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
六叔从黑暗中慢慢走来,手上提着两把剑。
一如往常的粗布行头,行动缓慢,面容苍老,深深的皱纹间却划过一丝残酷的笑容。
雷震见到真凶,大喝道:“你是谁,为什么陷害我们?”
萧宏片刻错愕,随即平静如初,毫无所动。
六叔笑而不语,从萧宏二人身旁走过。汤贵求早已将一只水晶杯斟满女儿红,递给走近的六叔。六叔轻轻呷了一口,道:“还过得去。”
六叔将酒杯放下,头也不回道:“很多年没见了。”
萧宏应道:“有十多年了。”
六叔道:“真是种短暂的东西啊,十几年转眼便过去了。”
萧宏道:“你扮的真像。”
六叔道:“这些年的味道从未变过,充满了腐朽。”
萧宏道:“我没想过今生还会再见到你。”
六叔道:“天狼山的风一直在吹着,野狼寨的声音犹在耳边。”
萧宏笑道:“是亡魂的集会吗?”
六叔道:“黄泉路上不寂寞,有些事你总要还的。”
雷震怒道:“你是野狼寨的人?”
“想不到还有记得我的人啊,”六叔转过身,从脸上狠狠地撕下一张面皮,扔到地上,大声道,“阎罗王让我来向你们打个招呼!”
狰狞的面容上,一条长长的剑痕自额头向左下方划去,划过失明的左眼,直至被削掉一半的左耳。
雷震惊道:“你是野狼寨寨主—暴鑫!”
汤贵求笑道:“有些人活着,别人都以为他死了,有些人死了,别人却以为他们还活着。你们就是活着的死人。”
雷震大惑不解,问道:“天狼山一役,以你为首的亲信皆被萧宏所杀,怎么你今日还会站在这里?”
暴鑫指着脸上的剑痕道:“当年这一剑已将我送到鬼门关,若非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耗尽内力帮我回气,我早已魂归西天,只可惜了他们,几条命换回我一个人。”
雷震道:“我和你从未有瓜葛,你怎么得知我的所在?”
暴鑫大笑道:“世上把自己当个人物的人还真不少,你只不过是我要杀掉萧宏的一枚棋子,找出你根本不费力气,况且你欠夜叉门的债,迟早要还的。”
雷震怒不可遏,直向暴鑫冲去,被萧宏一把拦下。
萧宏直视暴鑫道:“你我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别人,你想杀我,直接来找我便是。”
暴鑫道:“话是没错,可我几十名弟兄全都是死在你的手上,那一夜,我失去一切。所以我也要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我要你看着身边的人因你而死,包括你的朋友,爱人,甚至仇人。”
汤贵求笑道:“不愧是夜叉门的‘暴君’,堂主中属你最狠。”
萧宏道:“我曾经放下一切,只想在荒凉的市井中做个普通人,活的平淡无奇便可,但我知道有些事总会缠着你,揪住你不放,很多事即使做的在彻底,也不会有完结。”
暴鑫冷笑道:“你说的很对。”
萧宏道;“很快你便会后悔的。”
暴鑫道:“十多年了,这条伤疤一直折磨着我,不是肉体上的,精神上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我,今天就用剑了断吧。”说罢,将一把剑扔向萧宏。
萧宏甫一接剑,暴鑫已冲到眼前,横剑猛刺,直指咽喉。
萧宏急向后退,宝剑并未拔出,只用剑鞘挡下来剑。
暴鑫一剑被挡,立时变招,只见剑光闪动,四五剑直刺而出。
萧宏看准来剑,左档右截,同时加快步伐,不停后退。
暴鑫急攻,萧宏急退,手上的剑一直未拔出。
雷震暗自道:“萧宏不拔剑,不是看不起暴鑫,而是他根本来不及拔剑!”
突然,暴鑫闪至萧宏身后,弃剑用手,一掌击中对方脊背。萧宏仓促回身反击,暴鑫却已在一丈之外。
血从嘴角流下,萧宏用手拭去。
暴鑫道:“以前的你更厉害,也更可怕。”
汤贵求笑道:“暴君多年来的苦练不是白费的,今天终于可血斩仇人。”
雷震暗自道:“不是萧宏变弱了,而是他现在根本不是萧宏,而是尤康平!”
五年前萧宏来到鲁镇,在熙春楼做一名凡夫俗子,自那刻起,他便是尤康平。
并非平凡的生活削弱了萧宏,而是他自愿将自己封印在尤康平的躯壳中。
不管过去如何风云潇洒,举世无双,如今的他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市井伙夫。
也许,他在更早之前便已放弃,放弃一切争端,只想平静的活着。
尤康平不是萧宏,就算你能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平淡度日,你的仇人也会循着你的轨迹,拼尽性命和你周旋到底。
不等萧宏回气,暴鑫又再攻上,剑影重重间,萧宏身重数脚,撞向墙壁。
暴鑫冷冷道:“看来这些还不够啊。”
萧宏吐出一口血水,倚墙而立,俯首握剑。
片刻后,抬头直视暴鑫,慢慢走来。
暴鑫提剑再上,冲向萧宏,挥剑直刺。
迅捷的身形突然止住!
暴鑫已不能再动!
剑柄已重重抵在他的眉心!
萧宏瞬间制住暴鑫,他发劲更猛,速度更快!
