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雷雨之夜
王彦利松松爽爽地吃罢晚饭,天还大亮。尽管吃的差不多是冷饭,他还是热得大汗淋漓。屋里呆不下去了,他就光着上身,坐在院里热烘烘的石阶上,用一块硬纸板扇着风。可是扇起的全都是闷热的风,不扇似乎更好些,老天仍然用一天的余热不依不饶地熏烤着人们。他干脆扔了纸板,吸上一支从家里带来的旱烟,一边用两手乱搓身上的汗泥,把搓下的泥团成一个个小球,用来砸地上行色匆匆的蚂蚁。被砸的蚂蚁遭此突如其来的打击,无不惊慌失措,四处乱逃。王彦利抿着嘴呵呵地乐,开心极了。两只蚊子向他悄悄欺近,在他身遭飞来飞去,寻着下嘴的机会,好在他紫赤的皮肤上咬上一口,让他健康的血液填饱自己空虚的肚腹。王彦利顾不得搓泥砸蚂蚁,东一躲,西一闪,两手啪地一合,一搓,一只蚊子便从世界上消失了。另一只被他用旱烟一喷,立时笼在干辣辣的烟雾里,熏得够呛,再被他用硬纸板一扇,就老老实实地找地方苏醒去了。
虽然已是傍晚,但没有一点凉快的意思,淌出来的汗几乎变成了透明的胶水。王彦利身上的汗泥总也搓不完。他把水桶里剩下的水都拎出来,又装作找东西的样子到房东老太太的窗下走了一圈儿,看那信佛的老太太正闭着眼睛,坐在佛龛前诵什么经咒,一副物我两忘的模样,他就放心地把水悄悄从头顶直浇下去,毫无声息。这让老太太看到了是不妥的,老太太家里虽然有钱,但生活上很仔细,剩饭剩菜不能扔,洗碗的水都要留着用几次,这点王彦利倒是赞同的,但问题是王彦利所用的水电费都在房租里,老太太便格外用心,有机会就客客气气地提醒王彦利:“王彦利呀,你那水用的多了吧?洗脸水可以用好几次嘛!王彦利呀,你晚上也不看书学习,灯就不用点了吧?关灯睡觉更凉快嘛!……”老太太对人用的称呼也不一样,对赵振国和刘雅秋就亲热地叫小赵和小刘,对王彦利就直呼其名,虽然嘴上客气,但眼神里隐藏着瞧不起。王彦利丝毫不记挂这些,只要能省几个钱,占点小便宜。他不象另一个房户小梁子,隔三差五就给老太太制造点麻烦,不是电灯不亮了,就是水龙头滴水了,再不就窗玻璃碎了,把老太太鼓捣得时不时就得表示点歉意。王彦利猜想那都是小梁子自己故意捅咕坏的,但小梁子那个小鬼头哪次都弄得跟真的似的,让老太太一点也怀疑不起来。
王彦利淋了一盆水,觉得舒畅的时候,几近凝滞的空气似乎也起了微微的颤动。远方的天际,棉絮般厚实的云层里,有极细极细的闪电划了一下,接着隐隐听到一点雷声。外面的大路上,几个眼尖的孩子立刻尖叫起来:“打闪了!打闪了!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居民听到喊声,都纷纷探出头来,有的站在院子里,有的来到户外,极关切地询问道:“打闪了吗?打闪了吗?在哪里?在哪里?……”王彦利也踮起脚尖向远处望。确实,又有几条闪电在极快地游动,虽然细小如蚯蚓,但毕竟是闪电啊!见的人们都吐出了满腹的浊气和闷气,顿觉身心凉快多了。渴盼了多日,终于就要有结果了,不然再这么热下去,有的人真的就要考虑该怎么往下活了。
