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醉院本情词感双玉 厌经书软语诉群芳
上回说到宝玉自秦钟殁后,百无聊赖,心中只是郁闷,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虽经元妃归省贾府之盛况,也未使他开心起来。后众姐妹奉元妃之旨搬进大观园居住,让宝玉也随进园中读书。宝玉正因心情不好不愿上学,此举恰合自己心意,又能与姐妹们一起玩耍,方才高兴起来。刚进园中,满眼宜人景色,令人心旷神怡,一切新鲜可意,宝玉一时只觉心满意足,竟暂时忘了以往的烦恼。正如《红楼梦》第二十三回所言,“每日只与姐妹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但过了几日,便又常想起以往事来,心中甚不自在,只觉干这也没兴趣,做那也不开心,出来进去,站起坐下,都觉好没意思。而那些女孩子们谁也不知宝玉的心事,只顾在那里高乐。越是如此,宝玉就越觉烦躁,坐卧不安的。有时想到外边耍耍,可又一想出去也没什么好玩,心中越发不是滋味。谁知那茗烟可是个聪明的主儿,看见主子如此景况,心里很是着急,就成日想着宝玉还有什么不曾玩过的物事。
到了三月二十日,天气晴暖。那茗烟忽然灵机一动,跑到街上各书坊内,竟买了许多古今小说及传奇院本。他抱将回来,先放在外面书房内,再把宝玉叫过来翻看。宝玉一见这些东西,如获至宝,喜出望外,搬起来就要往园里跑。茗烟赶紧拦住道:“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可不敢拿进去。叫人知道了,我还在这儿呆不呆啦?”可是宝玉怎能舍得丢下这些盼望已久的宝贝?非要带进去看不可,二人争执不下。最后宝玉才先拣了几本文词雅道的,说放在自己榻头,只在无人时看,同意将那些粗俗过露的暂藏于外边书房里。
宝玉把书拿回怡红院,悄悄藏自己枕头下面,有时见无人便拿出来翻看,有时故意把身边的丫鬟们支走自个儿阅读。哪知这类书竟像有特殊功能似的,叫人一沾便不愿放下了。宝玉如饥似渴地读着,心中就想:原来天下的书并不都是味同嚼蜡的,竟也有如此脍炙人口的精品佳作,让人如食糖饴,似饮美酒,真真是回味无穷。渐渐的他想着丫鬟们谁也不认得字,不会知道他读的是什么书,也就不再避讳他们。一次中午,他读得入了迷,麝月叫他吃饭,连喊三五次,他都不理不睬。晴雯见了起急了,上前一把把书从宝玉手上抢过来,叫道:“我说二爷呀!这几天日头怎么打西边出来了?以前见了书就像见到妖怪似的,可如今真是浪子回头了罢!再说啦,书再好读也不能当饭吃嘛!”急得宝玉忙起来夺书,一面央求道:“我的好姐姐!快把书给我,我吃饭还不行吗?”袭人一旁看着,只道是宝玉开始改邪归正,知晓读书了,心中也高兴不已。
三月下浣的一天,宝玉吃罢早饭,眼看日头冉冉升起,心情也好不畅快,于是便带了一套《会真记》传奇脚本,就要出去。袭人见了,问道:“宝玉,要去哪里?”宝玉回道:“今日气爽风柔,我要出去找个僻静地方好好看书。”袭人忙招呼碧痕道:“去!跟着二爷!”宝玉听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喜欢独自在一处看书,不要打扰我啦!”袭人无法,只好由他出去。
