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房子是头等大事
关于这笔钱怎么花用,王彦利和小青曾有过三种打算:一、买台十七英寸彩电,换掉那台十四英寸黑白的;二、卖掉那匹杂色老马,添点钱,买匹口轻的骡马;三、好好修理一下房子。
两个人商量到最后,就觉得最要紧的是先修房子。在农村,住房也和城里一样,是件头等大事。看一户人家在村里是什么地位,是不是过日子人家,往往看他的房,房子是一户人家的脸面。本村村民中,砖房的人家不多,最多的是草房,苇子房比谷草房要好,抗烂,看着也顺眼。王彦利家住的是谷草房,谷草有几处被风掀掉。泥墙也不结实了,让雨一打,片片脱落,整个房子看上去,象一个得了斑秃的人又不幸长了满脸疮。别人不说,自己都看不下眼。至于电视,有看的就行,这样的人家,暂时需要的是生存,不是花花绿绿的颜色。那匹杂色老马是老点,但还能将就着干活儿,况且听“赵参”和胡同里的人说,今后粮食丰不丰收都没多大意思了,何苦添钱去买好骡马。王彦利想,就是这匹老马,将来生病了都犯不上治,趁它有口气,直接杀掉卖肉还能卖两个好钱。两口子最后下定了决心:还是修房,马上就修。
因为钱现成,又是农闲,很快来齐了帮手。苇子从江北用船运过来了,砖土水泥也堆到了院子里。一阵鞭炮响过,上草的上草,砌砖的砌砖,不到两天,一座苇子带砖的新房就伫立在村民面前。王彦利一家喜气洋洋不用提了,连村民对他们的态度都有了大转变。
酒足饭饱的帮工们陆续散去了。王彦利骑在自家的院墙上,托着喝过酒的黑红的脸,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家,久久地端详着,仿佛他注视的不是一座没有生气的房子,而是渴盼已久的嗷嗷坠地的婴儿。他暗暗发誓:不论如何,再苦干半年,等攒下足够的钱,就把另三面也换上砖,明年秋季,就把苇子揭掉,让房顶也变得红通通的,和那些有钱人家一样。
王彦利再住两天,就说什么也住不下去了。他要尽快回城去,城里有他的财源,有他的希望。尽管家里温暖,但现在他还不能久住。他把想法跟小青一说,小青虽然舍不得,但还是顺从地点头答应了。
这一夜,夫妻俩尽情地翻滚起伏,折腾了半宿才睡。直吓得墙角里的蛐蛐长时间闭上了嘴和眼睛,一动不敢动,也不晓得这对儿夫妻俩凭什么要发疯。
王彦利要回城了。小青牵着根根和芽芽,送了又送,一直送到村头,还在找理由往前送。小青一边走,一边唠唠叨叨地嘱咐着:“该吃吃,该喝喝,别苦了自己,别心疼钱。我在家里给狐黄仙烧香,磕头,让它们保佑你在外面别出事儿。钱能挣就挣,不能挣就回来,怎么的都活一辈子……”小青声音酸酸的,说不下去了。
王彦利也酸酸地说:“我这么大的男人,能在外面出什么事?你们娘几个不出事儿,我在外面怎么的都行。真格的,狐黄仙要是真有灵,保佑我王彦利发点财,也好给它们供点好香火……你身子不好,我听城里人说,吃鸡蛋最补身子,你就多吃几个鸡蛋,别管我。根根和芽芽还小,他们吃穿还在后头呢。……”小青本来不大同意他的说法,但还是轻轻地点头答应着。
“家里要没有什么要紧事儿,就别给我打电话,用谁家的电话都不方便,电话费又太贵。”小青又轻轻地点下头。
“以后夜里打雷打闪的,别害怕,老天爷不害好人。”这回小青终于鼻子一酸,两滴眼泪滴在衣襟上。她赶紧偷偷擦掉。
王彦利又去看两个孩子。芽芽紧紧搂着妈妈的大腿,两眼一直盯着爸爸。一瓶“娃哈哈”攥在手里,用吸管小心地吸着,轻轻吸出来,又轻轻吐回去,就是舍不得咽下去。根根倒像个男子汉,他摆弄着手枪,挺着胸膛,无声地跟在后面。
王彦利摸着芽芽的头,发誓说:“等爸爸再挣到钱,给你买一箱‘娃哈哈’,让我芽芽喝个够。”又拍拍根根的肩头,说:“爸爸下次回来给你买支冲锋枪,再买二斤塑料子弹,可劲儿打。谁不服就扫射谁,哒哒哒!……”
王彦利走出老远了,回头向村头望去,见娘三个紧紧依偎在一起,象一个小写的、紧凑的“山”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