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关于信仰
王彦利辞别家小,又奔城里来了。
他一口气儿回到住处。原以为几天人不在,屋里会发潮的,谁知屋里干干爽爽的。看看锁头,是有人动过的,窗子也开过,但行李却一动没动。他就知道一定是有人进来过,除了老太太,不会是别人。他摇摇头,把身上带的几百块零钱用塑料袋包好,再次塞进炕洞里,这回往里深一点,估计一个胳膊是够不到的,这才有点放心。
他把行李抖落开,搭到外面的晒衣绳上,让阳光好好暴晒一下。傍晚拿回来,肯定又松又干,暄暄腾腾的,躺上去能舒服死人。老太太出来了,手里掐着一串大佛珠,黑汪汪的,嘎啦嘎啦地捻着,两片薄嘴唇不停地动着,好像在品尝着什么。
“回来了,王彦利?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这几天有好几伙租房的,给的价儿都不低,我都没有答应。人哪,总得有点信用不是?屋子我开门晾了,老捂着不行。想把你的行李拿出去见见风,又怕里面有东西丢了。”老太太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和王彦利说话,尽管声音脆脆的,王彦利听着却总是心里不托底儿,不是味儿。
“婶子,我一个农村人,不懂得啥道理,只知道说话得算数,穷过富过得讲个信义。谢谢婶子给我看屋子,过几天我就把下月房租给你。”王彦利边晒被褥,边用一把大笤帚拍打行李。他希望行李上能拍出一些尘土,好把老太太呛走。可是行李潮潮的,一点尘土也没有,笤帚拍上去,只是扑扑地闷响,没有一点效果。
“王彦利呀,我就知道你是讲信用的。我哪是差那点钱呢?我要是差钱,就把房子租给那伙人了不是?”老太太说着,手飞快地动着,嘴唇唰唰地碰着,眼睛也跟着一眨一眨的,好像三者由一根绳子牵着,一动全动,不动不行似的。
王彦利在心里暗骂道:别他妈跟我装犊子了!你不爱钱?你家有钱,有工资,有买卖,你儿女也有钱,你他妈还挖门打洞给自己弄个低保,跟穷人抢那点钱,你算个啥呀?不怕作孽的!还学佛,佛白让你学了!……
“王彦利呀,我看你这人还行,你学佛吧。学佛能解烦恼,了生死,脱轮回,往生啊!……”老太太逢人便讲佛法。她以前当过老师,给别人讲课是她的习惯,到街道当干部也忘不了。一讲起佛法来,就显得容光焕发,有着凡夫俗子所不具有的居高临下的自信和优势。
王彦利一听她说佛法就更来气:“我是穷人,只知道挣钱吃饭,把老婆孩子养好。我要是啥都有,不愁吃,不缺穿,身体没病,孩子都上大学,我也会去学佛。现在活着都费劲,哪儿还有闲心去学佛?……不怕你不高兴,要是信佛就能弄来十万块钱,让我过上舒心日子,别说让我磕头烧香,就是让我到滚水里扎猛子我都干!我不瞎说。”
“小王,你那样说就不对了,现在连当官的都知道信佛。我认识的干部中,就有不少信佛的,明着信不方便,就在家里偷偷供佛,有的还打发家人往庙里捐钱,一次几千上万的都是常事,你看人家……”
“我看可不是那么回事。那些当官的供佛,是做了坏事心里害怕,怕查出来完蛋,就找个主心骨给自己壮胆。他们要真是有这份好心,就干脆把钱给穷人,让穷人有钱,比啥都强了。不瞒你说,我们村里的岑书记就供佛,啥佛都供,他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管,让他们住着两间小塌塌房,他把大把的钱都给了和他不正经的女人,这也是信佛人吗?别埋汰佛了!……这死苍蝇!老往被上落!……”王彦利用笤帚使劲儿拍打被褥,嘴里骂着粗话,其实并没有苍蝇。
老太太见劝不动他,又话不投机,就讪讪地回屋去了。
王彦利坐在门口,让过道里的穿堂风吹着自己,又点起一支旱烟,默默吸着。小娟从对门里出来,端着一盆衣服,把门支好,她就隐在门后,哗哗地洗她的衣服,一边和王彦利搭话。
“房东老太太前天去寺庙受菩萨戒了,和邻居老张太太一起受的。她说受了菩萨戒就有好多位菩萨保佑,一般人是受不起的,得能守住戒才行。她这段日子,见谁就劝谁信佛,跟搞传销似的,不知为啥。其实,我也挺喜欢佛菩萨的。有次上寺院,一眼看见观世音菩萨像,当时就感动的要流泪,不知怎么回事……”小娟说着话,不时猫腰向院里瞄着。
“她也劝你信佛啦?”
