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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形势逆转

岁远 《无根的角马》 都市小说 2010-05-18 18:50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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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淡蓝的天上,月亮的残片还清稀可见。

王彦利早早起来,顾不得吃饭,也不洗脸,推上三轮车,向菜市场的方向疾驰而去。后半夜的街上,显得很空旷,偶尔能碰上几个下夜班的工人,蹬着自行车匆匆而过。有时能遇上进城赶早集的马车,驾车的马打着响鼻儿,马蹄敲打在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在这少人的后半夜,听起来格外清脆响亮。

王彦利要去的是锦江区菜市场。本区的菜都要在这里批发成交,然后散到各处。每当这个时候,汽车的马达声、驴马的叫声、小贩子和菜农的吵嚷声,缠绕在一起,覆盖了整个菜市场的上空。几个上了年纪、行动有些迟缓的老人,拎着丝袋子,提着铁钩子,专钩掉在地上的菜,有时乘小贩子不备,也从他们车上往下钩好菜,麻利地装进袋子里,很快转到另一个地方。一些晨练完毕的中、老年人,也赶到这里,有手执宝剑的,有摆弄扇子的,有骨碌铁胆的,一脸的松爽闲适。清爽地看罢热闹,提着一捆葱,或者两兜菜,小步向家紧走了。几个年轻人有事没事儿地领着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那狗也都十分听话,一声不吭,好像还没睡醒似的,梦游一般只是跟着走,也十分温顺,从不咬人。

这些事发生在凌晨三、四点钟。等到六点左右,人们起来,手忙脚乱地为学生上学和大人上班做准备时,早市散了。满地的烂菜叶子、烂茄子、烂柿子、烂豆角……还有别的可烂的东西,狼狈不堪地躺了一地。一群无人照管的鸭鹅,纷纷抢上去,不停地吞食。戴口罩的环卫工人,拖着大笤帚,懒懒地驱赶着它们。将烂菜扫做几堆,用四轮车踏踏踏地送走。地上就干干净净的,只留下几行淡淡的脚印,还有笤帚扫过的清晰的纹路。

王彦利敞着怀,推着满车的鲜菜,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城市的大街上。他望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以及身边渐渐苏醒的城市,心中充满了光亮。他小心翼翼地推着车,尽量不让车子震动,免得颠坏车上的鲜菜。那些沾着露珠儿的鲜菜,整个就是他的生命,就像睡在逍遥车里的婴孩,是那些高贵的白领阶层的生命一样。

这种希望化作的豪气,在他的胸中翻滚激荡了不到三、五天,之后,他就开始受到了层层打击和挤压。

城管终于封锁了所有大的街面,一辆菜车都不许在大街上露面儿,把卖菜的小贩子统统赶到了胡同里,或偏僻的街巷里。小贩们象一张网里的鱼,网越收越紧,而鱼却跳不出网外去,只在网里乱挣乱动。王彦利这样一心盼着吃苦的人,可以跳出这张城市网,到郊区去,到七、八里外的农村去。但要命的是,菜市场的菜越来越少,不是本地菜农不种菜了,没菜了,而是江北来了一批菜贩子,把本地的菜一车一车地往外拽,都运到双城、哈尔滨那边去了。菜少价格自然就高。隐匿了一段时间的菜霸又探头探脑地出来了,观望一阵之后,就放心地甩手大干了。他们可比工商霸道多了。工商只管收费和罚款,他们却掌握着菜的分配权,菜农不经他们点头,菜车就不能进市场。菜农的菜要批给谁,他们说插手就插手。菜霸就这样在菜农和大小菜贩子中间层层剥皮。有人说他们是工商局有意豢养的一群狗,剥到的钱工商也有一份,也不知真假。但菜农和菜贩子向工商部门投诉告状而不被理睬,却是眼睁睁的事实。他们见告状不行,就转而去巴结菜霸。

王彦利不知怎么去巴结菜霸,他也不情愿把钱给这些官不官、匪不匪的东西。他于是理所当然地上不到菜,白白呆了两天。他怎么也呆不下去了,第三天一早,他割肉似的买了两盒烟,五元一盒的,塞给一个叫“小吉子”的菜霸。“小吉子”看看烟,认为还行,就对旁边一个菜农说:老黑,给他一车菜。王彦利等菜到了手,又开始后悔,觉得事情办得这么容易,不如当初只给他一盒,省五元是五元。

高价上菜,就得更高价卖出。王彦利转战了半个郊区,听到菜价的人都摇头,不声不响地走开了。有认识王彦利的,就不解地问:“老弟呀,菜咋一下子这么贵呀?”王彦利无奈地说:“老哥,没办法呀。菜都让江北的人给拽走了,剩下这点都疯抢,咋能不贵呀!”听到的人见了他的愁容,都理解地点头,但菜是不买的。

王彦利慢慢明白了:这些人和自己一样,都是赵振国说的“黑领农民”,自然很在意菜价。他想通此节,就不在郊区转悠,避开大街,直奔城里的楼区来了,他估摸着楼区怎么也会比郊区强些。

楼区卖菜的人不如往日多,他们见卖菜挣不到几个钱,不少都干了别的,还有一些退回了农村,仍在挣扎的已经为数不多了。王彦利吆喝了几遍,只卖出了三根黄瓜,几捆葱,再就卖不动了。

几个肥肥蠢蠢的中年妇女,浑身散发着一股汗泥味、油脂味和香皂味,本来在神神叨叨地讲论着一个离婚女人往回领男人的事,谁都无意买菜,但听到王彦利喊出菜价,她们也不满意了。

“我说你这人哪!咋就这么黑呢?别人茄子都五毛,就你六毛!你那茄子是从天安门广场摘回来的?”

