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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归心似箭

岁远 《无根的角马》 都市小说 2010-05-06 21:0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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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彦利数着墙上的记号,才知道自己来城里已经二十多天了。

这段日子,他起早赶晚,拼死拼活,完全不把自己当人待。他最喜欢的是下雨阴天和暴晒天,因为在这样的天气里,他的对手少,菜最好卖。

今晚的月色很好,又柔和,又宁静。院里的草丛中,有蛐蛐和草蝈蝈在叫,此起彼伏,唱唱和和,永不疲倦。在乡下,他已经听惯了各种草虫的叫声,也听烦了。那叫声老象在紧紧地催促他,赶着他去干什么似的。现在,这同样的叫声把他和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家一下子拉近了,他想家的念头一下子就升腾起来,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呼地坐起来,把藏在炕洞里的钱袋取出来,把门窗紧紧关好,打开灯,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把零散的一堆钞票数了又数,数得一分都不差。他的身上腾地燃起了熊熊大火,差点就把他烧糊了。

他总共挣了一千八百五十四元零九毛!也就是说,他每天都能挣到九十多元钱!这是他刚进城时想都不敢想的事,这能是真的吗?他褪下外裤,只穿一条短裤,又用凉水擦洗了全身,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回头去看那堆钱,真的还在。他知道这回肯定不会再是假的了,绝对不会是梦里捡的钱了。他关好灯,重新坐回炕上,坐得端端正正的,把那堆钱郑重地拢在身前,久久地看着,抚摩着。

这个时候,王彦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回家去,把这些钱给苦命的小青看看,让她高兴几个晚上,也让那些瞧不起自己家的村民看一看,我王彦利已经不是那个窝窝囊囊、老老实实、只会刨土垃坷的王彦利了,我也能到城里去拽钱了,今年的税也不用东挪西借了。对!就是回家,赶紧回家,明天一天能挣一百元也不挣了!

王彦利被马上回家的想法折磨了一个晚上。头半夜他根本没有睡着,也不知翻了多少个身。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又总是做梦,梦见钱虽然挣到手了,但被岑书记带领的村干部抢走了,说是顶税款了,弄得他好不凄凉;再就是梦见他挣的钱都被大风刮走了,他到处找,终于找到了,然而是一堆黄灿灿的苞米叶子。他又到处找,又找到了,细一瞅,是烧给死人的冥钱,花花绿绿的好不吓人……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再也睡不着,眼巴巴地瞅着钱,心里才踏实些。

早上八点多钟,王彦利怀揣零散钞票,到附近的一个信用社去换整钱。一路上,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他却觉得每一个人都在偷偷观察他,随时准备窃取他怀里的钱,这个想法使他战战兢兢,回头回脑,差点被行人看作是贼。因为信用社更需要零钱用,所以营业员接待他的态度还不错。只是那堆零钱不知被人蹂躏了多少次,又涩又乏的,数起来十分粘手,营业员就多次皱起了眉头,还撇了嘴唇。王彦利又请求营业员给他换点新钱,最好都是五十的,一碰嘎巴嘎巴的,营业员也同意了。虽然只是点头同意,并没有冲他微笑,但王彦利还是分外感激的。

他掖藏着用报纸层层包好的一千五百元钱,又紧张地出来了。他找到路旁的一个厕所,等里面的人都出去了,赶紧钻进最里面,急忙忙解开裤子,把钱塞进事先缝好的裤衩兜里,缺口处用两个别针仔细别好,用手按了按,觉得不那么凸起了,这才喘口气,擦去脸上和脖子上的汗,装作没事的样子出来了。虽然下部硬硬的不太舒服,但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路过一个超市,他稍稍想了一下,就毫不犹豫地迈进去了。他挣到钱了,绝不能就这样空着手回家,再怎么也不能苦了孩子,孩子盼他都盼红了眼。超市虽然不大,但还是足以让他眼花缭乱了。超市的女服务员看见他进来,马上就紧紧地随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王彦利感叹道:还是有钱好哇!以前他去超市,谁都不理他,如今什么都变了,服务员一步不落地跟着伺候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每样东西都挺贵,最后他还是挑最便宜的散装饼干,称了几斤。又犹豫了一下,给芽芽格外买了两联“娃哈哈”,五瓶一联的。刚走到超市门口,准备算钱时,他一眼瞅见了柜台里的一把手枪。那是一把银灰色的玩具枪,跟真的几乎一样,别说孩子了,大人看着都喜欢。旁边还躺着袋装的塑料子弹,红红绿绿的,十分好看。他一问,一把枪才卖五元钱,他立刻买了一把。算完钱,松松爽爽地出来了。

