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另一种生活
王彦利脑里乱哄哄的,眼前一片昏暗。他早听说看守所、拘留所最黑,进去都得掉层皮,这回轮到自己了,他自然吓得要哭。他这时才记起街里原是有一家亲戚的,是小青的亲姑,她亲姑的儿子就在看守所上班,是什么“队长”。今春岳父病重时,这位亲姑和她的“队长”儿子还来看过岳父。但王彦利深受岳父“万事不求人,花钱走干道”的思想影响,和这家亲戚从不来往,只知道这家亲戚姓岳,进城后连他们的门槛儿都没蹬过。现在提提这个姓岳的“队长”,能不能好使呢?尽管看守所和拘留所不是一个地方,但公安都是一家,应该是能认识的。他要找机会跟这个老管教提一提。
老管教昨晚没睡好,有点无精打采的,脸色挺难看,提串钥匙慢慢向里走,王彦利象被制服的贼一样跟在后面。走在走廊的光滑地板砖上,他两腿虚虚的差点摔倒,响声惊吓了老管教,这让他十分不满,差点就要发作了。
“大叔,大叔,我求求你,别让他们给我扒皮了好不好,让我干啥我干啥,我都听你的。”王彦利情急之下,抓着老管教的胳膊祈求说。
“什么扒皮?什么扒皮?操!消停儿眯着算了!瞅你就不是个好揍儿!”老管教劈面训斥道。
王彦利马上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手也触电似的缩回来了。
经过一个女号,立刻有五、六个女人的脸挤到窗口上,放肆地说着,怪笑着,没好声儿地嚷着。老管教勃然变色,现出一张丑恶的蜘蛛脸,狰狞地骂道:“瞅你妈个x!臭不要脸的烂渣滓!”女人们既不害臊,也不怕他,七嘴八舌地嚷着:“徐老爷子,我们待着也是待着,给我们吧,把他给我们吧!我们要他!要他呀!”齐刷刷伸出几只手,竭力向外伸着,够着。老管教抡起钥匙串向众手一一砸去,都缩得比灵蛇还快。老管教叹口气,无奈地晃头说:“这些臭卖x的!算没整儿啦!”又慢慢向前走。他打开一个男号门,示意王彦利往里钻。王彦利迟疑不决,不得不急切地说:“大叔,我有个亲戚姓岳,在看守所上班,你认不认识他?”
“我认识你妈个腿呀!你那亲戚是公安局长啊?你以为你是谁呀?贼头贼脑的盲流子!”老管教掐住他的脖子,向下使劲儿一摁,膝头一拱他的屁股,一个踉跄,就进去了。老管教咣当一下关好号门,上了锁,拎着钥匙串,骂骂咧咧地慢慢走了。
靠墙是面板铺,坐着两个人,都在扭头细细地琢磨他。前头还躺着一个,脸朝里,看不清面目,可以看出胖得吓人。王彦利战战兢兢,不知是站还是坐。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看起来挺凶的,指着他前边一块地方,哼了声:“坐!”王彦利胆战心惊地坐上去,却不敢坐实,浑身筋骨绷紧,心里充满恐惧:这下要扒皮了!
可是等了一刻,并没有扒皮。络腮胡子问他:“咋进来的?”
“我犯事儿了。”
“操!我还不知道你犯事儿了?犯啥事儿呀?”
“我上城里卖菜,城管不让卖,还抢我的车和菜,我就和……就和他们打起来了。”王彦利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惹得他生气,就又绷紧筋骨等着。
络腮胡子盯着他,突然向前伸出大拇指:“行!兄弟,敢跟城管打,你行!不错,是把手!”他往前挪了挪,拍拍王彦利的肩膀,咧嘴笑了。“你别怕。我姓于,你就叫我于大胡子吧,下岗了,挺可耻。我们那个厂原来不错,不知怎的,忽忽悠悠就下岗了,真是他妈的莫名其糊涂!厂长发了,升官了,小老婆好几个。我们告他几次都告不倒,老子气不过,不信邪,就往他三老婆家里扔了几块转头,当时也犯虎,砖头上捆了纸条,上面写了我的名字……操他妈!第二天就上这儿来了。”嘭的一拳擂在膝盖上,一把扯过身旁正抠脚丫子的拘留子,“他姓李,你叫他小李,家住二十……二十几号?对,二十四号。他们那一带都叫什么号,你们那儿的人都会吹号吧?他的事更不值,喝点尿x酒,就不知东西南北了,摸黑偷了治保主任家的几只鸡,挨了顿胖揍,大腿差点让狗给掏上,你说是不是犯不上?”小李子一边抠着脚趾缝,一边不好意思地呲牙笑着。
这么一唠,王彦利和两人的距离就拉近了,但他心里还是不托底。
“听说新进来的人都要扒皮,你们可被扒过皮吗?”
