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烈日下的幸福挣扎
骄阳喷洒着烈火,几乎从未停息过。没有一丝风,空气中到处翻滚着热浪。无论在室内,还是在屋外,只要动一动,哪怕打一个喷嚏,都会惹出一身的馊汗。路边的树都无精打采地垂着头,它们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儿,灰尘扑落在它们身上,使它们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和光采,而变得灰苍苍的。除了必动的东西,什么都静止了。这座年轻的城市在大口地喘息着,沉默着,期待着。
王彦利推着手推车,一步一喘地走在城市的街巷里,滚烫的热浪吱吱地烧烤着他的手和脸,以及裸露的其他部位。车上还有半车菜,用几个竹筐盛着,上面苫着湿漉漉的麻袋,不过这麻袋很快就变得干硬干硬的,还得用水浇,不然青菜晒蔫了就没法儿卖。一只筐里搁着两个烧饼,是他在路上用几根黄瓜换的,这就是他的早饭或午饭了。他凌晨上菜起得早,没有工夫做饭,上完菜回来,在住处歇一歇,把电饭锅插上电,让它自熟,却来不及吃,就得推车出去卖,午间胡乱对付几口。在这样的燥热天,什么都懒得吃,可也不觉得饿,只是渴得厉害,需要不停地喝水。他从房东老太太那里讨来五个大号的饮料瓶,个个注满了清水,现在还有两瓶,却是不敢喝了,得给菜留着,菜比人更需要水。有时遇到好人家,能给他的空瓶里注满水,但这样的人家往往很难碰上。
这么毒辣的天,王彦利还捂着厚上衣。不是他没有单一点的,穿着厚上衣固然更闷热,却能挡住比毒蛇的牙还要恶毒的阳光,免得把皮肤晒焦。王彦利在农村种了十几年的地,锄杠都磨折了好几根,但他开始种地的时候,土地已经承包给了个人,人们专拣凉快的早晨或傍晚下地,阳光一烈,他们早闪了,根本奈何他们不得。上城卖菜就不中,你怕天热躲在家里,就没人买你的菜,那不是白进城了?王彦利进城的最初几天,只想着痛快,光赤着上身,结果后背肩膀胳膊给晒起了皮,直打卷儿,一揭一张,露出红嫩嫩的肉,咸滋滋的汗水浸上去,火烤一般疼。种了那么多年的地,倒是进城后才领略到烈日的酷。
今年庄稼眼瞅着要够呛,从开春起,就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又赶上多日的高温,庄稼都长得蔫蔫巴巴的,象营养不良的孩子,眼巴巴地瞅着你,等着你来解救,看着真让人揪心。农民们急疯了眼,都豁出去了,干脆自己弄水浇,不指望老天爷了。上哪儿去弄水?村里的岑书记家里有水,他家有钱,也会挣钱,特意打了三眼井,卖水给红了眼的农民。这边交钱,那边提水,谁也不赊,老子也不行。有的农民把留着盖房治病缴税的钱都抽出来买水,怎么都没钱的农民就只有瞪眼看着庄稼活活儿死掉。成桶成桶的水倒进地里,一股烟就没,比土行孙土遁还快。渐渐地,洼地里的庄稼开始有了精神,慢慢挺过来了。岗地里的庄稼就像打了强心剂的病人,勉强支巴几天,就开始露出败相,纷纷往死路上走去。不要怨大地太贪婪,太不照顾农民,大地太干了!别说几眼井水,就是把黄河搬过来,也会被大地吸干的。摊上岗地的农民这回全傻了!但他们还有生存的本领……于是许多农民撂下地,从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村庄向城市里漫去。到了城里,随便找个住处,就迫不及待地向各个角落里渗透。碰啥活儿干啥活儿:捡破烂、卖菜、到工地当小工、骑“倒骑驴”驮座……怎么的都行,只要给钱,能喘口气活着。有的不知深浅轻重,又想走捷径,一上来就扑进了法网里,怎么挣也挣不脱,弄得身上黑漆漆的,谁见谁躲。他们上城时,并没有一定的目标,只以为城里有钱,城里的钱特好挣,运气好都能捡到钱。有的想进城试试看,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反正也不搭啥。更多的人是怀着挣不到钱绝不归还的悲壮,王彦利就是这群悲壮者中最悲壮的一个。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城里的难处:三江市是个成立不久的地级市,年轻,有冲劲儿,也有不成熟的地方。这几年摊子铺得太大,财政状况不好,连公务员压支扣支都是很正常的事。更挠头的是那些工人,只见下岗,全不见有上岗的希望,他们空有城市户口,实际上就是城里的农民。除了少数有技术的闲不住外,其余的都要和进城的农民抢食。有争夺就有碰撞,所以时有互殴的事发生。王彦利隔三差五就能在街巷里碰见陌生的卖菜人,见多了就熟了,过几天,又会有新的面孔出现……
“菠菜小葱唻!茄子豆角土豆柿子贱卖唻!”
