说得小红抿着嘴儿笑道：“我可不敢当！我一个下人，怎敢与您作比呢？”
小红说着向门外走去。那贾芸便紧追着，跟随着小红到了王夫人院旁的花园里。到了一假山前，小红猛然回头道：“别太近啦！连男女授受不亲都不知道？”贾芸道：“想不到姑娘还满腹经纶呢！”小红道：“什么‘经纶’、车轮的，俺不知道。俺只知道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只顾跟着俺一个丫头，是何用意哟！”贾芸笑道：“姑娘的嘴真是厉害！说得我有点无地自容了！不过，姑娘得允许我把这石墩揩一揩，好叫姑娘歇息呀！”说着他就掏出一罗帕擦起石墩来。小红一看，不禁一愣：这方罗帕好面熟哟！再仔细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她日前丢失的那方罗帕。本想问问，又怕假若不是的话，弄得脸上多不好看，可不问又觉落不下心。思来想去，还是没法相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递着腔。正说着，忽听院内有女声喊道：“小红！小红！”小红听了，忙起身道：“我得走啦！”便快步跑出花园，把贾芸一个人丢在园内。
大约又过了三五天，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脚道士，要过宝玉身上的玉摩弄了一回，说是三十三日后包管二人病愈。如此一来，才把日夜值守的人撤去。小红回了怡红院，贾芸又回园中植树种花。二人又成了“牛郎织女”，惟有相互相思而已。
宝玉病愈后，一日又想起贾芸来，便命把他叫进园来一叙。贾芸进园后，半路上碰到小红正和坠儿说话。小红远远看见贾芸，脸一红，装作没看见，只管与坠儿笑谈。贾芸也假装不识小红，径自走了过去，却听到她俩在说什么丢了帕子的事，好像是小红丢的。他心中一阵暗喜，便趁走时坠儿送他之机问明了端底。他把罗帕交给了坠儿，让她转交小红，并笑说道：“告诉小红，他可得重谢我哟！”坠儿也笑说：“没问题。小红要有谢物，一定有你的份儿！”临走，贾芸又掏出他早就准备好的银钗，要坠儿转给小红。坠儿不解，道：“为什么还要给她这个呀？”继而便恍然大悟，笑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小红姐的命真好！”贾芸忙交代道：“记住，可不许给别人说！”坠儿道：“放心罢！天知、地知、咱知、她知，行了吧！”说完二人散去。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六日，是日未时交芒种节。贾府内所有女孩子们，无论是小姐还是丫鬟，都高高兴兴来到大观园内。正如《红楼梦》第二十七回中所写，他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棵树头，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飖，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玩着玩着，坠儿跑过来拉住小红道：“小红，走，咱到那边玩去！”小红听了道：“这死妮子，那边有甚么好玩的？”坠儿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于是坠儿拉着小红，跑到河的那边，进了滴翠亭，坠儿才说：“小红，你先坐下，我给你说个事儿！”小红道：“什么事儿，这么神神道道的！”坠儿道：“头里你说你丢了罗帕，有人捡到了。”