宝玉走到沁芳闸桥边,四处观看。他看见桥南边小山上的桃林里,株株桃树开满桃花,满眼春红,芳香沁人心脾,便爬上山包,来到一棵大桃树底下,一屁股坐在嫩草上面,展开书卷,第二遍从头细看起来。正看得入迷,只见一阵风过,树上桃花竟落他一身一书。他怕践踏了它们,就把这些落红兜起来,来到池边倒进水里,任它们飘流而去。谁知竟遇见出来葬花的黛玉,问他看的什么书。他骗黛玉说不过是《中庸》、《大学》之类。可黛玉偏不信,非要看看不可。宝玉见支吾不过去,便一面央求着黛玉不要告诉别人,一面把书递给她。不料那黛玉不看也罢了,一看却一发而不可收,竟也看得如痴如醉。而且她博闻强记,许多词句一过目便烂熟于心,并与宝玉上演了一出用剧中精彩词句相互取笑的喜剧,这在《红楼梦》第二十三回中描叙甚细,不必多赘。只是从此宝玉常常把自己看过的好书偷偷借给黛玉看,二人常在无人处相互交流阅读体会,借此抒发各自的情愫。
有道是“做事别上瘾,上瘾犟死人”。那宝玉自从迷上宋元话本、杂剧院本之后,就视“四书五经”等经学典籍为敝屐,再也不愿多沾它们一下,每天只拿着《牡丹亭》、《会真记》、《长生殿》等书舍不得放下。有许多次,他看书直看到夜半更深,也不歇息。不管袭人怎样催促,也无济于事。总是等晴雯实在看不下去了,性子上来,大声吵吵道:“我说宝玉,你还让我们这些下人活不活了?我们像牲口似的忙乎了一天,这腰都快要累断了。到这时候还不叫睡觉,你和我们有仇怎么的?”宝玉这才笑着道:“姐姐们不要怪嘛!我这就睡,这就睡行了罢!”于是大家方才笑着上床歇息。
其实,袭人虽然也为宝玉嗜书不睡而熬得够呛,但心中却着实高兴不已。因她只知道宝玉读书突然用功起来,而并不知道宝玉读的是什么书,只当是那些“圣贤书”,便暗暗为宝玉庆幸,也为自己庆幸,庆幸宝玉前途有望,更庆幸自己前途有望。当然,其他丫鬟们也为此事而高兴,只是与袭人的心情不同而已。
这一日下午,因宝玉独自出去找地方看书,怡红院里如晴雯、麝月、碧痕等大小丫鬟都自行其便,或出去赏景,或在家下棋,或相围打牌,只有袭人坐在房内为宝玉清理床铺。只听哪个小丫鬟叫道:“太太来啦!”袭人听了,忙出来迎接,把王夫人和跟随来的彩霞让进屋内坐下,并令人上了茶来。在家的其他丫鬟们也都统统停了手中的营生,俯首帖耳两厢站立。
王夫人呷了一口茶,向大家微微一笑,然后向袭人问道:“宝玉哪里去了?”袭人小心回道:“出去了。”王夫人稍有惊讶,问道:“出去做什么?”袭人正张嘴要说,晴雯赶上来说道:“看书!”王夫人抬头看了看晴雯,嘴角撇了撇,道:“我问你了吗?”把个晴雯窘得满脸通红,眨了眨眼退了下去。袭人赶忙回道:“是的太太,宝玉的确是出去看书去了。”王夫人道:“怎么?他现在知道读书要紧啦?”因刚才晴雯吃了没趣,别的丫鬟都不敢回话。只有袭人又回道:“是的,太太!宝玉近日也不知怎的,竟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夜里不到半夜三更便不会歇息的。”王夫人听了,沉吟着道:“是吗?”转而满脸堆笑,向着大家道:“这我就放心啦!你们听着,宝玉不只是我和老爷的儿子,更是老祖宗的宝贝蛋儿。你们要好好侍候他,叫他在园子里不要光顾和姐妹们厮混,千万不可荒废了学业。那可是要耽误他的一生前程的。话又说回来,你们要是给我把他侍候好了,将来宝玉能仕途大显,光宗耀祖,到时候我是少不得要奖励大伙的!”
说完,王夫人又道:“大伙先出去一会儿,我想与袭人说几句话。”丫鬟们听了赶快一哄而散,惟有袭人端坐着,一动也不敢动。王夫人见大家都已散去,回头向袭人道:“袭人啊!我知道,这群丫鬟里头,只有你算是个最懂事的,听说你总是苦口婆心地规劝宝玉要发愤读书,安身立命,可知你是个好孩子。老太太也常在我跟前夸你呢。”一席话说得袭人不好意思起来,低头回道:“太太不要夸我,我虽然不曾读书,但我知道做下人的该守的本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都明白。”王夫人听了笑道:“真是个好孩子!有你这样的人跟着宝玉,我也就放下一半心啦!干吧孩子,我不会亏待你的!”