王彦利突然担起心来:憋了多日的大雨一旦下起来,那就得跟泼妇撒泼似的,谁也挡不住。自己家那几间塌塌房能挺得住吗?房顶的谷草都有些破败了,房子漏雨可咋办?小青娘几个会不会害怕?……小青虽然是农村孩子,敢向山里爬,敢往草里钻,甚至敢结伴到阴森森的坟地里挖野菜,但她最害怕漆黑的夜里打闪电了。十二年前那个晚上,村里的年轻人相约到邻村看电影《乡情》,刚看出点滋味儿,就被大雨拍散了。那雨大得让人张不开嘴,所有人都拼命往家逃,小青体弱落在后面。那晚的雷打得格外响,满天都是火蛇火蜈蚣在乱窜,张牙舞爪的,格外怕人。要不是王彦利在旁守护,小青不被雨拍昏,也得让闪电吓死。正是那个晚上,小青才不再犹豫,一头扎进了王彦利并不宽厚的怀抱里,这才有了以后的婚姻,才有了根根和芽芽……今晚自己不在家,娘三个怎么熬过这个晚上?王彦利很想到电话亭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她们别怕。细一琢磨,就觉得这想法很不实际:邻居陈校长家的电话还没有安,安电话的都是村干部,有几家离自己家倒挺近,但平时和他们接触不上,只有一个还能说上几句话,两家距离又远,来回上百米的距离得多长时间?农村电话费又很贵,电话费得象春天雨水充足时的小苗一样噌噌噌往上长……算了吧,别打了。农村妇女又不是城里的娇小姐,村里好几个村民甚至到更远的省城去打工,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一年半年都不管,人家老婆孩子饿死吓死了?不也活得硬邦邦的?小青你别怕,雷电有啥怕的?雷电要劈也不会劈咱们,咱们规规矩矩的,啥坏事也不做,它劈咱干啥?要劈也得劈那几个村干部,他们只顾往自己家搂钱,平时尽量琢磨老百姓,不劈他们劈谁?老天爷,你要有眼睛,就猛劲儿地劈吧!
“王彦利呀!……小王啊,是要下雨了吗?”房东老太太从屋里急步走出,向头顶和远处急切地张望,乌黑的假发也跟着向后仰着。
“可能啊,婶子。你看,南边都打闪了。”正说着,就要移到头上的云层里呼啦一个闪电,这闪电来得十分突然,象巨人的镰刀,在长空一挥,霍的一声,乌云被划开一道口子,还没等人们捂上耳朵,一个惊天动地的炸雷就在不远处炸响,震得人耳朵里嗡的一声,心都在不停地颤抖,大地都在不停地颤抖。
王彦利想:老天又在劈人了,这么近,劈的该不会是村里那几个王八羔子了……
“王彦利!小娟!娟呀!快点帮我搬花!”老太太在院里跺着脚喊。小娟从屋里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一盆一盆地往老太太的屋里搬。老太太也不闲着。老太太是从街道退休的,退休后在街里开了一个小药店,雇人看着。她的老伴儿没了,子女都有工作,几个生活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半次。小儿子一家和老太太住在一起。小儿子在乡下税务所上班,儿媳妇在街里一所小学管后勤,孙子今年十一了,学习不好,长得傻大,总是想办法淘气。老太太平时喜欢玩麻将,真输真赢的。因为信佛,一天早晚两遍经,经很杂,什么经都念,别人会的经她也一定要会,不落后,很精进。不念经时就捻一百零八颗的佛珠,热衷放生,喜欢随喜,钱舍得不多。吃素,不忌鱼蛋。闲暇之余,专心养花。屋里的窗台上,不碍事的空地上,摆着君子兰、月季、文竹;马蹄莲、马季菜、喇叭筒,还有几种不知名的草花,都养在院里。遇上天气好,屋里的花也经常搬到外面晒太阳。浇水施肥,修枝剪叶,不厌其烦。有时还要把花抱到植物医院去看病。王彦利头一回听说花也会长病,还有专门医院给它们看病,真是开了眼界。多少农村人有病都得挺着,轻的就挺过来了,重的就自然而然地死了,没有谁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一比较,人有时竟都不如一盆花!老太太曾谦虚地说,她养的花都是一般的花,省城有人养的君子兰,一盆上千元,好的还能卖到几万元。还说她就是没有精力养,要不也买回来几盆养养。王彦利怎么也不明白,一盆花怎么会值那么多钱。不就是看吗?又不顶吃,又不顶穿,也不能当柴烧。知道了这些事,王彦利的感情就变得挺复杂。花是个好东西,他家房前房后也种了不少花,他也喜欢看,但这东西一旦卖那么多钱,就很可恶了,很败家了。所以他在帮老太太搬花的时候,趁老太太不注意,在几株花的茎上使劲儿掐了掐,几乎掐折,感觉相当好。
