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哪里才是真正的家园
王彦利虽然恢复了自由,但他并不感到怎样的轻松。他站在拘留所的大门外,迫人的生存气息立刻把他裹得紧紧的,使他几乎透不过气来。空气也并不新鲜,似乎有种浊臭在里边。那一刻他甚至懒散地想过:一个人要是无家无业,无人管无人问,在这种地方呆上一辈子也是不错的。
尽管生活在他的鼻梁上打了重重的一拳,打得他鼻血长流,金星乱冒,但并没引起他过多的思考。他不是思想家,他是凡夫,是一个生活在最底层的俗子。他有一个四口之家,这个四口之家要活下去,哪怕还有一线生机,就要坚韧地活下去。这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角马,那些大大小小的角马为了生存,不得不随着季节变换,大规模地南迁北移,哪怕前面有大河拦路,有食肉动物布下的种种陷阱,还是义无反顾地奋蹄前行。它们不会给自己设定目标,支撑它们的是一种原始的生存本能。它们虽有强劲的体格,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大脑,这就注定它们这一生只能当角马,下一生可能还是角马,或别的食草动物。
这七天,城市又发生了很大变化。王彦利暂住的那片棚户区就要拆迁了。那些户主们早就憋足了劲儿,几年前他们就在自家院里盖起了厢房和仓子,连共行的便道都给瓜分挤占了。这些小市民除了摸摸彩票撞撞运气外,一生都难得遇上一次象样的发财机会,只能寄希望于此了。王彦利经过的时候,看见不少人吵吵嚷嚷,往外呼呼地搬东西,有的和拆迁人员讨价还价,还有的趁拆迁人员不备,匆忙地赶盖棚子和仓子。
王彦利突然一阵小跑,急急地赶回住处。
赵振国正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干得满头是汗,任劳任怨。他的儿子赵光宇高中毕业,哪儿也没考上,这时正撅着嘴,耷拉着长发,极不情愿地做他爹的帮手。他个子比他爹还高,晃晃荡荡的,专挑小的轻的拿,把大的重的都留给他爹。刘雅秋早已出院了,苍白着脸色,站在一旁,指挥着他们干。她见王彦利回来,就轻轻微笑,点点头,一声不出。她手里也和老太太一样,捏着一串大念珠,却不捻,也没见她嘴动。
王彦利进屋就去掏炕洞。还好,塑料包还在,他的心吧嗒落地了。包里是三百多元零散钞票,是他在城里的全部财产。他呆呆地坐在行李上,开始犯愁了。这里不能住了,到哪里去找房呢?找了房还干什么呢?对门的屋里消消停停的,一个人也没见着,可见小梁子他们已经搬走了。老太太家里倒是很热闹。老太太今天过六十岁生日,她的儿女都回来了,已经在饭店安排了三天,剩下的自家亲戚,就在家里安排了。王彦利突然想哭,眼泪却不知从哪里出来;想骂人,又不知骂谁;想打人,又找不出具体人。他照着房墙狠踹了两脚,震得两耳嗡嗡的,两腿麻麻的,也没觉得疼。
老太太进来了,王彦利赶紧规规矩矩地站起来,把老太太往炕上让。
“小王,这些天你到哪儿去了?”
“我……我是去……”王彦利一时编不出圆全的话来。
老太太并不在意这件事,她很快转了话题。
“你知道小梁子的事儿吗?”
“他和周小娟的事,我听说一点儿……”
“他被公安局抓起来啦!这事儿你知道吗?”
