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道听途说
持续的高温终于缓和下来,街上的菜贩子又渐渐比往日多了。
街里的菜贩子多了,王彦利就避开他们,转移到郊外去。郊区的人也要吃菜,他们不可能都象王彦利那样几乎顿顿都吃小葱蘸酱。郊区的路又远又不好走,没有几个人愿去,这正好让王彦利钻了空子。他早出晚归,不管上多少菜,都要卖得干干净净才拉倒。不象有些小贩子,卖得差不多了,觉得够本了,就剩半车或小半车菜,停一宿,第二天贱价处理掉,王彦利从不做这样的事。
一天,王彦利推车走到郊区的两家子,碰上一个上城卖大米的农民。他们卖的东西不同,不犯向,又是同路,不知不觉两人就闲扯在一起。
“老哥,这是哪儿的大米?是黑龙江五常的吗?”王彦利一边喊着“茄子土豆豆角柿子”,一边瞅空和他说话。
“不是,这是咱松江灌区的大米,是自家产的。你看看,多纯啊!不比五常的差吧?”说着,抓起一把大米,掂一掂,又叉开五指,让玉一样的稻米从指缝间哗哗淌下去。
王彦利也实在想买些,就支住车,把手插进米袋的深处,掏出一把,用手指慢慢拨弄着,心里承认:这大米确实好,没有一点杂物,放到鼻下一闻,有一股新鲜的稻香。一想价钱肯定不会低,他又不打算买了。他要买就买便宜的,能对付着吃就行。他时刻不忘敲打自己:他可不是上城里来享福的。
他又推起菜车向前走,眼睛盯着过往的稀稀拉拉的行人,只要有人向菜车上一瞄,他就赶忙搭话:“买菜吧?我这菜又新鲜又便宜。瞅瞅,黄瓜花还长着呢,刺儿还扎手呢。买点吧?……”行人摇头,无声地走过了。他们是上地干活儿的郊农,不是出来买菜的。但王彦利并不泄劲儿,只要有人来到跟前,他就要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他的话。
“老哥,松江灌区可是个好地方啊!你们那儿过得不错吧?”王彦利说这话时,心里多少含有一点酸意。
“头几年还行,能挣些钱,现在不中了,种稻子的比吃稻子的还多呢,价钱又稀烂贱……吁!吁!哎,这死驴!愣是不听话,看回去不剥下你的皮!”话说得凶狠,可是鞭子挥来挥去,就是不往驴身上落。“老弟你看,这人一不行啊,畜生都瞧不起你呀!……你也是从农村上来的吧?你们那儿收成咋样?”
“我们那儿都种大庄稼,高粱啦,苞米啦……今年雨水不好,洼地还凑合,岗地就白搭了。现在种地越种越不明白了:收成好,价钱就低;收成差呢,这价钱又上来了,老是让人心里够不到底呀!……”王彦利一说这话,推车的手就少了力气,好像那手也够不到底似的。
“老弟呀,今天就咱俩说话,咱农民还有托底的事儿?去年,我们乡有几户养黄牛的,挺剩钱。这事儿让包我们乡的一个县领导知道了,结果全乡都养起了黄牛。没钱咋整?县领导给联系信用社,家家贷款。报纸电视都吹出去了,我们乡成了养黄牛的典型,别的乡都来跟着学,打发走一拨又来一拨,那情景真是热闹,赶上过年了!……”稻农一边温和地赶着毛驴,一边诉说往事,渐渐来了兴致。
“后来咋样呢?都挣到钱了?”王彦利也被吸引了。
“钱啊?……嘿嘿,都打水漂了!你听我说呀,县领导吹出去了,政绩捞足了,就到市里当官去了。他好了,黄牛多得没人要了,没人管了,都满地里乱跑,还祸害庄稼。信用社天天催贷款,家家欠钱,以前攒的钱也都扔进去了……哎!真是糟践人啊!”稻农用了悠长的调子说,语气里却没有要骂人的意思。
王彦利听说结果是这样,心里渐渐也平静了。
那稻农的车上横竖放着几袋大米,上面还坐着一个妇女,表情硬邦邦的,一点笑容都没有,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干巴巴地坐着,好像坐着就是她的活儿。一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睡在米袋上,上身什么都没穿,下身是件短裤,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来回摇摆着,就是不醒。一只手里抓着一个咬过的烧饼,被风吹得又干又硬,像是半块瓦片了。他的妈妈不停地给他扇着落在脸上的苍蝇,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的脸上才流露出一点做母亲的温情。王彦利看着这个半大孩子,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根根和芽芽。
“这是我家二小子,整死也不念书了,非要跟着下地。大小子二十了,书念得倒挺好,后来供不起了,也下来了。老弟呀,咱们这样的人家养不起大学生啊!不是咱自己不争气,实在是没有法子呀!有时一想起来,真觉得对不起孩子呀。啥好孩子到了咱们这人家,都糟践了!你说,咱农村啥人才没有哇?自己出不去,又没人知道,俊凤凰也变成丑鸡啦!……”稻农说着忧伤的事情,却没有忧伤的语调,看样子他和他的老婆一样,都已经由麻木变成平常了。
“你们那儿稻地多,多包点地,咋的还不剩点儿?”