“劝了,刚开始我真有点动心了。小梁子知道了,不让我瞎扯,说有钱就啥都有了,没钱说什么都是白说。还说佛菩萨能给你还债吗?能给你买房子吗?能帮你平事儿吗?……都不能,啥都得靠自己。我也想了,这个房东老太太家里啥都有,她吃饱了没事儿,不信佛干啥去?这房前房后的老太太们,家里啥愁事没有,一个信佛,就都跟着信了,跟凑热闹似的,都花二十块钱领一个皈依证,给自己选个法名,该玩麻将玩麻将,该骂人骂人,该讲究人照样讲究人,有啥用呢?跟不学佛也没啥两样呀。我倒是挺想学佛的,可是没有个明白人告诉我,学佛应该从哪儿学,象她们那样稀里糊涂的,我又不想。一想算了,先做个干净人吧。等缘分到了,不学都不行。要是小梁子哪天不要我了,说不定我还去做姑子呢……”
小娟把声音放得很低,象是说给王彦利听,又象是在自言自语,有时说着说着,突然抿嘴一笑。王彦利跟小娟的想法差不多。他家几代都没听说有信佛的,家里有点小灾小难的,比如孩子头疼脑热了,到仓房里给狐黄仙磕几个头,烧一柱香,倒一杯酒,念叨念叨有时就好了。信佛规矩多呀!不让喝酒,不让杀鸡,不让杀鱼,不让占便宜……哎呀老多规矩啦!他早就想好了:等家里钱充足了,要放开肚皮喝酒吃肉,喝高粱酒,吃新杀的肉,不然咋对得起自己?不是白忙活了?那有啥意思呀?……
小娟衣服搓洗完了,也晾好了。王彦利的困劲儿也上来了。他把包行李的包袱皮直接铺在炕上,躺上去,很快就发出了鼾声。这鼾声越来越大,力气越来越足,象滚滚而来的闷雷,震得苍蝇都远远躲开。房东老太太那张又白又松的脸,几次不耐烦地贴在了窗台上,有一次甚至来到了他的门口。等他醒来,已是午后两点。这一觉睡得十分酣畅,头脑分外清爽,浑身都是力气。听外面,十分宁静,好像满世界的人都在睡觉,只有一两只大头苍蝇在没头没脑地嗡嗡乱飞。
王彦利用劲儿抻个懒腰,洗把脸,锁好门,揣钱来到街上。他的米袋子空了,需要买些米来。他冷丁发现街上有了变化,变得干净了,清爽了。那些小商贩,平日里就像秋天傍晚农村树上的家雀,挤挤撞撞,又吵又闹的,现在都不见了。一些商铺自立的护栏等障碍物,也都拆除了,有的正在拆。城管的稽查车三五分钟一趟,用大喇叭冷冰冰地喊着话,发着不容更改的命令。几栋楼之间的夹空里,有几个修鞋、修自行车的小贩子,一边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一边抓紧干手里的活儿。王彦利在心里开始划魂儿:几天不见,街里难道闹鬼了?
转过这条街,前面传来一阵吵嚷声,一群人围做一堆。一个卖水果的女贩子,昏了头,把水果推到街上卖,撞到城管的枪口上。城管二话不说,抬起水果车就往他们的车上装,把秤砣秤杆秤盘一股脑都扔到车上,哗啦啦一阵响。女商贩毫不畏惧,插进去就和城管厮打。城管烦了,几人合力一掀,女商贩就像破麻袋倒在两米开外的马路上,屁股正好硌上了一块砖。她立即嚎叫起来,并尽力打滚儿。城管不理,只管装,装好就开车。两只青苹果滚到车底下,被车轮一轧,啪嚓啪嚓,变成两摊绿色的果泥。
女商贩突然四肢绷直,抽搐起来。观众一眼不眨地凝神瞧她。过了一会儿,听城管车去远,根本没把她当个玩意儿,就身子一软,慢慢撑起来,捶捶后腰,摁摁屁股,擦去嘴边的吐沫。呆了一刻,就慢慢站起来,一声不响地向胡同里去了。观众齐刷刷跟在后面。女商贩冷丁转身,黑黄的乱发一哆嗦,黄腻腻的牙齿使劲儿磨了磨,粗糙的脸上隆起两块硬实的肌肉,厚厚的嘴唇里迸出几句短短的咒语:“再来‘非典’,全都瘟死你们!狗揍儿!吃我的水果,全家都噎死!土匪!王八蛋操的!等着吧!姓高的还没吃过这样的亏!”边回头咒骂,边扭着粗陋的屁股,向胡同深处去了。
观众们兴致勃勃,象观看演出一样美滋滋地端详她,象追随英雄一般,成群地跟在她身后走,到了胡同口,自动围成一圈,耐心地等。等了一刻又一刻,还不见她提刀出来,更不见她领着一帮闹事儿的男女出来,就都泄了气。有骂城管不是人,是王八犊子的,有为女商贩没有撒赖到底感到惋惜的,乱哄哄地品评了一会儿,纷纷散了。只有那两堆果泥还在那里,眼巴巴地等着有人来同情。
王彦利也在人群里跟着,快意着;别人散了,他也跟着散了。他边走边回味,边想:这个小贩子真他妈犯虎,明知城管蝎虎,还去上门惹人家,脑袋八成是让驴踢了。我就不信,不招谁不惹谁,别人会来找你的麻烦?我王彦利凭着自己的力气吃饭,哪个敢来夺我的饭碗?都会啥呀!