另一个说:“我说农村人哪,再穷也不许宰人的!要受报应的呀!”

……

王彦利最犯愁的就是这些城市妇女,她们嘴损人还抠,得了便宜还卖乖。当下二话不说,推车就走。在一个楼的拐角,碰上了村里的陈三鬼子。他已经卖空了车,车里放着一块豆腐和几根大葱,还有一块拳头大的猪头肉,一看就知道是要回去享受一顿的。陈三鬼子是王彦利知道的菜贩子中,最奸猾的一个,谁也卖不过他,一天对付个五、六十元,飘轻儿。两个人虽然是老乡,但往日见面,陈三鬼子都是眨眼诡笑,什么心底话都不说。今天他却主动跳下车来,把王彦利拉到一边。

“傻老乡,还是咱俩缘分深,明天这个时候,你就见不到我啦!”

“咋的?出事儿啦?”

“我陈三鬼子还能出事儿?我不卖菜啦,在旧手机市场租了一个柜台,一月一千五。钱倒是不能多挣,就是不用起早贪黑了,可以混出个人模狗样了……”

王彦利心里挺不是滋味儿。

“老乡,今天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这么卖菜不行,心眼儿像个下水道,直通通的,小孩子都知道你想啥。得象肚里的肠子,什么弯儿都得有。我问你,你孩子上学没钱谁管你?你老婆有病住院没钱谁管你?……咱们不宰穷哥们儿,宰一宰这些住楼的有钱人行不?这些人里有几个好东西?越有钱越抠,咱一次宰他个三毛五毛的,他也不会看出来……”陈三鬼子把秤砣递给他,“这个秤砣小半拉空心,我用不着了。一斤菜放进去,八两就能打起来。还有这块磁铁,瞅空把它贴在秤盘底下,要麻利,不能让人看出来。多少钱上的菜就多少钱卖,准挣!……哎?操!你睡着了?我白跟你说了?”

王彦利低头摆弄着秤砣和磁铁,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别老觉得这是丧良心,你那么一想,你就心颤了,就手抖了,就会露出马脚了,要心安理得。别忘了,你老婆孩子在家等着你往回挣钱呢!”

陈三鬼子蹬着车子走远了。

王彦利楞了一会儿。他渐渐觉得陈三鬼子的话是对的。过日子没钱,亲戚都不理你,更别提那些没有关系的村民了。村干部有钱,都发得呼通呼通的,老百姓也知道那个钱不是好钱,不也照样见了人家直磕头儿?也就在背后骂骂娘,踩踩人家祖坟吧!那些当官的肥了,也没见他们反过来帮老百姓肥起来,倒是肥的越肥,瘦的越瘦,全不见有缩小差距的希望。王彦利这么一想,心里便不自禁地升起怒火,直冲头顶,将头皮撞得微微发麻,他一瞬间就觉得心安理得,甚至理直气壮了。

但心安理得只是思想基础,还得有熟练的技术配合才行。论技术,王彦利比陈三鬼子差了两个节气,他只敢试用那块空心秤砣,磁铁却迟迟不敢拿出来。他一掉菜价,买菜的就立时多起来。这些买主也真怪,不买就都不买,要买就都呼上来。王彦利又要收钱,又要称菜,忙得象有钱人洗蒸气浴,车上的菜也象热汤泼雪一样层层往下落。不到半个小时,就下去一多半。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多留,怕被人看出来,就换了一个楼区,结果也挺顺当。他如是试了几次,胆子就越发肥大了。在只有一个老太太的时候,磁铁也站出来帮忙了。毕竟是第一次,使不顺手,吧嗒一声滑到地上,他赶紧用脚踩住,脸跟着就红了。幸亏老太太老眼昏花,反应迟钝,虽听得一声响,却不知这响和自己有关,王彦利多给她一把菜,就把她高高兴兴地支走了,还几次叮嘱王彦利以后要常来,她就买他的菜。

王彦利调匀呼吸,不断地告诫自己:别着急,悠着点,千万别栽了!