正说着,听到外面有人喊道:“宝玉回来啦!”那宝玉原正在小山上看书,忽然想起曾与黛玉约好今日去她那儿讨论研读传奇院本的内心感受,就匆匆赶了回来。哪知进了院门,便见王夫人站在房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便吓了一跳,忙把书放在背后,笑着道:“母亲来了?”王夫人笑道:“这孩子,看书有什么丢人的,还藏着掖着的。我来听说你最近读书很用功,这很好。我想老爷知道了,一定也会高兴的。我就不多呆了,我还得去老太太那里打牌去呢!”说完,就站了起来。
宝玉看着王夫人、彩霞走出了怡红院,方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其中的奥秘,目不识丁的丫鬟们怎会知晓?
再说林黛玉,自从那次在葬花途中路遇宝玉,看到《会真记》后,便也被那些话本、院本所吸引。每读到那些脍炙人口的词句,辄反复吟咏,甚至夜不能寐,致使往往咳嗽不已。紫鹃虽也不断相劝,怎奈黛玉执意不听,也就无能为力了。昨日在稻香村玩罢回来时与宝玉同路,二人约好今日下午在潇湘馆相会,讨论书中的绝妙好词。所以黛玉吃过午饭也不歇息,俯在案上反复翻看着《牡丹亭》,不时默默吟诵着其中的一些精彩段落。
只听紫鹃在外边笑道:“哎哟!二爷来啦!快请进!”就见宝玉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气喘吁吁,一面作揖道:“实在对不起,我吃了午饭就出去看书,把这事儿给忘了!得罪!得罪!”黛玉抿嘴笑道:“这么说你该罚啦?”宝玉连连道:“该罚!该罚!”黛玉问:“你愿受什么惩罚呢?”宝玉笑着道:“一切听凭妹妹发落!”黛玉听了笑着叫道:“紫鹃!”紫鹃应声进来。黛玉向紫鹃挤挤眼,道:“去,把我为二爷准备的‘刑具’拿来!”紫鹃一听忙笑道:“得令!”便进了里间,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盖碗。揭开盖子一看,原是一碗莲子参汤。黛玉笑着道:“我已经叫紫鹃热了两回了,还不凉。快喝下去罢!”宝玉这才咧着嘴笑着,道:“好咧!如此刑罚,俺宝玉甘愿担承!”说得三人都笑起来。
宝玉喝完参汤,接过雪雁端过来的漱盂漱了漱口,才坐下又笑了,说道:“妹妹把《牡丹亭》看完了?”黛玉道:“说不上完不完。有的书读一遍就再也不想翻了,可有的书你读上三遍五遍也觉得不过瘾,总得回味再三。”宝玉拍手道:“这么说,《牡丹亭》已经把你给迷住了!”黛玉道:“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迷住不迷住的?前几日我从梨香院外边过,听见里面学戏的唱《牡丹亭》,还真把我给迷住了,方知天下竟有如此美妙动听的曲词。如今又读了几遍,我只是觉得书中的人和情节是那样的吸引我,让我不得不跟着作者的思路走,与书中的人物共悲欢。又如《会真记》、《长生殿》等,都是这样。”宝玉听了,道:“好啊,你的收获真不小啊!”黛玉咳嗽了几声道:“是的。我总觉得崔莺莺、杜丽娘和杨玉环等女人的命运特别值得世人同情。作为一个女人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人生,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缺憾。”宝玉点头道:“妹妹所见,我颇有同感。只是我对这些书有一件不大满意的地方。”黛玉惊讶道:“啊?不妨说说看!”
那宝玉张了张口,笑了笑,道:“我说了,有的人又会说我犯傻了。”黛玉抿着嘴又一笑:“那就别说了。”宝玉道:“我不是说妹妹,我是说他们会说我傻。”黛玉追问道:“他们是谁?”宝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妹妹你不觉得吗?这些书总的来说的确很好的,只是书中的男主角都有点那个。”黛玉再问道:“哪个?”宝玉笑了笑,道:“我就是想不大通,都是那么重情感的男人,为何都要十年寒窗读那些无用的经书,又去赴那个毫无意思的科举考场,最终又非得弄一个害人又害己的昏官做呢?像我这样,整天吟诗作词,下棋临帖,虽对尘世无有大用,也不至于祸国殃民嘛!”听得黛玉吃吃直笑,说道:“你呀!简直是妗子守寡——没舅(救)啦!怨不得舅父逮住你就数落,原来是‘朽木不可雕也’!这话要是叫你的宝姐姐听见了,非闯进来与你理论理论不可!”宝玉挠着头嘿嘿笑道:“她不是没在场嘛!”