往日米市都一长溜摆在外面:卖大米的、小米的、黄米的、苞米碴子的;还有卖黄豆的、绿豆的、黑豆的、小豆的……现在都搬到了屋里。先前热闹的景象,都不见了。王彦利找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了米市。他又问遍了所有的米铺,最后才买了五十斤大米。这大米最便宜,闻着就有一股土腥味儿,别人买来都是用来喂猪喂禽类的,据说连鸟都不吃。王彦利就吃这样的米。他把米装在一个丝袋里,背着往回走了。半路他又买了一把锁,准备把老太太的那把锁换掉,钥匙都留在自己身上,这样他才会感到安心。
王彦利刚拐进胡同,就听见院里传出尖叫声,一听就知道是刘雅秋,还有赵振国的愤怒声。心想:今天不知冲着什么鬼了,尽碰上干仗!听刘雅秋的叫声,就可以知道“赵参”被修理得很惨。他并不急于进院,在门口磨蹭了几分钟,歇了口气。
进院才发现情形十分异常:刘雅秋披头散发,与“赵参”厮打在一起,又抓又挠,又踢又踹,嘴里骂得象放鞭。“赵参”今天一反常态,竟和老婆对打,这是想都没有想过的事。王彦利放下米袋子就奔过去拉架。“赵参”满脸铁色,仇人似的大吼一声:“站住!我们两口子打架,不兴外人掺和!”王彦利红着脸退到一旁。俩人你进我退、我进你退地拉起锯来。刘雅秋终究体弱,被“赵参”抓个空子一带一推,向后一个踉跄,“赵参”瞅准这个机会,抢上去就是一掌,把刘雅秋打得原地转了一圈,长发飘甩开来,象撑起了一把伞。刘雅秋大吃一惊:这蔫货平日跟三孙子似的,今日何以这般胆壮?她不及细想,咬牙切齿,疯了似的更往上冲,小腹又挨了一脚。这脚蹬得更重,可见“赵参”彻底翻身的决心!刘雅秋闷哼一声,坐在地上,一头长发也失去了刚才的锐气,蔫蔫地耷拉在脸上。到了这刻上,刘雅秋也觉技穷,只得拿出女人惯用的手法,撒泼般嚎啕,一面把腿拍得啪啪响。“赵参”双手叉腰,喘个不停。他见老婆已经败定,就把她左近的一节断木、两块砖头捡起来扔到远处,免得她暴起伤人。这才寻个角落,和她拉开几米距离,慢慢蹲下去,两手抱膝,仰脸望天,脸上满是胜利的得色。刘雅秋从头发的空隙偷偷瞅他,见他满不在乎,悠然自得,愈发嚎啕了,嘴里骂着、数落着、诅咒着。“赵参”掏出纸烟,抖着手点着,一个又一个地吐着烟圈儿,两眼斜视刘雅秋,嘿嘿冷笑。
本来房东老太太是可以解劝的,但她和几位佛友到居士家讲论佛法去了。胡同里倒是聚了一堆人,有几个人向里面探头探脑,瞧瞧老赵,又瞅瞅刘雅秋,吃惊而且纳闷。“赵参”向他们庄严地点头,似乎在说:怎么样?我老赵翻身了,解放了,不怕娘们了!
赵振国两口子为什么打仗,几天后王彦利才知道。赵振国他们原来是在地摊上卖服装,有时也卖点布料。摆地摊不用缴几个租,逃税也方便,所以能剩几个钱。谁知新市长一来,首先拿街面开刀,刘雅秋他们都被赶到了商场里,不得不租高价的柜台,逃税也变得十分艰难。“赵参”指点江山可以,做生意远去了。刘雅秋好容易碰上两个顾客,正在讲价,布料都扯开了一道口子,偏偏他腆着肚子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几句冒烟话就把人家呛走了。刘雅秋运了一上午气,回家就含愤出手,不料阴盛阳衰的局面已经过去,老赵从此站起来了!
至于赵振国为什么现在才想到要翻身,他自己隐而不说,别人也就无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