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致命的玩笑
王彦利拼死拼活地折腾了几天菜,每天才挣了二十多元,而且这几天都是有惊有险。那些城里人不光高贵,聪明得也快,一传十,十传百,结果不少人家都备有弹簧秤,动不动就拿出来比划,吓得王彦利再也不敢耍他的空心秤砣。幸亏他见机得快,及早转移到郊外去,才不至于亏本。郊区人远不及城里人乖巧,偶有识破他的把戏的,也不像城里人那样穷追猛打,又上这儿又上那儿,能把人吓个半死。他们最多指责几句,王彦利再找个理由,多给补上一点菜,也就糊弄过去了。但郊区的人家都有自己的菜园子,园里的菜也陆续下来了,就开始不买他们的菜。王彦利好容易上车菜,往往要一天半时间才能折腾掉。接下去的二十多天,几乎天天这样。
王彦利拖着半车菜疲惫地叫卖着,声音懒懒的。他整日为生计发愁,愁得一愣一愣的。他也想过不干这一行,干点别的营生。他瞅空到车站和码头看过,也到锦江区的配货中心看过,都没有什么活儿。搬卸工倒不少,大部分时间都呆着,闲着,要么仨一堆俩一伙地吹牛,侃大山,说埋汰话,要么抱着大板锨,伸长脖子象群呆鸟儿,痴痴地盯着过往的车辆,仿佛用眼睛就能从车里的人身上夹出钱似的。人民商场和物资局对过的小广场上,天天都有成片的无业人员,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上写“刮白刷油干家务“等字样。他们从早站到晚,也不见得能找到什么活儿干。他也想去捡破烂,虽然这不很光彩,但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到了这刻上,捡破烂也变得不怎么丢人。况且城里几乎没有人会认识他,街道上人来车往,都在忙着顾自己的事,谁会注意他这样的草民。可是静下心来才知道,这条最低贱的路都不好走了。收破烂、捡破烂的人也很多,他们主要是收,方便时自己也捡,还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背着丝袋子,拎着铁钩子,颤颤巍巍,三步两步一停,慢慢挪到垃圾堆旁,用钩子又翻又挠,把可捡的东西装进袋子里,扒完一个又挪向另一个,虽然迟缓得象脑痴呆患者,但比蜗牛还执着,还有韧性,让人看了直生敬意。王彦利竟无法插入其中。
想想还有一条路:回家,回乡下去,重过四处受窘的日子。王彦利这次来时,早就在心里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发誓要比初来时还要挣得多,结果很快就退而求其次,后来再次求其次。现在他又给自己定下最低标准:就算每天只挣十元钱,一个月还三百元呢!在城里可能不算啥,搁到农村就不是小数目,能解决好多事情哩!他的心又渐渐定下来了,决定还是忍下去。
一辆驮座的三轮摩托车被交警的巡逻车撵得玩儿命跑,最后走投无路,从大街一溜烟射进小巷,把王彦利挂出去好几米,头也不回,眨眼就蹽个无影无踪。王彦利爬起来,裤子坏了一个口子,半身麻麻的,并没觉得怎么疼。他没当回事儿。第二天早上,胳膊就肿起挺老高,青亮得吓人,根本不能回弯儿。这一天他就没法出去。第三天也没有出去,只是吊着胳膊,屋里屋外地走,一会儿骂司机,一会儿埋怨自己,一会儿猜疑小青是不是忘了给狐黄仙烧香磕头,怎么这段日子什么都不顺,喝水噎脖子,放屁砸脚跟,这是咋的啦?妈拉个巴子兔崽子!
他看挺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就进了胡同口的那家诊所。那个退休的老医生眯着眼睛,象考古学家考察化石,把他的胳膊研究了好几遍,就轻轻擦着眼镜,严肃而又慢条斯理地说:“这是撞击伤和摩擦伤,皮下大量出血。很严重,相当严重。这样吧,先点几天,消消炎。点三天吧,上午九点,下午三点,准时来。点完三天嘛,还得观察观察,不行还得点,点好拉倒。”也不管王彦利同意不同意,就自信地到一边去配药。王彦利一问一个点滴就得十多元,还得“观察观察”,弄不好得搭进去不少钱,还不一定保准儿好,就坚决不同意打点滴,只买了一把便宜的消炎药回来吃。
房东老太太见了王彦利的伤胳膊,免不得又提起了信佛的事:“哎呀王彦利呀!你要是信了我的话,早点信佛,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你不听劝啊,这就来了报应不是?这还说不准是哪位佛菩萨慈悲,暗中保佑你,不然可就没有这么便宜了……”看怎么说王彦利都只是摇头苦笑,并没有露出“大彻大悟、皈依佛门”的迹象,便不可思议地摇头说:“这么说都不信,这人怎么就这么愚痴呢?唉!六道众生啊!真是刚强难化呀!佛菩萨都没有办法了,观世音菩萨都流泪啦……”
王彦利转回屋里,把老太太一个人扔在院子里,任她“不可思议”去。他在心里骂道:“你老太太真是站着说话不知腰疼,你啥都有,说啥都好听。我王彦利老婆孩子吃饭都快没有了,还有心思拜佛念经?别糊弄我这个老百姓了!佛是好佛,可没有你那么信的,忽悠谁呀!”