暴鑫终于看到十多年前的对手,双目有神,迅若惊雷。
“这样才有杀你的价值,不用再留力了。”
暴鑫退后两步,萧宏拔出宝剑,扔掉剑鞘。
他伸直臂膀,紧握宝剑,翻转剑背,剑锋上闪现夺目的光芒。
一丝笑容滑过萧宏的嘴角。
二人同时发力,挥剑向对方努砍而去。
暴鑫的剑自上而下劈去,萧宏的剑自水平方向挥来。
两剑交错,轰鸣震耳,爆发电光火星。
两人的双脚均陷入地板,碎石蹦起。
两把剑抖动不止,两人势均力敌,皆无法寸进。
“不对,暴鑫更胜一筹!”
雷震惊呼间,暴鑫突然发力,大步向前,左掌疾出,插入对手右胸,萧宏顿感疼痛,连退数步,拼力急挥宝剑,剑影如月。暴鑫纵身后退,轻轻避过。
暴鑫举起左手,五指沾满血痕,洋洋得意。
突然,一条剑痕自掌心爆开,鲜血喷出。
萧宏道:“下次便不会是手掌了。”
暴鑫赫然长笑,发力前冲,四周暴起狂烟,剑影纵横,眼花缭乱。
萧宏挺剑迎击,毫无惧色,手中宝剑急挥,剑网交错,密不透风。
雷震只见剑影交织,绽放无数电光火星,两人在剑网中疯狂砍杀,狂烟滚滚。
只见暴鑫跃起,空中挡下来剑,左脚重重踢中萧宏后背,萧宏立时反身挥剑,砍中暴鑫左腿。
两人皆是只攻不防,毫无退意!
暴鑫再提剑攻上,势若雷霆。萧宏只感每剑皆沉重无匹,硬档之际,一件已刺向左眼,慌忙闪躲,宝剑自面颊滑过,立刻流下一条剑痕,血滴即刻喷出。
暴鑫运满内力,鼓足全力,怒挥而出,剑影仿若半圆,宝剑直指背后,所过之处皆被剑力轰碎,墙壁上霎时流下一道长长的剑痕!
萧宏已不见!
暴鑫猛然回首,萧宏已站在他手中宝剑剑背之上!
暴鑫挺剑削去,萧宏纵身跃起,人如鸿鹄,跃至半空,直冲而下!
雷震大喊道:“一剑倾城!”
暴鑫曾经见过此招,他的左眼便是经此失明。
从天而降的一剑,力拔万钧的一剑,势不可挡的一剑。
如流星般直挥而下,如明月般直刺而来。
电光火石间,只闻一声爆响,浓烟腾起。
烟尘间,两把剑抵在一起,不停撞击!
暴鑫挡住萧宏的杀招!
“十多年来,你的每一招都在我的脑子里闪映,你以为我还会败在同一招下吗。”
暴鑫双手握紧,倾注顶峰内力,一剑震开萧宏。
两剑交缠的空间,气流滚动不止,萧宏只觉双臂不由自主分开。
暴鑫看准时机,一剑刺来,贯穿萧宏右臂肩头!
“破•一剑倾城!”
雷震惊道:“自上而下的一剑,势不可挡,但暴鑫却挡住了,两股巨大的力量纠缠,萧宏被震开的同时,也被两人空间内的无形气流扰乱,双臂在一瞬间无法控制,而暴鑫正是把握住机会,废掉了萧宏右手!”
汤贵求道:“给他最后一击。”
殷红的鲜血自肩头伤口不断涌出,萧宏慢慢退后,用左手点住周围穴道,暂缓伤势。
紧握的宝剑从手中滑落,他已不能再用剑!
暴鑫道:“下一击便是你的头颅。”
萧宏深吸一口气道:“不知有几年了,能有人再破我的剑,真是久违的感觉啊。”
暴鑫笑道:“这算是临终遗言吗?”
萧宏道:“只不过想起一个很久不见的人,你很想杀我吧,动手吧,现在这个时刻对你来讲,再适合不过了。”
暴鑫道:“原来霸剑也会有怕死的一天,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暴鑫握剑冲向萧宏,这一刻他已等了很久,现在终于能得偿所愿。
地上布满深深的血迹,萧宏平静地站着,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他笑得像一个孩子,面前冲来的不是暴鑫,而是一个高大的身影,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为大哥!”
突然,豪光敝天,金光万丈,萧宏淹没在光芒之中。
雷震只感觉金光刺眼,视线迷离,恍惚中,他看到暴鑫已冲入那片金光之内。
一瞬之间,冲击袭来,似有无数把刀剑激荡而出。
大堂内的一切皆被碾碎,一道金光轰碎房顶,直冲天际。
良久,光芒消散,一切恢复平静。
雷震回过神后,发现周围已是残垣断壁,破败不堪。
萧宏平静地站着,暴鑫躺在他的脚下,浑身体无完肤,似被刀剑凌迟而过,气绝身亡。
汤贵求深处一浑圆气场内,脚下地板完好无损,毫发未伤。
豆大的汗滴从雷震脊背流下,他很清楚刚才发生的一切,之所以他还活着,是因为萧宏并未伤他。
所有的一切皆是萧宏的剑气所为。
十年前雷震曾亲眼目睹萧宏的剑气,那一次他失去一切。
十年后雷震再次亲见萧宏可怕剑气,这一次他胆战心寒。
当日的剑气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
今日的萧宏比当日更加恐怖可怕。
萧宏盯着汤贵求道:“能抵御我的剑气,活下来的人不多,你远远强过暴鑫。”
汤贵求拱手笑道:“霸剑过奖了,今日得见,更胜当年啊。”
萧宏面色一沉,正色道:“石天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