“老弟你不知道哇,我们那儿地多是多,可包不起呀!再说也轮不到我们来包啊!县里一些有头有脸儿的人都到我们那里包地,几垧,十几垧,几十垧的都有,自己什么都不用干,雇人来干,到秋就干等着收钱了。老弟呀,现在的事真是没法说呀!我想明白了,咱们就是驴马的命啊!就认命吧……”稻农说完这些话,向王彦利挥挥手,就把车赶向另一条道了。车子一一颠的,那个孩子的头也摆来摆去的,渐渐看不清楚了。
王彦利看着那三口人的背影,回味着稻农刚才对他说的话,呆呆地想了一会儿,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突然他就来了力气,推着菜车向更远的郊外去了。沿途他找个树荫地坐下,喝掉两瓶水,就着筐里的葱,啃了几个烧饼。稍稍歇息一下,见到有人家的地方就走,到了傍晚,终于把一车菜折腾掉了。推着车子一步一步向回走,他的心里又充满了愉快和满足。
他胡乱吃了晚饭,见天色还早,屋里又闷热难熬,就到胡同口,扎进人堆里凑热闹,他如今有了凑热闹的心情。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有一堆人聚在这里,专听“赵参”讲形势。“赵参”兴致和往常一样高,脑门儿上淌着油汗。因为刘雅秋到邻居家打麻将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的情绪就格外放松。两只蚊子在他的头顶上绕来绕去,就是不敢决定是否落下来。
“赵参”两手卡腰,抖擞一下精神,开始说话了。
“你们知道吗?咱们国家要‘入关’啦!……”“赵参”庄重地宣布,似乎这个决定是他做出的。人们谁也无法从他的口气中猜测这“入关”到底是好是坏。
“请问高参,这‘入关’到底是咋回事呀?这对咱们老百姓有啥好处哇?”听众都直着脖子,等着“赵参”给解说。
“赵参”似乎没有听到众人的话,他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目光只望着一个方向,好像在竭力回忆一件往事。这个举动把大伙都弄得紧张起来,大伙全都屏住呼吸,等着“赵参”恢复常态后好发表惊人大论。
“嘟!——”“赵参”挤出一个刚劲的短屁,人也跟着松懈下来。“妈的,吃饭时骂了老娘们儿一顿,自己也憋了一肚子气,现在问题总算解决了!”
小梁子憋不住,嘿嘿笑了出来。其他人没有笑,也没人揭他的短,都在等着回音。
“……好处?好处还能落到你们头上?早让那些贪官搂走啦!别做你们的美梦了!实话告诉你们吧,这‘入关’就是敞开所有关口,让人家外国的东西随便进来,谁也不能管,明白了吧?”
“这有啥?他要进就让他进呗!对我们有啥坏处哇?”听众中有人问。
“你们是真不知道哇!人家外国的东西,哪一样不比咱们的强?价钱又便宜,他们的东西一进来,我们的东西谁还要?那些厂子还不更得黄?鸦片战争你们知道吗?那家伙!说历史你们也没人懂……就说他们这样的农民吧,”“赵参”在人群里发现了王彦利,就用手指点着他,“象他们这样的人,辛辛苦苦种地,一年下来累个臭死,最后打的粮食还没人要,那不是白玩儿了吗?你那破苞米一斤七毛,人家美国的一斤才六毛,还比你的好,给你直接运到大连口岸,省事儿多啦!你说,你要不要人家的?……这回可真完啦!连农民都完啦!”“赵参”一席话,又两手一拍巴掌,把王彦利惊得心里凉了半截,虽然他现在不怎么依靠种地了。
“既然这样没有好处,‘赵参’你说,我们咋还让人家来‘入关’呢?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为啥还让人家‘入关’?怕人家呗!让人家打怕啦!人家炸咱的大使馆,撞咱的飞机,还……咱们一点不敢还手,连硬话都不敢说,不让人家入行吗?”
“‘赵参’,那我们推荐你来当国家主席吧!你要是当上国家主席,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老穷少……”人群里有人提议道,很快就有不少人跟着起哄附和。
“那还用说?我要是当上国家主席呀,哼!那可……”“赵参”一点也不谦让,让他当就当,也不认为大伙是在逗弄他。
“闭上你那张造孽的嘴吧!”“赵参”正要发表就职演说,膝盖窝挨了一脚,弄得他一个趔趄。急忙回头看时,却是刘雅秋。这刘雅秋不知啥时回来,此时两手抱在胸前,脸上似笑非笑,不恼不怒地问他:“你接着往下说呀!你要是当上国家主席,你要咋的?先把我休了?”
“赵参”哪里还敢回话,马上规规矩矩地向家走。刘雅秋紧紧跟在后面,一脚踢在“赵参”的脚跟上,“赵参”一栽楞,站稳了还是快步紧走。“问你呢!你能咋的?就你那熊样儿,还当国家主席?你家有那么大德吗?你当上国家主席,老百姓都得跟着你遭殃!……我操你活妈的!就你这张乌鸦嘴,搁在文革,早当成反革命一枪崩了!你这不得好死的!”刘雅秋越骂越气,跳起来一拳擂在“赵参”的后背上,嗵的一声,“赵参”趁势一哈腰,钻进院子。里面又传出两声清脆的“啪!”、“啪!”
今晚大伙成心想看“赵参”的笑话,明明看见刘雅秋向他背后悄悄掩来,都装作没看见,更不说破,只用言语逗引他。大伙高高低低地笑过之后,继续东扯西谈。直到夜色渐浓,蚊子们结伙出来,报仇似的叮咬他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晃晃悠悠地四下散了。
王彦利躺在炕上,左右睡不着。他搞不准“赵参”讲的是否真的,要真是那样,那农民的日子可就更难过了。问“赵参”是不行的,他想找机会问问老太太的儿子,老太太的儿子是在政府里干事儿的,应该知道这些。当他遇上老太太的儿子时,一看见人家那种高傲的眼光,他就禁不住低下头,把嘴边的话噎回去了。最后他这样安慰自己:天塌下来有还有高个儿顶着;老天爷饿不死没有眼睛的家雀,实在要死大家伙一起死。再说,我王彦利不靠老天爷,不也吃上差不多的饭了吗?怕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