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
天水湖,仿佛一块无暇的翡翠,烈阳之下,闪烁着美丽的光泽。浪随风起,碧波粼粼,水面好似铺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碎银,又像被揉皱了的绿缎。
数叶渔舟,在波光细细的湖面上,仿佛漆黑的羽毛,缓缓向前舞动。
一名中年渔夫,全身古铜色的肤色,敏锐的眼神,一脸笑容,在木舟上娴熟地洒下渔网,网眼极密,好似被湖水包裹。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空中还漂浮着咸咸的湿气。
“今天一定能有好收获吧。”
渔夫自言自语,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湖水与天空合为一体,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海风拂面,清凉舒爽,让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渔夫回身望去,湖上泛着一片青烟似的薄雾,依稀能看到桃源乡的影子。
“老婆一定已煮好饭了吧。”
他每日早早出海打渔,不管收获如何,夕阳西下,回来的时候总能看到茅草屋前炊烟袅袅,自己的老婆已在门前等候多时。
他们虽然并不富裕,但至少温饱,平凡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渔夫自在地收缩着手中的渔网。
湖上一股大风冲来,湖水翻腾,渔舟亦随之摆动。
“好大的风啊。”
渔夫站起身,遥望湖风吹来的前方,远处皆连冒起几个逆流水浪,此起彼伏。
如此远的距离,仍能看到水浪的形态,绝非寻常!
渔夫紧张地望着前方,其他船上的的人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水浪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势头越来越大,向着渔舟所在位置直冲而来。
渔夫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他发现,水浪在暴起的同时夹杂着木舟的碎片,以及船上的渔民!
这根本不是水浪!
有人在袭击渔船,将木舟轰成碎片,连同水浪,直冲而起!
每个水浪便是一艘渔船,由远及近,湖水所有的渔船都成了袭击的目标。
水浪越来越近,呼啸而来的湖风,强劲有力,割面生痛,渔舟随波摇晃不止。
渔夫终于看清,面前那股狂风之中,一人正全力冲来,脚踏湖面而行,仿佛如履平地,势不可挡。
那人披头散发,上身赤膊,衣衫凌乱,浑身是血!
跑过的湖面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红轨迹,长久不散。
渔夫来不及躲闪,那人已冲到眼前,只见他左手一扬,湖面暴出一片极大的水花,渔船被一股极高的水浪直冲而起,船身轰然破碎。渔夫被水花碎木包围,重重砸下湖面,几经挣扎,方稳住身形,漂浮水面。
那个人是人是鬼?
渔夫看清那人双眼猩红,瞳孔放大,眼放凶光,面貌狰狞,神情直如噬人的恶鬼。
可他还只是个年轻人。
年轻的脸庞,英俊的容貌,怎会直如索命恶鬼?
渔夫来不及细想,那人已携着狂啸气势,向岸边冲去,前方的渔船亦无一幸免,皆被破坏。
“糟了,他是向桃源乡去的!”