他走着去客运站。上了车,他挑了一个和其他人远离些的单人座位,把买的一大包东西放在大腿上,靠在肚子上,牢牢地压住裤衩兜里的钱,这才觉得更安全些。两个半小时后,他回到了大华县城。他突然觉得对县城有些陌生了,县城变小了,变脏了,不象三江市那么大,那么好看了。县城离他的家还有十三里路,是步行回去,还是坐完火车再步行,正拿不定主意,碰巧遇上了来县城赶集的本村村民岑世举。岑世举是赶着马车来县里赶集的,王彦利正好搭他的马车回去。王彦利又有了新感悟:有钱真好啊!有钱什么都顺当啊,想什么就来什么啊!刚才还犯愁怎么回家,这马车就来到了跟前,都现成的,真是神啦……啧啧!

马车一出城,那几匹马就好像在城里憋久了想家似的,欢快地小跑起来,突突地打着响鼻儿。岑世举也不约束,任他们跑去。跑了一、二里路,才渐渐停下来,慢慢地小步走,抽冷子扯一口路边的青庄稼,有滋有味儿地嚼着。岑世举也不管。路两边的庄稼长得很不齐整,高高低低的,有的还没有大人的膝盖高,有的干脆就枯死了。两人扯了会儿庄稼的事儿,都认为今年是完了,须得另找出路。王彦利并不怎么担心,因为他已经有了一条不错的出路。但当岑世举随意问起他在城里的境况时,他却一句没有说实话,只是说城里生活挺难,费了好大的劲儿,也挣不到几个钱,也就是带出一张嘴吧!说不定哪天,他就要回来了,谁愿意把老婆孩子撇在家里,抛家舍业到一个不挣钱的地方去呢?……岑世举并不在意他的答话,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底下要说的事情上。

“你这些天不在家,你知道村里出了啥事儿吗?”岑世举和王彦利一样黑红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红晕,让王彦利怎么也搞不明白是什么事情能让他那么有精神,但他本能地觉得一定是好事,而且是很大的好事。

“你猜不着了吧?我告诉你吧!……”他把嘴凑近王彦利的耳边,小声地神秘地说:“是岑书记家里失火啦!”说罢嘿嘿地乐出声来。尽管岑世举和岑书记是本家,但他买岑书记家的井水浇地,一样要交现钱,一点亲戚的面子都不给,所以岑世举背地里咒岑书记比谁都凶。

“是有人放的火吧?”王彦利也一样小声地问。

“看样子不像,那火说是从屋里着起来的。嘿!这个咱别管他,就说这把火吧。你坐稳了,我跟你学一学。”岑世举把鞭子在空中绕来绕去,猛地一个响鞭,那几匹马立刻听话地小跑起来,岑世举就借着这记响鞭,振奋了一下精神,有声有色地讲起来。

几天前的一个夜晚,岑书记家里突然着了一把大火。村民们见是岑书记家着火,都站在自家院里看火势,看热闹,没有一个人上去救火。岑书记的老婆、儿媳妇和小女儿象狼一样没好声地嚎。岑书记的老婆上哪家去求救,哪家就关紧门窗,怎么敲都不应。后来,有些人觉得不过意,才装模作样地出来,只是咋咋呼呼地围着喊叫,就是不上去扑救……岑世举还说,他家邻居的张二麻子,六十多岁的人了,跪在地上,给老天爷磕头,磕得泪流满面,感谢老天爷有眼,终于让岑书记家也遭了难,让他家也尝尝遭难的滋味儿……