“扒皮?……我明白了,你是说挨揍是吧?现在不兴了。前些年那可是打得蝎虎哇!就这拘留所,当时还有收审所,就整整打死过两个!干警被处理一大堆。现在不怎么打了,打也差多了,只要你不惹管教,他们一般不会找你麻烦的。”
王彦利的心渐渐落下来了。在这个世间,只有别人惹他,哪有他惹别人。这回更好,不用提那个姓岳的亲戚了,免得欠他们的人情。
“小李,李老弟,你住二十四号,可认识一个叫周小娟的女……女的吗?”
“周小娟我咋能不认识?她家离我家不远,长得挺好看的,前段跑到城里来了。你咋提起她?”
“我和她在一个院里租房,她的丈夫不是小梁子吗?”
“丈夫?嘿嘿,你不知道哇,他们是偷着跑出来的,根本就没有办手续。周小娟她爸年初得了脑血栓,差点死喽。借了冯村长家两万元钱,才保住命。人是活了,现在还站不起来。她要和那个什么小梁子结婚,就得先还冯村长两万元的债。冯村长看上她了,要娶她做儿媳妇,她不愿意,这才跑出来……”
有一两分钟,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操!女人算个啥?裤衩子!穿埋汰了就扔。这时候,只要有钱,女人就是糖葫芦,一串一串的。”靠墙睡觉的家伙醒了,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慢慢挪下地,站稳了才一步一步走,很象在泥水里跋涉。这家伙挺傲,号里多了个人都不在意,背着手,仰着头,从门挪到墙,从墙挪到门,身上的肉差点抖落到地上。王彦利乍一看,觉得他活像本乡的吴乡长,只是吴乡长比他更有派头,更象官儿。
于大胡子凑近王彦利的耳边说:“我们都叫他‘烤猪’,你也叫。”
“都他妈给我消停儿坐好!地上晃的都上去!快点快点!谁他妈还说话?找揍吗?”小管教在走廊里来回吆喝道。
小李象兔子似的蹿到王彦利前面,三人前后一排,坐得板儿直,嘴也闭得紧严。号筒子里全都静下来了,只有“烤猪”在旁若无人地来回晃着走。脚步声已经到了身后。
“你咋回事儿?让你上去你偏不上去,你皮子紧啦?”小管教趴在号门口教训他。
“咋的?老子就是皮子紧啦,你给我松松吧。小样儿,碰掉我一根寒毛,让你趴着捡起来!原样儿安上!”里外的人都没有想到“烤猪”敢这么硬气。
“瞅这意思你挺有面儿呀?说说你跟谁有面儿?”小管教斜着眼睛挑衅他。
“锦江分局方局长是我的姨夫!咋样儿?你们所长见了都哆嗦!你有胆子动动我?今天动我,明天就给你扒装,操!”“烤猪”蔑视地向号门口凑去。
小管教气得嗷嗷叫,疯了似的找钥匙开号门。“我操你妈你不是有面儿吗?老子今天就揍定你了!不打折你这蒿草,老子明天大头朝下,上政治部报到去!”
号门开了,又跑来一个小管教,俩人合力将“烤猪”拔了出去,走廊里顿时传来厮打声。两个小管教长得都挺单细,双人联手,尚战“烤猪”不下。又有一个小管教加入战团。他两手还沾着肥皂泡,看样子是在洗什么东西。奔到近前,跳起一脚,把“烤猪”踹翻在地,再就没让他起来。皮鞋踏在后背上的噗噗声,皮管子抽在屁股上的啪啪声,“烤猪”的尖叫声、喘息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
“操妈服不服?不服?好!你有魄儿,再揍!”又尽力打了一回,“烤猪”挺不住了,开始讨饶。
“行了哥们!行了!我错了,我服了行不?我真服哇!心服口服哇!”
小管教不再打,扔了皮管子,靠在墙上,兴奋地喘息,然后把“烤猪”塞回号里。
“烤猪”挨揍的时候,于大胡子对王彦利说:“烤猪”原先给一个局长开车,牛得很!这小子最爱嫖,老婆跟他离婚,单位不要他了,照嫖不误。这小子有钱,一般小姐不整,整就整一百元以上的。这小子有人,这次不是因为嫖进来的,是跟人打仗,还闹了派出所……这事儿搁咱身上早教养了,人家就是几天拘留,出去后该咋样还咋样,你说说,这社会还有一点好吗?我操他妈一下子的!”
整个小姐要一百元以上!王彦利心怦怦跳。自己十天都挣不到一百元,这小子三下两下就象水一样泼出去了,比撒尿还痛快,太败家!太可恨!揍!揍掉腰子,让他整不了女人最好!
