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心中那块蓝天
王彦利又困又软,已经没有气力去上菜了,再说也过了上菜的时候。他琢磨着这房子得修了,耗子都躲到了窗台上,要是再下场这样的雨,还不得坐到他脸上。但俗话说得好:官不修衙门客不修店,这修房本来就是老太太的事,这是她的房,他要等老太太出来好跟她说。老太太这些天一个人在家,她的小儿子领着全家三口到南方旅游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老太太有四间正房,砖瓦的。她和儿子住两间半,一间半租给了赵振国一家。王彦利和小梁子各租一间门市房。两间门市房是平房,上抹油土,中间有条过道,通向院里院外。赵振国今年大概是四十二岁,前些年两口子下岗,就做起了服装生意,看样子有些钱,却不知何以老要租房,而不自己买房。赵振国极有派头,走路一般背着手,左晃右晃像只企鹅,见了王彦利这样的人很少说话,偶尔说句话也是鼻孔朝天,脸色漠然,实不知他是和老天爷说话,还是和地上的小草民说话。遇到有钱人,或者他判断对方是个有钱人,马上就把背着的手举到胸前,又是作揖,又是合十,不晓得他到底要做什么。王彦利一见到赵振国,就会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有日本鬼子的电影中,不少中国人就是这个样子。赵振国每隔十天半月就去沈阳上趟货,省城很少去,他看不上省城,说省城像个大屯子,比三江市好不了多少,还省城呢!货上回来交给老婆刘雅秋去卖,他自己就闲起来。他就利用这闲着的时间,努力钻研天下大事。由于忧国忧民得过了度,他的头发变得十分稀少,他也就越发爱惜,一根一根精心梳向脑后。走在街上,不用戴眼镜,只需把脸一紧,活脱脱就是一个博学的教授。他确实也真博学。他知晓许多一般人颇感晕头转向的天下事:小布什为什么抓不住本·拉登,本·拉登现在猫在什么地方,啥时候这个让人头疼的拉登会再次狠狠地踢下美国佬的屁股……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还知道中国哪个领导人要下台,因为什么下台,哪个人要上台,靠的什么背景。他甚至还明了哪个大领导的公子或小姐结婚租哪个航空公司的飞机,到外国旅游结婚花的是美元还是英镑。本市市长的位子卖了多少钱,财政局长一年搂了多少银子,公安局长超编了几个老婆……他更是了如指掌。正因为赵振国对胡同文化有这样突出的贡献,胡同里的文化人才恭送他一个“参考信息”的雅号。每每胡同里有人尊称他一声“赵参”,赵振国都一脸严肃,很坦然地接受。
“赵参”昨晚这一觉睡得很死,风声雨声雷声成了他的催眠曲。一觉闷到天亮,推开门,精神抖擞地一脚踏出来,刚习惯性地把手背到身后,就醒悟似的吃了一惊:“嗬!这么大的雨哟!啥时候下的?我咋不知道?咋没人跟我说?……”
“赵参”向外踱步,眼睛的余光瞥见了靠在门口的王彦利,却不正眼瞧他,仍是看着前上方的天:“漏了吗?漏了?看样子漏得不轻啊!看意思这雨还要下呀!”也不转身,倒着朝后走,一步一个台阶,退到最高一级台阶上,望向雾气沉沉的远方,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态:“哎!一个院里就有漏雨的,一条胡同得有多少?……三江市呢?全国呢?……老百姓太苦啦!没法活啦!”他满脸痛苦,接着又现出一副悲愤摸样:“操他妈那么多贪官,你就一人拿出一万元给老百姓,你也不闪腰不岔气的,老百姓还有好房子住,多好点事儿!谁他妈都不干!……这个社会遭透啦,完啦,没好啦,要瘟人啦……”
他痛苦不堪地摇头叹气,似乎再过一刻,肚里的苦水就会哗哗滚出。这时,他家的屋门一下子推开了,显见开门的人是带着火气的。刘雅秋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探出来,毫不犹豫地开口就骂:“我操你妈赵振国!你跟死猪一样睡一宿,起床就出去望天,你让我娘俩总吃咸菜粥哇!操你妈你望吧,早晚把雷公望来,一个炸雷劈死你!”
这刘雅秋平日文文静静的,见了王彦利都笑着打招呼,不料骂起自己的丈夫来却这样轻松恶毒,王彦利惊愕得一时回不过神来,仿佛挨骂的还有他。
正在痛心疾首的“赵参”,听到老婆的喝骂,霎时收起忧愤的面孔,换上恭谨和局促,两手也归到胸前,规规矩矩地往屋里走,从老婆胳膊底下弯腰钻过。刘雅秋正骂到结尾,一拳顺势砸落,嘭的一声,正中后背。门刚关好,里面又传出一声清脆的“啪!”