小红忙问道：“谁捡到了？”坠儿道：“急什么？反正不是我。”小红再问：“那是谁？快告诉我。”坠儿道：“拾它的人是个爷们儿。”小红一听，心想：“果然是他！”却红着脸道：“凭是谁，拾了就该还俺嘛！”坠儿道：“好！好！告诉你，是常来找宝二爷的芸哥儿！”一听果然是贾芸，小红笑道：“啊，是他？我认识他。”坠儿笑着，道：“哎哟，不会是光认识吧？”说得小红脸更红了，蹿上前就挠坠儿的胳肢窝，道：“快给我！给我！”痒得坠儿笑成一团，连连求道：“别、别！人家给你就是了嘛！”她一掏出罗帕，小红一把就抢了过去。
坠儿笑得喘着气又道：“好啦！你也不用瞒我，我什么都知道了。别看我比你小，我还是你们的红娘呢！”小红又要追着打坠儿，道：“快闭上你的小嘴，瞎说什么呢！”这时坠儿一本正经地道：“真的，骗你是小狗！那个贾芸还要我给你传递信物呢！”说着掏出一只银钗，在小红眼前晃着道：“看看，看看！”小红道：“好坠儿，不要开玩笑。这是真的吗？”坠儿道：“不信拉倒，我把它再还给人家去！”说着就要再塞进衣袋里。小红一看，忙上前攥住坠儿的手，道：“好好好！我收下还不行！”坠儿笑着把银钗放进小红手中，又道：“那，你拿什么谢我呀？再说，人家芸爷也等着要谢礼呢！”小红笑道：“放心，有你领谢的时候。至于他嘛，你把这罗帕再还给他，就算是我的谢礼啦。”坠儿听了，立刻就明白了，笑道：“太好啦！你把这信物也送给他，这事儿也就成啦！看看，我说我是你们的红娘嘛，还不信呢！”小红道：“别再胡说了，要紧的是不能叫别人知道这事，明白吗？”坠儿道：“我是新房子刷石灰——又明又白！”小红道：“行了，别贫啦！咱赶快出去吧！若是有人听到了传出去，那还了得！”坠儿这才罢了，与小红二人继续嬉笑着跑出亭子。不料刚出亭子，就见宝钗叫着：“颦儿，看你往哪里跑！”追了过去。这可把二人吓呆了：天啊，但愿林姑娘没有听到。要不然，她心那么细，万一说出去，该如何呢？还是坠儿道：“不会的。”小红道：“但愿吧！”二人这才怏怏出来，又混入玩耍的人群中。
次日，坠儿借故出去，来到贾芸领工的山上，又把罗帕还给了贾芸，并说这是小红回赠与他的信物。那贾芸自是乐不可支，从此便把小红当做自己的红颜知己，打算在贾府再干几年，积蓄一些银子，即把小红明媒正娶到家，也可了却母亲一桩心事。
只说小红自与贾芸私定终身之后，在怡红院似变了一个人，心事已了，也就不再有其他非分之想，不再嫉妒袭人、晴雯等头等丫鬟的恃宠得势，变得更加爱说爱笑，也更加勤快，无论是谁分派给她活儿，她都高高兴兴去做，从不和别人争这夺那的。这日，连最爱挑剔的晴雯也夸小红道：“这闺女这会儿长大了，好像比以前有眼色啦！”听了晴雯夸小红，宝玉也笑道：“我说你们这些人，不要老是动不动就挤兑人家小不点儿，对人得往远处看嘛！”说得晴雯反唇相讥道：“嗨！这你得说清楚，谁挤兑她了？谁挤兑她了？”宝玉也只好又来安抚晴雯：“我说错了，还不行吗？”又说：“以后，你们想挤兑人家，也怕没有机会了。”晴雯问道：“这又怎么说？”宝玉道：“前天在园子里，你没有听凤姐姐向我要她吗？我已经答应了，一半天就让她去的。”晴雯听了撇了撇嘴，道：“怪不得，原来是小人得志。哼，有什么了不起，攀上高枝儿，要是摔下来可不是玩儿的！”宝玉笑道：“你那嘴能不能甜一点儿，别动不动就损人好不好！”