小梁子也回来了。他是个看上去挺快乐的年轻人,二十多岁,在省城读专科学校,回来没有工作,又不想窝在农村,就到城里来了。他和小娟来后就住在一起,也不知他们是不是夫妻。别人指手画脚,他们也不在乎,就是住在一起。他专门在江滨公园里谋食,具体干什么,他不说,别人也就无法问。小梁子会吹箫,吃罢晚饭,他就在院里的台阶上,坐着吹。小娟坐在他斜对面,用两手支着下巴,眼睛停在一米前的地上,傻了似的。吹来吹去总是一个调子,很忧伤。这时候,小梁子的脸上就上了一层薄霜。王彦利有一次凑过去问他,你吹的是啥调子?小梁子停了几秒钟,才松口气,说:这是《苏武牧羊》。怕他不明白,又解释说,牧羊就是放羊。王彦利就有点不明白了:放羊有什么可难过的?谁小时没放过羊?没放过猪?放过驴马?这个什么苏武一定是城里人,平日娇生惯养的,不知怎么一来,就去放羊了,大概是败家了,条件一变,这才忧伤。他再问小梁子,小梁子只是瞧不起地一笑,却不理他。王彦利对这种玩意儿本就不感兴趣,他不答,也就懒得问,任他自吹,小娟自听。
小梁子也不得不加入进来。四个人,有的快搬,有的慢搬,有的认真搬,有的对付着搬。除了搬不走的,院里很快就空荡荡的了。只有满院的花香一时散之不去,在院里东游西荡。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雨还是没有下。雷声催促着,闪电催促着,这雨却显得极有耐性,极有城府,就像爱摆架子的腐败官员,非要攒足了威风,摆够了排场,才一溜小车蜿蜒而来,否则就给你来个不理不睬,管你雷声轰轰,闪电唰唰。
王彦利关紧门窗,歪倒在土炕上。墙壁和屋顶黑洞洞的,窗外的飞虫似乎预感到大雨就要来了,都慌慌张张地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于是落满尘土的玻璃窗上,就有几十只大大小小的飞虫在乱撞。一只指甲大小的硬壳甲虫,向窗户上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击,撞得玻璃嘎嘎地响。看它那莽呼呼的神态,真要破窗而入,就一定会做出点什么过火的事来。这情景让王彦利想起了一些乡村干部,他们对那些实在缴不起农业税和其它税款的农民,就用破门而入的办法,见啥拿啥,管你七八十岁的白发老太太跪地哀求,管你七八岁的无知小儿大声嚎啕,他们就是无动于衷,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他们义愤填膺地说,对付那些刁民就得用早先日本鬼子的做法,最管用。说归说,到底他们是中国人,比日本鬼子规矩多了,他们至少没有把婴儿挑在刺刀尖上吧?至少没有用歪把子机枪对村民进行灭绝人性的扫射吧?至少没有对妇女进行集体轮奸吧?他们还算得上有良知的中国人哪!……这些话是村中一位语文老师酒后说的,醒酒后打死也不承认他说过这些话。村民们有自己的说法: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小时候看着还像个人样,咋一长大了,挠上干部了,就比蝗虫还蝎虎呢?揭掉一批“蝗虫”,换上一批,很快还是变成“蝗虫”,这“蝗虫”咋的啥药都除不掉了呢?……