王彦利大吃一惊,“公安局?抓他干什么?他……”
老太太嘴里“唉!”了一声,但看不出她的脸上有跟“唉!”一致的神情。她慢条斯理地说:“小梁子在公园里搞鬼儿,整东西骗人,骗了多日,被人看穿告发了,现在给抓到看守所去了。公安局的人带着他回来取行李,我们这才知道的。公安局的人临走对小娟说,小梁子骗了两万多元钱,要是把钱都返还给被骗的,小梁子到法院还能判缓刑,不然判他二年,到劳改队都不好回来。小娟把小梁子拿回来的两万多元钱,都翻出来,要交给公安局。正赶上小娟家里人找来了,说欠人家的钱,人家紧着追要,还说不还钱,就要人。我才知道小娟和小梁子不是两口子,是私自跑出来的,是私奔啊!骗人就不对了,还私奔,你说这能不遭报应吗?小娟哭得差点昏过去,我劝了她半天,也不知她能不能信佛。反正她是拿着钱,带着东西就走了。是给公安局还钱,还是给村里的债主还钱,就没人能知道了。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王彦利心中一片空白。他慢慢坐在炕沿上,象傻了一样。
“小王,咱们这里要拆迁了,不过一时还拆不到我这儿,他们不给我一个好价钱,我是不会搬走的,谁说也不行。你要住还能住一段儿……”
“我想先回家看看,再……”
一句话提醒了老太太,“哎呀对了,你媳妇前天下午给我家打来一个电话,说你家有事,挺急的。我找不到你,就撂了。是用你家邻居老师家的电话打的,电话号在我那儿,我去给你拿。”
王彦利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是不得已才把老太太家的电话号告诉小青的,怕家里有事找不到他。小青为了安慰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打电话,结果这个电话更让王彦利胆战心惊。
找到了电话号码。老太太说她家电话停机了,因为家里这几天办事儿,打电话太多,又没人去缴费,一直停到现在。提醒王彦利到外面电话亭去打电话。
王彦利深一脚浅一脚地出胡同口去找电话亭。他心里翻江倒海,不祥的念头在脑里此起彼伏:小青得大病了?孩子摔坏碰坏了?房子失火了?……
电话亭找到了,电话筒也抓在手里了,他的心和手一同哆嗦着。他终于咬咬牙,拨通了邻居陈校长家的电话。陈校长的老婆在村小学当老师,接电话的就是这位语文老师。
“唉?哪位?哎呀王彦利呀!你怎么才回话?你媳妇都快上吊啦!……”
王彦利的头嘭地炸开了。
这女人不愧是教语文的,很会制造悬念,说到惊险处就止住不说了,似乎在想象王彦利有什么反应。等她润色好辞句,蓄满了感情,这才有声有色、字正腔圆地描述道:“事情是这样的:前天不是中秋节吗?中秋节你知不知道?就是你们老百姓常说的八月节。中秋节吃月饼你总知道吧?你媳妇也真不会办事,孩子一年才吃几块月饼?你给他们买均匀了,不就完事儿了?她偏偏买了五块,剩下那块谁都想要大半儿,两个孩子互不相让,打了起来。你家根根枪法真准啊!一枪就打中了芽芽的左眼,当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你媳妇抱着孩子,狼哇来找我,我又不是大夫,能有什么办法?上县医院呗。你媳妇手里又没有几个钱。她说你在城里能挣到钱,一天能挣个六、七十,我就借给她五百,那是我半个月工资呀!……我跟你说,王彦利,我不是现在就管你要钱,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但是……”
电话从手中跌落,嘎巴一声摔在柜台上,又从柜台上滑落下去,在柜台旁悠来荡去。王彦利没有听到电话亭女老板对他的呵斥,软软地瘫在墙角,眼泪止不住往外涌。根根、芽芽、眼睛、月饼、钱……他眼神僵直,嘴唇颤抖,不停地念叨着这些词,象陷入了可怕的梦魇。
他挣扎着站起来,恍恍惚惚地向外走。女老板随后喊道:“钱!你还没给我钱呢!”王彦利抓出一张十元的,也不细看,转身甩给她,也不要找了,然后失魂落魄地往回赶。回到住处,他一头扑在行李上,呜呜大哭起来,哭得昏昏沉沉的,也不知哭了多久。
院外响起了猛烈的鞭炮声,是老太太的家宴开始了。她的儿孙亲友来得很多,屋里搁不下,就把餐桌摆在了院子里。四、五桌酒菜,把宽敞的院子挤得满满的。小孙女用麦克风唱《祝你生日快乐》,大孙子打开了录音机,里面反复唱的是一首《今天是个好日子》。院里的花香,酒肉的香气,和着接连不断的鞭炮声,欢歌笑语声,构成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景象。
王彦利哭罢,心反倒定下来了。他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找一根麻绳,把行李狠狠地扎紧,扛在肩膀上。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行李,翻出二十元钱,郑重地压在土炕上,那是他十天的房租。然后,重又扛好行李,几步跨出了屋门,向胡同里走去。
天色是湛蓝湛蓝的,蓝得让人心惊,让人不敢相信。一群白色的鸽子,在蓝天下忽而飞来,忽而远去。王彦利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他觉得十几年来,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天,这么蓝的天。