他舍不得买录音喇叭,只靠自己喊,一串菜名喊下来,全身就要出场透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又粘又涩,说不出的难受。光脚穿着胶底鞋,汗液排不出,鞋里都是泥水,走起路来,呱呱叽叽,滑滑溜溜的。这些都难不倒他,他早已和庄稼院里的驴马一样,养成了吃苦耐劳的体性。他甚至盼着多碰上些暴晒天,因为每逢这样的天气,卖菜的人就会大大减少。一些小贩子不是怕中暑,就是怕晒化,都找个地方躲起来。这个时候,他的菜就格外卖得快,价钱也好。和多数菜贩子相比,他除了能吃苦,敢吃苦,盼吃苦,他没有一点别的长处。他不会花言巧语,把蔫巴菜说得挺起来,更不会在短斤少两上作文章。他和他的祖辈父辈一样,一生只知道出死力,挣呆钱,实打实地活着。他父亲和他岳父都持相同的一种观点:你想吃好的,那坏的谁吃?你想享福,那罪儿谁遭?这种观点时时敲打着他,使他时刻提醒自己,要安分守己,不敢想破格的事。他父亲临死的时候,和许多高僧入灭前留偈子一样,也终于说出一句只在庄稼院里流传几天,很快就消失了的名言:“咱们老百姓啊,就是和驴马长得不一样!”言语间有着说不出的无奈和凄凉。
王彦利和许多庄稼人一样,绝不是天生就喜欢苦行。刨除老辈的影响不说,他媳妇小青,常年病病怏怏的,结婚时就带来一副病灶,每日都离不开药。儿子根根今年十一了,女儿芽芽也九岁了,他们都在上学,都在不停地往上长,就像地里的稗草。他从来不对他们抱有什么指望。在农村,供不起孩子上学的人家多的是,他随时可以让他们不念书,回来帮他伺候地,挖猪菜,帮他们的妈妈做饭,干家务,没有人会说他没有正事儿,农村就是这样。孩子一到十七、八,姑娘能嫁的就早点嫁,晚了找不到好人家。小子就得象驴马一样,上套干活儿,没啥商量,天生吃草的命!几年来,村里只有岑书记的小儿子上过大学,还是用钱硬买来的。不过那头倔驴没蹦跶多少天,就给学校退回来了。听知情的人说,他在学校里到处尥蹶子,什么事儿都敢做,最后竟发展到调戏一位高干的女儿,高干一皱眉,他就像丧家犬一样回来了,让全村人高兴了不少天。王彦利想的很现实:一家人可以不吃好的,不穿好的,孩子也可以不上学,但他们有病可咋办?人越穷往往运气越背,万一有个大病摊在身上,让他们像没水的庄稼一样,眼睁睁地挺死吗?房子不修也不行,风、霜、雨、雪……瞅空就欺负你。还有九亩岗地的税,像追命鬼似的随着你……他一想起这些,就会产生一种逆反的力量,觉得非挣扎下去不可。
“香菜小葱唻!茄子豆角土豆柿子唻!”喊菜名的声音也清亮了不少。
一个白衣女子从对面扭扭地走来,牵着一只和她一样白一样漂亮的卷毛小狗。她手里举着一把湛蓝的小伞,大半罩在了狗身上。这人狗本来是打算旁若无人地走过去的,女的却象醒了似的停住了。她微微侧过身子,一阵香风钻进王彦利的鼻子里。王彦利觉得一阵晕眩,两腿又酥又麻,大腿根部蠢蠢发胀。他使劲儿晃晃头,竭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又悄悄拧了大腿一把,一阵麻痛,蠢动的心思才有些淡了。
“有柿子吗?我要金黄的柿子!”声音象刚摘的嫩瓜,又水灵又脆生,又如一股清风,拂过王彦利燥热的身子,说不出的好受。那只小狗上蹿下跳,一刻也不闲着,张着小嘴,吐着薄薄的舌头,哈哧哈哧地喘着气。
“乖乖,消停点,听到了吗?老实点,宝宝!”这好看女人竟然管小狗叫“乖乖”!叫“宝宝”!比叫亲儿子还亲。王彦利这么多年,也没管根根叫乖乖,管芽芽叫宝宝。他觉得奇怪好笑,一边掀开湿重的麻袋,一边殷勤地说:“大姐自己挑吧。”他觉得嗓子突然间有点干哑。
女人探出葱白一样的小手。那是一双惹人怜爱的手,看了真想咬一口。她看着很年轻,但年龄这玩意儿也真能骗人。王彦利虽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也知道,这女人八成用了化妆品,或者做了什么手术。和他同院租房的卖服装的刘雅秋,四十岁的人了,新近还割了双眼皮,又换了眼毛。听刘雅秋说,她用的化妆品还不是贵的,一盒才一百多元,商店里贵的一盒能卖到上千元呢!王彦利听得直咧嘴。他在心里说:这还是女人吗?这不纯是害人精吗?不纯是败家星吗?……自己和小青结婚十二年了,只看她结婚那天擦过脂粉,擦了厚厚的一层,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洗掉,以后再没抹过。他第一次感到悲哀和困惑:一样的女人,为什么会差得这么多?