话音没落,就听外面袭人喊道:“宝玉在吗?”紫鹃听了忙出去迎接,道:“你这小蹄子!什么时候进的院子,也不吱一声,倒吓我一跳!”袭人像掩饰什么似的笑道:“哪里,我才进来。”宝玉听了,出来说道:“不是不叫你们来叫吗?”袭人道:“你以为我老想跑这冤枉路呀!才老祖宗派人来叫你,说是哪个府送来几筐荔枝,要你和林姑娘去品尝呢!”宝玉一听,回头看着黛玉,笑着向黛玉作揖道:“妹妹,咱们一同走吧?”黛玉笑道:“瞧你那样儿!”于是他俩与袭人一同出了潇湘馆。袭人回了怡红院,宝玉、黛玉厮跟着出了园门,向贾母院走去。
话说那袭人回到怡红院,不声不响坐在椅子上,手拿着针线也不做,只是发愣。这时晴雯正在院里洗头,叫一个小丫鬟给她往头上浇温水。突然,她大声骂道:“想把老子烫死不是?”小丫鬟忙道:“姐姐,我敢吗?要不等再凉凉洗吧!”那晴雯一听更火了:“那叫老子晾到什么时候呀!”袭人听了,忙走上去道:“晴雯,别理他们这些小孩子!你快洗洗,我有话说。”晴雯边捋湿头发边撇着嘴道:“哎哟!没把宝玉叫回来?是不是要向大伙宣布你要当二奶奶啦!”气得袭人上来就隔肢晴雯:“我叫你小蹄子作怪!”晴雯边跳着笑边求饶道:“好姐姐饶了吧!好姐姐饶了吧!”
等晴雯、麝月、秋纹、碧痕等围过来,袭人方道:“我有一件事,觉得不大对头。”大家忙问什么事。袭人道:“最近咱们都知道宝玉开始用功读书了。咱们都是睁眼瞎,不认得字的,所以不知宝玉读的是什么书。可我刚才去潇湘馆找宝玉,在外边听到他们谈话,才知道宝玉读的书不是科考用的书。”大伙问:“那他读的是什么书?”袭人道:“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是什么才子佳人一类的书。”晴雯道:“那又有什么?”袭人道:“你不知道,老爷对宝玉的前途甚是担心,把为贾家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在宝玉身上。以往逼他读书,不让他成天与咱们鬼混,有时甚至打他骂他,其实都是为他好,为他将来有出息。男人们该读的书,我也说不清楚有哪些,只知道什么四书五经之类,反正不是什么说那些儿女情长的书。所以我觉得宝玉最近与林姑娘成天看的那些书不大对劲。”晴雯听了,撇着嘴儿说道:“哎哟哟!我还当是啥事儿呢,原来是这个。哼,闲吃萝卜淡操心,咱们做下人的,只管伺候好主子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碧痕也道:“就是,宝玉要读什么书,好像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罢!”袭人急了,道:“怎么能那么说!我们既然是伺候主子的,就不能光从生活上照顾他,还得关心他的前途什么的。古人所谓‘尽忠’,我想就是这了!”说得晴雯扑哧一声笑了,道:“瞧瞧,瞧瞧!刚才我说你,你还不乐意呢!照你这样,我们跟主子的小老婆又有什么区别?这种小老婆,谁想当谁当,我可不眼气!”