倒是小娟看王彦利捧着受伤的胳膊,又难受又着急的样子,从屋里翻出来一瓶红花油,看王彦利不方便,就自己给他抹上。小娟离王彦利很近,让王彦利心跳骤然加快,马上把脸扭到一边去,小娟身上散发的充满青春气息的香味儿更让他头晕。他赶快用手捂住鼻子,装作闻不了红花油浓烈的药气。红花油的效果的确很好,凉飕飕的,很快就觉得痛苦减轻了许多。小娟把剩下的半瓶也给了王彦利。王彦利心里感激,他想:象小娟这样的女人才真是佛菩萨呢!虽然她没信佛,可哪次门口来要饭的,她都要多多少少给些钱,从来没有像轰苍蝇一样往出赶……小娟最近有了不少变化,头发留长了,披散着,经常洗。衣服也换了几件新的,又是紧身的,大概是小梁子挣到了钱,日子好过了的缘故。她见谁都是笑吟吟的,洗衣物洗得很勤,很有点像个城里妇女了。
王彦利的胳膊可以稍稍活动了,虽然活动起来有点费力,有点疼。他没等胳膊好利索,就迫不及待地赶往菜市场。这回他只上了半车菜,他有经验了,不能让卖不了的菜烂在家里。
他在一个楼区晃荡一圈,想去另一个楼区,两个楼区中间隔着一条大街。平日他是不敢停留在大街上的,正好几个午间下班的人要买他的菜,他于是就和那个女贩子一样,昏了头,端起了秤盘。他识得城管的车,有标志,刚过去一辆,第二辆过来怎么也得一会儿。谁知缓缓而来的一辆蓝色半截子竟也是城管的车。他的秤杆还没挑起,就奔过来几个着装的城管,奋不顾身地抬起菜车就往他们自己的车上悠,秤也给抢去了,还没好利索的胳膊也被推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失声大叫。王彦利这些天挣不到钱,浑身早就奔涌着一股怨火,虽然他平日对这些人怕而又怕,躲而又躲,这时见他们不分轻重就毁了自己的生路,他于是疯了似的冲上去抢自己的车。车已经翻到车厢里去了。他揪住一个肥胖的城管,死死地扯了一把,那家伙象一堆烂泥瘫倒在地。马上冲来四、五个城管,将他推翻在地,也不说话,只用拳脚乒乒乓乓地向他身上招呼。瘫倒的家伙爬起来,喘着粗气,从人缝里使劲儿掐他的大腿根,掐的比打的更疼。
警车一阵叫,是110来了。城管的人也打累了,就住了手,大口小口地喘息着,懒懒散散地站着。临住手,还在他的屁股上无力地蹬了一脚。王彦利迷迷糊糊地给带到了派出所。城管一个人没去,他们没有时间去,有许多不懂规矩的人等着他们去修理。
王彦利从没进过派出所,这次被城管打得几乎散了架,进了派出所,剩下的几缕灵魂也差点远离了他。但派出所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可怕,几个民警挺和气,一个瘦高个儿还向他挤挤眼,跟他开玩笑,说:“咋的啦,兄弟?让人给煮啦?”其余的人都笑,他自己不笑。王彦利虽然笑不出来,但明显轻松些了。
笑过,一个矮胖的副所长就开始一本正经地审案子。
“新来的安市长要狠抓城市建设,首先要从街面抓起你知不知道?”
……
“从街面抓起主要靠城管这些人管你知不知道?”
……
“城管不让菜贩子上大街卖菜你知不知道?”
……
“你非要上大街卖菜城管就非要管你不可而且管你就是个玩儿你知不知道?”
……
“你不服从管理还和人家厮打在一起你做错了好几件事你知不知道?”
……
“按照我们公安机关治安管理有关规定,要对你处以15天的拘留同时还要处以200元的罚款你知不知道?”
王彦利这回急了,晕晕乎乎地分辨道:“是……是他们打的我,你们不来,我就……就完了。”
“憋回去!你不先动手,他们会打你?……你还嘴硬?再嘴硬,我就报法制科劳教你!……反了你的。”副所长怒了,胖胖的身体象充气一样地膨胀着,一只手平平地抬起来,颤抖着,看样子就要拍桌子了。只要那只手拍下来,一切就成定局了。
王彦利压根不知道拘留与教养的区别,但他从副所长的口气里本能地觉得教养比拘留重,就不敢再强辩,认罪似的低下了头,脑里嘤嘤嗡嗡的,两腿又酥又软,只要有人大喝一声,他立时就会堆下去。
瘦高个儿民警对副所长说:“王所,笔头子轻点,都是农村出来的,不易。你看他这个样子,不是逼急了,敢和城管打?躲还躲不及呢!你忘了?前段我小舅子在街上烤烧烤,让他们城管逮去,那么说情都不行,说罚钱就罚钱,说砸家伙就砸家伙……城管那帮王八犊子还有好揍儿?干啥给他们挣面子?这回咱们说了算,你不方便,我去跟大所说,过得去算了。”
这位王所瞧瞧瘦高个儿,又瞅瞅王彦利,又看看面前的材料,犹豫了一下,就说:“还是我去吧。”
两分钟后他出来,把材料在王彦利面前抖一抖,啪地扣在桌子上:“老兄,你碰上好人了。大所说就拘七天吧,不拘上边不让。罚款不必了,罚你也没有。这样吧,大张,你抓紧去办拘留证,回来和小熊送他过去,告诉里面照顾点,完了快回来。刚才局里打来电话,说江北桥头聚了一帮‘电三驴子’,八成要整事儿,让咱们准备过去。你俩抓紧去。”
大张就是那个瘦高个儿;小熊矮墩墩的,也不知是姓熊,还是长得象“小熊”。俩人拿了手续,把王彦利送进拘留所,交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管教,取了回执。大张猫腰在王彦利耳边说:“这下等着他们给你扒皮吧。”说完嘻嘻哈哈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