渔夫拼命向前游去,那头恶鬼一旦上岸,村上的居民一定是惨遭屠戮的对象。
渔夫在不久的将来,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叫萧宏。
萧宏发疯一般向前狂行,他不在乎他要冲到哪里去,他甚至不在乎自己身处何处。
他只为发泄,一团无法控制的邪火在他体内咆哮撞击,不吐不快。
前方是一片宽阔的海滩,萧宏纵深一跃,海面激起一片巨大的浪花,人在半空,迅猛直下,落地之时,沙尘飞扬,杀气四溅。
一股长啸打破了桃源乡的平静,那震耳的声音似嚎叫,更似雷鸣,
村民们习惯了平静的生活,从未遇到过如此的境况:空间仿佛被扭曲,时间仿佛被停顿,他们想惊呼,却有口难言,只因一人已出现在村口,凶狠地盯着他们。
如果说他们见过野兽,萧宏此刻便是比野兽还要凶悍百倍的魔鬼。
一名妇人正在井口打水,狂风而过,气绝身亡。
一名村民正在门前织网,野兽擦身,当场惨死。
在场的村民已有十多人在顷刻纷纷倒下,他们都是被一股可怕的剑气所伤。
萧宏的剑气。
“呱…………”
婴孩的哭声立刻吸引了萧宏的注意力。
一名妇人抱着一名婴儿恐惧地望着自己。
萧宏冲上,一拳打飞妇人,左手抓住襁褓,右手对准婴儿的前额,猛然打下。
手悬在婴儿的头上不能寸进。
萧宏表情极其痛苦,全身颤抖不止,他的理智在竭力做出反抗,若然杀了襁褓中的孩子,他便禽兽不如。
“看来你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萧宏循声望去,一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人坐在树下,悠哉地看着自己。
萧宏再看自己的左手,襁褓不在,再看老人,婴儿正躺在他怀中入睡。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萧宏,野兽的本能让他为了自保不顾一切。
他大啸一声,全身剑气纵横,向着老人冲了过去。
老人头也不抬,轻轻拍着婴儿熟睡。
萧宏杀招已在眼前,老人猛然举起右手,伸出两指,直指萧宏眉心。
霎时,萧宏只感到一股金光气焰轰然而来,全身气孔皆被气劲镇住。经脉被缚,寸步难动。
萧宏双眼凶光不再,回复光芒,人也平静下来,疯狂仿佛被老人的力量轰出体外。
老人放下右手,继续拍着婴儿,看也不看一眼萧宏道:“清醒了吗。”
萧宏颓然无力,跪倒在地,看向四周,皆是被自己所杀的无辜村民。
他将双手深深插入自己凌乱的头发中,头狠狠撞在地上,悔恨不已,道:“为何刚才不一招杀掉我,还留我在这世上有何用?“
老人抱着孩子站起身,走到刚才的妇人尸体旁道:“如果你刚才毫不犹豫地杀了这个孩子,我一定马上解决你,不过你还有一点良心,还有被救赎的可能。”
萧宏抬起头,望着老人道:“我这样的人也能得救吗。”
老人笑而不语,俯下身,左手放在妇人身前,只见几道雪白色的剑气自妇人身上,急速流向老人衣袖间。
片刻后,妇人醒来,老人将孩子还给他,妇人抱着孩子离去了。
萧宏大惊,从未见过这种怪事,就算武林高手死在自己手上,也未曾见过死而复生,更何况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这老人用的是什么把戏?
老人先后走到其他人身旁,一会功夫,所有人皆站起,各忙各的去了。
萧宏惊得呆了:“你是什么人?”
老人摘下斗笠,虽头发与胡须花白,但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他们都是被你的剑气所伤,片刻以内,将剑气驱散便好了,不碍事。”
老人再次坐到树下,这时有一人从村外大步跑来,正是刚才的渔夫,他朝老人大喊道:“吴爷,没事吧?”
老人笑道:“阿刚今天回来的很早啊,没事。”
阿刚跑到老人前,见萧宏跪在地上,全无戾气,道:“这小子很顽皮,早上的渔船全让他打碎了。”
老人道:“东西打碎了再造便是了,但人的心碎了,就很难补救了。”
阿刚道:“既然吴爷这么说了,那我先回去了,您老保重!”说罢,转身离去。
萧宏望着阿刚离去,内心极不舒服,他起身坐在老人对面,道:“他们的船,我会赔的。”
老人道:“到天水湖之前,你一定跑了很久。”
萧宏道:“是。”
老人道:“在此之前,你还杀了人。”
萧宏低头道:“是。”
老人道:“杀了很多人,你还发了狂!”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从萧宏脸上流下,他喃喃道:“我控制不了……控制不了……”
老人道:“人总有难以自控的时候,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学会控制,学会平静。”
萧宏抬头,直视老人道:“你愿意教我?”
老人满面笑容道:“路是人走出来的,重要的是你自己如何把握。”
这是萧宏最疯的一次,亦是他学会平静的开始。
自此之后,不管遇到何人,他都能保持一份平静,这份平静让他能从容面对仇人,纵使陷害他的仇人是他的挚友:六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