“烤猪”趴在地上,呻吟着:“你,你们,给我,报号。我,不行啦,要,要死了。
三个人只是看热闹,谁也不给他报号。
“烤猪”哗地吐出一口痰,痰里有血,红艳艳的,之后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于大胡子这才慌了,急忙喊号。两个小管教见喊不动他,地上又有血,脸都白了,跑着去找杨所长。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走越近,震得走廊嗡嗡响。杨所长的大嗓门象火车头一样响起来:
“李庄重!你他妈给我老实点!别在我这里装相儿!你不就是仗着方局长吗?跟你说,这次抓你就是方局长的意思。方局长还说,要是你在这里跳高儿,马上就给你凑材料,报法制科教养你!杂操的你想想,教养所你不是没呆过,那的活儿驴马见了都哆嗦,你能行?不说别的,两年不让你沾女人,痒都痒死了你!……咋样?起不起来?”
“烤猪”一脸沮丧,慢吞吞地爬起来,坐到前面,象摞了一堆肥猪肉,颤颤的随时都会倒。
杨所长咚咚咚地走了。两个小管教趴在号门口,戏谑地向里吹口哨,得意极了。
晚饭来了,一人一个足量的窝头,还有大半瓢粘稠的热菜汤。王彦利整日疲于奔命,很少能吃口热饭,加上对新环境不再陌生,不再恐惧,身心放松下来,这顿饭就吃得分外香甜。只有“烤猪”不吃。他斜斜地躺在床上,背对三人,懒懒地嚼着家里托人送来的糕点。
就寝的铃声响过,于大胡子和“烤猪”很快就发出鼾声,此起彼伏。小李觉轻,总也睡不实,隔一会儿就抬头警惕地四下张望,真像被狗撵惊了的兔子。王彦利也睡不着,他的思路从没有象现在这样清晰。他此刻分外想家,想得心都疼。他更挂虑今后的生活,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得挣扎下去,可是靠什么来挣扎呢?总不能去偷去杀去卖血吧?
卖菜这一行恐怕是走到头了,别的活儿更难找,捡破烂的都成堆,都划片儿,动不动就象抢食的狗一样互相掐。这个世界,给穷人的空间怎么越来越小了呢?
活着真苦!
小李和“烤猪“是同一天放的。小李只顾得打个招呼,连话都没说,就蹿了出去。“烤猪”走得十分从容,象一头猪走在自家的院子里。接着于大胡子也放了。于大胡子临走,抓着王彦利的手说:“这几天我想明白了,象我们厂长那样的人,比垃圾堆里的蛆还多,这个腐败呀!……咱们别老看人家了,想法把自家的日子过好得了。我这回出去,就是头拱地也要凑钱买辆车,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和我一起干。小李不行,那小子太奸,靠不住……”
八月节这天,于大胡子还求小管教给王彦利捎来十块月饼。同时传来口信说:他的钱凑的差不多了,到手就买车开干,还告诉他联系办法。王彦利闻着月饼的甜香味儿,眼里少有地流出了眼泪。在这种人地两生的地方,还能遇到于大胡子这样的义气人,岳父的教训是应该扔到垃圾堆里去了。他又想念着小青和两个孩子。农村孩子盼望五月节和八月节,仅次于盼过年。每年这个时候,只给每个孩子买两块月饼,第一块月饼七口八口就咽了下去,第二块就一天也吃不完,孩子们舍不得吃呀!今年不知小青给没给孩子买月饼,自己临走时是已经嘱咐过她了。要是自己现在就能回家,于大胡子送来的十块月饼就能给每个孩子分五块。唉!结婚十多年了,都不知道两个孩子是怎么长大的,从来没有象样儿地亲过他们。为了生活,整日忙得愁眉苦脸的,生活还是原来的生活,没见什么起色,倒把世间最可贵的亲情给丢了。
他在心里拍打自己:王彦利呀,你啥都不是呀!只会伺候没用的土垃坷呀!
月亮大大方方地升上来了,似乎在等着人们欣赏它,赞美它。八月十五的月亮真亮真圆,圆得让人心慌,亮得能照出每个人灵魂深处的褶皱来。一样的月亮,不一样的人生。
王彦利是中秋节第二天放的。还是那个老管教,这回脸上有了兴奋的表情。他早上用了二两酒,一张褶皱的脸变得红扑扑的。把他领到值班室,笑嘻嘻地问他:“我说你啥时还来呀?”王彦利羞愧地只是苦笑,答不出来。
进来时带的几十元零钱,都给拘留所扣下了。拘留所收拘留子的伙食费,还把日用品和行李租给他们,每天收费十五元。这样算来,王彦利倒占了拘留所不少便宜了,这又让他感到了些许的安慰。
沉重的黑漆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轰隆一声关紧。王彦利就像巨兽口中吐出的一具枯骨,消尽了精魂和血肉,孤独地、茫然地、陌生地伫立在已有几分秋意的清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