平日高高在上的“赵参”,今日在老婆面前,竟变成了乖乖听话的三孙子!这让王彦利吃惊而且新奇。
房东老太太出来了,里外看过漏雨的门市房,有些心疼又有些歉意地解释说:她这么大年纪了,自己不可能去修房,儿子又不在家,也不认识那些修房的,如果王彦利能修的话,她出钱买油土,给王彦利算工钱,不算在房租里,问王彦利干不干。王彦利一算计,说这么的也行。老太太张口说给你二十吧,王彦利装作没听见。老太太犹豫说“给你三十”时,他还是好像没听明白。老太太说实在不行那就给你五十。王彦利肚里一盘旋,心想:一天卖菜挣五十元也要累个半死,这房子最好修,他每年都要简单地修一次房,那还是草房,上房换草可比抹油土麻烦多了。他痛痛快快地答应了,接过钱就出胡同去买油土。
昨晚这场风雨,糟蹋坏了不少人家的房子,有的房子甚至整个儿堆了。一大早就有人推着油土到平房区叫卖。王彦利出胡同不远,就花低价买妥了一车油土。回来借工具,和泥,等油土融合好,上房就干。
房顶的油土基本完好,只有几处裂开了缝子,雨水就是从这几道裂缝中渗进来。老太太在下面关切地问:“怎么样小王?坏得不厉害吧?”王彦利瞅瞅一大堆油土,琢磨说:“不少地方都裂开了,不修真是不行了。”然后就开始抹油土,抹得厚厚的一层,把买来的油土用得一点不剩。因为小梁子那间房子早就抹好了,所以这次一点也没漏雨。他又找出来一段碗口粗的木头,把房前房后挨近墙根的地方来来往往砸了不知多少回,估计有耗洞也给砸实了。
王彦利洗过手脸,坐在台阶上休息。老太太递给他半盒烟,他不客气地收下了。老太太递给他一张五十元的新钞票,王彦利也安然地接了。他回屋吞了几块冷饭疙瘩,问问老太太,才中午十二点多一点。于是,他又推车走在了平房区里。
他的运气还是不错。一家房子要塌的住户急着要搬家,东西堆得满院都是。房子裂开一道巴掌宽的大缝,窗户和门框都跟着变了形。房主是个下岗工人,本来够窘困了,但在王彦利面前,还是抖落出仅余的一点威风来。没等王彦利开口,他就自己一口咬死价:脚费三十元。王彦利打量着满院的大的小的粗的旧的东西,有点挠头。房主一针见血地指出:“师傅,我一看你就是从农村来的,咋的,农民还怕吃苦?你想吃香喝辣的,想法儿去当共产党的干部哇!痛快点,到底干不干?别磨叽!不干,我找别的苦力去。这年头还怕找不着苦力?二十元雇个半截子,一趟全拉走。”王彦利怕生意飞了,赶忙答应,就往车上放东西。房主一动不动,抱着膀子靠在一旁,用嘴指点着,冷眼监视着。
车子装得象座山。王彦利勉强可以看清前面的路。路并不远,也还好走。身上流了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十分好受。头上的阴云飞得很低,似乎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来。王彦利想:再有几趟,三十块钱就可以稳稳地躺在自己的布衣口袋里了。他脚下突然注入了力气,而且这力气似乎永远也使不完。
王彦利晃晃悠悠地干完最后一趟活儿,他的上衣口袋里就多了三十块钱。天上的云被剥得七零八落的,有的地方,已露出一片蓝颤颤的天,让人全身心地敞亮。他突然感到一种舒适,一种满足。是啊!生活本就是不错的嘛!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当官又有钱的,他们要什么有什么,想怎样就怎样,咱老百姓怎么也比不上人家,可咱们不也没冻着没饿着吗?我王彦利不也可以隔三差五就吃上一顿小葱拌豆腐吗?差多少哇!
他在回来的路上,真的买了一把娇滴滴的小葱,还有一块冒着热气的肥嫩的豆腐。他用冷水冲过全身,得胜般骑在小凳上,从容享受起他的美味小葱拌豆腐。他慢慢地嚼着,觉得生活也越嚼越有滋味儿了。这场雨虽然下得急,下得大,但庄稼是借不上力了,不赶趟儿了。他摊上的那九亩岗地是白搭儿了,只等秋天连根拔出来当柴烧吧!他越这样想,越觉得自己这趟出来是对的,早出来一个月不是更好了吗?他暗暗鼓励自己:再苦干一段日子,就能带上一笔钱回家,那时全家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过几天舒坦日子了。
“赵参”喝了两瓶冰镇啤酒,正红头胀脸,腆着肚子给他的观众们讲论国际形势,讲得抑扬顿挫,慷慨激昂。他讲的时候,总有意无意地瞄着家门口的方向,看刘雅秋出来没有。小梁子今晚没喝酒,饭后还是在院里吹他的箫,小娟痴痴地靠在他身边听。小梁子今天除了吹《苏武牧羊》,还吹了几只欢快些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