“后来烧得咋样了?”王彦利也来了兴头。

“烧得咋样?嘿!烧落架了呗!那还能有好儿?煤堆,木垛,各种电器,又是沙发,又是地板,又是实木家具……里外一起烧,那还能有好儿?那火烧得旺啊!从来没见过那么旺的火,像浇了汽油似的!……”岑世举讲着,描述着,自己的脸上也红彤彤的,仿佛那把大火还在烧,他也成了那把大火的一部分。

“消防队没来吗?”王彦利说这话的口气,不知他是希望消防队快来救火呢,还是盼着消防队不来,让那把火一直烧下去。

“来是来了,一着急消防车里没有加水,村里都是自来水,太慢,水流儿小,不赶趟儿……再说,你上谁家放水?谁家让你放水?家家都关门,谁家的水你也放不出来,放出来也不解事儿。”

“岑书记家不是在自家大地里打了三眼井吗?那可是大井啊!多少水放不出来?”提起岑书记家的井,王彦利就不能不来气。

“别提了,真是天意呀!三眼井早都被人用砖头子给堵死了,怎么能放出水来?你说,这是不是天意?是不是报应?活该呀!……”事情都过去几天了,岑世举学起来,还是那么神完气足,连连向地上吐着吐沫,连那几匹马的脚步似乎也轻健起来。

王彦利高兴了一会儿,就不再那么有兴头儿了。他感觉自己进城二十多天,好像成了半个城里人,农村的一切淡漠了许多,岑书记家里再着一把大火,也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岑世举可不管他爱听不爱听,把这件事翻过来掉过去直讲了七、八里地,直讲得马车奔进村里,看见村民三三两两地出没,才不得不闭了嘴。王彦利到家门口下车,才呼啦想起,忘了到地里看看庄稼到底长得咋样,但一点也不后悔。

小青一个人在家。王彦利一脚跨进来,她一下傻了。有几秒钟的工夫,才轻轻地不相信地说:“你……你回来了?”“回来啦!想你们娘们了……”四只眼睛就牢牢地拴在一起。

王彦利见灶里的火燎到了灶口,就蹲下身,把秸秆向灶里推了推,顺势擦擦手。小青这才醒过神来,几下把王彦利推到炕沿上坐下,王彦利就势使劲儿抓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弄得小青直皱眉头。下一个动作还没有来得及做,根根和芽芽就风风火火地撞进来,一人抢住爸爸的一条腿,爸爸爸地叫个不停。王彦利搂搂这个,摸摸那个,觉得今天格外有心情,觉得心里有许多感情急着要释放。

“我不在家,你们听妈妈的话了吗?”

“我听了!我最听妈妈的话了……”芽芽虽然小,但女孩子口快,竟抢到了哥哥的前头。

“爸,爸,她昨晚还尿炕了呢!”根根找到了机会,揭了妹妹的短。

“你都尿好几回啦!你不上课去地里抓蝈蝈,去河里捞鱼,上山里打鸟儿,让老师给罚站了,还找家来了呢!”妹妹揭的短更严重。

“你、你、你……”根根涨红了脸,却再也找不出妹妹的短处。

“我听明白了,还是我芽芽听话,爸爸给芽芽好吃的。”就把食品袋拎出来,塞到芽芽怀里,却故意不理根根。根根立刻委屈得要哭,一只手已经罩在脸上了,另一只手却一凉,睁眼一瞧,啊!是枪!是一支手枪!有了这个宝贝,可比天天过年还要强。很快,根根就把枪玩得十分娴熟,把塑料子弹打得满屋乱飞。芽芽却舍不得喝“娃哈哈”,舌尖舔一点就住口。在农村,“娃哈哈”可是个稀罕物,虽然电视上常见到,但实实在在地拿在手里,喝在嘴里,却是第一次。两个孩子到院子里嘀咕了一阵,就一前一后冲出院子,不知到哪里去炫耀了。

王彦利懒散地靠在炕墙上,觉得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轻松舒适过。他越发认准自己这趟上城是对的,要是再听岳父那个活古董的话,自己裤衩兜里哪会带回一千五百元的整钱?要是老岳父早点放松自己,自己是不是也早一点抬头了?