等悠到还剩三捆韭菜的时候,王彦利到底还是栽了。一位身材高大硬朗的老人要买一捆韭菜。老人头发白刷刷的,一根是一根,眼睛一点也不浑浊,反倒射出一种威严,让王彦利感到心惊。他本想用实心秤砣,但被老人目光牢牢锁定,竟不敢动手撤换,只得硬着头皮称了。“一斤半。”他虚弱地说。老人随手摸出一个小巧的弹簧秤,自己仔细称了。“好小子!果然短斤少两!你看看,看看吧!一斤半的韭菜,只有一斤二,差了足足三两,你们这些小贩子,心咋都这么黑呢?”

“哪儿能呢?你……你看错了吧?”

“不会错,我眼神比你还好呢!你自己看,看清楚点!”

王彦利凑过去。弹簧秤的标尺上坚定不移地显示着这样一个数字:0.6(公斤)。

“我不骗你吧?没啥话说了吧?走,咱们公事公办,先上计量局,查查你这杆秤;再上消协讨个说法。想当年,老子当法官那阵,铁面无私,明察秋毫,江北的人谁不认识我老郝头?哪个有黑点儿的人见了我不哆嗦?你小子竟敢骗到我的头上!我老早就想打掉你们这些做手脚的了!”

王彦利吓得魂儿都要散去了,差点就要给老头儿跪下来,“大叔,大爷,放了我吧!我从农村来,进城讨口饭吃,农村难哪!孩子就快上不起学,老婆有病都得挺着。我从早上到现在,没顾上吃一口饭,眼睛都饿花了,这才给你老看差秤,我……”王彦利说到酸心处,眼泪撞开眼皮就洒出来了。

又有一些打扑克下象棋玩麻将的闲散市民围上来,用言语挖苦他,用手推搡他,鼓动老人不要轻易放过他。

老人没料到王彦利会哭,他退后一步,换了一个角度,仔细端详王彦利那张脸。黑呼呼的,挺质朴,上面满是岁月的沧桑,咋看都觉得他不像在作假,就宽容地说:“好了!不管你说的对错,我都念你是初犯,宽大你了。以后走路正当点,别再歪头邪脚的!……”也不让王彦利给他找钱,拎着韭菜大步就走。跨出几步又站定,回头正色道:“喝花酒,使赃钱,早晚都是病!”也不知他这话是对谁说的。

王彦利哭罢睁开眼。围观的人都不见了,随着不见的还有车里的两捆韭菜。他在心里骂道:“我操你们所有人的妈!你们城里人才是黑心呢!”

哭完,心里轻松些,身体却比先前沉重疲惫了。等他回到住处,数完钱袋里的钱,他又有些高兴了。除去供养菜霸的十元烟钱,今天还挣三十元零五毛。假若天天如此,一月也是一千多元,虽然没有前段日子宽绰,但总比一个街里上班的强。一想到黑领挣得比白领多,他就有种想大乐一场的冲动。

有人急促地敲门,他触电似的把钱塞进行李里。是老赵。“兄弟快来帮忙!你嫂子,你,你……”想拉门,门从里面拴着。

“就来就来。”王彦利把钱掏出来,一边应,一边把钱重又塞进炕洞里,这才拍拍手出来。

刘雅秋满头乱发躺在地上,四肢挺直,牙齿咬紧,眼睛坚决地闭着,似乎下决心永远不再睁开。老赵象困在笼子里饿了多少天的瘦狼,又疲乏,又无助,平日那些从容啊,激昂啊,谋略啊,都远远地飞走了。“这咋办呢?以前从来没有过。我刚和她吵几句,手还没动呢,她就这样了。我也不知道她会这样啊!要是知道,我操……”他又捶胸,又打嘴巴,好像折腾他自己刘雅秋就能笑吟吟站起来似的。

“阿弥陀佛!怎么啦?是心脏病犯了吗?”老太太来了。

“她没有心脏病啊!要不就是头上的病?哎呀这可坏了!哎呀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啊?没碰上过呀!”老赵原地转圈儿,不停地跺脚,仰天长叹,却又不知如何祈求上天。

“那还傻瞅啥呢?去叫救护车呀!快去呀!”老太太催促着老赵。

老赵向外疾走,两片薄嘴唇很快地碰着。

“你上哪儿去?打电话我家有,用我屋的电话。”

老赵象挨了一闷棍似的本能回身,直通通地插进老太太屋里。

120救护车来了。王彦利这才伸上手,帮医生把刘雅秋抬上担架,塞进车里。医生问谁是患者的家属,家属快上车。老赵木木地伫立在车旁,像只冻硬的傻鸡。医生连叫几声,王彦利捅他一下,他才醒悟似的,惊惶上车,毛楞楞地抓住刘雅秋的手,就是不放开。老太太拍着车门,恳切地叮嘱老赵,诚心实意念诵“南无大慈大悲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心要特别诚,别夹杂,就一定有用。

老赵乖乖地听着,也不知他听懂没有,只是不停地点着头,象头一次出远门的孩子,又乖又可怜。

王彦利看着救护车开走,突然想起小青和根根芽芽。要是她们病倒,谁去找医生?家里离城那么远,上哪儿去叫救护车?……一阵暖风吹来,王彦利却激灵灵打个冷战,心也骤然间抽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