王彦利既然为小青不平,看着这女人就有点来气。这女人也真是不讲究,一只手在筐里灵巧地翻捡着,把有的柿子都掘到了筐外,说话还挺刻薄:“就你这破柿子还七毛钱一斤?刚才我碰到一份六毛的,我都没买。”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动着手。那双小手刚才还让人怜爱,现在在王彦利眼里,却成了掘土的耗子爪,真想抓在手里一一掰折,好听听她的爹一声妈一声的惨叫。王彦利皱着眉头,心疼地把掘到筐外的柿子捡回来,用衣服擦净,仔细放回筐内。
女人总算挑拣好了,一称,正好是三斤两块一。
“哎呀行了行了,啥两块一呀?就两块吧!我说两块就两块!”从皮包里摸出两元钱,又皱又乏,象片被蹂躏了无数次的破布。见王彦利绷着脸不说话,就现出瞧不起他的摸样,不屑地说:“少要那一毛能穷死你咋的?多少就这两块了!要不这样,我这儿有一百的,你给我炸开?”却不伸手拿那一百的,只把眼睛上下斜睨着王彦利,看那神气,分明是在说:就你这身价,把你卖了也不值一百元!
王彦利强压火气,尽量客客气气地说:“大姐你行行好,三斤柿子才挣你几毛钱,这一毛要抹了,兄弟我就要白遭罪了。我知道你包里有钢镚儿,能找开。行行好大姐。”
这娇媚女人一愣,开始重新打量王彦利。见他脸上强挤笑容,实在比愤怒还要难看;再听他说话的口气,实不知他是从良的小偷,还是刑满释放的劳改犯,不自禁的有些害怕,手就乖乖地伸进包去,摸出一个一毛钱的肮脏硬币,趁王彦利揣钱的工夫,麻利地抓起两个柿子,塞进袋里,立刻扭着走了,走得很快,那狗也像皮球一样跟在身后飞快地滚着。
“抠门儿!”她鄙夷地甩头说。
“血奶奶的。”王彦利等她走出十几步,才用中音不高不低地骂道,不过骂声里并没有多少愤怒。
日头渐渐向西下去了。
王彦利今天的运气还不错。卖菜的少,那些买菜的禁不得热,谁都不愿意到老远的大市场买菜。下去四点左右的时候,他的菜就卖完了,还有几个买主围在车旁,不舍得走。王彦利只得一一解释说:明天还有菜,明天再来买吧,啊?菜保证好,秤也足够……好歹把那些人打发走。
回来的路上,他又敛了一趟活儿,把一个中年人的两袋面、五十斤豆油搬到五楼。王彦利把东西给安放好,在人家的厨房里痛痛快快地灌了一气凉开水,谢绝了人家递给他的一支烟,只接过五元钱的脚费,就腾腾腾地出楼了。出楼后,他还觉得眼前白花花的,很晃眼,想一想,是那家厨房的墙壁砖。
王彦利推着车慢慢往回走。在路上他粗粗算了一遍,心里还不托底。匆匆回到住处,关上门,细细数了两遍,他心里嘭的一声,象爆开了一个五彩礼花,说不出的灿烂辉煌。好久火花还在眼前闪烁飞舞,使他疑心自己是在梦中。他今天挣了八十元零五毛!这是几天来挣得最多的一次。他藏好钱,两手按住胸口,靠在墙壁上好半天,心头才平静下来。这时他才觉得有点饿了,累了,乏了,该吃点饭了。不过他不象对门的小梁子那样,挣点钱就买酒买菜,总是不忘犒劳自己,活得又败家又舒服。王彦利只花了五毛钱买了一袋酱,车上还有几棵小葱,早上做好的一锅饭,还微微的有些温,这几样一凑合,就成了他今天的晚饭,一天中最正经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