当天下午，平儿就过来怡红院，把小红接走了。坠儿追到大门口，向小红道：“常回来看看，啊？”小红回头望着坠儿，眼圈红红的道：“我会的，回吧！”哪知小红前脚走，后脚贾芸便来到怡红院。宝玉见是贾芸，笑着道：“今儿个没事啦？我正说要他们传你过来说话呢。”贾芸笑道：“你看，我这不是不请自到了吗？”宝玉道：“有事吗？”贾芸道：“没事儿，我正在那山上招呼着种树，远远看见你从外边回来，就过来给你请安。”宝玉笑道：“你倒会想着我。”又喊：“给芸二爷上茶！”贾芸忙道：“不用了，我只是问问，我那里有各种花卉，这里若需要什么品种告诉我，我叫他们给您送来。”宝玉听了笑道：“你可真会孝顺，只是我这里各种普通花卉齐全，也不用再添什么了。你若碰到稀罕或名贵的品种，给我送来好了。”贾芸点头称是，就说要走。宝玉叫人送他，佳蕙跑了过来。哪知坠儿赶过来说：“我来送二爷吧！”佳蕙会意，便干自己的去了。
坠儿送贾芸出了院门，贾芸便问：“怎么没有见小红呢？”坠儿道：“人家高升了！”贾芸纳罕道：“高升什么啦？”坠儿答道：“人家被二奶奶看中了，挑走啦！”贾芸吃惊地道：“是么？”坠儿道：“再找她就得改换门庭喽！”贾芸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就分手了。当晚贾芸到家后，想着小红的事，竟失眠了大半夜。
次日，贾芸起床盥洗之后，饭也没顾得吃，就匆匆出了家门，往荣国府走来。刚至大门口，就见贾琏骑着马从侧门走出，贾芸忙上前作揖道：“给二叔请安！”贾琏下马笑道：“今儿个是怎么了，这么孝顺！”贾芸也笑着道：“孩儿哪天不孝顺二叔啦？”贾琏道：“别贫啦！说吧，有什么事？”贾芸道：“二叔要是不忙，孩儿想借一步与二叔说说话，如何？”贾琏想了想，道：“也罢，我的事儿也没甚要紧，你说，去哪儿？”贾芸道：“咱们到云香茶楼一坐，行吗？”贾琏点点头。贾芸忙接过缰绳，牵着马与贾琏向东行走约几十步，到云香茶楼门前停下，来到二楼一个空桌前，双双坐下。
等小二上了茶，贾琏慢慢品着滋味，开腔道：“说吧，小子！”贾芸这才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听说，二婶儿把宝二叔跟前的丫鬟小红要去了？”贾琏听了诧异道：“啊？我怎么不知道？”贾芸道：“也许婶子还没给您说的吧？”贾琏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贾芸笑道：“没什么，随便问问。”贾琏略一顿，拍了贾芸一下，笑道：“你小子！是不是看上这个丫头了？”贾芸笑着不说话。贾琏接着笑道：“好啊！算计到你婶子头上去了，这还了得！叫她知道了，看不扒你龟儿的皮！”贾芸放下茶盅，再给贾琏一拜，道：“孩儿指望二叔多在婶子面前好言相劝，这也算是孩儿的终身大事，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不是？”说得贾琏笑得更响，道：“你这小子，说到哪里去了？好吧，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你婶子能不能给我一个面子，也难说啊！”贾芸听了，笑道：“反正孩儿的婚事就指望叔叔您啦！”贾琏道：“好，好！我帮你还不成吗？可是你可不要只吊死在我这一棵树上哟！”贾芸连连道：“那是，那是！我得空儿也去求一求婶子开恩就是。”二人又说了一会儿，即分手而去。
当晚，贾琏至近子时方回到家里。凤姐儿问道：“做什么事去了，直到这个时辰？”贾琏边脱外衣边说：“在一个朋友家喝酒。”凤姐撇了撇嘴，道：“该不是在青楼作乐的吧？”贾琏道：“说哪儿去啦！”凤姐笑着，向里屋喊道：“平儿，他说他今晚没去青楼，你信吗？”只听平儿在里间说道：“你们说你们的，管我什么事？”凤姐笑道：“哟，撇得怪干净呀！什么‘你们’、‘我们’的，他不也是你的人吗？”平儿在里面接道：“我不理你啦！”外面二人听了都笑了。