袭人听了,脸立时红了起来,半天没有吱声。麝月、碧痕和另外几个小丫鬟都看看袭人,又看看晴雯,谁也不好说话。良久,袭人站起来,说道:“好吧,各干各的去吧!刚才的话,全当我没说。”便揉着眼睛回了里房去。晴雯往里房看了看,向大伙伸了伸舌头,悄悄一笑,大伙都微笑着忙各自的去了,不提。
且说宝玉和黛玉在贾母处品尝荔枝,有说有笑,很是快乐。一会儿,鸳鸯进来道:“老祖宗,太太在外面等着你呢!”贾母笑着道:“那怎么不进来?我和宝玉、黛玉说笑,又不是别人,真是的!”王夫人进来道:“我听到老太太与他们玩得那么高兴,不忍心过来打搅。”这时黛玉拉着宝玉道:“那咱们走罢?”王夫人忙笑道:“你看这孩子,我一来,你们就走,好像我是来撵你们似的!”黛玉笑着道:“舅妈别见怪。你们大人的事儿,我们怎好掺乎呢?”说着,宝玉也起来,与黛玉厮跟着走了出去。
他们进了园门,黛玉道:“好几天没见宝姐姐了,咱们去看一看她不好吗?”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合我意!”黛玉拍了他一下,也笑道:“可知你心里时常暗暗牵挂着人家呢!”宝玉也不答,只管嘿嘿笑。二人于是走过沁芳亭,一直往园西北方向走去。过秋爽斋,越稻香村,又穿过荼䕷架,到了蓼汀花溆,黛玉看着河水中的小鱼儿,就舍不得往前走,道:“咱在这里看会儿鱼吧!”宝玉自然答应,二人就在河边玩起来。
黛玉用手撩着水,向宝玉道:“宝玉,你说,咱们看了的这几部书中,最好的句子是什么?”宝玉想了想,道:“当然是《会真记》中第一本第一折那段《幺篇》了,你听:‘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寥寥几句,把莺莺的美态描叙得如在眼前一般!”黛玉一听,哑然失笑,道:“看来你是个色鬼无疑,光看人家长得好看啦!”宝玉也笑着,道:“美的就是美嘛!要不,你说说,哪些句子最好。”黛玉撩水把一群小鱼赶到水深处,才说道:“我呀,与你最大不同处,就在于你爱看人,我爱看景。你是见人起歹意,我是触景生真情。”宝玉道:“看你把我说的,言重了罢!”黛玉笑道:“给你开个玩笑。其实,我始终认为《牡丹亭》中‘惊梦’一折的句子最精彩,特别是那阕《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浅!’简直太精彩了!你说呢?”
宝玉道:“好!就是好!要说写景,我看《会真记》中的《长亭送别》一折里写的,那才叫绝呢!我给你背背听!”黛玉笑道:“你用不着给我背,说不定我比你背得还熟呢!你听好!那首《正宫端正好》是:‘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紧接着一首《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迤望见十里长亭,减发玉肌,此恨谁知?’”宝玉听了道:“是不错!不过这《滚绣球》把景和情混在了一块,叫人闹不清是写景还是写人了!”
黛玉正色道:“它的妙处就在这里!正可谓‘景中有情,情中有景,借景抒情,情景交融’,这才是真正的妙笔生花呢!”宝玉唯唯连声,又一想,道:“还有,我怎么听着《正宫端正好》那几句词好熟悉呀!”黛玉道:“你是说范仲淹的词作《苏幕遮》吧!上片是‘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开头的意境与《正宫端正好》是挺接近的。”宝玉道:“那,范仲淹那么有才华,为何要抄袭王实甫呢?”一句话说得黛玉大笑起来,笑得弯着腰,只是用手指着宝玉。宝玉一时诧异,问道:“有什么好笑呢?”黛玉笑足笑够,才指着宝玉的头道:“我说你头倒是不小,可就不长脑子。那范仲淹是宋朝人,王实甫元朝人,谁抄袭谁呀!”宝玉这才恍然大悟,拍着自己的头道:“真是,我也太笨了!上天怎么这么偏爱女子,不仅赋予女子如花的容颜,更给了女子聪颖的大脑。我真恨阎罗王有眼无珠,不叫我脱生为女子,却给我这一副连泥土也不如的肮脏皮囊!”