窗上的飞虫渐渐少了,但还有几只一直稳稳地贴着不动,看样子不打算走了,要在那里避雨了。王彦利乏劲儿和困劲儿上来了,他裤子也没脱,就忽忽悠悠地睡过去了。他梦见大雨下来了,把他浇得昏头转向,连家都找不着了,只在野地里乱跑,好容易寻到一个看瓜老头儿废弃不用的瓜窝棚,他钻进去了。里面也漏得厉害,他又冷又饿,冷丁就醒了。身上湿了,被子湿了,听外面,震天动地的炸雷一个接着一个,小小的屋子在雷声中战抖,窗玻璃哗哗地响。
王彦利慌忙跳下地,水竟淹过了脚面,那双胶皮鞋也不知飘到了哪里。借着电光,他看见雨水象瀑布一样倒挂下来,撞到人家屋顶上,激起阵阵白烟。整个世界就淹没在茫茫的雨雾中。
王彦利突然惊出一身冷汗,他一把从炕洞中掏出一块砖,砖下压着一个塑料包,他把包牢牢抓在手中,按在心口上,总算稳定下来。那是他的命根子,他的全部希望都在那里。
他把钱包放在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再回头向窗外看去,嗬!一只大个儿的老鼠坐在窗台上,两只前爪搁在胸前,好像也正瞪着小眼睛在看他。王彦利一下子明白了,这雨一定是从鼠洞里灌进来,淹了它的窝,赶得它上了窗台。这家伙倒机灵,占据了这么个有利地形,再下两尺深的雨也淹不着它一根毛。王彦利顾不得现在就找它算账,顶着密箭似的疾雨,房前房后地找耗洞。总算让他找到了。拳头大的一个黑洞,黑惨惨的,雨水正咚咚地往里钻。王彦利摸到一块断砖就死死地插进去,又随便抓些烂泥抹在上面,雨水绕着过去了。他又钻进屋里,拿一把铁锹向外不停地泼水,哗哗哗地不知干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地上的水也泼不出去了,他扔了铁锹,软软地靠在门框上,望着灰蒙蒙湿漉漉的天空,呆望到天色发白。
他突然想起,还有一只狗日的老鼠歇在窗台上,正是这个可恶鬼把水引进屋,让他无端受了半宿罪,现在是与它算账的时候了!他一下来了精神头儿,扑棱一下站起来,满心快意地来到窗台前。狗日的正在那里睡得香,王彦利用手指捏住它的脖子,提起来,看它惊恐地后腿乱蹬,别提有多乐呵了。他把它想象成村里的岑书记,心里说:操你媳妇岑书记,老子今天要整死你了,看你还能把老子咋的?你不是村里一霸吗?不是能欺负人吗?欺负哇!欺负哇!你咋不蝎虎了?你那章程呢?王彦利一边在心里拷问,一边用手指连弹它的脑门,弹得它七荤八素的,随手扔在院外的一个小水坑里,又用一根柳条连捅带压,不到两分钟,就臃肿地浮在水上了,象浮着一块烂棉絮。王彦利觉得这么快就整死它太便宜了,但也不能弄活再整了。他呆呆地站了会儿,渐渐觉得没有一点意思,又懈怠下来,懒懒地坐在了门槛上。
昏昏迷迷中,他好像飘回了家里。家里的房子漏得更厉害,病弱的小青正领着两个孩子,里里外外地掏水倒水,忙成一团。小青脸上不知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模糊一片,一点也看不清楚。想叫她们,又喊不出声。王彦利好像怀里贴上了一片冰,激灵灵地醒了。头上的灰云走得很快,王彦利看着忽忽而过的阴云,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