贾琏边喝茶，边说道：“别逗了，我还真有一件正经事要与你商议呢！”凤姐道：“说吧，我倒想听听，你这种人还有什么正经事！”贾琏这才把贾芸看上小红的事儿给凤姐说了一遍。凤姐听了，不由眉头一皱，连连说道：“不行！不行！”贾琏问：“如何不可？”凤姐道：“你说，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我前天才把小红领到身边，他今天就打我的人的主意。这不有点太那个了吗？”贾琏道：“其实，眼前有那么多下人，你非得把小红捆在你身上不行？”凤姐反唇相讥道：“是啊，世上那么多的女人他看不上，非得打我的小红的主意不行？”说得贾琏笑着道：“你呀，这张嘴，什么时候也不饶人的！好吧，先不说这，睡吧，明天再议。”凤姐道：“你趁早别想得美，这事儿是无论如何也不行的！”说完便去茅房解手去了。
这里平儿从里间出来，笑着向贾琏道：“怎么样？嘴上抹石灰——白说了吧？”贾琏无奈地一笑，与她嬉戏道：“是啊，她啥时候也没有你温顺。”说得平儿嗔道：“别说啦！你那一张嘴就不会说点有用的。叫她听见了，又不知怎样摆治我呢！”谁知这话正好叫正在回房的凤姐听见，笑道：“我刚才在茅房就打了个喷嚏，又是哪个长舌妇在啃我哩？”说得三人同时都笑起来。贾琏看自己对贾芸的承诺已是空想，也就无可奈何地睡下，一宿无话。
这日，贾芸照例来到大观园内监工植树种花。因贾琏已把凤姐坚持不允他与小红的事告诉了他，使他心情格外沮丧，坐在地上无精打采的。有几个工人相问，被他白了一眼，骂他们“淡话不少”，他们也就不再理睬他了。一会儿，他看见凤姐远远走来，向山上招呼道：“芸儿，下来一下！”那贾芸听了，忙应着走下山去。到了凤姐跟前，贾芸刚说声“孩儿给婶子请安”，凤姐便噼哩啪啦数落起来：“真没想到，你这孩子人儿不大，鬼主意还不少呢！算计来算计去，竟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贾芸心里已有八九分明白，准是为小红的事，嘴上却说道：“看婶子说哪里去了？孩儿再怎么算计，也不敢算计婶子呀！”凤姐啐道：“你娘那个脚！你孩子啥不敢干？哼，你想着你那个二叔是个能办事的主儿，就把他当枪使，拐弯磨角来挖老娘的墙脚！你们也是瞎了眼睛，把老娘当成个吃干饭的，呸！”
那贾芸立刻明白了原由，凤姐原是为他凡事都不直接找她，而总是通过贾琏来传达，因是小看了她而动怒，便说道：“婶子这一说，孩儿真是无地自容了。我原想我经常与二叔见面，什么事跟他说是跟婶子说一样的。孩儿往后吃一堑长一智，凡事再不找二叔了，直接找婶子不就更方便啦！”凤姐听了道：“上一次你找差事就是先找你二叔，要不是你碰上我，差点儿误了事。你孩子呀，分明是一个记吃不记打的货！”贾芸连连点头道歉道：“孩儿这回记死了，以后再不会犯以前的错误啦！”凤姐这才笑了，用手指点了一下贾芸的额头，道：“记住就好。不过，小红的事我眼下不能应允，我好容易找到了这样伶俐的丫头，使唤着顺手得很。等着吧，小子，等过了三年五载，你表现好了，对老娘孝顺了，说不定哪一天我一高兴，立马把小红给了你，再为你添上三二十两银子，为你体体面面办了亲事，也未可知。”贾芸一听还得三五年才能娶小红，不知是不是凤姐给他的长枕头，不由泄了一半气，心里凉凉的，但脸上还得笑容满面，嘴上还得千恩万谢。
凤姐正在数落贾芸，只见丰儿远远走来，喊道：“二奶奶！”凤姐见了，问道：“什么事？跟屁股撵到这儿？”丰儿道：“东府蓉大爷来了，说找你有事，现在家等着呢！”凤姐听了，心中猛然一阵乱跳，道：“知道了。”又对贾芸道：“就这样，你忙你的去吧！”便匆匆与丰儿走出园子。若要知晓贾蓉找凤姐所为何事，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