正说着,只见远远一个人跑来。到了跟前,方看清是茗烟。他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赶快吧,二爷!老爷在他的书房等着你呢!”宝玉吃惊道:“知道为了什么吗?”那茗烟看了看黛玉,只说:“不知道,你一去不就知道了嘛!”宝玉这才辞了黛玉,随茗烟匆匆而去。
宝玉到了贾政的书房,原来也无甚事,只是过问一番宝玉进园之后的读书情况。亏得茗烟伶牙俐齿,说宝玉在园内如何勤奋念书,如何临帖写字,说得天花乱坠,满口吐沫。贾政听了,嘻嘻一笑,又突然正色向宝玉说道:“娘娘下旨叫你随姐妹进住大观园,我不敢违抗,但只有一点,你若在里面只顾与姐妹们厮混,不思学业,哪一日叫我抓住把柄,可别怪我不念父子之情!”说完就叫他们出来了。
走在路上,宝玉向茗烟道:“我以为我偷看院本的事老爷知道了。原来如此,倒吓了我一身冷汗!”茗烟道:“二爷呀!你今后再看那些书,可得多加小心啊!要是叫老爷知道了,不放过你不说,怕是连我也给连累了!”宝玉笑道:“还不都是你小子使的坏?不是你出去弄回来这些书,我怎么会被它们迷得神魂颠倒呢?”茗烟听了歪着脖子道:“看看,看看!又都是我的不是啦!早知你这样,当初就不给你弄这些东西了!”宝玉见茗烟急了,忙道:“别恼嘛!开个玩笑,何必当真!”茗烟道:“这玩笑俺可担当不起,二爷往后还是少开为好!”宝玉笑道:“知道了。”他们说着笑着,进园向怡红院走去。
原来,怡红院中的丫鬟们关于宝玉读书的争吵告一段落后,本来都已各自干各自的去了,不料碧痕在收拾宝玉的床铺时,无意中翻出一本书来。单凭书的封面,的确不大像宝玉从前读的圣贤之书。那碧痕便狐疑起来,拿将出来叫大家看。袭人常年跟着宝玉,原也识几个字的,便过来一看。她见封面上写着“会真记”等字样,自己以前也听人说过,这是诲淫诲盗的书籍,不由心也揪了起来,心想:“果然宝玉这段时间没有正经读书。若耽搁了正经营生,又该如何是好?”她正想着,一群丫鬟围了过来。只见晴雯抢过去拿在手中,翻看起来。翻着翻着,她惊叫道:“哎呀了不得!你们看看,这书里的小人儿画真好看!”大家围了上来,把书在大家手中传阅着,叽叽喳喳笑着,好不热闹。
正好此时宝玉回来。他快步掀开门帘,说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一见宝玉,大伙一时变得鸦雀无声,连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宝玉见这阵势,笑了,说道:“真是‘一鸟入林,百鸟绝声’啊!怎么,就恁怕我听见?俗语说‘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你们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这时书已传到麝月手里。见宝玉进来,她忙把书背到身后。半天,无人答言。还是晴雯扑哧一笑,说道:“哪里呀!谁敢说你的坏话啊!我们、我们不过是在打着玩儿!”宝玉一眼就发现麝月手在后面背着,便知必有隐情,于是嘿嘿笑着走到麝月跟前,道:“打着玩儿?不会吧!”并一个剪步上去,蹿到她的背后,把书抢了回来。一看,他的脸便沉了下来,绷着脸问道:“谁把它拿出来的?嗯?”一看宝玉恼了,大家不知如何是好。碧痕便怯怯地走上前来,嗫嚅着道:“是、是我整理床铺时,无意中看见的。二爷罚我吧!”