“你想吃什么?你说,我这就给你做。”小青在一旁殷切地说。

王彦利一路上早想好了,就吃过水面条,手擀面,鸡蛋卤。这段日子,小青早攒下了上百个鸡蛋,孩子都没给吃,单等王彦利回来。王彦利郑重地告诉她:从今以后,小鸡下几个蛋咱就吃几个蛋,一个也别留,娘几个身体要紧。他说这话是有足够底气的,他挣到钱啦!

可是小青总不提钱的事,好像王彦利进城就是走亲戚。她欢快地忙着和面,擀面,切面,打卤,下面……一边瞅空问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你住的房子漏不漏雨呀?晚上睡觉蚊子多不多呀?卖菜累不累呀?吃饭应不应时呀?房东对你好不好呀?……”

王彦利一边轻描淡写地应付着小青的话,一边紧瞅着里外忙碌的小青。

面条端上来了,冒着让人头晕的新鲜的面香。王彦利一下子变得十分凶残,直吃得小青两眼湿漉漉的。她在心里说: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别看他说得那么轻巧,可谁看不出来,他身体黑瘦了那么多?

王彦利等小青吃完饭,让她抹净桌子,老老实实地坐在炕边,又让她闭上眼睛,不许睁眼偷看。他自己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好,恭恭敬敬地取出钱,轻轻放在桌上,层层剥去报纸。尽管他小心又小心,颤抖的手还是碰得报纸哗哗地响。小青极力闭住眼睛,尽量屏住呼吸,两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心口上。

唰!王彦利象玩扑克牌一样,把三十张钞票一字排开,真像三十个等着检阅的威挺士兵。

一瞬间,小青的五官都紧张得变了形,而且在极短的时间内凝固了。等她五官慢慢复了原,无声的眼泪也缓缓流了下来。

“小青,这回咱们有钱啦!这是整整一千五,你经管吧!你看这钱,有多新!”王彦利抽出一张,用手指弹了弹,发出啪啪的脆响,比啥音乐都好听。

“这,这都是咱们的钱了?”小青大大地睁着眼睛,还是不敢相信。也难怪她不敢相信,哪年地里出的钱,不都是在手里暖上一阵子,又无情地提留上缴了?

“那还能有错儿?这可是我王彦利流血流汗挣的!要是哪个王八羔子敢说这钱不是咱的,我王彦利就跟他拼命!”王彦利以前从没有这种胆气,现在有了钱,就像打足了气的皮球,哪儿都想蹦,哪儿都敢蹦,非常仗意。

两个孩子玩到近晚才回家。四口人草草吃了饭。两个孩子扑腾了一小天,玩得乏透了,很快就呼呼地睡着了。王彦利检查了一遍门窗,看两个孩子招呼都不会醒了,这才放大了胆,回头就把小青死死地压在身底下,好像释放仇恨一般,恨不得一下子就置对方于死地。两个人转眼就胶着在一起,死去活来。结婚这么多年,俩人从没有这么激动过,疯狂过,象两团熊熊的火,燃烧到最旺时,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哭了。新婚那晚,他们都知道要做这件事,却不大明白,加上总是忧虑一万多元的债,结果这件最要紧的事却做得最糊涂。后来为了生活,为了还债,夫妻两人几乎蜕变成了骡马。今年还完了债,王彦利眼下又挣回了钱,生活有了奔头,有了光亮,生命中最原始、最裸露的部分才披上了一件好看的外衣。

小青睡了,发出轻轻的鼾声。王彦利抽出胳膊,枕在自己头底下。他疲惫得几乎感觉不出自己,但又反复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圆得几近圆满。月光象清水一样漫进来,映得窗前一片清明。窗台的一个角落里,一对蛐蛐儿不厌其烦地吟唱着,衬托出乡村月夜的宁静与安详。

在这几近透明的月夜里,王彦利不止一次地想:要是以后经常能挣到钱,那自己家的生活不也和天上的月亮一样圆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