宝玉正要说话,袭人上前道:“宝玉,不要难为他们了!有一句话我可得说说你:你不该背着老爷,背着大家,放着正经书不读,单看那些邪马歪道的书。这样如果一天老爷、夫人问起来,我们该怎么应答?看来你以前承当我的话,你全忘了干净!唉!我也是白为你操心了,还不如回了老太太,或回老太太身边,或打发我们出去,横竖眼不见心不烦!”说着,袭人竟流下泪来。大家看了,除了晴雯撇了撇嘴,其他人谁也不敢说话。
见袭人竟又哭起来,宝玉也叹了一口气,掏出绣帕上前给她揩了揩泪,半天也不说话。良久,宝玉方向大家娓娓说道:“刚才袭人说的话,我知道原都是为我好的。大家离开父母来到我这里,一心一意侍候我。大家对我的好,我宝玉心知肚明。但是,我想大伙未必知道我的心。本来,我生在侯门,整日吃香的,穿光的,养尊处优。依大伙的想法,我本该十分开心。其实不然,我过得并不开心。因为大家都在或硬或软地在逼着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我自小对那些贪官污吏疾恶如仇,恨之入骨。因此我不愿步他们的后尘,读那些虚假的什么圣贤书,日后做一个道貌岸然的官儿,无休无止地祸害平民百姓。我向往那种‘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生活,爱我所爱,恨我所恨。要说读书,我也非厌书之辈。我爱读《诗经》、《离骚》,爱背唐诗宋词,更爱读宋元话本及杂剧院本,只觉这些书里面方有我所钟爱的东西。我一读起来,就如饥似渴,甚而废寝忘食,当年孔子是闻韶而三日不知肉味,我如今是读院本整天不思饮食。你们想想,如果有人整天逼你们干你们不愿干的事,你们乐意吗?我知道,我前些时曾经答应过袭人要专读经史典籍,也不过是我不得已而为之。今天,既然袭人也发现我背离了你,我就直说了罢:请你往后顶好不要再逼我。若能叫我随心所欲地活着,哪怕只活几天,就立刻化成灰,那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宝玉今天就拜托各位了!”宝玉说着,竟抱拳向大家施起礼来。
看见这个阵势,袭人哭着跑回了内室,晴雯笑眯眯地看着宝玉,麝月、碧痕忙进里间安慰袭人去了。余下的丫鬟们则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好。宝玉见状,仍余气未消,一转身走出怡红院,一口气走到沁芳亭里坐下,愣愣地看着溪中的碧水。直到天黑碧痕来叫,他方懒懒地回到怡红院。
深夜,袭人见其他丫鬟们都睡得正酣,晴雯、麝月、秋纹、碧痕等在外间睡着,秋纹还不时发出几声呓语,就一一帮他们把被子掖好,方回到里间。见宝玉还在烛下看书,便走过去说道:“好啦!别看啦!没看天都什么时候了?”宝玉笑笑道:“好,我把这一页看完就睡。”袭人叹了口气道:“宝玉,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有啥话不愿背着你。我就是担心你看这样的书有朝一日老爷知道了,又该如何?”宝玉想了一会儿,接着笑道:“走一步说一步罢!袭人,我知道你成天为我提心吊胆,都是为我好。可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你想,一个人若是不能自由自在地生活,那他活在世上,与行尸走肉还有什么两样呢?”袭人听了哭了,哽咽着道:“不知为什么,我总怕你因为不走正道而受老爷的气。要知道,老爷对你可是抱着莫大的期望呢!”宝玉此时听得不大耐烦了,道:“去去去!再不要在我面前提老爷!我为了我的志向,为了我的心,就是死了,也不会后悔!你若怕受老爷、太太的气,你干脆不要管我,索性离开我好啦!”袭人听了也赌气道:“得得得!以为谁爱管你的闲事似的!”说完便躺在宝玉榻边的床上睡了。宝玉却再也睡不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一日下午,宝玉听说李纨身体不适,便出了怡红院,一人向稻香村而去。路上恰遇宝钗也去看望李纨,二人同道而行。进到院里,听到里面一片笑声,原来迎春、探春、惜春都在那里,大伙见宝玉、宝钗一同来到,都忙打着招呼。探春则拍手笑着道:“今日真是好日子,大嫂这里一下子来了一对‘宝’!”宝玉红着脸道:“三妹不要开玩笑啦!我们是来看望大嫂的。”这时李纨站起来笑道:“其实我不过是偶感风寒,不碍事的。这不,已经好好的啦!”宝钗听了也笑着道:“嫂子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别让我们做妹妹的老惦记着!”
大家正在嬉笑,只见袭人也赶了来。宝钗一见,便笑着向袭人道:“哟!咱们嫂子也来凑热闹啦!”说得大家又是哄堂大笑。袭人红着脸道:“薛姑娘千万不要取笑,人家有正事儿呢!”又向宝玉道:“二爷快回去换换衣服,鸳鸯来说老太太让你快去,要你到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呢!”宝玉听了连忙向大家告辞,跟随袭人快步回到怡红院换好衣服,去了贾母处。
宝玉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已经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正要下马。宝玉刚上前问了两句话,便见旁边转过一个人来,道:“给宝叔请安!”若要知是谁,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